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因為跑五公里時對張帥的態度太惡劣,韓睿好不容易和一班眾人緩和的關係又變得緊張起來。

對於韓睿如此高超的得罪人的本事,盛行遠真是哭笑不得。

仔細回想當天韓睿的反應,確實有些失常,他想問對方發生什麼事了,但是又被韓睿的冷臉給凍了回來。

彆扭的孩子,不願講就不願講吧,總有機會知道的。

訓練場上,張帥還在練低姿匍匐。不知道是天生遲鈍還是身體不協調,張帥的低姿匍匐老是不合格,經常被鐵蒺藜掛破衣服。

「張帥!」盛行遠和連志國走近,一邊楊小虎正在給張帥鼓勁兒。

「班長!」楊小虎首先發現了他們。

「怎麼樣?」盛行遠蹲下身體,關心道。

楊小虎無奈地歎了口氣:「別提了,張帥那屁股就跟被蜂蜇了似的,翹得老高踹都踹不下去。」

盛行遠走到終點,張帥正好爬過來,屁股上掛了個窟窿,露出白色的棉絮。

盛行遠又好氣又好笑:「張帥啊張帥,咱們班最努力的是你,可每次考核墊底的還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好!」

見班長滿臉的笑,張帥也撓著頭笑了:「我太笨了!」

「胡說!」盛行遠彈他一個腦瓜蹦,「沒什麼笨不笨的!只能說你比別人適應的慢了點。」

「就是!」連志國走了過來,用手指捅捅張帥屁股上的窟窿,笑道,「論用功,咱班誰比得過你!」

「可我太笨了,看人家韓睿……」

話還沒說完,就被楊小虎給打斷了:「我說張帥,你能不能不提那個少爺啊?你忘了他上次怎麼損你的是吧?」

「上次是我不對,要不是我背包沒打好……」

「那也不成!他雖然身體素質高了點,可人品不行啊!」楊小虎不屑道:「要說做兄弟,那還得你這樣的!」

「我……嘿嘿……」張帥憨憨地笑,挺不好意思的。

「上次韓睿態度不好,我代他跟你道個歉。」盛行遠正色道。

「別,別!」張帥急忙推辭。

「班長!韓睿整得破事,你代他道什麼歉啊!」連志國不滿:「就那麼個難伺候的主兒,你別老跟他膘一塊兒,要不是以後下了連隊就不用見面了,老子非得整他個後半生不能自理。」

「咳,這話重了點啊!」盛行遠安撫道:「我知道大家心裡對韓睿有意見,其實韓睿人不錯,真的。」

「就你看他順眼吧!」楊小虎不服:「班長!怎麼說你也是一班之長,這次韓睿那麼損張帥你也就口頭批評了事,太偏向他了。」

「怎麼,你還想讓我把他吊起來打一頓?」盛行遠挑眉。

「那倒也不是。」楊小虎擺擺手:「不過,您能不能跟他拉開點距離?怎麼著咱們也是階級兄弟吧?」

盛行遠笑:「我要再跟他疏遠了,他還能在這班裡立足嗎?」

「管他去死!」楊小虎硬聲道。

「小虎,話不能這麼說。」盛行遠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不管你們說什麼,我必須得申明,韓睿他不壞。」

楊小虎賭氣地把頭扭向一邊。

「是,他脾氣是有點陰晴不定,嘴上也不饒人。」盛行遠苦笑,「可除了這些,他還做過什麼有損大家利益的事嗎?」

眾人深思後,搖頭。

「我想他變成這樣,跟他的家庭也有一定的關係。」盛行遠頓了一下,眾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他身上,楊小虎的頭也扭了回來。「年前連裡組織大家往家打電話,你們都記得吧?」

眾人點頭。

「韓睿告訴我,他沒有電話可以打。」盛行遠的聲音帶了絲心疼,「家人,朋友,或是什麼別的人,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楊小虎皺眉。

「韓睿家沒人了?」張帥也擰了眉頭,「班長,你告訴韓睿,要是他心情不好就還拿著我撒氣,我皮粗肉厚的沒關係!」

「平時看這小子一副清高樣,也沒看出啥不同啊!」連志國思忖道。

「我說這些,不是讓你們同情他。」盛行遠正色道:「韓睿很敏感,要是知道你們因為這個可憐他,還指不定鬧出什麼事來。我的意思是,在盡可能的情況下,大家多包容一點。」

「班長!你放心吧!」張帥拍胸脯保證。

「我是沒啥啦!」連志國撓撓頭。

「我……」楊小虎見兩個戰友已經叛變,不得不跟著表了態,「本來我是為張帥生他的氣,既然本主兒都不在乎了,我還得瑟個屁!」

「好!」盛行遠欣慰地看著他,溫聲道,「我替韓睿謝謝兄弟們!」

 

韓睿並不知道盛行遠背著他給眾人做了工作,只是奇怪為什麼找他茬兒的同志們集體消停了。

五公里那天過後,其實他心裡是後悔的,但是又拉不下臉道歉。張帥那還好,本來他就覺得對方笨,嘲諷兩句也算出了口氣。難的是盛行遠那兒,想要道歉吧,場面又是自己弄僵的,不道歉吧,兩人就這麼晾著,本來人緣就不好的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盛行遠和其他人說說笑笑的,這心裡就越來越不是滋味。

怎麼辦?他坐在營房不遠處的水泥板上愣神。

「興致不錯,賞月呢?」盛行遠貓了過來。

韓睿身體僵了僵,沒回頭。

盛行遠笑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發什麼呆呢?」

「我沒發呆。」韓睿硬聲道。

「今天天氣不錯。」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就像他倆第一次坐在月下談心一樣。

「嗯。」應付著點點頭。

「你呀,就沒什麼想說的?」盛行遠微笑,整張臉在月光下看來帶著蠱惑人心的味道。

「說什麼?」韓睿撇嘴。

「那天五公里為什麼要發脾氣?」

「沒什麼。」

「你不是亂發脾氣的人。」盛行遠正色道。

韓睿的臉有點紅,為對方的理解與自己遷怒的羞愧:「其實也沒什麼。」

「你不說我可回去啦!」盛行遠作勢要起身。

「別!」韓睿一把按住他的手。

韓睿的手指修長有力,月光下更是添了一層瑩白的美感。盛行遠低頭看他,又看看相疊的兩隻手掌,笑道:「別這麼用力,我不跑。」

「咳!」韓睿尷尬地抽回手,不自在地搓搓,「那什麼,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盛行遠擺擺手。

「不是,我是說那天我不是故意罵人的。」

「哦。」盛行遠點頭。

「就是下連隊……」韓睿不自在地往別處看。

「嗯。」

「我去找了連長。」

「嗯。」

「他說要是這幾次考核我們都拿優秀,就有可能分到一塊兒。」韓睿說完,簡直不敢看盛行遠了。

盛行遠從他言不達意的話語中,總算抓住了一個重點:「我們?是指……我和你?」

韓睿點頭,耳根慢慢泛紅。

盛行遠有些感動,又有些好笑:「你就那麼想跟我分到一塊兒?」

韓睿的表情凍住了,自己最在乎的事情在對方眼裡竟然只是一句笑語。強烈的落差讓他的心臟驟痛,他站起身,硬聲道:「我現在不想了!」

「別!」盛行遠眼疾手快按住他,「我沒別的意思。」

「放手!」韓睿用力甩他。

「別鬧脾氣!」盛行遠使勁攥著他,「我是高興!高興!」

「真的?!」懷疑,不信。

「真的。」盛行遠無論臉上,眼裡都寫著百分百的真誠。

韓睿盯著他看了好久,才慢慢坐回了水泥板上。

盛行遠偷偷籲了口氣,心說:韓爺您可真難伺候。

 

難伺候歸難伺候,下連隊的事還真得提到議事日程上來。

月夜下的談話後,韓睿就沒再提這些,但是盛行遠從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來,韓睿對他們能不能分到一起這事還是挺上心的。

真要跟這個黏人的小子分到一塊兒去?盛行遠心裡直犯嘀咕。他是不介意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裡照顧韓睿,可是一想到以後的三年都要膘在一起,就覺得有點不寒而慄。

是,盛行遠是個好人,可他不是聖人。他待人溫和,寬容,講義氣,可並不代表他這個人可以和任何人親密無間。是個人都希望擁有自己的小小空間,盛行遠尤其如此。和韓睿相處的兩個多月以來,那傢伙就像是剛出殼的小雛鳥,把他當成了唯一的「母親」。

母親?盛行遠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好吧,這只是一個比喻,但是韓睿對他的依賴不言自明。有時候想想,韓睿堅持兩個人分到一起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喜歡自己,而是他本身對於情感的需求。

寂寞太久了,所以要抓到一根浮木。抓到了,就死不放手。

真是讓人頭痛啊!盛行遠撫額。

不遠處,戰士們圍坐在一起玩擊鼓傳花的遊戲,韓睿坐在人群週邊,雖然張帥和楊小虎努力對他示好,但是還是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感覺到盛行遠的目光,韓睿轉過眼來。

俊秀的臉上,掛著兩彎漆黑的眸子,深邃,但是寫著空寂。

這樣一個人,真的能放手嗎?盛行遠捫心自問。

怎麼了?韓睿的目光這麼問道。

盛行遠搖頭,送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算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三年的時間一晃就過去,如果能幫一個人恢復對生活的信心,那何嘗不是一件善事。

這麼想著,他的笑容不禁更燦爛了些。

遠處,韓睿看著他暖如豔陽的笑臉,微微失神了。

 

「報告!」

「進來!」

盛行遠推門而入,指導員正坐在桌前寫材料,手裡的煙只剩個煙屁股了。

掏出口袋裡藏的軟中華,盛行遠狗腿地遞過去,給指導員接上火。

「喲!」指導員吸了一口,驚奇地把煙舉到眼前看,「怎麼了這是?你還有這等好貨?」

「那什麼,出來時家裡給塞了兩盒。」盛行遠嘿嘿笑著,把整盒煙推給指導員:「我不抽煙,放您這才不糟蹋。」

「拍我馬屁?」指導員吸了口煙,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怎麼是拍馬屁啊!我說的是實話啊,要不是您的英明指導,我們這些蛋子也不能進步這麼快不是?」

「兔崽子!」指導員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盛行遠乾笑。

「說吧,什麼事?」

「那什麼,」盛行遠扭捏了下,才低聲問道,「指導員,您說我們一個班的戰友下了連隊,還能再分到一個班嗎?」

指導員挑了挑眉,露出個揶揄的笑容:「你和韓睿?」

盛行遠微窘:「咳,我就是問問。」

「看在你小子平日沒少孝敬的份上,我給你明確的答覆……」直到把盛行遠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指導員才慢悠悠吐出兩個字:「沒戲!」

「為什麼?!」盛行遠有點急了。

「不為什麼。」

「那什麼,求您給小的指點指點!」又摸出一包軟中華塞了過去。

指導員吐了口煙,沉思道:「我和連長不是一個連隊的,你知道吧?」

盛行遠點點頭,做洗耳恭聽狀。

「其實我能過來可是我們連長在團長面前極力爭取的,就是怕老三……哦,就是連長,他是鐵三連的。」指導員做了下解釋,又繼續說道:「之所以把我塞進來,也是為了觀察新兵的情況,把好苗子給摟到自家地裡。」

這是人之常情,盛行遠表示理解。

「知道我為什麼對你格外開恩吧?」指導員笑笑地看著他,「你,就是我相中的第一顆苗子。」

盛行遠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那韓睿……」

「他一來就被老三看中了!」指導員道,「他們是偵察連,就喜歡單兵素質優秀的,我們連不同,我們是通信連,就喜歡你這種學歷高的技術兵!」

「那就沒什麼通融的餘地?」盛行遠小心翼翼道。

「通融個屁!」指導員見他推推拖拖的,臉色就不好看了,「老子在這辛苦三個月圖的啥?還不就圖著摟幾個尖子,壯大我連力量?!」

聞言,盛行遠眼前一黑,這事可真不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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