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海之夜

 

周日這天就是見準岳父母的日子。

這日子就像是橫在程宇心頭的一道檻兒,一分一秒地愈加迫近,一條極細的絲線勒著他心口的肉似的,快要勒出了血。

程宇覺得這樣兒也挺好,早晚都要走到這一步,早點兒把這事兒辦了,就安生了。

羅戰估摸著會死心了。

自己對羅戰也死心了,踏踏實實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值班室報警電話響了,竟然是北海公園管理處:「警官同志嗎?您快點兒來人看看吧,我們這湖上,有人要跳湖自殺!」

華子踹一腳辦公桌,從椅子上彈起,空中三百六十度轉身然後瀟灑地落地,駡道:「操,今兒又甭想下班了!」

潘陽哀嚎:「丫怎麼不去跳密雲水庫啊,一百多米深,絕對撈不上來!幹嘛跳咱管片兒的北海公園那人工小池子?跳又跳不死,這不就是折騰警察嗎!」

程宇和同事們才進公園大門,葉老師的電話就來了,問他出門兒了沒有。

程宇只能抱歉地說:「臨時接個警,可能要晚點兒。」

葉雨桐詫異:「你今兒不是不值班嗎?」

程宇說:「臨時加班兒,最近三班倒,特忙。」

葉雨桐說:「可是……我爸媽都快到了,你能快點兒來嗎?」

葉老師認識程宇這幾個月,聽得最多的話就是「加班兒」。在她眼裡,程宇簡直就是天天加班兒,從早到晚連軸轉,工作永遠都比女朋友重要。

 

這時是初冬,傍晚的公園裡落葉飄飄,寒風瑟瑟,天黑得早,華燈初上。

程宇他們跑到湖邊一瞧,哎呦喂,湖面上已經打著燈籠開著探照燈的,好幾條鴨子船互相展開激烈的追逐,賽船似的。

潘陽滿嘴白氣兒地問:「不是有人要跳湖麼?人呐?」

報警的工作人員遙遙一指:「就在那隻大鴨子船上啊,我們正玩兒命追呢!」

於是小警官們也加入追鴨子的集體行動。

潘陽和程宇駕駛一隻大白鴨子。

華哥和大滿駕駛另一隻大白鴨子。

潘陽一上船又開始牢騷:「這鴨子不是電動的,尼瑪竟然是腳踏的?!累死爺啊!」

程宇把大衣都脫了,倆人玩兒命踩腳蹬子,呼哧帶喘的。這種腳踏鴨子船,是平時小年輕的談情說愛在湖面上慢悠悠蕩著玩兒的,追求得就是蕩漾蹁躚的效果,真要是追求起速度來才發覺,跑得比咱姥姥還慢啊!

而且游不出一條直線,在水裡拐著彎兒轉著圈兒的。

這季節的北海公園,已經沒什麼人在湖上划船了,公園管理處臨近關門兒才發現,有一隻鴨子船被人解開了鎖鏈,躥到湖上。那想搞事兒的小青年不聽勸告,踩著鴨子船就往湖當間兒最深的地方去了,想要在湖心扎一個猛子。

幾隻鴨子船把那小青年的船團團圍住,勸他別幹傻事,趕緊回去。

小青年看起來像大學生,挺斯文的,還戴著眼鏡兒呢,嗚嗚嗚地哭著說,你們別過來,別管我,我就是不想活了!

程宇說:「不想活了你也換一種死法兒,咱上岸找別的地方死,成嗎?這水裡可冷了。」

學生說:「這個地方對我有紀念意義,我就要在這裡死。」

潘陽說:「你一個猛子扎下去,那下邊兒就沒多少水,媽的全是爛泥,怪噁心的,你還是別跳了,乖乖,快跟我們回去吧!」

下一秒鐘,那學生從船上一個魚躍,噗通一聲,下去了,探泥去了。

一群警察傻眼了,你還真跳啊,不帶猶豫不聽勸的?這回這自殺的是真想自殺,不是瞎詐唬的!

這可憐見兒的剛跳下去,嗷得一聲,又差點兒從水裡蹦出來。

初冬的水太冷了,都快結冰了,根本就不是人待的,還沒淹死呢,就先凍死了。

這孩子求生欲望作祟,撲騰著,一頭抱住石橋下的一根橋墩子,手腳並用往上爬。

石橋附近攔著栅欄,鴨子船過不去。潘陽和華哥跳下去兩趟,腰裡繫著安全繩,游過去,好說歹說地想把那學生弄上來,可是那孩子就是不肯上岸,八爪章魚似的抱住橋墩子,望著黑黝黝的湖水,醞釀勇氣。

這傻孩子是又想死,又怕冷,猶猶豫豫的,準備第二輪投湖自盡的努力。

程宇急得喊:「華子!你先上來,下邊兒冷!」

華子凍得不行了,被同事們七手八腳撈上船,渾身裡裡外外濕透透的,一邊兒扯著喉嚨駡娘,一邊兒狂嘔髒水。

程宇把警服棉大衣脫了,大衣兜裡電話這時候又響了。

程宇心急火燎的,接電話的聲音就沒那麼客氣:「喂?誰啊?!

「……」葉老師的聲音,「程宇,你到底在哪兒呢?」

程宇說:「我在船上呢,撈人呢!」

葉老師極力心平氣和地說:「我知道你工作忙,我不想打攪你,可是……我爸我媽約了你,八點了,我們等一個小時了……」

周圍嘈嘈雜雜亂成一團,程宇聽不清楚,在電話裡低吼:「我忙著呢,我真沒空兒!」

等到葉雨桐再往這邊兒撥電話,就已經沒人接了。

程宇把皮靴子脫了,安全繩繫在腰上。

華子捂著棉被,坐在船艙裡跟一尊佛似的,悶了好幾口二鍋頭,叫道:「程宇你給我回來。」

程宇說:「我下去。」

華子說:「我都已經濕透了,你就別濕了!」

他其實想說,程宇你那一條胳膊不好使,下去撲騰救人不方便,但是這話不能明著跟程宇說。幹這行的,個頂個兒的都是挺牛掰的爺們兒,出任務最忌諱聽見同事說,「你不行,你給大家靠邊兒站」。

潘陽上牙撞下牙得發抖:「我、我、我,我下去弄那小子,他姥姥的,拿繩兒把他捆上來!」

程宇瞧這倆人凍得那傻樣兒,沒吭聲,扭頭自己跳下去了。

他的身體浸入到漆黑冰冷的湖水裡,內外幾層衣服褲子在幾秒鐘內透濕,吞沒肌膚。渾身的毛孔驚恐地一激靈,驟然就像凍住了一般,四肢的血液都彷彿不會流動了。

忒麼的是真的冷啊!!!

 

羅戰其實這晚也在北海公園。

他在北海的仿膳酒樓裡吃飯,跟個長輩級的老朋友喝酒聊天,談合作的生意。熱菜都還沒上完呢,羅戰這頓飯吃得,右眼皮子砰砰砰亂跳,砸得下眼瞼顫悠。

羅戰沉著聲兒琢磨:「左眼跳財,還是右眼跳財?」

旁人說:「左眼是財。」

羅戰問:「那右眼跳的啥?」

旁人答:「右眼跳災啊!」

羅戰吃了幾口鳳尾大蝦,嘬了一口酒,越想越心裡畫魂兒,跑出來打電話。

撥程宇的手機,怎麼撥也沒人接。

羅戰知道自個兒前幾天跟程宇拌嘴了,鬧脾氣了,可是倆人再怎麼鬧騰,畢竟不是三歲小孩兒過家家,大老爺們兒的,雙方從來沒有故意不接對方電話玩兒冷戰的,有事兒照常說事兒,想吵架也直來直去地吵架。

羅戰在寒風中走了幾步,下意識地往湖面上一看,遙遙的一片燈火揮灑閃爍,人聲喧鬧。他心頭一動,甩開大步就向燈火闌珊的湖心橋跑去。

他甚至能感覺得到程宇分明就在附近。

程宇就在他身邊兒。

他渾身汗毛聳動,皮膚一層一層地發冷,冷到心口,冷到骨髓。

程宇彷彿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程宇的感覺就是他的感覺。

 

程宇是水性很好的,從小在後海荷花池子裡泡大的小孩兒,他扎猛子游泳潛水都沒問題。

可是這會子根本就不是會不會游泳的事兒,冷峭的初冬夜晚,他在湖裡撲騰了幾下,渾身的衣物瞬時被浸得透透的,冰冷刺骨的湖水吞沒到胸口脖頸處,心臟的血流凝固。

程宇跟那學生說:「你跟我回去吧,別鬧了。」

小眼鏡掛在橋墩子上,也凍得牙齒不停地叨,哆嗦著說:「我、我、我、我不要。」

程宇問:「你爲什麼就非要想死呢,你跟我說說?」

小眼鏡說:「我、我、我喜歡的人不要我,我失戀了嗚嗚嗚……」

程宇說:「她不要你你就玩兒命再回去追?你死了她就能喜歡上你嗎!」

小眼鏡哭著說:「他不會喜歡我的,永遠不會的,嗚嗚嗚……」

程宇苦口婆心地勸那孩子,在水下邊兒待了五分鐘,已經快說不出一句完整話。船上的人一看不好,趕緊拽著保險繩往回拉,把程宇給拉上船。

華子把小酒壺遞上去,程宇喝了一大口,眼淚都辣出來,酒露燒心,熱力從內往外湧,冷熱相激,渾身的皮膚又疼又癢。濕透透的衣服被寒風一吹,快要結出一層冰渣子。

程宇轉臉兒又下去了一趟。

那學生抬頭一看又是程宇,都快哭了:「警察哥哥你、你、你別來了,哥你快回去吧……」

羅戰這會兒工夫跑到漢白玉石頭橋上,眼看著橋下頭程宇泡在冰水裡,跟橋墩子上掛著的孩子喊話。

羅戰一看這哪行啊這,這他媽的是在救人嗎這個?救人再把自己凍壞了可怎麼辦!

羅戰在橋上嚎叫:「程宇你快回去!快上岸去!」

程宇凍得嘴唇發紫,臉色發青,渾身僵硬得朝羅戰揮揮手,喊不出話。

橋上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羅戰心急火燎,在人群裡蹦高兒地駡:「程宇你就這樣兒,你老是這樣兒,你說你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程宇又被同事拉回船上去了,一夥人拿棉被焐著他。潘陽倆手啪啪啪拍打程宇的臉,跟抽耳歇子差不多。程宇的眼神兒都凍木了,倆眼發直,不會轉彎兒了。

待到程宇第三趟下去的時候,那學生摸黑一看,還是這個警察,不知所措地都哭了,兩行淚凍得像掛在紅臉蛋上的冰鎦子。

程宇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牙齒劇烈打顫,帶著懇求的語氣:「你看,我都,下來,三趟了……你就,跟我,上去吧……」

程宇本來就沒吃晚飯,凍餓交加,鐵打的人也禁不住這麼折騰。他的頭疼得像要從眉心處裂開,胃裡燒痛如同刀絞,臉色青紫,兩眼發黑,一隻手攀著水裡的鐵栅欄,就快要支撑不住。

羅戰看見程宇的手脫了力,像是失去了知覺,整個人突然向水裡沉了下去!

船上和岸上的人亂作一團,喊叫聲此起彼伏。

羅戰腦子裡嗡得一聲,血往腦門兒上撞,頭重腳輕。他徒勞地爬上岸邊圍欄大喊大叫,眼睜睜瞧著程宇在水裡被繩索拖拽上船,毫無知覺力氣的身體像掛在船幫上浸滿了水的一隻麻袋。

「程宇!程宇!!!!!」

羅戰嘶吼。

他那時候突然害怕極了。

他這輩子親身經歷過一次刻骨銘心的痛,可不敢再來一回。程宇要是出個什麼事兒,簡直是挖他的心、要他的命了。

一群同事七手八腳地給程宇剝掉外邊兒一層厚重黏連的濕衣服,再拿大棉被裹上,焐手焐腳,推拿心口,折騰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程宇痛楚的喘息聲。

程宇累得不能動彈,血液凝滯,四仰躺在大鴨子船的甲板上,兩眼直勾勾盯著墨藍色清澈的夜空,瞳膜上繁星變幻出奇異的圖案,耳畔隱隱約約聽見羅戰喊他的名字……

又有人划著小船增援,羅戰突然甩脫大衣,騰空翻過圍欄,跳下岸堤,撲進水中。

冰冷的湖水爭先恐後灌入他的衣服領子,他頓時弄明白了,一百年前鐵達尼克號上那些倒霉蛋都是怎麼凍死的。

真尼瑪冷啊我操!!!!!

羅戰嗷嗷地像隻大雁似的在水裡撲騰,躥上小船,劈手奪過船槳,嘩啦嘩啦地划過去。他重新又跳進水裡,游向那個橋墩。

潘陽瞧見了,急得喊:「羅戰你回來!你你你,你沒繫安全繩呢你不要命啦!」

程宇掙扎著從棉被裡探出頭來,吃驚地盯著羅戰水中的背影。

羅戰是腦子氣炸了,火兒大了,摽住橋墩子,一把薅起那孩子的衣服領子。

小眼鏡嚇壞了:「你、你、你、你幹嘛,不、不要……」

羅戰破口大駡:「你媽個不要!你瞎折騰什麼,跟老子上岸去!」

小眼鏡嚇得拼命搖頭。

羅戰冒著火質問:「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小眼鏡抖抖索索地說:「我,我,我叫徐曉凡。」

羅戰怒哼哼得:「好,徐曉凡,我問你,你瞧見剛才那個警察了嗎?」

小眼鏡哀怨地點點頭。

羅戰扯著脖子怒吼:「他爲了救你一命他都跳下水來三趟了!這水多冷啊,把人都快凍死了,你媽的也是個老大不小的人了,懂不懂事兒?有沒有心肝啊你?!

「你看在他這麼辛苦這麼玩兒命地救你,你好意思尋死嗎你對得起警察同志嗎你他媽的要折騰到啥時候啊你!!!」

小眼鏡也內疚了,覺得對不住認真負責的小警帽兒,嗚嗚嗚地哭。可是尋死這事兒有時候就像某種强迫症,或者癔病,不達目標不罷休似的,這時候進退兩難,騎虎難下。

羅戰只泡了一分鐘,也凍得小腿肚子快抽筋了。

小眼鏡忽然小聲抽泣著對羅戰說:「你不懂,我、我、我喜歡我們班長,可是他,不喜歡我,他喜歡女生……」

羅戰:「……啊?」

小眼鏡哭著說:「我,我是同性戀,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嗚嗚嗚……」

哎呦喂……羅戰頓時哭笑不得。

他一把掰過這孩子的臉,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吼道:「同性戀怎麼啦?哪個小王八敢瞧不起你?!

小眼鏡:「唔?……」

羅戰說:「瞧你這點兒出息,他不喜歡你你去追啊,他瞧不起你你就不敢去喜歡他了嗎!」

小眼鏡小聲說:「唔……可是他們說我是娘娘腔,說我噁心,說我變態……」

「他姥姥才變態呢!」

羅戰拿手一指不遠處的鴨子船:「你看見船上躺的那個警察了嗎?你知道他是誰嗎,知道嗎?!

小眼鏡傻乎乎地搖頭。

羅戰話音鏗鏘地說:「他就是老子喜歡的人!!!」

小眼鏡驀然瞪大了眼。

羅戰跟那孩子鼻子對著鼻子眼對著眼地吼道:「我跟你說實話,我喜歡的人他媽的也不稀罕我!可是有人敢說老子有毛病、老子娘娘腔嗎?你看我像變態嗎!

「我就明明白白理直氣壯地喜歡他了,怎麼著吧?誰還能攔得住老子真心扒肺地喜歡一個人嗎?怎麼就不成啊,我不配喜歡他嗎!」

小眼鏡怔忡地看著人,被羅戰那股子與天鬥與地鬥捨我其誰的氣勢震懾住了。

羅戰低吼:「小子,哥是過來人,我告訴你,真心實意地喜歡一個人,不在乎對方怎麼樣,怎麼看咱,咱就掏心掏肺地對他好,等著他回心轉意……

「你到底有多喜歡一個人,不是要看你在這裡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還他媽玩兒自殺,你是個帶把兒的爺們兒不是?真喜歡一個人,是在於你到底爲對方做過什麼你爲他付出過多少!咱只要付出了讓他明白了咱就值了就不後悔!」

小眼鏡哭了,鼻涕眼淚嘩啦嘩啦得。

羅戰伸出手:「小子,折騰一晚上了,走,跟哥回去。」

 

這倆人濕淋淋地被大夥撈上船,一個累得趴在船板上嗷嗷地吐髒水,另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羅戰還不停地哀嚎,「抽筋了,老子右腿轉筋啦」。

一群小警察都特別好奇,羅戰究竟跟那孩子說什麼了。

這邊兒下去好幾趟勸說無效,怎麼羅戰下去嘰嘰咕咕說了一會兒,這孩子就突然想通了呢?

程宇跟羅戰倆人並排躺在一起,都累得說不出話來。

程宇扭頭看羅戰,就這麼看著,漆黑的眉擰在一起,撅著嘴,怒哼哼的樣兒。

羅戰一看程宇那表情,就是在埋怨他呢,尼瑪又多管閒事,尼瑪又見義勇爲,你煩不煩你瞎起什麼哄,多危險啊你掙那份工資了嗎巴拉巴拉巴拉……程宇那一套他聽得多了,都會背了。

羅戰雙手合十捂著臉,嘿嘿嘿樂起來,躺在人堆兒裡仰望天空,樂得瀟灑無懼,自己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覺得自個兒真他媽的偉大。

他跟徐曉凡那傻孩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心裡話,掛在心尖尖兒上想要對程宇傾訴的話。

他那天對程宇放了幾句狠話,回來之後很快就後悔了。他每次跟程宇甩臉色,都會後悔,覺得自己脾氣太臭,覺得程宇這樣的人值得更好的,值得自己全心全意地付出,再多愛一點兒,愛得還是不夠狠。

程宇如果真的結婚了又怎麼樣?

結婚了也不妨礙他繼續喜歡他。

只是遺憾的是,這個能夠給程宇幸福、光明正大地寵他愛他一輩子的人,不是自己了。

 

華子聯繫了學校,開警車把救起來的學生送回學校去。

羅戰看見程宇從棉被裡爬出來,身上的制服長褲都凍硬了,支支稜稜不成型兒。

羅戰一把拉住:「程宇,我送你回家。」

程宇皺著眉頭:「我還有事兒。」

羅戰詫異:「有啥事兒啊?這大晚上的,都快十點了。」

是啊,都忒麼的快十點鐘了!程宇掏出手機,一看十幾個未接電話,頭皮發麻。他連忙撥回去,這回輪到葉雨桐不接他電話了。

程宇把警服大衣往濕衣服上一套,嘴唇還是灰白色的,就往公園大門口走。

羅戰趕緊追出來,倆人一路跑,身後留下兩道濕漉漉的水跡。

 

那晚是羅戰把程宇送到約會地點的餐廳。

他一路上開著車,不斷地扭頭看程宇。程宇坐在副駕駛位上,都來不及把座椅放倒,直不愣稜登地坐著,就迷瞪過去了。

羅戰把車裡的暖氣開到最大,給程宇烘著衣服,怕這人著凉,又把自己的加厚羊毛大衣脫下來給程宇蓋著。

程宇的頭髮零零散散地披在腦門兒上,面容疲憊,衣服上帶著泥水,髒兮兮的。剛才在冰水裡泡那麼久,差點兒凍僵了,緩了半個多小時才暖和過來。

羅戰酸不唧唧地說:「程宇,你說你就這副模樣去見丈母娘,能撈著好兒嗎?」

程宇閉著眼哼道:「我忙工作弄髒的,我又沒幹別的……總比爽約不露面兒强吧?」

程宇趕到餐廳,大堂裡還剩幾桌殘羹冷飯,服務生都快打烊了。

程宇趕忙問:「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帶著父母來吃飯嗎?七點鐘時候來的?」

服務員漠然搖頭:「七點鐘?沒印象,都翻了好幾輪兒的客人了,早走了。」

程宇茫然地在餐廳裡轉了一圈兒,知道自己搞砸了,臉上的表情漸漸黯淡下去。頭一回見葉家父母,對方還好意遷就自己的時間,結果還是把人放鴿子了。

羅戰跑進來問:「都走了?太晚了。」

程宇發簡訊跟葉雨桐道歉,解釋,【我來了,但是來晚了,確實是去救人的,這才剛忙完了下班兒,真對不起。】

葉老師的簡訊回復:【程宇,我明白了,我們分手吧。】

程宇垂著頭,盯著手機屏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一言不發地往外走,門口下臺階的時候,腳底下突然一軟。

羅戰一把扶住人:「程宇?」

程宇軟綿綿地靠在羅戰身上,呼吸炙熱混亂,身體虛弱得發抖,抖得節奏不太正常,看起來非常不舒服。

羅戰不敢動,一手撑住程宇的腰,抱著人,輕輕地撫摸後心。

「程宇,沒事兒哈,哥送你回家,咱回家……」

程宇渾身無力地靠在羅戰肩膀上,眼裡微光閃動,喃喃自語:「你說,我是不是,特差勁的一個人啊,接觸時間長了,特別讓人受不了吧……」

「這種問題你問我?問得太傻逼了吧,你想聽我說什麼啊!」羅戰故意擠兌程宇。

程宇:「你想損我你就直說。」

羅戰:「說我有多稀罕你,你想聽麼?」

「……我不想聽。」

程宇低聲地,聲音沙啞。

 

這家餐廳的馬路對面兒是個咖啡吧,葉雨桐就坐在咖啡吧靠窗的小桌旁。

她的眼貼著窗子,手指不斷擦著塗滿哈氣的窗玻璃,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她看到的兩個人。

她看見一個男人摟著程宇的腰,程宇靠在對方肩膀上。

憑葉老師的敏感心思,她甚至不需要跑過去扒過人臉仔細看,就能猜到,這男人一定是她第一次見到程宇時,爲程宇殷勤地戴帽子、撣衣服、有說有笑的男人。

兩具挺拔修長的身影緩緩靠攏貼和在一起,支撑成一個人字形,在餐廳燈火通明的外窗玻璃上映出一叢純黑色的剪影,看不出表情,聽不到話音兒,但是葉雨桐能辨得出,那副剪影的線條輪廓無比的和諧流暢,宛若天作天成……

程宇甚至從來都沒有這樣抱過她。

沒碰過她。

葉雨桐忍不住流下淚來,淚水與窗上的哈氣暈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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