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高中

 

  「哥!」院子外女孩收了雨傘,笑起來時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

  「哎,妹子。」譚睿康笑著回答:「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那女孩道。

  遙遠靜靜注視女孩,她皮膚黝黑,五官卻長得十分漂亮,那是一種撲面而來的青春與純樸的氣息,她臉上浮現出害羞的緋紅,不敢看遙遠,只和譚睿康說話,揭開蓋在籃子上的碎花布讓他看,裡面是潔白雞蛋,雞蛋忒小了,比遙遠見過的蛋都小。

  還有點自己做的切糕和糖。

  「我媽讓我拿來給婆婆的。」少女小聲說:「聽說你們兩兄弟回來了。」

  遙遠無聊地吹了聲口哨,少女又紅了臉,遙遠面無表情道:「你好。」

  少女道:「你……你好。」

  譚睿康說了幾句什麼,又進房去翻東西,說:「你等等。」

  少女嗯了聲,好奇地看遙遠,遙遠則懷疑地打量她,眉目間充滿少年人的銳氣與不信任的戾意。

  譚睿康拿出一堆小掛飾小擺設,連著在北京買的兩大包特產給她,囑咐她回去分給朋友。

  遙遠像隻張牙舞爪的刺蝟,說:「那是什麼?你還管我早戀啊,你自己在幹嘛?」

  譚睿康說:「哎,別瞎猜,那是我初中同學。」

  遙遠道:「明顯對你有意思,什麼時候有姦情的?」

  譚睿康哈哈大笑,把書一拍,饒有趣味地看著遙遠,說:「你沒看出來?」

  遙遠:「?」

  譚睿康笑容英俊而溫和,說:「她喜歡你,剛剛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上你了。」

  遙遠:「怎麼可能!」

  譚睿康道:「不相信算了。」繼而又低頭看書。

  遙遠道:「你別想敷衍過去,快說!」

  說著時不時給譚睿康肋下一拳,譚睿康被他折騰得沒法看書,只得認真道:「她剛剛不敢看你,一直在跟我說話,平時不是這樣的,進來看了你一眼,臉就紅了。」

  「神經病。」遙遠沒好氣道。

  「不相信算了。」譚睿康笑道:「你最出風頭,大家都喜歡你。」

  遙遠聽到這話,心裡又有點得瑟,以前趙國剛也說過他討人喜歡,奈何繡花枕頭,裡頭卻全裝著火藥。

  當天下午雨停了,譚睿康帶了紙錢和香,還有一瓶二鍋頭去給父親上墳,遙遠便跟著他,下過雨路不好走,譚睿康本不想讓遙遠去,遙遠待在家裡也沒事做,堅持要跟著,兩人便一起朝田邊走。

  下過一夜雨,路上泥水淋漓,空氣清新得很,田野,大地,全是一片水洗過的新綠,小溪嘩啦啦地淌著水,譚睿康道:「我背你吧,路不好走。」

  遙遠道:「不用。」

  他在田埂邊跳來跳去,譚睿康道:「小心滑!」

  遙遠果然滑下去了,摔了一身泥,譚睿康忍不住大笑。

  遙遠哭喪著臉,跟著他到小山坡上去上墳,看到譚睿康跪在墳前,喃喃道:「爸,我回來了,小遠也在呢。」

  遙遠站了一會,燒了點紙錢,無聊便走開去看風景聽歌,聽了一會DISCMAN沒電,只得摘下耳機,慢慢地走過來。

  他站在一棵松樹後,聽到譚睿康一邊給墳頭的杯斟酒,一邊用湖南話在說:

  「……對我很好,姑丈把我當兒子,小遠把我當親哥哥,供我念書,給我吃飯,這份大恩大德,以後也不知道怎麼報答……」

  「爸,媽,你們保佑我考個好大學,我想出人頭地,上清華北大,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遙遠勉強能聽得懂一些,雨過天晴,太陽又出來了,夕陽像個蛋黃,染得天地間一片紅輝。

  香燃盡,譚睿康帶著遙遠下山回家去。

 

  鄉下老家太熱,數天裡遙遠把該逛的都逛了,人長大以後便對小時候的玩物提不起興趣,摸魚捉蝦,下溪游泳,掏鳥蛋鑽防空洞失去了兒時的誘惑力,遙遠與譚睿康每人銜著一根草稈,在樹林裡慢慢地走。

  「以前覺得好玩的現在都不好玩了。」遙遠說。

  譚睿康也有點感慨,說:「是啊,長大了。」

  他們把附近的景色看過一次,又到譚睿康家裡去收拾了點東西,鄉下也沒什麼好待的,便坐上回家的車,臨走時遙遠和外婆說好,高考結束後一定來看她。

  他想回家和趙國剛商量,把外婆接到家裡住,譚睿康堅持說她不習慣大城市,車多,沒朋友,不自在,不如待在鄉下的好,遙遠也只得作罷。

  數天後回家了,譚睿康還在看書,遙遠沒有每天出去玩鬧,他把書架上自己看過的所有書都作了讀書筆記,有的簡短兩三行,有的則寫了滿滿一頁,介紹那些書的劇情,每本都夾進去一張紙條,推薦給譚睿康。

  「金庸的書看過一次就算了。」遙遠說:「這些書比較好看,阿來的塵埃落定,大仲馬的三個火槍手,其實我覺得金庸借鑒了不少大仲馬的構思……」

  譚睿康吃了一驚,說:「這些你都看過?」

  遙遠道:「嗯,裡面有我的一點讀書筆記,看不懂的話可以參照它慢慢看。」

  譚睿康有點受寵若驚,數日後,遙遠和林子波去買電腦,配了個七千塊錢的臺式電腦,舊機搬到譚睿康房裡給他用,遙遠又拿了很多遊戲碟給他,說:「這些都很好玩,我還在網上列印了攻略,你玩不過就問我吧。」

  譚睿康的待遇忽然變好了,自己都有點吃不消,忙照單全收。整個暑假裡他沒有玩遊戲,卻循著遙遠的讀書筆記讀掉了許多書。

  遙遠則看得沒書看了,偶爾會和譚睿康一起去書城走走。要不算兩人消費觀念與價值觀差別的話,譚睿康確實是非常好的玩伴。

  找他出去不用特地約時間,叫一聲就跟著走。

  去什麼地方不用商量,遙遠想去的地方譚睿康幾乎都願意去。

  關於美術,書籍他們開始逐漸有話題了。

  去書城的時候遙遠隨便拿本書翻幾頁,感興趣的話直接就朝購物車上扔,譚睿康捧著一本書則可以一動不動,在書架前站一下午。

  整個暑假慢慢過去,遙遠家裡的書被譚睿康看了一大半,遊戲碟卻始終沒動,遙遠知道他這個死腦筋基本不可能完全融入自己的世界,只得把碟都收了回來。

  當書城再次擠滿買參考書的學生時,初三的暑假終於結束了,遙遠一想到從此三年便要踏入水深火熱的高中生涯,便說不出的失落伴隨著蛋疼。

 

  開學第一天便是八號風球預警,遙遠正在被窩裡哀嚎想著可以不上課時,卻被收拾得十分精神的譚睿康拉了起來。

  「可以不去的——」遙遠道。

  「林子波打電話來了。」譚睿康說:「今天一定要去。」

  遙遠只得苦悶地跟譚睿康出門去上學,譚睿康打著傘,自己濕了半身,卻把遙遠照顧得很好,兩人熟門熟路進母校,高中的1[婕6] 班全是認識的保送生,進去以後打過招呼,遙遠和譚睿康坐最後一排。

  教室裡嗡嗡嗡的聊天,大部分人都在說話,級組長過來點名,班級就靜了。

  「譚睿康。」老頭子級組長點完名,班主任過來,又叫了個人,讓他們出來說話。

  譚睿康一臉茫然,半濕的袖子挽在手肘上,幾句話後笑了起來。連連點頭,遙遠倚在窗邊看他,心裡酸溜溜的,不知道那廝又要出什麼風頭了。

  「小遠,老師讓我當班長,咱們一起坐。」片刻後譚睿康過來,笑著問道:「好嗎?」

  遙遠:「……」

  班長?班長是什麼能吃嗎?遙遠馬上就不舒服了,說:「我不想坐最後一排,看不見啊。」

  那話倒是真的,遙遠平時老對著電腦,本來就有一百多度的輕微近視,譚睿康意識到了,說:「那你和林子波坐?」

  遙遠推他,說:「隨便吧,哎,民主公正懂不懂?剛當上班長就濫用職權……」

  譚睿康不好意識地笑了笑,前去給人調位置,記名冊,另一人當副班長,前去領書。

  遙遠被調到中間排,四大排位每週一換,忙了一節課,六門課代表定了下來,辭了班幹一職不想當了,領了個英語課代表的位置。

  經過中考後整個高一呈鬆懈階段,大半個班的學生暑假還沒玩夠,總進不了狀態。高一的數學難度卻很大,所有科目呈現出承前啟後的新階段,遙遠基本無心向學,上課就聊天發呆,把一本書翻來翻去,或者和新同桌閒聊。

  新同桌是個瘦瘦小小,說話很風趣的男孩名叫秦曜,有趣度評價不比齊輝宇低多少,初中時原本在二班讀書,和遙遠互借過課本,一坐上來就有話題聊,每天熱火朝天地聊得不亦樂乎。

  於是不到一天,遙遠就被文藝女生們起了個新外號叫寶玉,秦曜則被叫做秦弟弟。

  遙遠對此表現得十分憤怒,但譚睿康沒看過紅樓夢,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遙遠勢單力孤,只得被寶玉寶玉地叫,叫多了無力反抗,乖乖就範。

  所幸張震來借書的時候叫了聲牛奶仔,遙遠的舊外號才得以保全。

  秦曜很好玩,思維經常和普通人不在一個次元裡,既喜歡在歷史書上給關漢卿諸葛亮之流描鬍子畫變形金剛手臂,又愛自嘲開自己玩笑陪女孩子們打打鬧鬧,八面玲瓏的,人緣很好。

  遙遠也挺喜歡他,兩人上課經常說笑話,逗得笑個不停。但秦曜終究和齊輝宇不一樣,他們只會在上學的時候聊天說話,放學後就不再聯繫了。不像和齊輝宇之間,總有說不完的話。

  高一不用晚自習,放學的時候譚睿康總喜歡說遙遠。

  「你上課別跟秦曜聊天。」譚睿康說:「怎麼有這麼多話說?老師都有意見了。」

  「知道了知道了。」遙遠不耐煩地答道,承諾是這麼承諾,但第二天上課還是一切照舊。

 

  時間過得飛快,整個班都混熟了,但遙遠總覺得高中和初中還是有很大的不一樣。

  這個班裡的學生全是原本三中的尖子,年級前幾十名升上來的,但怎麼氣氛就沒有以前初中的熟絡呢?班上不再有蹭著遙遠讓他請飯的人了,大家中午放學回家的回家,看書的看書。

  下午放學後也是各自趕著回家,雖是一個班級整體,卻終究鬆鬆散散的,沒什麼特別的凝聚力。同時談戀愛的人也多了許多,雖都不在明面上,但私底下出去的時候都有看到。

  遙遠沒有女朋友,譚睿康自然也沒有,兩兄弟依舊是以前那樣,區別只在於每天中午,遙遠在外面和秦曜吃過午飯回來,會給譚睿康帶一杯奶茶。

  每天回去後遙遠便把作業草草做完,鑽進房間裡玩電腦遊戲,有時候不想做了還會拿譚睿康的作業來抄。

  某天數學老師問道:「怎麼咱們班上有兩個譚睿康?還有一本譚睿康的作業是誰的?」

  遙遠才忽然想起這事,昨天晚上用個新本子抄作業,抄得順手,內頁抄完後翻到封面,把譚睿康的名字也抄上去了。

  於是全班哄笑,遙遠面紅耳赤,在眾目睽睽之下上講臺去領了本子。

  譚睿康道:「小遠只是拿錯了我的新本子,寫了名字裡面空白的那種。」

  這事兒才算揭過了,回家時譚睿康卻道:「你昨天不是對答案?怎麼抄作業?這怎麼行?」

  「哎呀煩死了啊!」遙遠抓狂道:「知道了別再說了!」

  譚睿康說:「作業明明能做完,量不多啊。你不是在房間學習?」

  遙遠說:「我昨天有點頭疼,不想做。」

  譚睿康蹙眉道:「你沒告訴姑丈?哪裡疼了?」

  遙遠真是服氣了,又好說歹說把譚睿康送回房間裡,接下來開始,每次遙遠找譚睿康拿作業,譚睿康都要過來看他寫完了沒有,是對答案還是直接往上抄。

  遙遠這人逆反心理相當嚴重,雖然心裡早就承認了譚睿康的讀書本事比他好出一大截,但自從譚睿康和他一起上初三開始,遙遠就非常抗拒正面共用譚睿康的榮譽,包括做題,學習。

  譚睿康做練習只要有不懂的,一定會拿來問遙遠,尤其是英語。遙遠會很耐心地給他分析,享受為人師的優越感。但輪到遙遠的數學不會的時候,便從來不問譚睿康。他寧願硬解半天,解得有點煩躁時才找譚睿康借他的試卷,名義上是對答案,實際上則是看他的解法。不知道為什麼,遙遠就是無法虛心下來,正式朝譚睿康請教。

  譚睿康監督他做作業的行為也有點觸動了遙遠的逆反心態,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遙遠實在不想做的時候全把作業扔著,第二天去學校找秦曜或者林子波借來抄算了,免得惹到譚睿康。

  高一的前半個學期平平淡淡過去,期中考的考卷有一半是遙遠不會的,出了成績後意料之中——完蛋。

  遙遠對著二十七分的數學卷子考卷,頗有點難以置信。

  秦曜則考了十八分,和他成為一對難兄難弟,卻仍然樂觀地在遙遠的「27」前加了個「1」字。

  秦曜本來的成績也不算很好,初中有點小聰明,擠進了保送名額的倒數幾名,上了高中以後沒怎麼學,遙遠還有英語撐著,秦曜簡直要全班倒數了。

  遙遠一點也笑不出來,這簡直是他有史以來考過的最低分!從小學開始一路到初中,跌下80分基本是天方夜譚,遙遠完全未料到自己的人生居然也會碰上這樣的分數,跟做夢一樣。

 

  「滿分100?你拿了27?!」譚睿康也有點難以置信。

  遙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示意譚睿康別提這事,想了想,腦海中一片空白,說:「你別告訴我爸。」

  譚睿康旁若無人地站在車站大吼道:「你先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遙遠這次徹底心虛,實在怕了,竟是不敢反駁譚睿康。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糟了糟了糟了……

  期中考放榜後,遙遠的語文和英語還不算跌得太慘的,數學最為慘不忍睹,其次則是物理,他連公式都沒怎麼背。

  英語吃老本,靠初中的積累考了個班級第三,譚睿康則憑藉自身刻苦,考了年級第一,成功攻克了他唯一的短板。

  「你數集和虛數什麼的都不會?」譚睿康道:「不可能啊?知識點只有這幾個……」

  遙遠道:「別說了!我知道了!」

  兩人回了家,遙遠坐下就打開電腦,想逃避現實一會再說。

  譚睿康伸手過來,把插頭拔了。

  「會燒主機板的——!」遙遠抓狂地吼道。

  譚睿康絲毫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他,遙遠忽然就竦了,這是譚睿康第一次朝自己生氣。

  「出來,我給你講考卷。」譚睿康說:「分析下看看是什麼問題。」

  遙遠只得乖乖把考卷拿出來,跟著譚睿康到餐桌前坐下,譚睿康校服衣袖挽著,認真地看遙遠那慘不忍睹的分數,吁了口氣,明白了。

  譚睿康:「你上半個學期根本就沒在學,退步了,難怪。」

  遙遠嗯了聲,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譚睿康給他拿了盒牛奶讓他喝,又看他另外幾門的卷子考卷,說:「你先休息一會,去洗個澡吧。」

  「我進去學習了。」遙遠懶懶道。

  「不行。」譚睿康說:「又想進去玩?」

  遙遠沒轍了,他也很討厭現在的自己,怎麼才半個學期就變成這樣了?譚睿康分析了好一會考卷,把知識點列出來,又給他講題,遙遠心裡很感動,不敢再違拗他。

  「家長會怎麼辦……」遙遠說:「要麼學秦曜,請學校外面小賣部的阿姨去坐最後一排?」

  譚睿康說:「別開玩笑,姑丈問的話包我身上,先做題吧。」

  譚睿康的眼神充滿溫暖,於是遙遠鬆了口氣,有種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人撐著的感覺,晚上也睡得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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