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主人與忠犬

 

清晨──

 

「從今以後,你只能聽我一個人的命令。」

「是。」

「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

「是。」

「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是。」

「我學什麼你就學什麼。」

「是。」

「我玩什麼你就玩什麼。」

「……是。」麒麟回答得有點遲疑,在觀念中,「玩樂」這二字原本是完全屏除在自己世界之外的。

「噗哧!」蘭威洛扮家家酒似的童言童語,令一旁隨侍的年長女僕瑪琳不由得笑出聲來。

「瑪琳……」水藍色眼眸一轉,一抹不滿神色緩緩浮上蘭威洛稚嫩的臉龐。顯而易見,他頗不悅旁人打斷自己對麒麟的訓斥。

這才察覺少爺有多麼認真,瑪琳慌忙躬身致歉。

「抱歉,請少爺繼續。」

「咳,總而言之……」坐在床沿邊的蘭威洛,微仰起粉嫩臉龐,凝視著站在身前的黑髮鳳眼少年,睡衣底下一雙白皙腳踝掩飾緊張似的晃來晃去:「你不可以離開我,只能永遠待在我身邊。」

「是。」絲毫不加思索,麒麟微低著頭,乾脆俐落地答應。

「絕不違背誓言?」或許是想到數月只能見一次面的父親,蘭威洛眼眸微瞇,嗓音轉而嚴厲起來。認真神態令麒麟清楚感受到,馮森達家族下任準繼承人,自己發誓用生命守護的少爺,絕不輕言饒恕背叛者。

「是,絕不違背。」語調輕柔,卻堅定。

「很好。」蘭威洛定定看著他,自喉嚨深處逸出一聲安心嘆息。「現在,幫我換衣服。」伸出雙臂,恢復撒嬌神態。

前一刻是不容他人拒絕的君,後一秒卻成了極需呵護愛憐的任性小孩。高反差的面貌,令從來不識笑容滋味的麒麟幾乎忍不住揚起嘴唇。

「是。」

 

***

 

一頭紅髮,身材嬌小的中年女子愛爾娜,執鞭教學西班牙文二十幾年來,從來沒遇過對文字的領悟力如此之高的學生。

過目不忘,發音準確,彷彿一塊乾海棉似的,一絲不漏地將知識吸收進腦子裡。

甚至,只要查過辭典的字,其意思、發音就能立刻背誦起來,不用再翻看第二回。

只需教導,對方就會迅速吸收消化,根本無須回頭反覆複習的美妙教學過程,愛爾娜從未親身經歷過,不過她也很疑惑,眼前這名小臉、蜜膚、黑髮、鳳眼,加上身著一襲衣襬處繡上七彩鳳凰圖案的長袍,彷彿從中國古畫中走下來的神祕少年,怎會出現在極端排外的馮森達家族中?

更遑論,他似乎還成了小惡霸蘭威洛少爺的伴讀……?

「愛爾娜老師。」蘭威洛輕喚。

「……」陷入沉思的愛爾娜恍若未聞。

「愛、爾、娜、老、師。」蘭威洛臉上的甜美笑容不變,不過嗓音比先前還低沉了幾分。

「……咦?」咦咦?從以前到現在只會直呼自己姓名的小惡霸,居然改了性子,尊稱自己為「老師」?她是聽錯了嗎?愛爾娜猛地眨了眨眼,疑惑自己是否身在夢中。

「愛爾娜老師,下午茶時間到了喔。」蘭威洛放下筆桿,興匆匆地從椅子上跳下來。

聽到「下午茶」三個字,愛爾娜才大夢初醒。

啊啊啊……時間怎會過得這麼快?

天哪!她竟然忘了自己的西班牙文課的學生是蘭威洛,而非黑髮神秘少年!一整個下午,陶醉於少年迅速的吸收力,愛爾娜完全沉浸在教學的快感之中,而完全忽略了蘭威洛。

冷汗霎時冒出後頸,舉世無雙的小惡霸蘭威洛,居然被人忽視一整個下午,自尊心高且從小不甘寂寞的他,想必火大到極點了吧?

被惡整過無數次的愛爾娜實在怕極了他,雙眼下意識地搜尋蘭威洛現在的神情,若是陰霾滿佈的話,自己只好忍痛割捨馮森達家族五星級的精緻下午茶點心,先溜為妙哩。

「愛爾娜老師。」蘭威洛走到麒麟身旁,突然回過頭出聲喚道。

「啊!是!」以為自己的企圖被發現了,愛爾娜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妳今天教的很好。」

「感謝誇獎……嗄?」這小惡霸是不是吃錯藥了啊?愛爾娜呆愣地張大嘴,下巴差點合不攏。

只見蘭威洛偏過頭不再看她,背對自己,伸手抓住黑髮少年的手臂。

臉龐充滿異國風味的少年睜著一雙清澈眼眸,回視著蘭威洛的眼神異常溫柔。

「麒麟很喜歡妳上的課。」

「麒…麟……?」那名神秘少年的名字嗎?愛爾娜低喃這個發音奇特的名字。

等等,蘭威洛沒生氣嗎?愛爾娜疑惑地蹙起眉頭。

怎麼想都不太對勁,以往手機乍響、或是房門被打開,只要有一絲絲的狀況轉移愛爾娜對蘭威洛的注意力,他就會開始心情不好,摔書本、鬧罷課樣樣都來。可今天……他不介意自己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名黑髮少年身上?

有些錯愕地,愛爾娜覺得以前那個愛耍任性、調皮搗蛋的小惡魔蘭威洛,突然改變了許多。

蘭威洛繼續說道:「妳要好好教導,麒麟會是個好學生。」這並非誇耀,而是打從心底這麼相信。

見麒麟可說是貪婪地吸收從未聽聞的新知識,蘭威洛不但沒有被人忽略掉的寂寞感,反而感到異常滿足。

只要麒麟開心,我什麼都願意給!這是蘭威洛初次領略何謂「無條件施予」的可貴之處。

因為,認真上課,神情嚴肅無比的麒麟,時而咬筆桿、時而微蹙眉頭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對蘭威洛而言,這就是最好的報酬。

天哪,這麼老成的話是從小惡魔蘭威洛口中說出來的嗎?愛爾娜瞪大眼睛,兀自驚愕不已。

「少爺……」麒麟被他誇得不知所措。

「我說真的,麒麟你比我厲害多了。」

蘭威洛似乎衝著少年一笑,只見一團紅暈迅速遍佈在少年線條細緻優美的頸項、及臉龐上,更添一股魅惑風情。

啊啊,真美,好像畫中人哪……本身是貴族,學生也淨是上流階級的小孩,愛爾娜這一生不知見過多少相貌非凡的小孩,但她也不得不承認,擁有一頭烏亮黑髮的少年美得獨具風味。

似乎意識到什麼,少年微抬起頭,朝看得目不轉睛的愛爾娜羞澀地笑了笑。

啪!只聽清脆一聲,橫眉豎目的蘭威洛用雙手同時拍上麒麟的雙頰,將他的臉龐移下來,與自己雙眸對視,怒聲命令道:「麒麟,今後只准你對我笑,這是命令。」

「呃……」

「聽清楚沒?你是我的,所以連笑容也是我的!」

聽著蘭威洛充滿獨占慾的孩子氣話語,麒麟愣了一下,隨即微揚唇角。

「是,少爺。」

 

訂正前言……蘭威洛根本還是個長不大的小鬼!愛爾娜暗暗嘆口氣,心想。

 

***

 

1650年,荷蘭商船將中國紅茶首次引進歐洲。

然而風靡整個英國上流社會的下午茶風潮,卻是起源於十七世紀。

當時,英國有一位安娜瑪麗亞女爵非常懂得享受生活,每天下午她都會差遣女僕為她準備一壺紅茶和點心細細品嚐。過了不久,女爵開始邀請友人共襄盛舉,不定時舉辦下午茶宴,很快地,下午茶便在英國貴族之間流行起來。

時至今日,空閒時候,悠哉地坐在庭院當中,與三、兩好友或是家人共同品嚐下午茶,幾乎成了全國慣例。

從來不曉得下午茶時間是什麼的麒麟,隨蘭威洛少爺嚐了一次後,飛快迷上紅茶濃郁的香味、口感極佳的甜點,及悠閒的下午茶時光。

女僕瑪琳是一流的泡茶高手,廚師艾德華的拿手點心是焦糖布丁及黑森林蛋糕。在一望無際的花園中,陪伴蘭威洛充滿依戀的甜美笑靨,嘴裡吃著美食,麒麟總覺得自己好像活在夢中一樣。

這麼幸福的景象,根本是以前作夢都不敢想像的事。

「麒麟……」咬了一口餅乾吞下去後,蘭威洛低聲呼喚。

「是,少爺。」察覺蘭威洛神情不太對勁,麒麟放下手中的花紋茶杯,正襟危坐凝聽。

「你想上學嗎?」明明很想知道答案,卻在問出口後又頗覺後悔地咬住下唇。

「呃?」麒麟聞言一愣。

「我看你……對上課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

蘭威洛身分特殊,加上十幾年前家族裡曾發生過一樁綁架勒贖事件,雖然當時的家族長、也就是亞歷山大的父親飛快付了錢,但那名無辜親戚還是不幸被撕票了,所以被家族認定為下任繼承者的蘭威洛從小就沒上過學,而是由父親亞歷山大指定優秀的家教老師,配合學校進度上課。

當然,除了例行課業以外,過來人的亞歷山大更增添不少英才教育課程,多方面訓練蘭威洛能盡早獨當一面。

為了博得父親讚美,蘭威洛默默忍受繁重的課程,雖然也常忍不住壞脾氣地摔書、翹課、惡作劇,不過到底是挺過來了。但他嘴裡不說,其實比較親近他一點的女僕如瑪琳都曉得,小霸王蘭威洛其實很嚮往平凡的學校生活。

偌大的城堡裡頭,只有一名小孩的讀書聲,真的太寂寞了。

蘭威洛心想,麒麟跟自己的身份不一樣,若是他想上學接受正規教育的話,應該能請父親為他做妥善安排。

雖然父親說麒麟是送給自己的「禮物」,但在蘭威洛心底,早就將他視同「親人」一般的存在了。而為親人做點什麼,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麒麟露出困惑神色:「上學…是什麼意思?跟剛剛的上課,意思不同嗎?」

「噗!」一旁傾聽兩人對話的愛爾娜,差點將嘴裡的紅茶噴出來。看起來年齡稍長於蘭威洛的麒麟,居然不懂「上學」是什麼意思?

「嗯,不太一樣。」什麼都不懂的麒麟,是不是去接受正規教育比較好呢?蘭威洛煩惱起來,微嘆口氣,仔細解釋道:「上學,就是去一個很多小孩子上課的地方,一個老師同時教三十幾名學生,在那裡,可以學到如何處理人際關係,也可以到其他小孩子家玩……」

原來如此,聽起來是個很熱鬧的地方。麒麟偏頭想了想。

「少爺也一起嗎?」

蘭威洛搖搖頭。

「我不行,爹地說過,在上高中以前,我都不能去學校就讀,但你或許可以……」

「為什麼少爺不行?」麒麟從他聲調中聽出一絲渴望,不禁有些疑惑。

因為爹地說不行,所以就是不行啊!蘭威洛煩躁地伸手扯扯頭髮:「總之,有很多複雜因素啦,你別岔開話題,如果你想去上學的話,我可以……」

「我不去。」麒麟搖了搖頭,飛快拒絕。

「為什麼?」蘭威洛錯愕地睜大一雙水藍色眼眸。

「我不能違背誓言。」

「什麼誓……啊……」蘭威洛突然想起今早的撒嬌話語,嫩頰不由一紅。

麒麟漆黑眼眸一片澄澈,靜靜道:「少爺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少爺學什麼我就學什麼……不是這樣命令了嗎?」

是啊,是這般命令過了。

蘭威洛深深凝視著他,雖然很高興聽到麒麟還牢牢記得誓言,但不知怎地,心底就是對麒麟的答案有一點不滿意。

「你老實說,你只是純粹遵守命令、還是真心想留在我身邊?」

許是被蘭威洛認真嚴肅的心情感染,一旁偷聽的愛爾娜也不由屏了屏氣息,等待麒麟的回應。

「當然是真心想留在少爺身邊。」麒麟微微一笑,毫不考慮道。

「真的嗎?」

蘭威洛頓時笑開了懷,只覺樂得快飛上天去。

爹地!這個禮物真的太棒了……

「嗯,老爺也說過,我這一輩子都不能離開少爺身邊半步。」麒麟據實回答。

「嗄?」

……被心愛的馬兒從正面結結實實踢了一腳,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蘭威洛微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唯一的特權,就是隨時跟在您的身邊保護您,要是去上學,就等於違反老爺的命令了……」更遑論,自己的性命及一生,都傾注在這個誓言上頭了,麒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一分一秒離開他。

「夠了!不要再說了!」蘭威洛忍無可忍地怒喝一聲。

「……少爺?」

「你現在的主人是我!不許提到爹地!」

「是。」麒麟被蘭威洛訓斥得一頭霧水,但仍是點頭答應。

蘭威洛抿緊唇,眼眸轉了轉,負氣逼問道:「你老實說,要是爹地沒將你買來送給我,你是不是就不會理我了?」

「呃……」

他露出一臉遲疑是什麼意思?蘭威洛一雙水藍色眼眸幾乎噴出火來。

「說實話!」

麒麟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才慢吞吞道:「我想,若是老爺沒出手買下我的話,我連跟少爺見面的機會都不可能有。」

「我說了不許提到爹地!」蘭威洛雙頰氣得脹紅。難道這傢伙一點自主意識都沒有嗎?難道比起自己來,爹地比較重要嗎?

「嗯……叛出組織者死,我恐怕在死前也沒機會見上少爺一面,如果不是老爺他……」沒有亞歷山大公爵這個前提的話,麒麟跟蘭威洛一輩子都不可能相遇,可以說,他打從心底由衷地感激馮森達家族的掌權者。

「我不是要聽你說這種話!」無論怎麼逼問都沒辦法從麒麟口中聽到令自己消火的答案,蘭威洛簡直快氣炸了。

「那……?」那麼,少爺到底想聽自己說什麼呢?麒麟迷惑地心想。

然而尚未想出答案之前,蘭威洛已然果決地放棄這次話題。

「算了……倒茶!」蘭威洛雙手環胸,以貴族獨有的傲慢姿態命令道。

再繼續談論下去也不可能談出一個結果的,反正麒麟已經是自己的人了,就算爹地哪天跟自己要回去,也休想自己會答應!

「是。」麒麟連忙抓起茶壺幫他的空茶杯斟滿。

「餵我吃餅乾!」

「是。」

「唔呣(咀嚼聲)……幫我切蛋糕!」

「是。」

「拿一張餐巾紙來!」

「是。」

「……你自己也吃一點!」

「是。」

 

啊啊,感情真好呀……

專門擔任貴族小孩西班牙語言教師的愛爾娜臉龐噙著笑容,悠然望向遠方。

她已不知在多少貴族家喝過下午茶,然而,唯有這一次馮森達家族舉辦的下午茶宴令她過得最是愉快。

香味濃郁的特級紅茶,精緻的手工餅乾,繁花搖曳的風景,還有兩名可愛小孩的童言童語作伴,簡直就是天堂般的享受,如果沒有可惡的蜜蜂來騷擾的話,一切就很完美了……咦?蜜蜂?

「啊啊!有蜜蜂!」愛爾娜驚叫一聲,手中茶杯嚇得掉落地面。小時候曾被蜜蜂襲擊過的她,怕死了這類有毒的小蟲子。

「蜜蜂?在哪?」沒見識過蜜蜂厲害的蘭威洛,一臉興致高昂地東張西望。

「少爺小心。」

凝神見到蜜蜂飛到蘭威洛頭頂附近,麒麟眉頭微蹙,低喝一聲。

手微抬,一道銀色光芒自麒麟長袖中疾馳而出。

嗤!只聽一聲細微聲響,一隻被利器從頭至尾剖成兩半的蜜蜂殘骸,頹然墜落地面。

愛爾娜見狀頓時花容失色,一對眼珠子差點從眼眶中蹦跳出來。

「咦?怎會這樣?」蘭威洛跳下椅子,彎腰疑惑地觀察地面一隻軀體被劈成兩半的蟲子屍首。就地拾起一根細枝,戳戳。

嗯,真的死透了。

「抱歉,似乎嚇著您了。」麒麟站起身來,面帶歉意地朝愛爾娜道。

「沒、沒關係……」愛爾娜猛搖頭,結結巴巴回答,臉色蒼白得彷彿隨時會暈倒。

「麒麟,這是你幹得好事?」蘭威洛揚聲詢問

「是。」麒麟有些忐忑不安地垂下腦袋。

蘭威洛回過頭,凝視著他一會兒,眼眸乍然彎彎瞇起,露出一朵燦爛無比的笑顏。

「你好厲害喔!是怎麼辦到的啊?」

少爺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令麒麟不由一愣。

「啊,我是用餐刀……」

「餐刀?」蘭威洛訝異地睜大湛藍眸子。

「嗯。」

麒麟點點頭,藏在袖內的右手腕一轉,就像變魔術似的,一柄閃爍銀色光輝專門用來切起士塊的餐刀赫然出現在兩指之間。

「你就用那個……切了這個?」蘭威洛驚訝地張大嘴,指指他手上的刀刃,再指指地面蜜蜂的殘骸。

「是。」

見他坦承不諱,一股疑問頓時充斥蘭威洛滿腦子:「你是什麼時候把刀子藏在袖子裡頭的啊?我怎麼都沒發現?」

「呃,無意識中就收起來了……」麒麟面露赧色。

來到馮森達家族後,麒麟以往慣用的殺人凶器全部被亞歷山大封印起來,要他承諾非到不得已之時才准使用。然而亞歷山大有所不知,只要任何一樣緣口鋒利的器具來到麒麟手上,幾乎都能成為致命凶器,加上保護蘭威洛的強烈使命感,使得麒麟無時不刻都在偷偷留意四周可當成武器的東西。

「咦?難道你喜歡收集餐刀?」

「不是的……我只是會下意識收取對自身情況有利的東西,並不是故意要偷取,請您原諒我……」麒麟慚愧地深深低下頭。在訓練的過程,石頭、沙子、樹枝……都有可能成為反擊的利器,隨時掌握好每一樣令自己得勝的事物,幾乎成了麒麟的本能。不過,若被蘭威洛誤認自身有偷竊癖的話,麒麟也百口莫辯。

奇怪,自己怎麼聽不太懂他的話的意思啊……蘭威洛疑惑地眨眨眼,偏頭望著他。

「麒麟,頭抬起來。」

「是。」怎麼辦,生平第一次產生羞愧得想哭的強烈情緒……麒麟握緊雙拳,頹喪地微微抬揚下巴。

「方才的事……」蘭威洛扔掉手上的細枝,站起身來,薄唇微彎,臉龐浮現一抹興致昂然的笑容:「再表演一次給我看!」

想不到蘭威洛會這般要求,麒麟愣在當場:「呃,少爺,您已經原諒我偷偷將刀子藏起來的事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我的東西就是你的!你愛拿多少就拿多少!以後不用過問我這種小事!」蘭威洛兩三句話就帶過麒麟偷藏刀子的怪癖,嬌小身子貼近,輕輕攬住他的手臂,露出撒嬌神態道:「吶,麒麟,再表演一次嘛,再找一隻蜜蜂,然後把牠切成兩半給我看看。」

察覺少爺對自己真的毫無責怪之意,麒麟著實鬆了口氣。

「是。」只要主人沒有誤會自己、也不覺得害怕,那麼就算他要求自己當場表演如何殺人,亦不是難事。

「不行!」沉默地聽到此處,愛爾娜終於忍無可忍地大叫出聲。

「嗯?」蘭威洛不悅地微挑眉。

「不行、不行!」

「為什麼不行?」蘭威洛和麒麟同時露出一臉疑惑,看向突然發瘋似的大喊大叫的瘦小女性教師。

「蘭威洛你方才的命令簡直太胡鬧了!這裡可是馮森達家族的庭園哪!也就是說,這處就等於你的財產!一草一物都是!身為逢森達家族下任繼承人的你,應該負起保護責任,而不是任意破壞殺戮!」愛爾娜氣得臉紅脖子粗,微微喘了口氣後,繼續嚴詞訓斥道:「還有,把消滅生命的行為再度『表演』一次,你認為這是對的命令嗎?」

「爹地曾說過,他不在,我就是當家主,家裡所有東西可以隨我任意處置。所以,為什麼不行?」蘭威洛微偏頭,似乎不懂造成愛爾娜老師如此激動的原因從何而來。難道,她是在質疑自己的掌控權?

不行,自己差點就忘了蘭威洛根本不是正常的小孩,而亞歷山大那笨蛋的教育方式在某方面更可說是徹底失敗。

愛爾娜微閉了閉眼,深吸口氣,試著平復冷靜理智的語調道:「所謂隨你任意處置,並不代表你就可以因此忽略掉『尊重生命』這個大前提。」

蘭威洛疑惑地眨了眨眼。

「難道在我處置一樣東西之前,還得先問過對方的意願才能下手?」誠如愛爾娜之前所言,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的財產,自己想怎麼處置就能怎麼處置不是嗎?

「是生命,不是東西。」愛爾娜靜靜強調一遍。

「差異在哪?」蘭威洛不是在跟她爭辯,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從小到大,任何東西他都可以輕易得到,所以也很容易就能扔棄,而也沒有人阻止過他的『不要』。

不需要的東西只要棄置垃圾桶就好了不是嗎?所以他真的很想知道愛爾娜老師如此氣急敗壞指責自己行為的原因。

「比如說……」說一堆大道理,性子頑固的蘭威洛肯定聽不下去,必須舉個切身例子才行。頗了解蘭威洛性子的愛爾娜面容一整,嚴肅地看向一旁以守護姿態靜靜站立的黑髮少年,出聲詢問:「麒麟,無論蘭威洛說什麼,你都聽嗎?」

麒麟點點頭:「是,我這一生只聽少爺的吩咐。」

嗯嗯,麒麟真是回答得太好了!蘭威洛唇角上揚,很是得意地瞇起眼眸。

愛爾娜繼續追問:「那麼,若是他今天不是叫你殺了蜜蜂,而是叫你殺了自己呢?」

「照辦。」麒麟毫不遲疑道。

「……」喂喂,雖然是預料之中的答案,但你好歹猶豫一下吧!愛爾娜瞠大眼,驚恐地察覺少年說的是真話。

若蘭威洛敢開口,他一定會立刻動手自裁。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思考迴路!愛爾娜再次肯定眼前這名黑髮少年絕對在小時候曾經受了某種恐怖教育。

天哪,將一名疑似毫無世間常識的少年安排在超級任性的蘭威洛身邊,亞歷山大公爵腦子裡頭到底……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啊啊──?!

「愛爾娜!妳在胡說八道什麼!我怎麼可能向麒麟下達這種命令!」蘭威洛氣得渾身發抖。若非麒麟察覺不對勁,飛快伸手攔住他,恐怕他早已像一隻怒火衝天的小獅子般,衝上前去毆打語出驚人的愛爾娜了。

「蘭威洛少爺,若您今天能隨意要麒麟處置一隻蟲子的生命的話,那麼,您能保證將來哪天不會一時心血來潮,開口要麒麟處置一名人類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嗎?」愛爾娜很平靜地道:「蘭威洛少爺,這世上每一種生命都是等價的,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這點。」

生命是等價的?麒麟聞言愣在當場。

這輩子從來沒有人告訴自己這個道理過。

必須殺人,才可以填飽自己的肚子,那是存活下去的必要條件。打從出生起,自己一直是被四周人這樣教導的。

太奇怪了,愛爾娜老師的話好奇怪呀……

蘭威洛緊抿粉色唇瓣,過了好半晌,才低聲輕問:

「生命是等價的?」

「是。」愛爾娜眼神堅定地與他對視。

又過了幾分鐘,蘭威洛緩緩卸下嚴肅表情,豁然開朗地朝她燦爛一笑。

「我明白了。」

少爺明白了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呀!麒麟全身的毛細孔瞬間沁出了冷汗。

被排拒在外了。

自己存活至今的最高準則,被嚴重地質疑了。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自己並不是一個正常的人。

自己……只會殺人而已……

「你能明白就好了。」愛爾娜悄然鬆了口氣,老實說,若沒用蘭威洛最重視的人做例子的話,這次他或許會聽不懂自己的意思也說不定呢,因為前車可鑒,歷史上血統高貴如蘭威洛者,通常不乏嗜血殘忍的君哪!

「謝謝愛爾娜老師今日的教誨,我以前一直覺得妳只是個很愛囉哩八嗦的老女人而已,真是抱歉。」

「啐!什麼老女人!我今年才剛過四十二歲生日!」

「年過三十歲不就是老女人了?」

「可惡!我正是一朵花的年紀!小鬼頭不懂欣賞就別亂說!」愛爾娜氣得伸手一把抓住他,對他的臉頰進行奶油攻擊。

「哇啊!快住手……」

「我錯了嗎?」麒麟一臉迷惘地喃喃自語。

「呃……」那嗓音是如此地徬徨,如同一名迷失路途的孩子,正在打鬧中的愛爾娜和蘭威洛同時安靜了下來。

「我錯了嗎?我是不是不該殺了那隻蜜蜂?」滿手血腥,不尊重生命的自己,是不是不該留在少爺的身邊比較好?麒麟生平頭一遭對自己的存在感到了懷疑。

「你……」愛爾娜擔憂地望著麒麟,不明白他怎地突然間露出崩潰也似的神情。

「你沒有錯!」蘭威洛掙脫愛爾娜的束縛,衝上前一把抱住麒麟纖細的身子。

「少爺……」

「因為你剛剛是為了要保護我才殺了那隻蜜蜂不是嗎?所以你沒有錯!」

「蘭威洛少爺……」

「只要是為了我而做的事情,一律都沒有錯,不准你露出這種表情!」感到被自己緊緊抱住的麒麟纖弱的身子微微顫抖著,蘭威洛霎時感到無比心疼,拼命地想安撫他。

「是……」

「我准許你做任何事,只要是為了我!」

「只要是為了少爺?」麒麟輕聲呢喃,一瞬間,原先沉重無比的思緒似乎輕盈了許多。

「對!只要是為了我,無論你殺死多少生命,我都賜你無罪!」蘭威洛憑著野性直覺,說出此時此刻無疑最能救贖麒麟的話來。

麒麟原先顫抖不已的身軀,緩緩平靜下來。

以前,是因為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才動手殺人,不過,以後再也不需要為了存活而去沾染血腥了,是吧?

但是,只要是為了少爺,他便可以面帶微笑地殺人。

生命不是等價的,因為少爺的性命絕對比自己還來得重要。

少爺是這世上自己唯一一個無比珍視的人。

所以……

「但是,不准你傷害自己。」蘭威洛雙眸死死盯著麒麟的臉,神情肅穆到極點。

「沒關係的,只要是少爺的命令……」只要自己重視的人高興,麒麟根本不在乎自己會變成如何了。

「不准就是不准,因為那等同於傷害我!」蘭威洛惡狠狠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道。

「……」麒麟心頭一陣劇烈震顫。

「我也不會命令你傷害自己,永遠不會!懂嗎?」

「少爺……」

「回答!」

「是,少爺。」麒麟微微一笑,激昂、又熾熱無比的體溫終於又降至平日的冰冷低溫,完全地恢復正常了。

沒有被排拒……

不該懷疑的,我永遠站在少爺這邊,而少爺亦是。

對,我是無罪的。因為比起一隻小小蟲子的生命,少爺的安危才比較重要。

無需感到歉疚。

少爺的命令、喜怒哀樂,就是今後自己的一切。

只要待在少爺身邊,自己就能永遠獲得赦免。

終於,找到自己存活至今的意義了……

麒麟打從心底展顏而笑,陰霾自眉宇間徹底離去,顯得特別清俊可人。

蘭威洛見他開心起來,也不由得跟著咧嘴笑開了懷,覺得麒麟好乖又好聽話,變得更喜歡他了。

「麒麟好可愛喔!」

「少爺才是。」

「才不,麒麟比我可愛多了,真的可愛到讓我很想一口把你吞下肚子裡頭去!」蘭威洛大力反駁。

「嗯,那就吞下去吧。」麒麟溫順地點點頭,完全沒有反抗念頭。

「我咬!」蘭威洛惡作劇念頭一起,抓起麒麟的手掌,張嘴便咬了下去,覺得滋味竟比下午茶還好吃。

唉,再這樣繼續喜歡下去的話,爹地搞不好會吃醋呢!

因為比起爹地來,自己好像更喜歡麒麟一點了。

 

完全沒有自己介入插手的餘地了……將兩人的對話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聽入耳裡的愛爾娜,雙手環胸,猛打了個冷顫。

蘭威洛,你怎麼可以對一個無比在乎你的人說出這樣的話來呢?

這可不是在調教猛獸呀。

若以後他真的為了你而傷害他人性命也完全不感到後悔的話,到時會無比後悔的人,恐怕是你吧。

因為你們無比珍視著對方呀!

對方的痛,就等於自身的痛。

純潔無瑕的情感,竟也可以恐怖得直教自己打從心底發冷。

應該立刻導正蘭威洛灌輸給麒麟的錯誤觀念的,可是……

愛爾娜抬眸直盯著麒麟溫和的側臉,那雙溫潤如玉的黑眸,已經完全沒有外人身影的存在了。

蘭威洛陰錯陽差地成了麒麟唯一的天。

錯誤,似乎已經來不及導正,因為蘭威洛也深深渴望獨占麒麟的全部。

此時若出聲介入,只會被認為是破壞兩人情感的第三者,而招致怨恨而已吧。

唉,願上帝保佑這兩人。

祈禱他倆永遠如此愛護對方,一輩子不離不棄。

愛爾娜悄悄在心中畫個十字架。

 

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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