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酒後真言

 

第二天的元旦晚會是和昆師大一起辦的,舉辦地點就在昆陸的操場上,搭了個四方的子,沒有前後之分,幕天席地。

沒到天黑,師大的大學生們就被一輛輛大巴接了進來。看著吵吵鬧鬧青春少艾的大學女生,吃齋唸佛日久的和尚們都長長吁了一口氣,感歎道:「可算是陰陽調和了,咱也算過上了人類的生活。」

咳!至於師大的男生自然被一雙雙的綠眼劃入了空氣,直接無視。

當然,軍隊的規矩還是要守的,雖然昆陸的學員們抓心撓肺地癢癢著,但是卻都眼觀鼻鼻觀心地裝逼,一派的肅穆規矩。

兩個學校交叉著表演,軍校的男人們表現得英姿颯爽,師大的女生們表現得婀娜多姿,看得雙方都是如癡如醉,傾慕不已。

二大隊也是有表演的,不過作為新學員,校方也沒安排什麼過重的任務,上去十來個人打套軍體拳收穫了姑娘們的尖叫就完事了。

周大隊當初抓人的時候抓了不少,挑挑揀揀地就剩下十六個人,要不是模樣帥氣的,要不就是身形健碩的。吉珠嘎瑪和卞海以及龔均都在裡面。至於林峰,倒是沒他什麼事兒,之前要忙活拉歌大賽的活動,周大隊體貼著,根本就沒預上他。

三海和珠瑪他們最近又是籃球,又是表演的,革命的友情唰唰地見長,元旦晚會一結束,就被斯郎澤仁抓著慶功。三海想要叫上林峰,卻被林峰拒絕了。慶功說到底就是一幫子人喝酒吵鬧,軍校可是明令禁止學員們在寢室裡喝酒的,林峰琢磨著自己要是去了,怕是站不住立場。

當然了,夥同大家一起犯錯是最好的表達出自己誠意的方式,但是也實在歪門邪道了點兒。

晚會八點半結束,一結束三海就跑得沒了影兒。林峰在寢室裡上網,看了一部新上映的歐美大片,再一回神已經快到十一點。

平日裡九點半要集合點名一次,第二天一大早還要出操,差不多在這時候都睡下了。元旦放假期間,自然不會再要求得這麼嚴,但是畢竟平日裡都習慣了這個作息時間,林峰揉著酸澀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關了電腦往床上爬。剛剛爬上去就聽到門外走廊傳來吵鬧的聲音,一大幫子人,還夾雜著三海的聲音。

林峰琢磨著慶功應該是結束了,可是等了兩三分鐘都不見人回來,吵鬧的聲音卻是漸漸遠了,越來越小。

林峰唰地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雞婆地跑了出去,就怕這些小子們喝高了,鬧出什麼事情來。

順著聲音,一路尋到洗漱間,洗漱池子那裡圍了五六個人。林峰拍了拍最後那人的肩膀,高曉松回頭一看,是林峰,當下就收了臉上的笑,讓開身子前順手撥了一下前面的人。

林峰一路扒開人進去,當看清楚了裡面的情景,當下心裡就了一聲,冷下了臉。

「你們在幹嘛?」

吉珠嘎瑪正扳著三海的雙手,聞言抬起了頭,臉上帶著酒後的緋紅,眼底被酒精燒出了淡淡的血絲,染上了幾分迷離,嘴角勾起,笑道:「看不到啊?給這小子洗臉。」

看三海被斯郎澤仁壓在水龍頭下掙扎,林峰也不想說話,直接抬手就捏住了斯郎澤仁按在三海脖子上的手腕,帶了個巧勁兒,一個動作,乾脆利落地將人給制住了,疼得斯郎澤仁啊啊地叫喚。

林峰也沒想怎麼地他,手臂用力把人給推到了一邊。斯郎澤仁正醉著,猝然一疼,開口就罵,林峰冷凌凌的目光掃過去,頓時啞了聲。

林峰扶起了三海,一雙眼瞪向吉珠嘎瑪。

「你們在幹什麼?」林峰又問了一次,眼裡燒著怒氣,被扶起的三海迷迷糊糊地東倒西歪,上半身連著頭都給澆得精濕。這可是十二月份,大冬天的,就算喝高了,能拿自來水管裡面的水鬧嗎?

「洗臉,礙著你什麼事兒了?」斯郎澤仁揉著手腕黑了一張臉。

「一大幫子人把一個人往池子裡按?」看著三海額頭上被水龍頭劃破的一道血口,血滲出來合著水珠一起,顯得格外地深。林峰凌厲的眼掃向斯郎澤仁:「回頭再做調查。三海,跟我回去!」一時間分不太清楚傷得嚴重不嚴重,林峰只想著先回去把血止了再說。

三海傻了吧唧地笑著,抬手在腦門上蹭了蹭,血珠子被劃散開,染了一手,三海看著自己的手背呵呵地笑:「我說怎麼這麼疼呢?出血了……」眉頭慢慢皺起,嘴巴一癟,抽了下鼻子,水汪汪的瞅著林峰抱怨,「小峰,出血了。」

林峰看他這樣就知道真的喝高了。三海喝酒不錯,一斤的量,但是一旦過了就開始耍賴,要是這之前有什麼話題觸動了他的心,就能掉下眼淚來。

不過三海這麼一蹭,倒也看出來了,傷口真不深,就是淺淺的一道小口,可能是掙扎的時候碰傷的。不過架不住這副可憐兮兮的落湯雞模樣。林峰的小心肝抽了抽,心疼啊!

在自己手底下,就算是把人給整出血來,淤青紅腫的都是在計劃內的。可如今這一道血口子刺眼地橫陳在臉上,能不氣嗎?

林峰將三海推給趕過來的噗哥,叫他先把人帶回去,才回頭看向斯郎澤仁,按捺下肚子裡的火星:「說說吧,什麼事?」

吉珠嘎瑪看著斯郎澤仁捂著的手腕抬頭,眉頭夾得死緊,沒好氣兒地開口:「自己看!」

「我就是看到了,說理由。」林峰沉聲。

「那小子喝多了酒,抱著人就開始哭,娘們唧唧的,讓他醒醒不行?」

林峰眼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笑,三海抱著人開哭的畫面在腦袋裡閃過,一肚子的氣突然都沒了蹤跡。

醒了下嗓子,林峰繃住臉:「那也不能把人往水龍頭下衝,這都幾月份了?」

「林峰……」吉珠嘎瑪挑眉,「就這水的溫度,誰扛不下來?」

這倒是!林峰琢磨著,昆陸現在正在開展抗高寒訓練,雖說達不到正規部隊訓練的那麼殘酷,但是讓人在冷風裡吹上幾個小時還是有的。以三海的體格,就算澆濕了一身,回頭換件衣服喝口熱水往被窩裡一倒,也不該有什麼大事兒。

林峰「嗯」了一聲,決定三海的事情晚點兒再處理,現在還是先處理好斯郎澤仁的傷勢再說。

最初的時候有些焦急,下手狠了點兒,雖然不至於骨折錯位,但是疼痛是免不了的。於是林峰帶著歉意開口:「澤仁,不好意思,當時情急,我跟你們回去幫你揉揉。」

斯郎澤仁正疼著,齜牙咧嘴地就想拒絕,但是被吉珠嘎瑪推了一下,心裡打了轉兒,點了下頭。

林峰跟著吉珠嘎瑪他們回去,路過寢室的時候進去打了個轉,見到陳寅和噗哥正在照顧三海,於是將三海拜託給了他們後,就拿著藥酒出去了。

吉珠嘎瑪他們寢室的酒氣未散,桌子上散亂地擺著空掉的啤酒瓶、白酒瓶,地上都是花生殼,還有一件不知道誰的作訓服丟在了門口,皺成一團,還留下不少的腳印,亂得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房間裡懶洋洋地站著四個,有兩個就是這間寢室的,還有兩個向來與珠瑪他們走得近。斯郎澤仁坐在吉珠嘎瑪的身邊揉著手腕,而吉珠嘎瑪就蹺著個二郎腿望著林峰。

林峰走進去,剛想把握著的藥酒遞出去,就發現四周的氣氛不對,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高曉松和扎西郎剛就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手臂。

林峰驚疑不定:「幹嘛?」

斯郎澤仁站起了身,揉著手腕冷笑。

林峰腦袋裡轉了一圈,琢磨著這些人不會是想要打回來吧?但是都在軍校了訓練了半年了,不會做這些沒品的事情吧?

應該……吧?

「砰!」吉珠嘎瑪抬手將一瓶啤酒砸在了桌子上,「喝了再說話!」

林峰眨了眨眼,愣住。

吉珠嘎瑪抬手搭上了斯郎澤仁的肩膀,豎起三個指頭:「三瓶!想道歉,三瓶!」

林峰望著一群不懷好意的人,收起了眼中的厲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這群小子,酒精上了頭,怕是要造反了!

斯郎澤仁甩了甩手腕,斜睨著林峰,擺出一副你今天要是不把酒喝下去,咱們就沒完的表情。

扎西郎剛推了一下林峰,催促道:「快點兒,磨蹭什麼呢磨蹭?是不是男人?是不是?」

林峰被推得向前踉蹌了一步,也順便脫離了那兩個人的鉗制,看向斯郎澤仁笑開了嘴:「卞海的事情怎麼算?」

吉珠嘎瑪抬手就在桌子狠狠地拍了一下,「啪」一聲響,啤酒瓶子彈了起來,「哐哐」地晃蕩:「你先喝,喝了我馬上就去道歉!」

林峰猶豫了半秒,一把抓過了啤酒瓶仰頭就灌。一瓶還沒見底,另外一瓶就遞到了身邊,連續三瓶啤酒,當水就給喝下去了。

這時候,自己,再猶豫就不是男人!

雖然知道自己身為隊副帶頭喝酒不對,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絕。

這些人,在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出對自己的接納。

起哄,灌酒,男人的遊戲。

當你是朋友,我才灌你酒,才和你坐在一張桌子上。

一瓶喝完!

「好!」

兩瓶喝完!

「好!!」

三瓶喝完!

「好!!!哦!!!」眾人嚎叫,哈哈地笑了起來,鼓掌。

林峰將酒瓶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抬起被啤酒燒紅了的眼,喘著粗氣,拭去嘴角流下的液體,看著四周的人,也笑了。

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喝下去,證明自己也是和他們一路的。

斯郎澤仁拎起兩瓶,遞給了林峰,「砰」的一聲脆響,瓶頸碰撞在了一起:「乾了這瓶,過去的事情就算了。」

三瓶啤酒,喝得太急,如今還在胃裡面鬧騰,林峰卻開朗一笑,仰頭灌下。

喝到一半,吉珠嘎瑪也拎著個瓶子碰了一下,林峰正好喝得往上翻,藉著這個機會就停下了手。吉珠嘎瑪笑道:「本來想等你喝完這瓶再來的,不過我不稀罕幹這麼損的事兒,你半瓶,我一瓶,理由同上。」

「嘿!你會不會說話?我們就損了是不是?」高曉松瞪眼,「不就是喝酒嗎?誰怕誰了?你們說是不是?」

「是!」「廢話!」「老子當糧食吃!」

幾個人叫罵著,拿起酒瓶就開灌。

在吵鬧聲中,林峰壓下翻上來的液體,喝完了酒瓶裡最後的啤酒。

冰冷的液體,順著口腔一路的下滑,卻意外地灼熱,幾乎能燒出眼淚來。

喝完這瓶後,大家又鬧了林峰一瓶,直到發現林峰真的喝不下去了,才各自找樂子去了。

吉珠嘎瑪反坐在凳子上,下巴擱在椅背上看著捂嘴的林峰,呵呵地笑:「你也不行啊,卞海還說你酒量不錯,才五瓶而已,就成這樣了?」

啤酒這東西酒勁來得快,林峰已經有些昏眩,聞言抬起了頭,瞪過去:「換你連喝五瓶試試?要不是今天喝得急,老子一件都能喝下去,不就是尿尿嗎?」

「老子?」乍聽林峰說髒話,吉珠嘎瑪還有點兒不適應,沉默了兩秒,傻笑了起來,拎起酒瓶,「那就慢慢喝,我陪你!可說好了,之前白啤混著來,要是連我你都喝不倒,回頭叫卞海到我這裡磕頭來。」

林峰舉起酒瓶遙遙和吉珠嘎瑪對了一下,喝了一小口:「我喝啤酒不行,脹肚子,白的可以。」

「白的沒了,要不下去買?」說到這裡,吉珠嘎瑪懊惱地拍了一下頭,「到了這鬼地方,喝口酒都不行,大半夜的能買到什麼?」

林峰雖然有些暈,倒還記得自己的身份,連忙擺手:「行了,啤酒就行,別折騰了,你們到底抱了幾件回來啊?」

「查底?舉報?」吉珠嘎瑪指著林峰的鼻子道,「你也是共犯,逃不掉!」

林峰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事有輕重啊,就算曾經也想過這樣的方式,但是卻因為自己過於理智而被束縛,如今無論是強迫還是偶然,就算明天被抓被罰,也比不上此時此刻能夠和戰友們融入在一起來得重要。這一天,他真的等了很久。

兩個人嘮叨著說了一些廢話,無外乎是吉珠嘎瑪抱怨著軍校裡的種種,林峰就安靜地聽著,偶爾搭上一句話,有來有往。但是酒過三巡,兩個人的椅子卻已經從一開始的隔海相望變成了並排而立。

林峰有點兒喝高,大著舌頭嚷嚷:「這些我不管,那些都是軍校的制度,我又不是校長,你們不能拿我管事來說事兒,而且就你們這幫小子,如果真沒人管了,不是得捅翻天去?」

吉珠嘎瑪翻著白眼,抬手戳上了林峰的鼻尖:「你這人……討厭!」

「討厭還和我喝酒?」林峰失笑,將作怪的手扒拉到了一邊。

吉珠嘎瑪摸著被打紅的手背,憨態可掬地扳起了手指開數:「開始是孤僻,高傲,現在是囂張跋扈,酷吏一個!」

「囂張跋扈?」林峰挑眉,「我是怎麼著你了?揍你了還是罵你了?守則!知道什麼是守則不?」

「守則……軍校最他媽的噁心!」吉珠嘎瑪指著天花板,豎起了眉毛,義憤填膺。

「那你還考這裡?」

「老子是來當兵的,打仗、摸槍、開坦克、開飛機!他媽的,吃飯前還要唱歌,天天三次點名,明明到了還要說到的破規矩。軍體課上了半年了,老子槍是摸到了,實彈他媽的就見了一次,一週一次十公里武裝越野,三天半夜裡站一次崗,冬天吹冷風,夏天餵蚊子!老子是來當兵的,他媽的不是來練體育的!」

吉珠嘎瑪越說越激動,險些砸了瓶子,林峰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吉珠嘎瑪的手臂,安撫道:「循序漸進,才來了半年而已,以後機會會多的。再說了,打仗有什麼好啊?打仗了要死人,我倒是情願這輩子都沒有領到實彈彈匣[x1] 的機會。」

吉珠嘎瑪抬眼瞅他,歎了一口氣,情緒突然又低落了下來:「我知道,但是憋得慌啊!來到這裡就出去過一次,連銀行都找不到,就像是被圈在了這裡。你知道不?我們家那裡犛牛都是放著養的,春夏的時候可以騎在馬背上到處跑,可以看到老鷹在天上飛,藍藍的天空白雲飄,你見過嗎?見過西藏的天空有多藍嗎?」

聽著吉珠嘎瑪的話,林峰收回手,看著眼前想家的小子,緩緩地坐了回去:「想家了?」

吉珠嘎瑪先是搖頭,然後又點頭,眼中染上了幾分落寞。

「還有一個月就放假了,到時候回家。」林峰安慰道。

吉珠嘎瑪抿著嘴,重重地點了下頭,嗯了一聲。然後嘴角的上揚,勾起小小的弧度,明潤的眼中已經染上了回家的喜悅。

林峰終於忍不住抬手按上了吉珠嘎瑪的頭。不是毛茸茸的感覺,和自己的一樣,堅硬的髮根刮過手心,觸感深刻。林峰收回手,笑了,手心裡還殘留著著酥麻的感覺。

吉珠嘎瑪抬眼看他,挑眉:「對了,昨天晚上很開心,大家都覺得你很不錯。」

「嗯。」林峰點頭,不置可否,集體活動向來容易增加凝聚力。

「卞海也不錯。」吉珠嘎瑪繼續說道。

「?」林峰挑眉。

吉珠嘎瑪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情,笑嘻嘻地對林峰豎起了拇指,卻不多言。

「他怎麼了?說說。」好奇心被勾起,林峰忍不住開口問道。

搖頭。

「嘖!不帶這樣的,開了頭不把話說完。」林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吉珠嘎瑪搖晃著,堅定搖頭。

見珠瑪鐵了心不願意回答,林峰將視線落在了斯郎澤仁的身上,喊了一聲:「澤仁。」

「嗯?」斯郎澤仁正在打牌,聞言轉頭看過來。

「三海剛剛抱著誰哭來著?」林峰問。

「我。怎麼了?」

「吐你身上了?」

「炸了!」斯郎澤仁抽出四個七丟了下去,接著又帶了個小四出完了手裡最後的一張牌,才回了一句,「沒。」

吉珠嘎瑪扒拉林峰:「你問他幹什麼?」

「你不是裝嗎?」林峰掃了珠瑪一眼,「誒,澤仁,你們拿條毛巾給他洗臉就完事兒了,幹嘛往池子裡按?」

「這是在問事兒?還是在算舊賬?」吉珠嘎瑪瞪他。

「哭得像個娘們,鼻涕和眼淚一起流,誰有那好心情給他擦臉啊?」斯郎澤仁洗著牌,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他哭什麼了都?」林峰繼續問道。

「哭你好,哭老子們都對你不好,媽的……」斯郎澤仁嘀咕了兩句藏語,明顯是在罵人。

林峰笑了,轉頭看向吉珠嘎瑪。

吉珠嘎瑪翻了個白眼:「所以,我還是覺得你這人討厭。」

「習慣就好。」林峰得瑟地挑眉,「再說了,這事情又不是什麼秘密,明天我問三海也知道,你裝什麼裝?」

「只是不想隨便把別人的事情拿來說。誒,對了,你怎麼想到我說的是這事兒?」

「要說三海,我比你熟悉,但是能讓你豎起拇指,怕是離不開酒後真言這一塊兒。」

「為什麼叫他三海?不是姓卞嗎?」

「他爸在家裡是老三,就順著叫下來了。」

「哦。」吉珠嘎瑪點頭,「我還以為什麼原因呢?要我就叫他二海,和你絕配,一個大大咧咧的沒有心眼兒,一個心眼兒多得要死。」

「不過你喜歡三海的性格。」林峰肯定地笑道,喝完了瓶子裡的最後一口酒。

「是!」吉珠嘎瑪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和你這人相交太累了,還得防著。」

「那要看彼此怎麼想了。」林峰站起身按上吉珠嘎瑪的肩膀,「我回去了,你們早點兒睡,就算放假也指不定有檢查。」

吉珠嘎瑪眨了眨眼,表示收到,然後又對著林峰的背影說了一句:「你也喝酒了,記住,是共犯。」

「放心,你們只要別捅了天花板,今天就什麼事兒都沒發生。」林峰轉身一笑,說完,對其餘的人打了聲招呼,出了門。

吉珠嘎瑪愣住,看著林峰繃得筆直的後背消失在門口,發現自己也他媽的操蛋,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過……

說實在的,林峰這人倒也算不上多難相處。

回到寢室,已經熄了燈。林峰看了眼三海的床鋪,透過窗外照進來的燈光,幽幽暗暗地看到蜷成一團的身影,林峰是真想走上去把人給推醒,重重地親上一口,說上一句:好小子,沒枉費我白心疼你。

第二天放假,林峰難得睡了個懶覺。不過說實在的,沒怎麼睡踏實,肚子裡灌了太多的水,一晚上就和三海比著跑廁所,後半夜才算睡下去。

陳寅那天抱怨了一早上,說是喝酒也不預上哥們兒幾個。林峰琢磨了一下,寫了張出門條遞到了扎西隊長的手上。

開學半年,這是林峰第一次遞假條,扎西曾丁本來是不打算詢問的,但是一看上面填了一大堆的名字,尤其是在上面看到吉珠嘎瑪他們幾個的名字,忍不住就問道:「你要把他們帶到哪兒去?」

「出去吃頓飯。」林峰笑嘻嘻地說,壓根就不擔心請假會被駁回。

「昨天晚上鬧了一晚上還不夠?還出去喝?」扎西曾丁瞪他。

「禮尚往來嘛,再說了,這不也是您想看到的。」

「我是希望隊裡的人團結,不是想要養出一堆的酒鬼!」

「我保證,今天談心為主,絕不喝醉。」林峰嬉皮笑臉地豎起了四根手指頭。

扎西曾丁在林峰臉上瞅了兩秒,在紙上簽上了大名:「晚上九點點名。」

「今天還要點名?」林峰驚詫,頓時苦了臉,「這大放假的,就別折騰了。」

扎西曾丁變了臉色,搶過出門條,瞪眼,作勢要踢:「怎麼的?是不是對你太好了?沒上沒下的。」

林峰側身閃開,告饒:「道歉,我道歉,最近小的恃寵而驕,沒大沒小,保證絕不再犯,您老就把條子還我吧!我給它找個歸宿。」說著,林峰輕輕地將假條從扎西曾丁的手裡抽了出來。

扎西曾丁看著下一秒又被林峰搶回去的假條,指著林峰的鼻子說不出話來。

這,這肆無忌憚的模樣,翻了天了!真是恃寵而驕啊,都是被自己給慣壞了!扎西曾丁暗罵,心裡卻古怪地喜悅著:自家的兒子可算是得到媳婦兒的待見了,好啊,很好!

林峰回去把事情一說,這可真是意外的驚喜,寢室的哥兒幾個頓時就沸了,嗚嗷喊叫著換衣服。

但是,相比較這屋子裡的熱鬧,吉珠嘎瑪那邊兒卻顯得格外地詫異和迷茫,不就是昨天晚上喝了一頓酒了嗎,這傢伙順桿兒爬的速度可真夠快的了。

但是,高興也好,詫異也好,能出去轉轉總歸是好的。八個小子用出了緊急集合的速度,不到五分鐘就全部收拾妥當,聚在了樓下。

嘻嘻哈哈地鬧著,大部隊開拔。

其實林峰是真沒想過把他們帶得太遠,畢竟這會兒都十點過了,差不多快到午飯時間,晚上九點之前又要回去集合,解決了吃飯問題後再去哪裡還真不好說。

不過,很明顯,這個問題不用他去擔心。一群被關在柵欄裡的傢伙一旦放了風,那是什麼都好奇,看著外面的人都覺得五官和自己長得不一樣,天都能藍得滴出水來,壓根就不用他費心安排,只要在適當的時候掏錢買單就好。

不得不說,吉珠嘎瑪他們還挺勢利的,一知道吃喝玩樂都是林峰買單,頓時是好得不得了,勾肩搭背地稱兄道弟,就差沒擺上個香灰爐子點上三炷香拜把子。

吃完午飯的時候,三海還湊過來問他錢帶夠沒有,不夠自己這裡有不少可以頂上。

林峰抬手在三海的肩膀上拍了下,笑瞇瞇地說,知道你好,不過讀軍校又不花錢,每個月還有那麼點兒津貼,卡裡的錢只見多沒見少過,別擔心。

不過畢竟離開外面的社會時間太長,一群小子出來也不知道玩什麼,純粹就是看熱鬧,哪裡人多往哪裡去,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土得掉渣。

林峰開始還有些自持,像是老師帶著學生出來春遊一樣,事事想好,步步算先。可是到了後來,也不知道這人是不是真的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有些抽抽地和這些人鬧。

最二的是鬧到興頭上,還在大街上來上那麼幾手格鬥,你踹我,我揍你的,雖然沒有穿軍裝,但是依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他們卻視若無睹地在人群中穿插而過。

林峰鬧著鬧著,也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行為也是真的犯二,說到底,自己也不過和他們同齡,天天陰鬱深沉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於這種異類,這些半大的小夥子們能喜歡嗎?

晚上林峰領著人去了大酒樓吃飯,算是真的上了檔次,一桌子菜餚精美精緻。不過美則美矣,卻落在了一群練成吃貨的小子們手裡,差點兒連盤子都給吞了。林峰不得不又加五道菜,才算是平了民憤。

就這樣,還有人抱怨這地方吃著不舒坦,不過癮。

其實吧,林峰作為隊副,是瞭解過每個人的家庭背景的。這裡的八個人,除了三海和自己家庭環境不錯外,其餘的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尤其珠瑪他們幾個藏族的,家裡也不是說窮,但是兄弟姊妹太多,分下來,一個人能分到多少?

就拿吉珠嘎瑪來說,家裡養了三頭犛牛,十多隻羊子,一頭犛牛就能賣上十多萬,算起來也是有個四十來萬的身家。但是兄弟姊妹一共有九個,再加上大人和老人,一大家子差不多有二十來口,就指著這些動物們過活,吉珠嘎瑪讀了軍校有津貼,不往家裡匯就不錯了,怎麼可能還有生活費?

帶他們來吃這些高檔的中餐說是心意,但是實在是有些浪費,他們怕是情願吃火鍋都比吃飯菜來得高興。

晚上吃完飯,幾個人開始晃晃悠悠地往回走,酒是沒喝多少,不過都還算是心滿意足。

吉珠嘎瑪站在林峰的邊上:「以後可以到西藏來,我請你吃牛肉,管夠。」

「甘孜在四川境內。」一道冷風颳過,林峰縮了縮脖子,提醒他,「從成都到甘孜開車也才六個來小時。不過說好了,我要是去你那兒旅遊,你得負責當導遊,包吃住。」

「沒問題!」吉珠嘎瑪拍著胸口,笑開了一口牙,「我們藏族人對待客人絕對是最熱情的。」

「寒假有什麼玩的嗎?」林峰琢磨了一下,問道。

「寒假?你這次放假就來了?大冬天的全是雪,有什麼好看的?」吉珠嘎瑪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

「對了,你還不知道呢吧?隊長這個寒假要結婚了,我倒是想去看看。」

「隊長是西藏哪兒的?」

「拉薩。」

「離我家挺遠的,不過到時候我一定去。」

「好……」

兩個人正說著,三海和斯郎澤仁他們聽到,也插了進來,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到時候怎麼去隊長那裡參加婚禮。

林峰一聽大家都要去,就有點兒躊躇了,於是抬手:「隊長結婚的事情你們說可以,但是別都去了,也勸著點兒別人,別造成隊長的困擾。到時候開學回來讓隊長在這邊再辦一次,好不好?」

斯郎澤仁問他:「怎麼就麻煩了?結婚不就是要熱鬧嗎?」

林峰掰起手給他解釋:「我倒不是怕安排起來麻煩,但是畢竟那邊結婚也會亂成一團,人去得太多雖然熱鬧,住宿問題實在不好安排。到時候隊長還得擔心我們的安全,婚也結得不安心,是不?」

大家覺得在理兒,紛紛點了頭。

這之後,林峰統計了一下有幾個人真要去的。

林峰和三海是確定要去的,寒假嘛,不差時間也不差錢,參加了一個婚禮順帶著當旅遊了,這些錢還是花得起。

陳寅和噗哥倒是也有點兒意思,不過畢竟還要考慮家庭條件的問題,也就留下個暫定。

吉珠嘎瑪他們本來就是藏族的,也不好奇藏族婚禮的方式,一聽說回來還會辦,就決定不跟著過去了。

晚上集合完,三海還在興頭上,問林峰怎麼去,林峰笑得高深莫測。

過了元旦,距離放假就只剩下一個來月,所有學員都要面臨這個學期的期末考。不過學校的期末考倒也簡單,文化成績要求不是很高,只要認真複習過大多沒什麼問題。軍體考略顯嚴格,種類繁多,軍姿、格鬥、武裝越野等等,再加上日常的分數,及格的放假,不及格的留下。

這些考試內容對於三隊的隊員不算難,所有人都輕鬆過關,扎西隊長也就順利地解放,回家結婚去了。

短短一個學期,幾番波折,林峰方覺得安定下來,就不得不再次告別了這裡,攜著三海雙雙把家還。

再次回到大院,聽著遠遠軍營傳來的口號聲,林峰才知道,離開了軍校,他依舊住在軍營,部隊裡的一切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在家裡住了一,品味了母親的體貼,回答了父親的詢問,又去看了劉華那些好友。春節前七天,林峰開著車找上了三海。

車是租的,越野車,駕照是詐來的,利用了一點兒手上的資源,沒有通過駕訓廠[x2] 就直接到車管所考的試。

當然,三海也跟著去考了,早兩年就拿院子裡的車練過手,到了軍校也有車駕課,但是軍校發下來的小紅本子不能代替駕駛執照,只能折騰這麼一回。所以也耽誤了不少時間,讓他們的行程過於緊張。

 

這天早上六點,林峰開著車出了院子,車裡坐著三海和陳寅,陳寅是前一天夜裡到他家的。當然他免不了感歎一下林峰和三海的背景,順便討要了封口費——兩頓大餐。

從成都到拉薩路線不少,但是最好最快的是走三一八國道,大約要開二十五個小時的車。路上途經甘孜藏族自治州,三海和陳寅提議,既然都到了吉珠嘎瑪家附近,就把人叫上吧!臨時起意,林峰電話打過去的時候,那小藏獒幾乎狂嘯了起來。於是一路罵著一路找父母大人請假,自然是稍微繞了點兒路,耽誤了一點兒時間,最終將那顆珠子給接上了。

吉珠嘎瑪臨上了車,還罵罵咧咧地說下次再也不准這麼沒有計劃性。

三海穿著一套迷彩服,頭頂上著個同系列的帽子,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按下車窗探出頭,又酷又帥地將墨鏡拉下了一點,用眼尾掃人:「就算沒計劃性不也來了嗎?瞧你那張言不由衷的臉,高興著呢就直說。」

陳寅坐在後座,出來的時候穿的是羽絨服,不過車廂裡開了暖氣,倒是脫了下來,上半身只簡單的套了件V領的格子毛衣。陳寅將後車門打開,將罵罵咧咧的珠瑪大人接上了車,埋汰道:「你不能這麼說不是?沒出行計劃,沒戰備物資準備,人珠瑪大人惴惴地不安吶,下次不准這樣了!」

「出行計劃是拉薩自駕遊,戰備物資哥們兒我早就準備好了,就算他丫的一分錢都不帶,爺都能讓他玩舒坦了。」海爺鄙夷,一副大款的模樣,「爺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林峰坐在副駕駛座,抬手就在三海的後腦子打了一巴掌:「就你得瑟!不過……」說完,林峰轉頭又看向穿著傳統藏族服飾的吉珠嘎瑪,「你穿這身是不是招搖了點兒?」

吉珠嘎瑪扒拉了一下毛茸茸的外袍,得瑟地揚起了眉梢:「沒見過呢吧?怎麼樣?夠男人不?」

「夠!」陳寅豎起拇指,「這也就是藏區,要是換個地方,別人都當你是神經病。」

吉珠嘎瑪嗷嗷地叫著,撲上去掐住了陳寅的脖子,往死裡整。

陳寅意志薄弱,放棄抵抗,扒拉著林峰的椅背,然後一把抓住了林峰的耳朵:「救……救命……殺……人……了……」

林峰慘遭連累,無妄之災啊……只能率先向這顆珠子討了饒。

四個人嘻嘻哈哈了一會兒,方才想起時間緊張,催促著快點兒上路。

不過說實在話,藏區的風景是真美,美不勝收,如艷麗的油畫一般引人入勝。

吉珠嘎瑪笑得驕傲,指著窗戶外面蓋了層白帽的大山說:「這是冬天,你們來了也就是看看雪景,三至七月份漫山遍野的格桑花那才叫漂亮。」

「格桑花?」陳寅眨巴著眼,疑惑。

「就是杜鵑花,別名映山紅。」林峰回頭解釋,「誒,珠瑪,知道索瑪花是什麼嗎?」

吉珠嘎瑪翻了個白眼:「彝族對杜鵑花的稱呼唄,顯擺什麼呢?就你聰明?嗨,問你一個,知道烏拉勒吉是什麼嗎?」

吉珠嘎瑪說得忒快,幾個字竄出來還帶著捲舌和顫音,林峰就聽到一個字,吉字,疑惑地開口:「拉吉?」

吉珠嘎瑪先是愣了一下,突然笑開了牙,白燦燦的牙齒一張一合,吐出了兩個字:「阿吉!」

看他這樣,林峰就知道珠瑪絕對是在取笑著自己不懂藏族話,就像在外國人面前用中國話討論對方的長相身高和吃相一樣,讓人惱怒著,卻抓不到痛腳的無力感。

吉珠嘎瑪暗自抽抽,笑得一塌糊塗,正好經過一座尚還堅挺地抓住秋天尾巴的大山,黃色的樹葉夾雜在綠色之中,裡面偶爾還穿插著一簇簇的紅雲,漂亮得讓人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陳寅文藝青年的毛病犯了,強烈要求停車,讓他拍上一張照片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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