第二章 小程警官

 

程宇第二天早上交了班,從所裡出來已經快九點了,盛滿露水的荷花池飄出一陣陣撲鼻的鮮氣。

一夜沒怎麼睡。

白天抓的那小灰車司機,程宇跟負責案審的華哥一起審了兩小時,審出重要東西來了,趕緊又打電話把分管刑偵的副所長大半夜的從家裡床上叫過來,給分局寫報告。

程宇在值班室沙發上剛躺下,報警電話進來了。後海北沿胡同裡某某酒吧兩夥人打起來了!

巡警出警辦案都要至少兩個人一起,程宇和同事潘陽蹬著自行車趕去現場拉架,酒吧門口是一群喝得滿眼血紅東倒西歪手提板凳打砸搶摔的醉漢。

醉酒蠻幹的人是最麻煩的,力氣大,脾氣倔,還神智不清,不聽從任何示警與勸告,只能硬上。硬上你還不能把人家給弄傷了,因爲他是醉漢,他不是罪犯,警察出手要是把醉漢給打傷了,那刑事責任就得警察來背。

程宇拿一盆水潑醒了一個鬧事的,又把另一個扛凳子妄圖襲警的光頭給扭著腕子關後門小廁所裡了。

潘陽正把第三個傢伙按在地上,倆人在地上滾得跟兩隻親熱的八爪魚似的。

潘陽那瘦猴似的小身板,竟然按不住那頭牛,呲牙裂嘴地叫喚:「哎呦喂,程宇!程宇你快過來幫我按住,手銬呢,先把丫銬上!」

壯牛一翻身正要揮拳頭打人,程宇衝上去一腳,皮鞋鞋尖掃上那人的拳頭。嗷一聲慘叫,那傢伙捂著手醉醺醺得,鼻涕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程宇提著那頭牛的衣服領子把人拖過石板路,一隻胳膊銬在荷花池子鐵欄杆上了。他端起對方挨踢的那隻手,打開手電照了照,哼道:「你的手沒事兒,可能發個腫,回家抹點兒正紅花油就好了。」

「嗚嗚……嗚嗚嗚疼,手疼!媽,我媽呢,媽媽呀——」鬧事兒的小青年歲數不大,這會兒知道疼了,認出面前穿制服的人是警察了,於是害怕了,才想起喊娘。

程宇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到了派出所你自己打電話,叫你媽來領人。」

程宇和潘陽把一堆人收拾按趴在地上,挨個兒登記身份證,領頭的兩個打架砸東西的給扣了,提回派出所做筆錄,賠償損失。

酒吧小老闆垂頭喪氣地看著一地狼藉,一件一件地撿拾被砸得破爛的桌椅。這年頭在後海邊做酒吧生意的都不容易,店家競爭激烈,客人挑剔,錢不好賺,對上要打點好工商的、稅務的、派出所的,平日裡還要擔著開門做生意的各種風險。所謂閻王易見,小鬼難纏。

小老闆端著軟飲料和三明治出來:「程警官,潘警官,吃點兒東西,今天辛苦了,真辛苦了,謝謝您二位了……」

程宇擺擺手不吃:「這倆人我先拎走了,你明兒早上到所裡填個單子,把損失數額報上來,然後再跟他們協商賠付。」

回到所裡,把抓來的倆人先銬在長椅上晾著,程宇面朝下一頭栽進沙發,趴著就睡過去了。

他覺得他睡過去還不到五分鐘,五分鐘!報警電話你媽的又響了!

「陽子,電話……」程宇迷迷瞪瞪得,伸出一隻手隔空一指。

潘陽在另一條沙發上趴著呢,眼皮都沒抬,伸手去撈桌上的電話,撈了兩下沒撈著,呼嚕倒是打起來了。

程宇從沙發裡抬起頭來,抻長了胳膊一把拽過電話,濃重的鼻音腔:「喂,什刹海派出所,您哪位?」

報警的是前海某胡同的大媽:「警察同志你快來幫幫忙吧,我老伴找不見啦,丟啦!」

「什麼時候丟的?」

「我老伴每天傍晚出門買報紙,遛彎兒,八九點鐘準時回來,可就是今晚上都到後半夜了還沒回來呐,這肯定是走丟了啊,這可怎麼辦呐嗚嗚嗚嗚嗚嗚!」

「大媽您先別哭,您家裡人先出去好好找找,成吧?這才幾個小時,估計沒走遠,或者在哪兒磕了碰了的,您家裡人先出去找……」

「我沒家裡人,我兒子閨女都不住這兒,都住得遠著呐!我圍著後海轉了一整圈兒了,也沒找著人呐嗚嗚嗚嗚……」

「大媽,要不然這樣,您明天白天到所裡來報個案,帶上大爺的照片和證件……」

「那今天晚上怎麼辦啊?今兒晚上你們就不管找了?我這打電話不算報案嘛?!」

大媽在電話那頭哭:「我都找過啦我要是找得著我還找警察幹嘛?胡同牆上貼的大標語不是都說了嗎,『有困難,找警察!』『人民警察爲人民服務』!大媽我在後海河沿兒上住了五十多年了,從剛

解放我就住這兒,五十多年了我都沒找你們服務過,我就今天頭一回找人民警察了,你們怎麼能不管我們老倆口的死活啊!!!」

潘陽從沙發裡抬起一隻眼皮:「哎呦喂這才幾個小時就報失踪啊?程宇你跟大媽說,過二十四小時才能報案,過四十八小時才立案偵查呢!」

大媽繼續哭訴:「小同志啊你怎麼這麼不盡人情,這麼不懂事啊!我老伴有輕度老年痴呆,口齒不利索行動還特緩慢,你說他要是一個不小心滑到那個荷花池子裡淹了,或者被車撞了,或者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啊我都不想活了嗚嗚嗚嗚嗚……小同志啊你也是有爹有媽的人是不是,你平時也知道孝順老人是不是?你說這要是你親爸爸走丟了,你能狠得下心就不去找嗎!嗚嗚嗚嗚嗚……」

程宇打斷了對方:「大媽,成了您甭說了,我知道了。您把您家地址報一下,我現在過去一趟,我幫您找。」


程宇沒有爸爸。

他爸在他念初中的時候就生病去世了,想孝順都沒機會了。

程宇拿臉盆裡的凉水匆匆抹了把臉,眼睛裡還殘留一圈兒紅血絲。

潘陽從沙發裡探頭叫道:「你還真去啊?這深更半夜的,要找也是白天去找啊!」

程宇匆匆道:「我自己去就成,你先睡著吧,別睡太死了,待會兒有電話你接。」

潘陽七滾八滾地從沙發上出溜下來,抄起自己的警帽,扛上大手電筒,哼唧道:「啥叫你自己去啊?你什麼意思啊?你想甩單啊?操,不就是找個老大爺麼,一起去唄!」

程宇冷笑了一聲。他知道陽子這人嘴巴唧歪,見天發牢騷,心眼兒其實特好,很熱心負責的小同志。

程宇笑說:「你不知道人家大媽大爺感情深厚?半日不見如隔三秋似的,趕緊幫人找吧!」

潘陽戴上帽子,兩人蹬上自行車,漆黑的濃夜裡傳出小警察苦中作樂的笑聲:「大爺腿腳不靈,肯定跑不遠!聽組織的沒錯,追!!!」

程宇早上交了班,蹬著自行車從派出所回家。

羅戰一抬頭,透過小吃店的玻璃窗,看見程宇騎車的身影從眼前飛快地掠過。

呦喝,咱們小程警官下夜班了?羅戰擱下桌上的油條餛飩,跑出門,瞇眼盯著程宇的背影。

他這一大早,是專門過來蹲守程警官下班的。

程宇騎車路過農貿市場,從一個步履緩慢蹣跚的老大爺身旁掠過,迅速停下來回頭:「大爺,您今兒咋自己出來買菜啊?」

侯大爺一看樂了,招招手:「小程啊,下班啊?」

程宇從車上竄下來,順手把老頭子拎的兩大兜子菜接過來,自己拎著:「大爺,不是跟您說了麼,週末我幫您買去,您需要什麼就記在紙上給我。」

侯大爺咧開沒牙的嘴擺擺手:「噯,我看你上班下班得太累了,別折騰你了。我這也沒事兒,正好起個早,我就順便出來蹓蹓躂躂就把菜買了,也不麻煩你……」

程宇一本正經地說:「不麻煩,真的不麻煩。」

侯大爺樂道:「小程啊,工作甭太累了,你媽昨天在院兒裡又跟我們嘮叨你來著!」

程宇垂頭抿著嘴笑:「我媽又說我什麼了?又是那些破事兒……大爺我跟您說,您以後還是別自己一人兒出來,現在胡同裡開車的人也多,萬一碰了摔了,多讓人擔心!昨晚上我一宿沒睡,出去找一個走丟了的大爺,這剛給找著,送回家去了……您以後別自己買菜,週末我給您都買好了,成嗎?」

羅戰一直悄悄開車在遠處盯梢,眼瞧著那爺倆鑽小胡同了,切諾基實在鑽不進去,他就只能下車徒步跟蹤。

他隔得老遠都似乎能看到,程宇每一次側過臉跟老大爺講話時、嘴角掩飾不住的笑容,似乎能聽見程宇說話時悶悶的又挺有特點的鼻音。

這小子跟老子說話的時候,從來都沒這麼笑過!

羅戰看得入迷。

他太喜歡小程警官了。

侯大爺和程宇進了大雜院的門。

大院裡腳步聲和人聲嘈雜:扛著自行車出門上班的,炒菜冒煙的,佔著水龍頭洗衣服的,朝門外胡同裡潑洗臉水的,往鐵篦子下水道裡倒尿盆的……

「媽,回來了。」程宇低低地喊了一聲。

程大媽掀門簾瞧了一眼:「程宇,才回來啊,進屋,媽跟你說話!」

南牆根兒屋裡的蓮花嬸,端了個盤子出來:「小程,下夜班啦?吃油餅嗎?還剩兩糖油餅,你喜歡吃的!」

程宇把菜兜子給侯大爺撂到屋裡,又接了蓮花嬸的一個油餅。

李蓮花嘴裡嚼著油餅,嘴唇油花花的,咕噥道:「再拿一個唄,我吃不了了,兩油餅你都拿走唄!你媽等你老半天了,找你呢,快去吧孩子……回頭來你嬸兒屋裡坐坐哈!」

程宇一進屋,他媽媽捧著熱毛巾就迎上來。

「擦擦,哎呦瞧這臉花的,好好擦擦吧你……」

「媽……唔……嗯嗯,我自己擦……」

程大媽知道她兒子累了,睏了,看那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趕忙把人按床上先睡下。她要幫兒子脫衣服,程宇埋頭揉了揉眼睛,說道:「我自己脫,媽您出去待會兒,我脫褲子……」

程大媽白了一眼,往床上一坐,不走:「你脫褲子就脫褲子唄,你媽沒見過你光屁股什麼樣啊?你趕緊的,快點兒,我不是要看你,我還有話跟你說呢。」

程宇剝掉沾染一身灰塵的警服襯衫長褲,一頭扎進枕頭,抱著被子就想打呼嚕,身體蜷成個蝦米。

程大媽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頭,不甘心,怕吵著兒子睡覺,可是又怕自己不見縫插針趕緊嘮叨,一轉眼這兒子又被單位叫走了值班去了,抓都抓不著人。

「程宇,媽上回跟你討論的那事兒,怎麼樣啊?」

「什麼怎麼樣……」

「就是林丹丹上回跟我說的,她讓她愛人幫你走個後門,調到海關去,你到是給個話兒啊?人家是知道你的情况,真心實意想幫你……」

程宇沒睜眼,低聲道:「不想去。」

「幹嘛不去啊?人家那是海關緝私局啊!那是多肥的差事,多好的待遇兒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走後門都進不去,工作不累,掙得也多!」

「我們所裡挺好的,我現在幹著挺好的。」

程大媽特心疼地拉過兒子的右手,握住,捏了捏,「這兒是挺好的,你們領導都挺正派挺客氣的人。媽不是嫌棄別的,媽真是爲你將來考慮,趁年輕換個地方,要不然將來,將來你就一直這樣……」

「媽……」程宇翻了個身,把屁股撅給他媽。

程大媽欲言又止,凑到程宇耳邊問:「我說兒子,你是不是還膈應以前你跟林丹丹那事兒呢?其實要我說吧,那閨女挺不錯的,沒緣分走到一起,可惜了的,咳,嘖嘖……」

「媽!……人家都結婚多少年了。」程宇直接用毛巾被捂住了腦袋,把自己包成個粽子。

程大媽覺得這寶貝兒子就是臉皮薄、固執、自尊心又强,死撑著拉不下這張臉來,不想用人家閨女的後門。

程大媽伸手拽啊拽,跟程宇搶毛巾被,奮力把這只大粽子剝開,不依不饒地捏她兒子的臉:「是啊,人家閨女都結婚多少年了,你還有什麼害臊的?你說說你,你怎麼這麼麻煩啊,你真是讓你媽爲你都愁死了!」

程宇迷迷糊糊地睡,臉上的幾塊肉被他媽媽捏來捏去,捏成各種形狀。


程大媽看一計不成,於是緩兵迂迴,又生一計,神秘兮兮地凑到程宇耳邊:「兒子,還有一事兒,你蓮花嬸給你介紹那對象,週末有空你去見見人家,啊?」

程宇哼唧:「這個月嚴打……」

程大媽瞪眼:「我知道嚴打,嚴打是打擊不法犯罪分子,嚴打跟你見不見人家姑娘有嘛關係?」

程宇半睡半醒,微微撅嘴,哼哼著:「媽……我忙麼……」

「你忙?你天天都忙,你比市長還忙呢!咱市裡一年十二個月,有十個月都在嚴打!合著你們公安局領導打擊什麼治安犯罪、掃黃、黑幫團夥、暴力、盜竊的,你就不能去相親啦?那咱們要是一直這麼嚴打下去,你到四十歲也娶不著媳婦你怎麼辦啊?愁死了,愁死了,真是愁死我了!!!」

程宇最扛不住他媽媽的口頭禪,愁死了,兒子,老娘都爲你愁死了!

他媽媽在他耳邊不斷地推銷姑娘。

你蓮花嬸說那閨女特好,氣質好,身條棒,人特有修養,你想啊,是做老師的呢。

而且還是本地人,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雙全,家裡條件不差,是你蓮花嬸她家孩子的班主任,教語文的,這麼年輕就班主任了,特有才的一閨女!

姑娘說了,不在乎職稱啊錢啊房子啊什麼的,人家挑得是人,模樣氣質不夠英俊不合眼緣的,人家還看不上呢。這年頭這樣的好閨女上哪兒找啊,我說兒子,你趕緊見見人家唄!

哼,這姑娘就是個女色狼啊……程宇在徹底昏睡過去之前,被他媽媽威逼利誘著點了頭,成,不就是見一面麼,爺是警察爺還怕色狼嗎!

程大媽滿意地出屋遛彎去了,兒子答應去見姑娘就成。

程大媽對自家兒子挺自信的,他也就是窮了點兒,沒房沒車的一個片兒警,可是咱程宇這張臉,這個兒頭,這身材,再穿上藍制服,戴上大檐帽,往街邊上一擺,閨女們的回頭率是百分之百啊!

這麼帥的兒子,怎麼可能娶不到媳婦呢?

肯定能找著個識貨的,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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