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擇校

 

  開學前的三天,遙遠還在艱難地與生物鐘抗爭,畢竟要把一個暑假裡日夜顛倒的作息調整過來是非常困難的,這天清早睡到十一點起來時,趙國剛與譚睿康都不在,出門去了。

  遙遠有種被搶了父親的不爽,看到桌上紙條時知道他們中午不會回來了。

  應該去考試……祝他一切順利,過幾天回來就拎包入校,遙遠躺在沙發上跟他的好友齊輝宇打電話,順便抱怨幾句他的堂表哥。

  「嗯,他們那邊就是這樣吧。」遙遠說:「也挺悲哀的,念完小學去讀個初中,娶老婆,蓋房子,下地種田,養雞養豬,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要不是他爸去世,到城市裡來謀生,估計他一輩子就待在農村裡了。」

  齊輝宇在電話裡笑道:「他來你家鬧笑話了麼?我家上回親戚來過就鬧笑話了。」

  遙遠道:「還行,挺聰明的。」

  齊輝宇說了個他家鄉下親戚過來做客,把他媽的電水壺擱在煤氣爐上煮,煮得底部膠全融化了的事,遙遠和齊輝宇大笑了一通,又聊了幾句班上女生的八卦,才各自掛了電話。

  遙遠無聊地翻通訊錄找人對寒假作業的答案,這次是戴著厚瓶底眼鏡的林子波。

  對完答案,林子波問道:「你的遠房親戚怎麼樣了?」

  遙遠把先前對齊輝宇說的話又朝林子波倒了一次,林子波說:「他們學習進度可能跟不上這邊的教育。」

  遙遠道:「連英語都是用的人教版,我爸應該去給他聯繫技校了,學門手藝餓不死人。摳鼻發下來的那張附加題小卷子你做了嗎。」

  摳鼻是他們班的數學老師,沒事喜歡用拇指摳鼻孔,遂被起了這外號。

  林子波也沒做完,約好交作業當天帶出來給遙遠抄,門鈴響,遙遠掛掉電話去開門,趙國剛與譚睿康回來了。

  「怎麼樣?」遙遠問道。

  趙國剛道:「過了,你哥表現很不錯,九月二號開學。去換衣服,出去吃頓飯,買點東西。」

  譚睿康笑了笑,趙國剛道:「上學後英語要抓緊,不會的問小遠。」

  譚睿康連連點頭,趙國剛又道:「留一級關係不大,正好互相照顧……」

  遙遠在裡面聽見,問:「念哪間?吃過飯一起去看看吧。」

  趙國剛:「不用了,三中,聯繫過你們副校長,週一直接去上課就行。」

  遙遠:「!!!」

  「三中?!」遙遠難以置信道,他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就跟做夢一樣,蹙眉道:「你……譚睿康!你就這樣進三中了?」

  趙國剛微有不悅道:「他要留一年級,下來和你一起念初三,明年你倆一起參加中考。」

  遙遠整個人就快炸了,把譚睿康當透明人,問道:「哪個班?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趙國剛道:「一班,你們的尖子班。」

  遙遠:「這不……這……」

  趙國剛抬頭看著自己兒子,遙遠差點就把「這不行」脫口而出,開什麼玩笑!南國小升初,初升高,全是在千軍萬馬擠獨木橋!上了三中的尖子班就等於一隻腳邁進重點本科的門檻,他是怎麼做到的?!就憑他?!

  「這太……」遙遠及時刹車,改口道:「太厲害了。」

  遙遠的臉色陰沉下來,回去換上衣服,出來穿鞋,趙國剛知道兒子好勝心強,妒忌心犯了,但當著譚睿康的面總不能教訓他,臉色也不太好看,只得找了點別的話朝譚睿康岔開去。

  遙遠躬身穿鞋,心裡卻是翻江倒海,譚睿康學習有那麼好?三中不設插班的入學考試,是爸爸先帶著他去年級組長那裡做了張試卷,再到副校長家裡坐了會兒。遙遠想起當年小學升初中那會趙國剛說得很清楚,考不上就去普通中學墊底算了。

  遙遠拼了命的死讀,最後還是差了幾分,當然趙國剛去找教育局的朋友開了張條子,還是把他塞進去了,過後遙遠才知道,趙國剛還出了三萬的擇校費。

  遙遠的自尊心受到極大的挫折,意識到人不能一輩子靠老爸,上初中後便刻苦念書,終於有點成績,足夠洋洋自得的時候,一個這麼不起眼的譚睿康竟然也被塞進去了,還和自己同班!

  趙國剛出了多少錢?

  遙遠穿好鞋子,起身跟著趙國剛出去,在電梯忽然問道:「爸,你出了擇校費麼?現在幾萬進一班了?還是三萬?」

  趙國剛又被自己兒子算計了一道,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遙遠問完就面無表情地看著電梯按鈕,知道趙國剛完全無法回答。

  答三萬擇校費吧,譚睿康就在旁邊。

  答沒有吧,趙國剛好歹要照顧自己兒子心情,況且想也根本不可能,遙遠對自己的母校簡直是知根知底。

  譚睿康嚇了一跳,問道:「姑丈,什麼東西,什麼費?」

  趙國剛沉聲道:「目前還沒定,看他中考的成績。」

  「哦。」遙遠冷冷道。

  譚睿康臉色有點不知所措,他聽到一個天文數字,卻不知裡面有什麼玄機,而且遙遠與趙國剛的氣氛有點僵,電梯裡彌漫著一股低氣壓。

  遙遠無數次地聽過他爸的錢就是他的錢這個道理,趙國剛家那邊的親戚有許多人告訴過他,要看好他爸,別被人騙了錢。趙國剛沒有續弦,遙遠也不可能願意多個後媽,他的獨佔慾不是一般的強,誰霸佔他爸都不行,他們父子的錢也不能給外人花。

  趙國剛去開車,譚睿康小聲問道:「遙遠,擇校費是什麼?」

  遙遠善意地說:「沒什麼,恭喜你,哥,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

  譚睿康眉頭擰成一個結,趙國剛把車開過來,帶他們去吃午飯。順便聊幾句關於新學期的事,要去給譚睿康買新的書包與文具,衣服鞋子,辦公交卡。

  遙遠一句話不說,坐在副駕駛位上,倚在車窗邊看外面的烈日,在想譚睿康是不是趙國剛私生的。

  「你爸爸帶你來那年。」趙國剛說:「小遠才兩歲,你四歲。」

  譚睿康的眉頭暫時舒展開了些,說:「我都忘了。」

  趙國剛道:「當時這裡坑坑窪窪的,還是開發區,現在已經是市中心了。小遠的媽讓你爸爸來做生意,剛開始改革開放……原野的股票一股三塊錢,最高的時候漲到一百多。」

  譚睿康說:「我爸他當年為什麼不來?」

  趙國剛道:「他說老家兩老沒人照顧,小遠的外公住不慣城市,家裡的田也沒人打理。」

  「現在呢,田都租出去了?」遙遠道。

  趙國剛道:「現在你母舅家沒多少人種田了,可能再過幾年,能發展點旅遊業……一眨眼就這麼多年了。」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趙國剛說:「你睿康哥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喜歡得不得了,抱著你親個沒完……」

  遙遠臉上泛起紅暈,憤恨地說:「別提這些行不行?」

  譚睿康哈哈大笑,說:「姑丈,我都忘了。」

  趙國剛想起去世的妻子,聲音溫和了很多,又說:「睿康還捨不得走,說要弟弟要弟弟。」

  譚睿康唏噓道:「我媽媽那時已經不在了,她以前說過給我生個弟弟。」

  趙國剛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掛檔踩油門,說:「小遠的媽媽和你爸爸雖然是表兄妹,小時候感情卻最好,小遠,你和你哥哥也要好好相處,知道麼?」

  遙遠冷冷地答了,趙國剛知道這個兒子正是青春期犯渾的時候,說多了只會吵架,便這麼輕輕揭過了。

  中午趙國剛帶著他們去吃飯,譚睿康吃不慣帶血的白切雞,趙國剛便又給他點了些別的菜,看在遙遠眼裡只覺譚睿康越來越討厭,就算不做什麼光坐著,也有種說不出的排斥感。

  趙國剛還是很能聊的,在商場混了多年,哄兩個小孩自然不在話下,提到家鄉時譚睿康便有說不出的話,家裡養的柴雞,吃魚的鴨子下的鴨蛋,開春第一道筍子,老家的特產……遙遠聽得心煩,譚睿康說話的時候他就不說話,而遙遠說話的時候譚睿康也有八成聽不懂,遂插不上話。

  一頓飯勉勉強強吃完,趙國剛又帶著他們去買東西,遙遠很少在國貿裡買書包文具——他看不上這些,都是趙國剛的習慣。遙遠喜歡去步行街淘一些不貴卻顯得時尚的男生卡通玩意,譬如酷貓又或者日本貨。

  趙國剛給譚睿康買的單肩包,文具都很貴,看上去卻平平無奇,沒半點品味,還買了雙球鞋,那種款式的球鞋倒貼錢給遙遠穿遙遠都不穿。

  結帳的時候譚睿康堅持要自己付錢,遙遠心裡既無奈又好笑,趙國剛道:「睿康,別和姑丈客套這些,以後等你工作了,有的是時間給姑丈買東西。」

  譚睿康沉默很久,最後感激地點了點頭。

  趙國剛開車回樓下社區,付完錢讓譚睿康先去剪頭髮,帶著遙遠上樓去,打算安撫一下兒子,然而回家沒幾句兩人就吵起來了。

  「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錢?!」遙遠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趙國剛道:「遙遠,他的爸爸是你媽媽的兄弟,你是獨生子,不懂手足之情……」

  遙遠:「問題他不是你生的啊!憑什麼?!他已經成年了,完全可以自力更生!怎麼不去打工?!」

  趙國剛深吸一口氣,根本沒辦法與這個兒子溝通。

  「假設,小遠,假設爸爸和媽媽一起離開了你。」趙國剛道:「讓你初中畢業後不念高中,一個人出去打工,你覺得命運對你公平?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你堂表哥今年只有十七歲!讓他帶著初中學歷去工地搬磚頭,簡直是毀了他!換了你,你願意?」

  遙遠道:「自力更生有什麼困難的!真輪到我了,那我也可以自食其力!邊打工邊讀書,誰就一定得靠父母了?」

  趙國剛道:「說得輕巧,既然你這麼說,爸爸為他出學費和擇校費,你為什麼又會生氣?」

  遙遠語塞。

  趙國剛正要好言安撫幾句,遙遠卻黑著臉回房間,砰的一聲摔上門,上鎖。

  趙國剛知道遙遠不過也只是嘴上說說,真要讓遙遠出去打工,這少爺脾氣肯定沒過兩天就會摔東西不幹了,這孩子從小就慣得太過頭,以後出社會還不知道怎麼辦。

  抽了根煙後,趙國剛去敲門,和顏悅色說:「小遠,爸爸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永遠只有你一個,自己想清楚,你怎麼能生爸爸的氣?」

  遙遠聽到那話眼淚就掉下來了,他躺在床上翻畫冊,卻不去開門,趙國剛知道他要面子,便不再去敲門,打電話讓公司司機買了菜送過來,開始搞大掃除。

  打掃到一半,遙遠出來上洗手間,趙國剛說:「把菜整理一下,晚上咱們自己動手做飯吃。」

  遙遠生完氣,有臺階下,便不好再和父親對著幹,進廚房去洗菜,譚睿康也回來了,剪了個很短的頭髮,笑道:「姑丈。」

  趙國剛說:「很精神,剪得不錯,小遠,開學後你的頭髮也要理了。」

  譚睿康回來便自覺進廚房洗菜,遙遠依舊一聲不吭,譚睿康便笑道:「小遠,哥的頭髮剪得怎麼樣?」

  遙遠看了他一眼,心想還挺帥的,理髮師還知道給他剪個短碎髮?先前油油膩膩的印象沒了,洗得很乾爽,身上還有股淡淡的香味。

  洗頭妹要擺平譚睿康的頭髮多半花了大力氣。

  遙遠敷衍地說:「不錯,很精神。」

  「你這頭髮好看。」譚睿康說:「剪了多少錢?店裡的人又給我洗頭又讓我燙,真把我給嚇著了,還要按摩,我說不不不,剪幾下就成了……」

  「這邊都要按摩的。」遙遠說:「按摩也就十塊錢,洗剪吹十五,按摩了舒服得多,有精神,沒什麼。」

  譚睿康說:「洗完不還是得剪短麼?這不就白洗了?浪費錢。」

  遙遠:「……」

  遙遠發現自己和譚睿康真的沒有任何共同語言,只得點頭道是啊是啊。趙國剛打掃完後過來圍著圍裙做飯,譚睿康忙道:「我來吧。」

  趙國剛說:「小遠嘴刁,姑丈先把他伺候好了,以後姑丈沒回來你再給他做飯吃。」

  譚睿康笑著說好,又見廚房裡沒有自己容身的地方,便回房去了。

  遙遠給趙國剛打下手,趙國剛沉聲說:「小遠,你才是爸爸的兒子,誰也不能取代你的地位,你是這個家的主人,有什麼事,要多讓讓你表哥,知道不。」

  遙遠眼圈有點紅,哦了聲,趙國剛說:「把魚拿來。」

  趙國剛接過準備的料下了,做個蒸魚,遙遠從背後抱著趙國剛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趙國剛一米八的個子,做個飯還得小心頭不碰到抽煙機,遙遠一米七,剛到他肩膀高。

  趙國剛任他從背後抱著,轉身去調蒸魚醬油,把遙遠帶著動來動去,就像小時候趙國剛給遙遠做飯吃,小遙遠抱著他的腿發呆不鬆手一樣。

  趙國剛說:「都快和爸爸一樣高的人了還撒嬌,小心被你表哥笑話。」

  遙遠鬆了手,悻悻出去看電視。

  晚飯四菜一湯,趙國剛的手藝很好,做的又都是遙遠愛吃的,遙遠心情也好了起來,不怎麼計較了。但想到週末過去就要開學,要帶著這麼個表哥去自己班上,還得照顧著,遙遠只覺頭昏腦脹。

 

  假期的最後幾天過得嘩嘩的快,遙遠從被窩裡鑽出來的時候忍不住抓狂地大叫。

  「啊——

  東西已經全整理好,譚睿康在外面吃早餐,一推開門就覺得又熱又不舒服,遙遠恨不得回空調房裡去繼續睡覺。

  遙遠刷完牙洗完臉,在桌旁面無表情地坐下,對著一盤蒸饅頭,馬上就倒了胃口,趙國剛讓譚睿康把冰箱裡的速凍食品拿出來蒸,譚睿康別的不碰,偏偏就蒸了一大盤速凍饅頭。

  「多吃點。」譚睿康說。

  白水配饅頭,遙遠徹底無語了,起身去把冰箱裡的公仔點心,燒賣蝦餃拿出來塞進微波爐裡轉,燒水泡茶,一句話沒說。

  「小遠有起床氣。」趙國剛說:「別惹他。」

  譚睿康笑道:「知道了。」

  叮的聲響,遙遠開始吃他的燒賣蝦餃普洱茶,勉強吃了點下去,把剩下的朝譚睿康面前一推,譚睿康忙擺手道:「我不吃。」

  遙遠穿好襪子換上鞋,坐在沙發上還沒睡醒,啊的一聲叫,倒在趙國剛身上,枕著他的大腿看翡翠台早間新聞。

  譚睿康提著書包出來,說:「這個卡怎麼用?坐幾路車?」

  趙國剛道:「小遠會教你,去吧,第一天上學,好好和同學們相處。」

  趙國剛翻錢包,給遙遠和譚睿康錢,一人給了五百,遙遠看也不看就朝兜裡揣,譚睿康忙道:「不用,姑丈,我自己有……」

  「快點,待會車走了。」遙遠不耐煩道,反正譚睿康都花了他爸三萬,五百也不算什麼了。

  趙國剛說:「拿著,生活費沒了找姑丈要,等你工作了,有的是你給姑丈用錢的時候。」

  趙國剛這麼一說,譚睿康便點頭接了,遙遠帶著他下樓去,離開社區坐車,開始初三新學期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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