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戰無絕要求的物品盡數送達。

青銅面具的樣式乃是依照他的要求打照,古樸無華卻又輕巧堅實,一戴上能遮住上半臉的面具,前朝那個殺伐果斷、手染無數血腥的魔神將軍,彷彿又翩然回到人世。

 

****

 

一輪新月高高懸掛在天上,繁星點點。

檀香繚繞、黃幕重重的禁宮深處,一座雅緻樓閣隱身其中。

內外當職的俾女、太監無一不是白髮蒼蒼、垂垂老矣。一小隊剛換班的禁衛軍在外處巡邏守衛,戒備森嚴。

一般平民百姓皆不清楚,當年一舉推翻前朝,創立大言王朝的太祖言承飛,因後代子孫年年供奉無數能延年益壽的靈藥、道士處方,得以在退位之後仍留著一口氣活到現在。

英雄遲暮,虎威猶在。

雖然已不管事,每一任經過激烈鬥爭登上皇位寶座的人皇,一遇到能動搖國家社稷的大事或災難,仍會恭謹地過來向他請示。四方諸國或世家大族亦對這位當年幾乎能和「魔神將軍」戰無絕比肩的人杰敬畏三分,只要他猶有一絲氣息,大言王朝的根基便固若金湯,無人敢來侵犯。

不過近年來,言承飛的健康一日不如一日,離開床塌的時候很少,了解這點的有心人,幾乎都能推算得出來他離大限之日已不遠矣。

只要他一死,恐怕不少隱忍許久的人都會額手稱慶,開始蠢蠢欲動。

 

「承飛。」

 

一道低沉醇厚如美酒的悅耳嗓音,悄然劃破寂靜的黑夜。

聞聲,床塌上的老人眉頭一動,緩緩睜開眼眸,一抹精光剎那間掠過有些渾濁的眸底。

室內一片昏暗,老人就著透窗而入的微弱月光,看向床邊一名不知何時到來、戴著青銅面具的黑髮男子,平靜無波多年的面容終於鬆動。

不知在多少次午夜夢迴時分,夢見過類似的場景、幻聽過類似的呼喚。

「是…無絕嗎?」

嘶啞衰弱的嗓音隱含一抹激動,眼角亦泛出淚光。

世上沒有人知道這名大言王朝內最尊貴的男人吊著最後一口氣,是在苦苦等待什麼。而今日,他感覺自己就算立刻死去也了無遺憾。

「是我。」

戰無絕俯視著他,緩緩摘下臉上的青銅面具,一如當初兩人見面之時。

當年,在一場比武決鬥中,自視甚高的言承飛以一招之差敗給戰無絕,於是只能以屈辱的角度仰望戰無絕居高臨下般的俯視,然而,百年過後的現在,心境已然大不相同。再次見到這張可惡的俊臉,言承飛有股形容不出的滿心喜悅。

一隻佈滿皺紋及老人斑的手,顫巍巍地朝戰無絕的臉龐摸去。戰無絕不閃不避,甚至彎下腰桿更靠近老人一點。

感受著好友從乾枯指尖傳遞過來的激動情緒,戰無絕亦是心下惻然。

言承飛的指尖在戰無絕俊美如畫的臉龐輪廓來回摩挲,彷彿在確認自己並不是作夢。

「已過去百年了嗎?你一點改變都沒有。」言承飛的嗓音充滿懷念及感慨。

戰無絕直盯著他,神情黯然。

「你卻是變老了。」

「嘖,誰叫當年你不分我一口長生不老藥,小氣鬼……」言承飛半開玩笑地瞪了他一眼。幾十年來,無論吃了許多能延年益壽的百年靈芝、千年雪蓮、萬年老蔘,還是比不上能使人長生不老的仙丹妙藥。望著英姿勃發、俊美如昔的好友,言承飛的內心不免升起一股淡淡的嫉妒之意。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呀!

戰無絕苦澀一笑,在床沿邊坐下道:「我也很後悔當初怎沒分你一口,從沉睡中醒來,一切都改變了,昔日親朋好友也已一一老死逝去,大概只剩下你還活著,我很不好受。」

「長生不老」這四個字聽起來很美好,千百年來不知有多少雄才大略的帝王苦苦追求卻不可得,但是誰又知曉,「獨自」長生不老,實際上卻是一件極為恐怖的事。所重視的人事物,在無情時光之下,全都如滔滔江水般一一流逝,無力挽回,只能眼睜睜看著,孤獨地被遠遠撇在身後。

「誰叫你信了那個滿口胡言亂語的禿驢,你不在的這一百年,我活得可精采了!」言承飛笑得一臉可惡,眼角的淚花卻不斷閃爍。

戰無絕覺得被眾人撇下,他又何嘗沒有感覺自己被戰無絕拋棄。言承飛當年也是一名天之驕子,名氣不比戰無絕小,因此二人不時被兩大世家拿來相提並論,導致他們打一開始便互看不順眼,甚至數度大打出手,直到後來種種機緣才變成相知相惜的莫逆之交。對於心高氣傲、自視甚高的言承飛而言,在這世上能獲得他親近且認可的,只有兩人,一個是太子清河,另一個便是戰無絕。

結果,清河被奸人所害不幸早逝,而戰無絕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隨之消失百年。被兩名好友紛紛拋下的言承飛,亦是寂寞了許久,說內心沒一點怨恨是假的。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戰無絕如何不知他心中的苦,澀然低聲道。

「唉,人一老,眼油就多,歲月不饒人呀。」言承飛自嘲地撇過臉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接著不待戰無絕有所回應,又問道:「你現在住哪兒?」

住哪兒?戰無絕忍不住嘴角一翹。

「不知是你第幾代孫子的府邸內。」

「我的孫子?」言承飛猛地回過頭來,狐疑地打量戰無絕噙著一抹溫和笑意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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