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人……」

 

梵天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船上的寢室不怎麼舒適就算了,一早清醒過來,便看見某位堂堂左衛率大人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冷冷瞪著自己,那股揉和驚訝與莫名其妙的滋味實在難以形容。

「一大清早的,發什麼瘋啊?」

「……」

「別鬧了,回去睡。」梵天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發現還是睜不開,索性又拉起棉被蓋住腦袋,翻過身子補眠去了。

三天前,梵天終於獲得朝廷賜下的通行令牌,率領一大票人搭上水船,沿著水路北上前往戰王一族的領地。假若沿途順利的話,不用一個月便能抵達目的地,不過,這就苦了不習慣船上生活的梵天,這三天來他有兩天半的時間都在暈船,一踏上甲板便吐得稀哩嘩啦的,只能一直病懨懨地窩在寢室內歇息,差點急壞了貼身照顧他的青檀。

「你騙人,你根本不記得我了……」

這什麼怨婦口吻啊?梵天不由自主地翻了翻白眼,不耐煩道:「戰無絕,你是不是睡昏頭了啊?本宮不記得你,還能叫得出你的名字嗎?你說是吧?左衛率大人!」

「……你就是不記得了!」戰無絕的腦袋很疼。最近不知怎麼回事,愈接近戰王一族的領地,他的精神就愈不穩定,連日來更是時常夢見最後和清河相處的時光,這簡直就是無形的折磨。

梵天再次翻了下白眼,虛弱地啞聲抱怨道:「戰無絕,本宮平日似乎待你不薄吧?你一定要選在本宮既頭疼又胃疼的時候無理取鬧嗎?」

無理取鬧?是了,對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人而言,自己確實是在無理取鬧罷了……

「……」戰無絕抿唇不說話了,上床摟住面容憔悴的梵天,一手撫在他不舒服的腹部上,輕輕按摩著。

「唔……」胃部瞬間彷彿被一股暖乎乎的熱流包圍住,令梵天忍不住舒服地呻吟了聲。本來想斥責戰無絕無禮的舉動,這下子有點捨不得了。

「還疼嗎?」

「嗯,本來很不舒服,但是被你這樣按著就不疼了。」梵天軟綿綿地倚靠在戰無絕的懷中,昏昏欲睡地微瞇一雙迷濛的眸子。

他本來就是一個沒吃過多少苦頭的孩子,又低估了路程的艱辛程度,所以一上船就鬧了一個大笑話,全船就他一個人暈船暈得最嚴重,幸虧戰無絕的大手好像握有魔力,被他壓在床上又揉又捏一番,精神便能好上不少,撇去有被這人偷吃豆腐之嫌不談,梵天確實無法拒絕對方送上門的好意。

「適應不良的關係,再過幾天,你就會好受多了。」至此,戰無絕已經徹底冷靜下來,開口溫言安慰道。

「口渴了,水。」梵天沒有回應,只是懶洋洋地道。

「來。」戰無絕連忙下床幫他張羅一杯水來,不知不覺間,原先滿滿的怨婦氣息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宮是不是很沒用啊?才離開皇城沒幾天就又暈又吐的,肯定又讓底下人看笑話了。」喝完水後,梵天疲倦地閉上雙眸,有些鬱悶地嘟嚷道。

他很不甘心,卻又老是有心無力,好不容易在人皇的面前博得一個好印象,豈料甫一出門又砸鍋得難看,縱使有滿腔的豪情壯志,這些天也給吐沒了。

抱著他纖細了些許的身子,戰無絕低聲辯駁道:「底下人不但不會笑話你,反而要敬佩你。畢竟,敢親身前往戰王一族領地的皇子,古往今來也只有你一個了。」

「呵,你簡直把戰王一族說得像洪水猛獸一樣恐怖。」

梵天故作輕鬆地扯唇一笑,但,任誰來看,都能察覺得出那抹笑容底下的緊繃。起初,他確實是豪氣萬丈的,覺得前往戰王一族出使一事沒什麼大不了,就當作離城出外遊玩一圈,然而,當四周人都露出一副看笑話的模樣時,梵天也不免忐忑不已了,畢竟「賑災」事小、丟臉事大,假若戰王一族一點都不賣自己面子,將自己拒之城外的話,梵天敢肯定全天下人都會為此笑掉大牙,而他現在,都還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戰王一族主動釋出善意來迎接自己。

沒有看漏他臉上神情的戰無絕,忽爾眉頭一皺。

「殿下,你在不安?」

「…是你我才說喔。」梵天抿了抿唇,像隻沒安全感的小動物般扭了下身子,小聲道:「誰能不怕呢?父皇嘴巴上說不期待本宮做出什麼大事,但,若這一趟真的搞砸了,本宮可能就要搬去冷宮和那些被冷落的妃子們相處一輩子了……這樣就算了,如果連累到你們,害你們也沒一個好下場,你讓本宮如何心安?」

「你這些天一直這樣想?」戰無絕意外地停下手上的動作,挑眉看著他。

「嗯。」

「…奇了,倒是不曾看你表現出來。」梵天出現在人前時,始終表現得鎮定自若、自信滿滿的樣子,而戰無絕更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擔心過,因此居然沒發現梵天的內心竟是這般忐忑不安,這令他不禁有些自責。

「哪能呢?」梵天瞇著眼睛笑了,往他溫暖的懷裡蹭了蹭,低聲道:「那可是兇猛異常的戰王一族哪,若不是陰錯陽差,這天下差一點點就是他們的了,在他們面前,恐怕也只有皇太祖的面子才好使。這次他們想攻打蠻荒一族,前來尋求支持,父皇卻遲遲不願給個答覆,他們想必早就懷恨在心,一個弄不好,本宮只有吃閉門羹的份。唉,前途艱難呀,若沒表現得鎮定一點,只怕早就人心惶惶了。」

有這麼困難嗎?戰無絕開始正視此事,站在梵天的立場將整件事情想了一遍,這才訝異地發現梵天現今的處境確實糟到不能再糟了,主動請命前往戰王一族「賑災」,簡直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策,雖然成功地讓人皇高看了一眼,代價卻是遠遠高於成果……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燈下黑」吧,戰無絕身為戰王一族的「王」,回歸族地只覺得理所當然,感覺就跟吃飯一樣簡單,難怪他一時無法體會出梵天的擔憂。

「殿下…你做得很好了。」

「有很好嗎?你別哄本宮開心了。」梵天雙頰浮現一抹緋紅,模樣更顯俊秀無倫。

「嗯,很好了……能為底下人著想,一肩扛起所有壓力,愈來愈具備身為一個皇太子該有的架勢了。」戰無絕心疼地輕輕握住他的手,心想這一世的梵天雖然沒前一世那般驚才絕艷,卻很努力不懈,是個惹人憐愛的好孩子。

聞言,梵天尷尬地別過腦袋,顯然沒想到戰無絕會這般稱讚自己。

「其實沒…沒你說的那麼好……本宮只是不想害你後悔而已……」

「害我後悔?」戰無絕一頭霧水地看著他愈縮愈小的身子。

「……」梵天話一出口就慌了,他本來沒想說這些的。「沒什麼的!算了!你忘了吧……」

戰無絕這下子更是好奇,摟著他的身子晃了晃,誘哄道:「殿下,話不能只說一半哪,不說清楚些,害屬下回去開始胡思亂想怎麼辦?」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不…不關本宮的事!」梵天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偏偏從臉紅到脖子的窘狀,讓他無所遁形。

「嗯?殿下不說,屬下就……」戰無絕嘴角勾揚一抹邪笑,緩緩彎下腰桿。

「等、等等!」眼看對方怎麼看怎麼無恥的臉龐愈來愈近,梵天嚇出一身冷汗,連忙投降道:「好嘛!說就說!其實也沒什麼,就……不知從何時開始,本宮突然很…很在意你的看法,最後無論一舉一動或做什麼事,都不想讓你失望,深怕你後悔選了本宮跟隨,有時還會因此作惡夢,你說,本宮是不是著了魔了?」

太過份了吧!一臉無辜又沒自覺地說出這番甜膩兮兮的話,殿下你是想屬下怎麼回答啊啊啊!戰無絕無力地按著腦袋,一時間真有股想用力抱住他將他狠狠揉入自己體內的衝動。

「無絕,你怎麼了?本宮是不是說錯話了。」梵天見他一臉懊惱地抱著腦袋,不由得緊張起來。

「不是,我只是……」在他期待的眼神下,戰無絕只好硬擠出一句話道:「我…呃……是不是給殿下太大的壓力了?」

梵天偏頭想了想,搖首道:「也…也不算是壓力,就……誰教你老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本宮,害得本宮感覺要是讓你失望,就跟天要塌下來了似的,不敢再跟以前一樣懈怠,只好拚命地往上爬……」

「什麼眼神?」戰無絕狐疑道。

「就好像…本宮在你心底是個完美無缺的人一樣……」在他那種熱切的眼神注視下,梵天根本不忍心害他失望,否則自身也會難受到不行。

「……」戰無絕再度無力地抱住腦袋,他萬萬也沒料想到梵天會這般敏感,更糟的是,還想錯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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