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上藥

 

  當天回家後遙遠叫了外賣,譚睿康讓他先吃,自己又下去買藥,搬張小板凳過來,遙遠忙道:「讓我爸來吧。」

  譚睿康笑道:「沒關係,坐著。」

  「不!」遙遠道:「讓我爸來。」

  「聽話!」譚睿康道。

  遙遠抵死不從,覺得讓譚睿康給自己的腳上藥是件很丟人的事,然而譚睿康無比執拗,大聲道:「再不抹藥就嚴重了!你明天還走不走路!」

  遙遠只得乖乖就範,譚睿康坐在小板凳上,給沙發上的遙遠用黃道益的活絡油推拿,遙遠渾身不自在,按了遙控器看電視。

  「好了吧。」遙遠說。

  譚睿康不吭聲,埋頭給遙遠輕按他的腳踝,遙遠聞到刺鼻的藥油味,腳踝處熱了起來,譚睿康的動作很小心,說:「你看電視,別管。」

  遙遠關了電視,拿過本書隨手翻了翻,說:「好了吧。」

  「好了吧。」

  「好了……」

  譚睿康起身的時候,遙遠覺得怪不好意思的,譚睿康低頭研究遙遠的腳,說:「可能還不行,藥房推薦的,這油效果沒有藥酒好。」

  譚睿康要再坐下,遙遠忙道:「別!就這樣吧。」

  譚睿康道:「晚上再來次,要一直捋,捋多就好了。」

  譚睿康去洗手,遙遠想了想,說:「哥,謝謝。」

  那聲「哥」叫得十分生硬,「謝謝」也頗不自然,譚睿康在浴室裡洗手,沒有回答,估計是沒聽見。

  遙遠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譚睿康自己去吃飯,也沒有打擾他,中途把畫冊從他懷裡抽走,給他蓋上空調被,遙遠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聽見趙國剛回來了,譚睿康小聲告訴他遙遠的事。

  趙國剛看了一眼,過來把睡到一半的遙遠抱起來,抱進房間——遙遠就像小時候等父親下班回家,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睡著時一樣,貓一樣地下意識倚著趙國剛的臂彎。

 

  翌日是周日不用上課,遙遠一臉懨懨,坐在沙發上打呵欠,趙國剛去找人拿了藥酒回來,親自給遙遠上藥。

  趙國剛的藥酒很夠力,手勁也很夠力,一抹下去,遙遠登時鬼哭狼嚎的,叫道:「啊——」

  趙國剛不耐蹙眉看著遙遠。

  遙遠訕訕笑了笑,趙國剛又一下抹下去,遙遠鬼叫道:「我的媽啊——」

  叫什麼都沒事,一叫起「媽」趙國剛就受不了,怒道:「別叫!」

  遙遠道:「痛啊!昨天都沒這麼痛的!你比譚睿康粗魯多了,輕點!」

  譚睿康過來和趙國剛一起研究遙遠的腳,比昨天更嚴重了點,譚睿康道:「我以為藥油能用,藥房裡的人說這個管好的……」

  「能用。」趙國剛說:「你昨天不給他上藥油,今天更腫了。」

  遙遠道:「沒你的事,進去進去。」

  趙國剛黑了臉,說:「怎麼能這麼跟哥哥說話?」

  譚睿康忙笑道沒關係,進房間去學習,趙國剛接替譚睿康的位置,繼續給遙遠抹藥酒,他的手勁比譚睿康大了許多,遙遠快痛死了。

  「小遠,你哥哥是真的很喜歡你。」趙國剛說:「你要尊敬他,別不知好歹。」

  「哦。」遙遠面無表情道。

  趙國剛知道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面,對遙遠好的人實在太多,周圍的人真心堆得滿滿的,溢出來的只好拿去餵狗,也知道這兒子一時半會聽不下去,只能等他自己覺醒了。

  「爸。」遙遠說。

  趙國剛:「怎麼?」

  「你有根白頭髮。」遙遠說:「我幫你拔了。」

  趙國剛頭也不抬地嗯了聲,遙遠拔了那根白頭髮,嘀咕道:「才三十五就有白頭髮了,叫你少喝點酒……」

  「爸爸馬上就三十九了。」趙國剛說:「奔四十的人了。」

  遙遠道:「是麼?」

  他對趙國剛的年齡印象還停留在小學的時候,總覺得他剛三十出頭,沒想到一眨眼就要四十了。

  遙遠心裡有點難過,趙國剛抹好藥酒,說:「這幾天不能打球,不能運動,洗澡的話……」

  「我自己可以!」遙遠生怕趙國剛又要讓譚睿康陪他洗澡,開什麼玩笑!

  趙國剛也沒堅持,父子二人就在家裡看電視。

 

  天氣漸冷,遙遠的腳好得差不多了,期末也來了,譚睿康的運動會獎金拿了一百元,元旦給遙遠買了本幾米的《我的心中每天開出一朵花》,這次終於投了遙遠的意,他很喜歡這本畫冊。

  期末後,譚睿康考了年級第五,遙遠考了年級第十,又掉了三名,還可以接受。

  趙國剛則非常高興,譚睿康和遙遠都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寒假的生活除了學習就是學習,遙遠只要這麼保持下去,保送母校高中問題不大,趙國剛的生意沒那麼忙,春節便待在家裡陪兩個小孩看電視。

  除夕當天趙國剛買回來一個大瓷瓶,插上桃花,在桃枝上貼滿紅包,年的味道就出來了。

  今年比往年熱鬧,多了個譚睿康幫著忙上忙下,貼上春聯,家裡還有模有樣的。趙國剛又帶兩個小孩出去吃頓年夜飯,都是魚翅海參,海鮮等大氣的正頓,譚睿康吃椰青翅吃得起勁,問:「你們廣東菜做得好,粉絲都放椰子裡蒸的,還挺有味道。」

  遙遠笑得要抽過去,譚睿康十分茫然,趙國剛忍不住也笑了起來,說:「別聽小遠的,這是魚翅。雖然味道差不多,營養比粉絲好。小遠剛吃那會也當做粉絲,吃完知道叫再來一碗。」

  遙遠道:「一碗六百八十八呢。那次我爸請客我不知道,也以為是粉絲,足足吃了五碗。」

  譚睿康險些一口酒噴了出來。

 

  回家看春晚的時候,趙國剛時不時看手機,遙遠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倪萍在螢幕上聲淚俱下的煽情,七子之歌唱響澳門回歸的祖國,任賢齊在唱對面的女孩看過來。

  譚睿康很喜歡這首歌,竟然也會跟著哼哼。遙遠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發現趙國剛又在看手機,終於忍不住了,問:「你有事?」

  趙國剛說:「沒有,怎麼了?」

  遙遠的雷達比女人還厲害,懷疑地看他爸的手機,繼而拿過來玩遊戲,趙國剛也由得他用,譚睿康在一旁看遙遠的畫冊。

  十二點剛到,父子二人的手機短信馬上就嘀嘀嘀響了起來,同時家裡電話響個不停,遙遠道:「我的!」

  趙國剛接了電話,交給遙遠。

  遙遠勝利了,那邊是齊輝宇的聲音,說:「新年快樂——」

  遙遠道:「新年快樂!」

  齊輝宇:「在幹嘛!初三拿了壓歲錢去逛街吧。」

  遙遠自動忽略了譚睿康的存在,說:「跟我爸在看電視……」

  說話間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趙國剛在客廳外的陽臺上抽煙打電話?!

  遙遠傾身張望,一邊敷衍地說:「嗯,是啊,你明天來嗎?叫上他們一起來拿壓歲錢,張震的老婆不能帶,嗯……我家桃花上掛著紅包,來了自己抽一個,有一百的有五十的……」

  趙國剛倚在陽臺的欄杆前,彈了彈煙灰,低頭聊電話,帶著充滿成熟男人魅力的,漫不經心的微笑。

  遙遠心裡咯噔一響,小聲道:「明天來了再說。」就把電話掛了。

  電話剛掛掉又響了,遙遠接起來說:「新年快樂。」然後就把電話啪地掛了。

  電話持續響,譚睿康過來接,笑著說:「你好。」

  那電話是班上同學給遙遠問候的,都知道他爸大方,年初一想過來拜年順便討張一百五十的壓歲錢,對方也認識譚睿康,便隨口聊了起來。

  遙遠呼啦一下拉開陽臺落地窗,寒冷的氣息灌了進來。

  趙國剛道:「好的就這樣,再見,新年快樂。」

  「誰?」遙遠問道。

  趙國剛道:「老同學,怎麼了?」

  遙遠將信將疑,說:「電話借我打一下。」

  趙國剛把手機給他,摸了摸遙遠的頭,說:「又長大一歲了,要成熟點,知道麼?」

  春晚倒數完了,趙國剛進房間去,遙遠對著手機翻趙國剛的短信,看到許多認識的名字,其中夾雜著一個陌生的136的號碼,內容是「國剛,想你了,新年快樂」。

  遙遠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幾次想撥這個電話,拇指按在通話鍵上,譚睿康出來道:「小遠?張震找你。」

  遙遠心不在焉地接電話,另一隻耳朵聽見趙國剛說:「期末考給你們的獎勵,每人一個紅包壓歲錢……」

  譚睿康驚呼道:「姑丈!這太貴重了!不行……」

  遙遠看也不看趙國剛,隨手接過裝手機的盒子和紅包,紅包裡一千塊錢,盒子打開後是款漂亮的松下GD系列手機,他一邊朝電話裡說:「是啊,年初三去買鞋吧……」

  說著隨手拆包裝盒,趙國剛則堅持讓譚睿康收下,說:「拿著,也方便找你們,上課的時候記得不要開聲音……」

  遙遠心思完全不在手機上,隨手把卡裝進去,舊手機要給趙國剛,想了想,說:「舊的我留著可以嗎?」

  趙國剛點頭,遙遠便保留了退役的諾基亞,準備拿去給齊輝宇用。

  譚睿康喜歡得愛不釋手,但他沒有卡,只能開機看看。

  趙國剛又遞給他一張卡,說:「號給你買好了。」

  遙遠說到一半,抬頭看了一眼,立馬被嚇著了。

  譚睿康眼睛通紅,不住抹臉,看著手機。

  用不用這麼誇張……遙遠嘴角抽搐,方才那點小心思馬上消散得一乾二淨,趙國剛哈哈大笑道:「別激動,過年過節的。姑丈現在告訴你,別因為有了手機就影響學習。小遠就很聰明,不會受物質誘惑荒廢學業,人要靠知識才能充實自己,金錢物質都是包裝……」

  譚睿康連連點頭,遙遠掛了電話,歎了口氣回房間去。

  接下來的一晚上,都是譚睿康與他的手機在面前晃來晃去,一會過來問遙遠這個功能怎麼用,一會過來找他要電話記入通訊本,一會又過來坐坐。

  遙遠因為自己老爸那事心煩無比,奈何大過年的又不能吼他,直到忍無可忍後才關門上鎖,一會又走出去,在趙國剛門外偷聽,聽他有沒有給女人打電話。

  他忍不住試著打趙國剛的手機,外面茶几上藍燈一閃一閃,沒帶進房裡。

  遙遠過去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寶寶」,他繼續翻他爸的手機,並充分發揮了推理天賦——趙國剛已經把它調成震動,也就是說他在自己看完短信後動過手機。那麼他有沒有心虛呢?

  遙遠把短信朝下翻。

  剛剛那條陌生號碼的來信還在,趙國剛沒有把它刪了,說不定只是老同學換了號。

  遙遠查通話記錄,確實撥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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