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互動

 

麒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睡在柔軟床鋪上的一天。

打從有印象起,他總是孤單一人睡在冷硬的地板、或是粗糙草蓆上,肌膚被磨疼了也只能隱忍下來,就算冷醒了也只能翻身繼續睡,也就是說,如身底下這般柔軟又溫暖的床鋪原本是他一輩子也夢想不出來的,也很訝異自己現在就睡在這張床上。

或許因為如此,所以麒麟有點睡不習慣,徹夜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安穩入眠。

反觀他的少爺蘭威洛,在距離他不遠處的另一頭床鋪上正陷入甜甜的夢鄉中。

純真無瑕的臉龐始終噙著一抹可人的甜笑,棉花糖般很是惹人憐愛。現在就算出現一名全天底下最冷血無情的壞人,恐怕也不忍驚擾了他,莫怪乎亞歷山大先生肯付出天價買下自己來保護他心愛的兒子……麒麟頗能理解地盯著宛如初生幼兒般將自己蜷縮在被子裡的蘭威洛,因為,他察覺自己不過短短幾秒鐘,心神就全被這少爺的身影及一舉一動牢牢佔據了。

他來到此地時,已經是深夜了。

麒麟原本打算隨便找塊地板或一張沙發休息就好,卻不料,稚齡的少爺回房的時候,竟然下令傭人們大費周章地搬一張新床到他自個兒足足有普通人家二倍客廳大的房間裡頭,然後要麒麟陪他一起睡在同間臥室,即使年邁的管家忍不住出聲勸阻,亦在蘭威洛不悅的瞪視下作罷。

亞歷山大不在,這棟城堡的主人就是蘭威洛,他說什麼,眾人就得做什麼,即使不合禮規也得聽從。馮森達家族歷代都是這麼教導繼承人,沒有叫人懾服的主見及霸氣,就跟軟弱無用的廢物沒什麼兩樣,而蘭威洛絕對不可能是。

強硬的作風、迅捷的行動力……以及無人能及的任性,每一樣都令人印象深刻哪!麒麟細細回想,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他見過不少孩子,甚至自己本身就還是個孩子,卻還沒看過有人醒著和睡著時呈現出兩種完全不同的面貌,但都一樣充滿魅力地令人移不開眼睛,這本不該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自己該遇見的人。

多麼奇妙的人生際遇……無意識地盯著刻有華麗紋路的天花板,或許是太安靜了,麒麟不禁回想起他打一出生就被父母棄置在孤兒院門口的乖桀身世。

他的人生,就從一間破舊的孤兒院開始。

那所連名字都沒有的孤兒院似乎和華人某一個神秘幫派有關係,在他剛滿五歲什麼都還不懂的年紀時,便和一些同樣遭認定「資質優秀」的同伴們被人集體送到一處隱密之地,接受嚴苛的「殺人」訓練。

是的,他是個只要有人出得起價碼,就能幫你去除眼中釘或敵人的「殺手」。

由於小孩子聽話,又擁有像海綿一樣教什麼就學會什麼的特性,很容易顯現出訓練的成果,且執行任務時又能因為稚齡的外表不惹人疑竇,而輕易獲得成功,所以他身屬的暗殺組織的成員清一色皆是未達弱冠之齡的小孩,而他接受第一個任務時也不過才九歲。

陰暗、恐怖、折磨……回想過往,僅只剩下這樣的模糊印象,熬不過有如身處煉獄的嚴苛訓練而中途暴斃的同伴大有人在,執行任務不幸失手身亡的也記不清有多少人了。彷彿身處一樁沒有止盡的危險遊戲中,輸了遊戲,代價就是死!

少數倖存者如他,被喻為其中的佼佼者,價碼固然水漲船高,然而相對的,任務也一件比一件困難。身上已數不清有多少受傷的痕跡,無數次徘徊在生死的關卡,但憑著一股強烈的生存慾望,麒麟還是活了下來,即使他並不確定雙手沾滿血腥的自己是否能稱爲「活著」。

就在他幾乎認命這輩子就得這麼靠奪取多條人命,踩過無數屍首來謀求自己的苟全時,一道曙光乍然出現,救贖了他。

某位神秘人物用天價、足可使一名普通人吃喝玩樂十輩子也不虞匱乏的價碼,買下了他的命。而買下他的人,只有一個看似簡單實則困難異常的要求──守護某人一輩子。

多麼諷刺呀!他連自己都沒有把握能否平安渡過十三歲的生日了,又如何能守護住他人的生命呢?更何況是一輩子!

然而,縱使茫然不解,麒麟仍接下這項使命,因為他心底不知渴望脫離嗜血又麻木不仁的生活多久了。

才十幾歲的稚齡,卻已歷經滄桑,活著等於死了一般。若是能重獲自由,他第一個願望便是吃頓熱飯、洗個熱水澡,然後好好睡上一覺。遠離任務,不再有噩夢,因為他已經厭倦總是被人逼著見血的日子了。

 

收斂你殘酷嗜血的眼神,藏好你銳利傷人的爪子,你只需要作一隻乖乖聽話,但在危機時刻化身厲鬼的忠犬就行了!

 

麒麟默念亞歷山大公爵對自己的吩咐,提醒自己,今後他將過著另一段與之前截然不同的人生。

截然不同……死寂的心靈因些微的期待而緩緩加速跳動著,麒麟不禁伸手摸摸胸口的心臟位置。

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喜悅,伴隨從來不曾仔細聆聽的心跳聲,睡神悄悄來臨,溫柔地奪去他的思緒。

轉瞬,麒麟闔上眼眸,陷入沉沉的夢鄉中。

 

***

 

清晨八時──

 

叩叩!

 

「早安,蘭威洛少爺及麒麟少爺該起床囉!」

瑪琳伸手敲敲實心門板,而後從容地打開門走進去。

「呃!麒麟少爺……」錯愕地看著眼前情景,瑪琳不自覺地張大嘴巴。

不知何時起床的麒麟,已然梳洗完畢且衣著整齊,彷彿天經地義般以守護者的姿態靜靜佇立於蘭威洛的床沿邊。

長相神秘俊美的少年一動也不動,半垂眼眸,默默凝視擁有天使沉眠般睡顏的蘭威洛。籠罩在金黃色晨曦下的倆人,美得有如一幅畫。瑪琳驚艷地用力眨眨眼,屏氣凝神,久久說不出話來。

瑪琳恐怕萬萬也聯想不到眼前讓她「看呆了」的看似纖弱的稚嫩少年,是個以一擋百的最佳保鑣,隨時能為主人化身為噬人的猛獸。她一直單純地認為老爺只是為小少爺找來一個年紀相仿的玩伴而已,憑馮森達家族如日中天的權勢,天底下尚沒有辦不到的事。

而這名黑髮黑眼的小孩出自何處,也不是下人能過問的。

「嗯……」

小手揉揉愛睏的眼角,蘭威洛緩緩半睜開圓潤的眼眸,扇形的長睫毛如蟬翼般輕顫,密密包裹著大夢初醒時不知身在何方的困惑眼珠子。

呵!少爺意識不清的嬌憨模樣真的很可愛……麒麟瞧得目不轉睛,一向冷凝的嘴角不自覺柔緩下來。

瑪琳回神後,立刻快步向前,按照慣例伸手打算幫蘭威洛換衣服──理所當然的,被眾人極盡能事嬌寵的蘭威洛自小就不需要做這些小事。

然而,蘭威洛居然反常地閃避她的手,轉過身去不讓她碰觸。

「蘭威洛少爺,再不換下睡衣,早餐就要涼掉囉!」瑪琳當他是例行性的起床氣,柔聲誘哄道。

「我要麒麟幫我換衣服。」蘭威洛出聲道,不是命令式的語調,卻以絕對主人的姿態抬眼睨著待在一旁的麒麟,意圖十分明顯。

瑪琳頓時一愣,連忙道:「呃,不行的,麒麟少爺他並不是傭人呀!不能麻煩他服侍您。」

老爺親口吩咐過全宅邸的下人必須對待這名少年如同服侍蘭威洛般尊重禮遇,怎能讓他做這種下人該做的事情?瑪琳搖頭幫他拒絕。

蘭威洛紅唇一噘,不悅道:「為什麼不行!麒麟是我的東西,他要聽我的!」

由於生長環境特殊,造成蘭威洛的性格異於常人百倍地任性霸道,他會這般要求,也不過是想在旁人面前為自己霸道的獨占欲做個小試驗,證明麒麟不論思想、舉止皆完全聽令於自己罷了。

「這樣太任性了,不可以這麼為難麒麟少爺。」也只有照顧他長達七年,如母如姊的瑪琳敢這麼當面斥責他了。

「那我不吃早餐了!」蘭威洛不悅地哼一聲,忿然撇過臉去。

「少……啊!麒麟少爺……」瑪琳突然驚呼。

始終不置一詞的麒麟,不知何時,已悄然備妥蘭威洛的衣服,正準備動手卸除他身上的睡衣幫他換上。

「麒麟少爺,不用做這種事,這是我的份內工作……」瑪琳一臉焦急地連忙阻止道。

「沒關係的。」麒麟揚起嘴角朝瑪琳一笑,謝絕她的好意。

服從少爺,就是他的使命。

他連生命都發誓奉獻了,更何況只不過是幫少爺換衣服這等小事。

「……好吧,那我先下去打點早餐。」

瑪琳一時無事可做,便先行告退,臨走前,眼角瞥到蘭威洛乖乖站好,一臉滿足又享受地任由麒麟悉心服侍,霎時心念一動,釋然地鬆了口氣,掩嘴吃吃竊笑。

原來,蘭威洛少爺是在對麒麟少爺撒嬌呢!

 

***

 

「我上回不是說過我已經吃膩三明治了嗎?」

匡噹!一聲,一盤精緻的食物被蘭威洛的小手掃落在地。

在格局典雅寬闊的飯廳裡頭,這一記突發的巨響顯得格外清晰。

「抱歉!準備了蘭威洛少爺不喜歡的食物,瑪莎,快去拿掃帚清理乾淨,瑪莉,去吩咐廚師準備別的食物上來。」瑪琳有條不紊地下令道。

無論是多麼可口的食物,厭惡吃早餐的蘭威洛往往吃不到幾口就失去胃口,任性地糟蹋食物已經是家常便飯,眾人早已見怪不怪了,至少,經過亞歷山大公爵的訓斥後,比起之前堅決不吃早餐的情形要好多了……瑪琳暗暗嘆口氣。

「啊!麒麟少爺你……」

名換瑪莎的侍女突然驚呼,蘭威洛與瑪琳不約而同地轉頭循來聲望去。

只瞥見麒麟動作優雅地微彎身,伸長手,撿起地上沾了些許灰塵的三明治,細心拍去髒污後,接著就往自己的嘴裡塞去,絲毫不覺自己的舉動看在他人眼裡是多麼的恐怖。

「不能吃呀!會吃壞肚子的!」猛然回過神後,瑪琳驚慌地出言阻止,卻已經遲了一步。

「很好吃。」露出彷彿初次嚐到美味的神情,麒麟真心說道。

呆了一會兒的蘭威洛這才倒抽一口冷氣,厲聲怒斥道:「瑪琳!你沒準備麒麟的早餐嗎?!」

一雙水藍色瞳眸瞬間怒芒大熾,首次,他純粹為了自己以外的人動了天大怒氣。

瑪琳一驚,戰戰兢兢地回應道:「有呀!我幫麒麟少爺準備的早餐就擱置在少爺的對、對面啊……」

「呃,抱歉,我從來沒坐在椅子上吃過早餐,所以我以為那是別人的。」麒麟低下頭,臉龐微帶一絲羞赧。

基於浪費食物會遭天譴的根深蒂固觀念,加上肚子也著實餓了,所以麒麟毫不猶豫地幫主人解決掉不想吃的食物。

以前,挨餓個兩三天對麒麟而言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因為組織相信飢餓會激發出人類的潛力,因此只有在出任務的前一天,及完成任務後回到組織的那一天,才會有一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端來一大盤食物將他餵得飽飽的,所以麒麟異常珍惜得來不易的食物。

而且,那個三明治真的很好吃耶……仍在細細回味美食的麒麟,渾然不覺自己的發言有什麼不對勁。

什麼?!蘭威洛卻是聞言一愣。

「沒、沒坐著吃過飯……?」瑪琳不敢置信地呢喃。

天哪!這名小孩以前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啊?出身良好家庭的瑪琳根本無從想像起從沒坐著吃過飯,毫不猶豫就拾起掉落地上的骯髒食物塞入口中的麒麟,先前到底是過著怎樣的悲慘日子。

「麒麟,以後不准你隨便撿地上的食物吃!」挾著怒火命令。一股不知名的,既苦澀又懊悔的情緒緊緊揪住蘭威洛小小的心靈。

「是。」不明白少爺為何一臉又驚又怒,麒麟依依不捨地瞥一眼地上的培根肉──他沒吃過的食物,點頭聽令。

「麒麟少爺請入座!」

瑪琳飛快幫他拉開椅子,方才忙著伺候小少爺而忽略了他,她很是自責。

麒麟猶豫了下,最後,在蘭威洛「惡狠狠」的瞪視下,乖乖聽話落坐。

坐著吃飯的感覺很……奇妙,這是他的第一個感想。

他的食物是麵食,但舉目掃過餐桌上諸多不知名的陌生餐具後,麒麟當場楞住,怎麼……沒有筷子?

生平除了兩條細長的著狀物之外,他從來不曉得原來吃麵也可以用其他器具,算是大開了一次眼界,但問題是,自己卻毫無頭緒該先動用哪一種。麒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頹然對著豐盛的早餐暗吞口水。

「你怎麼不吃?」蘭威洛一直在注意他的一舉一動,見他久久沒有行動,不禁疑問道。

「呃……我……」麒麟頓時支支吾吾,一臉尷尬。

敏銳地觀察了會,蘭威洛靈機一動,開口詢問:「你不曉得怎麼用刀叉對不對?」沒有嘲弄的語氣及神情,語調異常平靜。

「嗯……」微微紅了臉,麒麟難為情地低下頭。

這孩子……似乎沒過過好日子,瑪琳的心口泛起疼惜的情緒,趨身向前,打算教導他如何使用。心底更有些暗暗奇怪老爺怎會沒事先訓練這孩子的禮儀及規矩就將他送來呢?馮森達家族的規矩向來嚴謹,擁有諸多繁複禮節,如果不諳規矩,做事情不僅會縛手縛腳,更會徒然惹出許多笑話出來。

「我教你!」

蘭威洛霍然站起身。

「嗄?!」

瑪琳一臉錯愕,差點跌倒。

一旁眾僕人們個個嘴巴張得大開,呆然看著身分尊貴無比的蘭威洛少爺離開座位,緩緩走到麒麟的身邊。

「麒麟,你上過學、唸過書嗎?」身材嬌小的蘭威洛正好與坐著的麒麟平視,水藍色眼眸靜靜凝視他,開口詢問。

他的問題,一針見血地踩到麒麟的痛處。

「沒有……」心口一陣刺痛,麒麟垂下眼眸,搖搖頭。

「會西洋劍、下棋、游泳、騎馬、還是玩風箏嗎?」蘭威洛再問。

「不會……」麒麟的語調越來越虛弱。

對麒麟而言,讀書、玩樂跟「妄想」兩字是同義詞,他從來不敢、也沒資格妄想。

「呵!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會耶!」見他一問三不知,蘭威洛露出一抹含意頗深的甜笑,似是發現什麼新奇玩意兒而顯得很開心。

在不明其意的眾僕人眼中,包括瑪琳在內,他的笑容毫無意外地顯得惡質異常。

「……」雖然被足足小了自己四歲多的少爺如此「刺激」,自尊心被重重戳了一下,但麒麟卻沒有任何受傷的感覺,因為他直覺少爺那句話並無任何惡意,甚至沾染到蘭威洛溢於言表的喜悅而跟著微微勾動唇角。

少爺的笑容真的好可愛喔……偷覷蘭威洛一眼,麒麟臉上薄薄的紅暈不自覺加深。

他殺過的人當中,模樣千奇百怪,俊帥美醜個個不缺,卻從來沒見過比眼前的少爺更加眩目又耀眼的人種。

「我先教你怎麼吃吧。這盤食物叫義大利麵,你得用這把叉子捲起來吃才行,像這樣往內捲起來……」蘭威洛笑瞇著眼,開始詳細介紹擺在他眼前的餐具如何使用。

「喔,原來是這樣啊……嗯、嗯……」麒麟也很認真地邊聽、邊點頭回應。

瑪琳看著蘭威洛少爺迥然不同的改變,內心似乎有絲了悟。

天之驕子的蘭威洛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沒有、也沒必要維持對某一樣東西的興趣超過半天,這點,由老爺送給他的禮物往往不到幾個小時就被棄置一旁的行為便可窺知一二,換句話說,蘭威洛有著極度喜新厭舊的劣質性子。

然而……

瑪琳愛憐地看著眼前一大一小的孩子,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她不禁饒富興味地想:

看來,老爺終於選對「禮物」了!

 

***

 

蘭威洛‧C‧梵恩‧馮森達,身分高貴的天子驕子,因自小喪母,而受到來自父親無盡的疼惜及溺愛。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大事不妙。長輩過度的寵溺,很容易導致小孩行為偏差,更甚者,會養成小孩扭曲變態的性格。

身為始作俑者的亞歷山大,並非沒有察覺此點,甚至,他心底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不能再放任寶貝獨子繼續任性下去。

然而,知道歸知道,辦不辦得到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忍心拒絕,捨不得責備,見不得眼淚。卸下權勢外衣的亞歷山大,也不過是一個巴不得用全天下最美好的事物去討兒子歡心的愚蠢父親罷了。

既然無法斬斷想寵愛兒子的念頭,那麼,就另想辦法補救吧……亞歷山大不愧是馮森達家族有史以來最傑出的領導者,只要能達成最終目的,他絕不墨守成規。

買來華人神秘黑幫組織特訓的幼齡殺手,充當寶貝獨生子蘭威洛的貼身保鑣一事,在他的觀念中,就跟吃飯一樣理所當然,絲毫不覺這有什麼不妥。當然,麒麟的存在,絕不是只有「守護者」這麼簡單的涵義而已。

而事實的確是最好的證明──在麒麟來到馮森達家族後,挑嘴的蘭威洛再也沒有偏食。

以往總是吃到一半就扔掉的食物,在麒麟面前,一定會吃乾抹淨,不留一絲屑屑,免得又發生自己扔掉的剩菜剩飯被異常愛惜食物的麒麟一口解決掉的慘事。

麒麟除了殺人以外,什麼事都不會。

對曾在黑暗世界中打滾過的麒麟而言,撿起地上的食物吃,根本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吃東西,只是為了生存;殺人,也是為了生存。

在麒麟的想法中,這兩者之間幾乎可以劃上等號。

沒有是非善惡觀念的麒麟,就跟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利牙行走的野獸沒什麼兩樣。

當然,也可以反過來說,在正常社會中,他就像一隻不懂世事的雛鳥,也像一張纖塵不染的白紙,需要有人在前頭小心翼翼地帶領,教導他一步步懂事、成長。

若獨占慾強大的蘭威洛不想假手他人調教麒麟的話,那麼,他就必須扔掉稚氣,逼迫自己盡快長大成熟,教導麒麟分辨什麼是對的事、什麼又是錯的事,然後從麒麟逐漸轉變的過程中,得到馴服猛獸的無上成就感……一切情勢發展,都在亞歷山大的掌握之中。

不過,僅有一事,亞歷山大卻萬萬沒料想到。

沒想到……才不過短短幾天時間,麒麟就盡得蘭威洛的依戀與信賴。

彷彿對父親的渴慕之情,全部悄悄轉移到了麒麟身上似的。

指尖愛憐地來回撫摸照片上蘭威洛那一雙望著麒麟充滿依賴感的漂亮眼睛,亞歷山大半垂眼眸,暗暗嘆了口氣。

兩小無猜,感情融洽……為此,他不禁有些小小吃味呢。

如果可以,他真想將寶貝兒子日夜綁在身邊一起辦公,可這樣一定會被人痛罵「變態戀子狂」的!唉,寶貝兒子怎麼還不快快長大,自己有好多東西想親自教導他呢。

 

叩叩!

一陣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亞歷山大矛盾的思緒。

「進來。」

「打擾了。」

應聲推門而入的中國青年,擁有一頭滑如絲絹般的黑短髮,有些過長的前額髮梢,微微遮住一對漂亮的墨色眸子。

修長白皙的手指端著一盤精緻茶點。他名叫斐禮,年約二十四,年紀輕輕,卻是亞歷山大最信任的貼身秘書,負責打理他周邊大小事務。

為何不用優秀的白種人,而偏偏選擇僱用黃種人呢?亞歷山大的對手或友人乍然見到斐禮時,總是不由得懷疑起亞歷山大的品味,不過,只要見識過斐禮乾淨俐落且聰明的處事手法後,大多數人過沒多久便會迅速消除心中的疑問。

除去膚色問題,斐禮的確是無可挑剔的優秀助手。當然,亞歷山大也可以理解旁人的疑竇,若非某個不為人知的原因,依斐禮的人種、年紀及經歷,絕不可能取信精明幹練的亞歷山大答應僱用他。

其實,只要看臉就曉得了。

斐禮臉龐的神韻,與他過世的妻子伊莎貝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尤其是那一雙濕潤的幽亮黑眸,被他直盯著的話,總令亞歷山大恍然回到了初遇愛妻的那一刻美好時光。

光是這點理由,就足夠了。

久而久之,斐禮的存在,竟成了亞歷山大的精神鎮定劑,亦成了他控制情慾的枷鎖。

身旁有一名神似愛妻的人隨時跟著,亞歷山大根本起不了出外花天酒地的慾望。

所以,他無法帶斐禮去見獨子蘭威洛。若是自己最看重的助手被兒子一見鍾情霸佔了去,亞歷山大有預感自己恐怕會悔之不及。

人類這種生物真是太可悲了,縱使堅強如己,仍無法忍受孤獨一人的世界。

寂寞,是無孔不入的致命毒素。

若斐禮是女人的話,或許自己會不顧一切地向他求婚也說不定。亞歷山大時而異想天開地興起這個念頭。幸而,每每看到斐禮平坦的胸膛時,亞歷山大短暫的胡思亂想便會如輕煙般倏然消散。

斐禮無庸置疑是個男人,而身為馮森達家族握有最高權力的掌事者,不能、也不應該去擁抱一個跟自己同性別的男人。

唉,能有上司跟下屬的緣分,自己就該滿足了。

「公爵大人,請用茶。」

斐禮露出一抹溫和笑容。雖然無法理解亞歷山大複雜的心思,卻總是能適時地出現撫慰他,這或許要歸功於斐禮性格中的細膩特質吧。

「先擱著吧。」亞歷山大輕嘆口氣。

斐禮微揚眉,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即使在最忙碌的時候,休息時間到了還是會斷然拋下工作,擁有良好健康觀念,絕不虧待自己的亞歷山大公爵,居然會延遲享用下午茶的時間?

「您有心煩的事?」斐禮克盡職守地詢問。

亞歷山大偏頭想了想,回眸,頗富深意地凝睇著他。

「嗯……斐,那孩子一事,你認為我做錯了嗎?」

斐禮微低頭,半垂黑眸。

「對或錯,公爵大人心底自有答案。」

亞歷山大搖首失笑。

「我是問你的意見。」

斐禮仍是低著頭。

「據調查,莫理亞家族三年前過世的掌權者德里安子爵,雖外傳是心臟病發死亡,但其真正的死因,並不單純。」

亞歷山大側耳凝聽,手指下意識地輕敲桌面,似在估量斐禮突然說出這番話的涵義。

「繼續說。」

「傳聞德里安心臟病發那一晚,曾秘密買了一名男孩侍寢……」

「侍寢?」亞歷山大低聲呢喃,似乎覺得斐禮選用的這個含蓄字眼挺有趣。

斐禮臉龐微紅,選擇忽略亞歷山大調侃意味十足的眸光,音調平緩地詢問:「公爵大人,需要我詳細向您解釋『侍寢』的含意嗎?」

「呃……這不急。」輪到亞歷山大有些不自在了,輕咳一聲,朝他招招手道:「過來坐下,陪我喝杯茶。」

「是。」斐禮湊近,伸手翻開兩只杯子,動作熟鍊地各自斟滿香味濃郁的透明紅色液體,隨即搬張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兩年多來,斐禮一直是亞歷山大喝下午茶時的最佳陪客。

「先潤潤喉。」亞歷山大伸手將其中一杯遞過去。

「您不必……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斐禮一臉訝異地接過。

公爵大人他……生氣了嗎?亞歷山大的舉止難得這般詭異,斐禮不由得有些惶恐地想。

沒得到允許,便擅自調查那孩子的事,的確是自己不對,但是,亞歷山大寧願隱瞞自己也要親自動手去處理的事情,斐禮實在無法選擇漠視。

透過層層關係,跟既神祕又古老的暗殺組織接觸,不管怎麼看,都是一件極危險的不智之舉,斐禮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裝作自己不知情。

「我沒生氣。」亞歷山大輕易看穿斐禮的不安,唇角微勾,歉然一笑道:「我是個很任性的人,一直以來,似乎添給你很多麻煩了。」

由於角度的關係,男人一雙茶金色的眼瞳折射出如同萬花鏡般的絢爛光芒,若用「勾魂攝魄」四個字來形容,也實不為過。

「不要這麼說,我只是盡自己的本份做事而已。」亞歷山大越是好聲好氣,斐禮的心底就越是忐忑不安。

「這回我沒交待這件事讓你去辦,令你感到困惑嗎?」

「呃……是的。」斐禮猶豫再三,終究還是老實點頭了。他清楚曉得,在亞歷山大的逼視下,任何違背心意的話都將無所遁形。

「不想假手他人,並非不信任你,而是這件事比較特殊,難類同於商場,不經由我親自挑選不行。我也曉得那個組織接下任務後幾乎是不擇手段,將底下人都當作無心工具使喚,不過,你可以放心,這件事我打點得很仔細,不會留下任何後患,那孩子沒有問題,另外……」難得向旁人解釋自己所作所為的亞歷山大,突然話鋒一轉,說道:「你的情報收集得不夠仔細,負責出賣身體的不是那孩子,而是那孩子的同伴。看來我與那組織的負責人意見相同……難得一見的珍獸,若是隨便被男人的慾望毀壞掉,就太可惜了。」

「……」斐禮微蹙眉,抿唇不語。

「怎麼了?」

「把人類當成物品的說法,我還是……無法適應。」斐禮低下頭。

亞歷山大凝視著他膚色白皙的頸項一會兒。

「抱歉,我下次會注意措辭。」亞歷山大在心底暗暗嘆息,或許是民族的特性,斐禮的心思太過纖細了,這令他時常在無形中受到傷害。

但令人意外的是,跟在自己身邊良久,見識過商場上各種醜陋手段與流言中傷,斐禮依舊能冷靜面對,有條不紊地處理一切事務,將自身的感性切割排除在外,只留下理性主導意識,這點著實令亞歷山大嘖嘖稱奇。

「我……並不是在責備您。」斐禮微蹙秀眉,清澈嗓音沉重了幾分,渾然不知該怎麼將內心的焦躁感正確地表達出來。

總是忤逆他、懷疑他、糾正他,會這樣的原因,是因為自己跟公爵大人生活在價值觀截然不同世界,追不上哪……自己畢竟……是最平凡不過的一名普通人而已。

亞歷山大微微一笑。

「別想太多了。」

叫我如何不想?您是我最崇敬的人,我無時不刻都在思考要如何才能成為您全心倚賴的副手,一個不會心存質疑的影子。

斐禮微抿唇,緩緩站起身來。

「抱歉,我想我該下去忙了。」

亞歷山大面露一抹失望神色。

「連陪我喝一杯下午茶的時間都沒有嗎?」

「失禮了。」斐禮僅道。

凝視著黑髮青年緩步離去的英挺背影,亞歷山大忍不住出聲道:「斐,聽說你最近跟喬安娜走得挺近?」

斐禮一愣,神情有些僵硬地回過頭來。

「我們是朋友。」

朋友也有很多種意思。亞歷山大微挑眉,大方道:「若有需要,我很樂意放你們一個長假。」

「很感謝,但我並不需要。」這回,斐禮連嗓音都僵住了。

「是嗎?」

「是的。」

聽見斐禮斬釘截鐵的回答,不知怎地,亞歷山大有股鬆了口氣的感覺,忍不住就將擱在心頭好幾天的疑慮說了出來。

「斐,我希望就算你有了好對象,也不要興起辭職的念頭。」

斐禮倏然握緊拳頭,藉此壓抑住自己心底突生的激烈波動。

「我不懂公爵大人的意思。」

「你知道的,一個忙碌的男人,根本無法兼顧好工作和家庭……」

斐禮打斷他的話,沉聲一字一字道:「公爵大人請放心,我是不婚主義者,工作對我而言比生命還重要。」

啥?工作對他而言比生命還重要?那自己呢?他將自己的位置擺在哪?咦,等等……自己在想些什麼啊?簡直跟搶不到糖果吃的孩子在耍脾氣一樣嘛……亞歷山大臉龐微紅,頗訝異自己仍保有孩子般的獨占心性。

「那……那就好。」

「沒其他事的話,我先下去了。」

「嗯。」

斐禮朝他微一鞠躬,隨即挺直腰桿,頭也不回地邁步離去。

唔,似乎有些不妙哪……亞歷山大下意識地伸手耙了耙一頭柔順金髮,於微風輕拂的午後,伴著茶香,陷入良久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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