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獄險路

 

延慶縣多山,羅戰即將被收押的那座監獄地處遠離城鎮的山區。

呈現異常血色的夕陽最終跳躍著被山巒吞沒最後的身影。一條山路越開越偏,眼瞅著路邊兒的草木逐漸荒蕪,車輛與人煙漸稀。

公路逐漸狹窄,海拔緩緩升高。

山區的雲霧在暮色中堆積,夏日的夜空是沉靜幽深的藍,星光繁密。

 

開了一整天的車,又剛吃過晚飯,幾個人皆露出疲憊之色。

大毛把胳膊肘搭在車窗沿上,邊開車邊抽著煙。

白遠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題跟後排的程宇和羅戰聊天。

程宇基本就是問一句哼唧一聲。羅戰的手腕兒銬了一整天,都發酸了,金屬貼肉的地方被汗水浸漬得發紅。

羅戰望瞭望盤山道一側壁立千仞、另一側空谷幽深的夜景,突然就沉默了,過了許久才說:「我爸就住這附近,快到了。」

程宇抬眉問道:「你們家不是住二環老城區麼?」

羅戰慘然笑道:「我爸早就不搭理我了,嫌我不學好,嫌我瞎混。他不住我在城裡買的房子,搬回郊區小鎮了。」

羅戰又補充道:「就是我們以前的老家,我爺爺待的地方。後來有了農轉非的戶口,才到城裡安家落戶的。」

程宇問:「你爸幹什麼的?」

「你猜猜?」羅戰笑說,「嘿嘿,我爸有手藝的。小時候常看他在灶上炒麵茶粉兒,軋咯吱盒,在煤爐子上烤墩餑餑……他還會雕蛋殼兒!蛋殼兒那麼薄,一捏固就碎了,老爺子雕得可好了!」

羅戰慢慢地梳理他的回憶,西皇城根兒北街那條小巷子裡,冬去春來從不間斷的車軲轆印跡。

胡同,板兒車,蜂窩煤。

北方最寒冷的冬天,小平房兒裡白氣繚繞,爐膛中的煤慢慢燃燒出淡藍色的火焰。老爺子用鐵鉗夾弄著燒紅的煤球兒,水壺在爐口上滋滋地冒著熱氣兒,白薯在爐膛裡漬出油汪汪的糖汁兒。

生得濃眉大眼機靈勁兒的小男孩兒,穿著大棉褲蹲在爐子邊兒上,眼巴巴地饞著爐膛裡的幾枚烤白薯,偷偷地伸出長滿紅皴的手去掏。

老爺子手裡的鐵鉗揮過來:「三兒,燙了你的爪子!」

那一雙布滿皺紋的眼角裡填充的盡是家的溫暖,那是羅戰久遠的記憶裡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時光。

「我爸他老人家每天騎自行車下班兒回來,給我們哥兒仨做飯,做好飯我們吃,他其實在廚房裡一邊兒做就一邊兒先吃飽了。

「然後呢,他就提著鳥籠子出去遛彎兒。他一般去哪兒遛彎兒你知道麼?他往前海沿兒上走。那時候北海公園前門兒那裡有個花鳥市,夏天的晌晚兒特熱鬧,賞花兒的,遛鳥兒的,賣字畫古玩的,唱昆曲吊嗓子的……我爸這人呢,其實就是去那兒找別的老頭兒陪他下棋!」

程宇輕輕地點頭。

他當然知道前海有個花鳥市,夏天每個凉爽的傍晚都有很多人遛鳥,下棋,他們老程家自打程宇他爺爺活著的時候,就住那一片兒,太熟悉了。

羅戰的眼睛不看程宇,看著窗外,彷彿陷入回憶的暢快,自顧自地講:「我爸每晚兒遛鳥兒回來,都跟我們哥兒仨嘮叨,我今天又碰上那老小子了!那老小子他娘的又贏了我兩盤棋!老子又把那一兜子脆棗兒輸給那傢伙了——我爸每次去下棋都帶吃的東西過去,給人家吃,帶去的東西基本是肉包子打狗,每回都輸給人家,我爸這人還特實誠,特逗,輸了棋他不服,下回他還去輸!」

程宇默默地品讀羅戰入戲著魔似的神態,突然插嘴問:「你爸都輸給過人家什麼?」

「他什麼都樂意輸啊。他做的東西好吃,就喜歡聽人家誇他手藝好唄!經常帶一盤兒他做的芸豆糕,乾奶酪,或者糖耳朵……操,我都吃不著的好東西,他都帶給他的老棋友分享去了!」

羅戰說得身前的大毛和白遠都抖著肩膀樂,交口讚道:「你們家老爺子不錯,是個厚道人,這就叫作有棋品!」

就只有程宇沒有一絲兒笑模樣。

羅戰爽快地笑說:「你們別以爲只有娘們兒才有那種關係特別近的蜜,男人也有,我爸就有蜜。他那時候老是找同一個人下棋,人家老能贏他,他偏就不甘心,較勁似的,每天晚上去找那個人下棋,有好幾年吧……那個老頭子就是他的『棋蜜』!

「咳,可是後來呢,有一天再去的時候,他的棋蜜沒露面兒。

「我們家老爺子是個棋痴啊,每天去等,每晚兒端著一碟兒芸豆糕在鳥市裡遛噠,等了挺長一段時間呢……老頭子因爲這事還挺失望的,覺得他棋友不來了咋也不通知他一聲,他也忘了打聽對方家住在哪裡,甚至都不知道對方姓什麼叫什麼,他爲這事兒惆悵了挺久呢……」

程宇那時候安慰他說:「也許那人突然碰上了什麼事,不再去了,不是故意放你爸鴿子。」

 

羅戰表示理解寬容地點頭笑笑,望向車窗外的眼神竟有些氤氳,眼前晃動的是冒著熱氣的灶台邊,那忙碌晃動的熟悉身影。

程宇默默坐在他身旁,眼睛望向另一側的車窗,眼底緩緩積聚起兩團濕潤的紅潮,舌尖回味的似乎是那碟兒芸豆糕,早已淡漠久遠的味道……

津津有味兒聽故事的白遠摸不到頭腦,好幾次回頭看這兩位沉默的大神,咦,這倆人怎麼忽然都不說話了呢?

 

淅淅瀝瀝的雨從山谷中飄落。

彎曲盤桓的山道變得濕滑。

雨夜裡打開的車窗傳出羅戰那一口頗有豪爽氣魄的亮嗓,嚎起皇城根兒小胡同裡老手藝人的吆喝,帶著一股子炙暖人心的鄉土味兒。

「冰糖——葫蘆兒——

「硬麵兒——餑餑兒——

「磨剪子嘞——嗆——菜——刀——」

……

 

或許是那晚雨越下越大,彎曲的盤山公路及其難走。

又或許是連續開了一整天的車,白遠替大毛開了一會兒,然後又換回大毛,這人疲倦過度,瞬間走神兒了。

要不然就是被羅戰那幾嗓子嚎得太正宗了,太有滋味兒了,空穀之中浸透一股濕潤的蒼凉,勾搭起所有人埋藏在心底的記憶中的鄉音,一車的人都魂不守舍……

事後羅戰回憶,其實最直接的原因是剛剛拐過一個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彎路時,對面一輛從山區運送滾木出來的大貨車車速過快,雨天車軲轆嚴重打滑,而山路上逆向行駛的車輛之間沒有任何的隔擋!

 

大貨車高亮耀眼的前車燈在羅戰瞳膜上劃過兩道灼燒般的痕跡,滿眼天地顛倒。下意識的自我保護意識讓羅戰猛然偏過頭去,都沒機會吭一聲,身體失控時肩膀被甩向一側的窗玻璃!

肩胛骨的劇痛連帶輪胎急刹聲草木枯枝斷裂聲窗玻璃爆裂聲與車廂裡身體翻滾撞擊骨胳血肉摩擦的驚駭聲音尖銳地踐踏蹂躪一切感官神經。

車翻了。

押解車爲了躲避打滑的大貨車衝出了公路,翻滾嘯叫著墜落山谷……

羅戰連掙扎叫喚的機會都來不及,背銬的雙手掙不脫,完全無法護住要害或者掌握平衡,身體躥著就衝向車頭。

生與死的幻象交織的那一瞬間,羅戰的魂兒都快要嚇脫竅了。

他的腦殼兒就算再硬,也硬不過那扇厚實的前擋風玻璃。這一撞,如果撞不碎玻璃,他腦袋就碎了;如果撞碎了玻璃,他整個人就會直接從前窗飛出車廂,栽進深谷。

他被一股力量拖拽著拖回了後排座位。

腦殼兒距離擋風玻璃似乎只有兩寸,耳畔的風聲雨聲和掙扎痛叫聲撕裂神經末梢。他的身體突然被身邊兒的人緊緊勒在懷裡,鋼筋樣的一條前臂箍得他有一刻在劇烈的碰撞翻滾之間幾乎窒息斷氣兒。

破裂繃斷變形的車廂四壁從四周瘋狂地撲壓上來,在距離羅戰眼風寸許之處猛然撞向護住他的那具身體!

金屬與肉體劇烈的撕扯撞擊並沒有傷到羅戰的身體,卻彷彿狠狠地擰上他的心口,讓他在極度驚恐中想要大喊,想要呼救,想要掙脫捆縛他的鐐銬,想要抱住身邊的人。

血噴了出來。

頭皮突然像被電鋸切割般的劇痛,倆眼一黑,鮮紅黏稠的液體在羅戰眼前炸開,在他失去意識的那瞬間……

 

嘩啦啦的雨水透過殘破的車窗玻璃,抽打在羅戰臉上,讓他很快就恢復了意識。

濃重的血腥味兒彌漫整個兒車廂,淺淺的呻吟聲彷彿很近,卻又似乎遙不可及。恍惚中,羅戰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車子翻倒在一段很長的坡下。

哼哼唧唧的呻吟聲來自於坐在前排的小白警官,半邊兒腦袋淌著血。

羅戰身下是暖的,熱辣辣黏稠的漿液沾染全身。

他驚恐地活動身體,慌忙用背後的兩隻手去摸:「程警官?……程宇?程宇?!

「操,有手電嗎?給個亮兒啊!哥兒幾位都吭個氣兒說句話啊,還能喘氣兒嗎?!」羅戰急得大喊。他倆眼一麻黑,完全看不見誰是誰。

白遠呻吟著動彈,想要從車廂裡脫身卻一時沒有辦法,但是總算騰出手來,抽出腰上的小手電。

光柱撕破寂靜染血的黑夜。

羅戰一側頭皮上也舔著血喇子。側窗玻璃上鑲嵌的一道鋼條被破裂的車體揉爛著扎向他的頭顱,卻被人擋住了,只是擦著他的頭皮留下一道深刻的傷痕。

羅戰艱難地扭過頭,看到壓在他身下的程宇。

他那一刻因爲眼前的景象近乎瘋狂,身體四肢痙攣。

他覺得他長這麼大就從來沒恐懼過什麼,害怕過什麼。無知者無畏,他羅三兒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在八大胡同挺著胸光著腳橫著走的一霸!

有那麼幾秒鐘,他快嚇傻了,快要哭了。

他想,程宇大約是在某個瞬間用肩膀扛住一片混亂的車廂,把他抱在懷裡。

本來應該戳進羅戰眉心戳穿他頭顱的那根鋼條,被程宇奮力擋開了,然後就這麼插進程宇的手臂,從右手肘外慣穿,上臂骨一側刺出,再刺進了右肩,就好比一根兒穿羊肉串的鐵扡子,把程宇像個肉串兒似的穿在上邊兒了。

 

「程警官!程宇你還醒著嗎?!

羅戰喊程宇的名字,喊白遠,喊大毛。他的嚎叫在淅瀝瀝的雨聲中凄厲地迴響。

「我的手,快把我的手銬鬆開!我得把程宇弄出來!」

白遠的喘息聲凌亂:「鑰匙,鑰匙呢……你的手銬是程宇的,鑰匙在他身上……」

「程宇,程宇!程警官!!!」

羅戰奮力扭過身子,程宇身上噴出來鮮熱的血,把兩個人貼和的身子都染紅了。

「程宇,鑰匙!把手銬鑰匙給我!」

羅戰看到程宇微微睜開眼,胸口的每一次劇烈喘息都讓羅戰渾身發抖,想哭。

他那時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他從來沒有這樣昏亂失控:「程宇,程宇你給我手銬鑰匙,我得把自己解開……程警官你受傷了,你別亂動,我救你,我把你弄出來,你把手銬鑰匙擱哪兒了你倒是說話啊!!!」

程宇嘴唇囁嚅,說不出話,强忍痛苦的眼神緩緩地失焦,然後再用盡全身力氣慢慢凝聚起精神,半晌,左手摸向腰側。

 

羅戰費了很久的力氣,自己打開手銬,在破爛變形的車廂裡把雙手釋放開。

他用肩膀撞開一側的車門,爬了出來。

四周一片漆黑,隱沒在雲端的公路簡直遙不可及。

車裡四個人,羅戰竟然是唯一一個還能動彈的幸運兒,也是唯一一個可以救眼前這一車警察的人。

「大毛警官?……大毛!大毛!」

羅戰看見大毛帶血的腦袋把前擋風玻璃撞出一個蛛網狀的裂紋洞,方向盤嵌入胸口,再也摸不到呼吸和脈搏。

 

羅戰這些年也算頗經歷過一些事兒,見過血,旁觀過死人,但是如此慘烈的車禍橫在眼前的扭曲破敗情景,像刻在靈魂中的印跡,讓他此後的多年裡記憶猶新,終生都無法抹拭掉。

他强撑著在雨中疼痛抽抖的手腳,對白遠大喊:「有能用的電話嗎?手機!咱得報警叫救護車啊!」

可是電話打不出去,雨夜的山區沒有信號。

羅戰試了白遠的手機,甚至鑽回車子從程宇和大毛身上翻出血水模糊的手機,都打不出去。

羅戰那時候都快急瘋了。

他强忍著不去看被困在車廂裡艱難喘息的程宇,不忍心看,心口像橫七竪八戳進去好幾條鋼筋,撕絞著地疼痛。

但是他知道他自己再怎麼疼,也沒有程宇疼。

 

羅戰合計著先把還能動彈的白遠弄出來,然後再想辦法救程宇。

或者先跑出去求救,打通電話,報警救人。

雨這時候停下來了,四周是暗夜裡窸窸窣窣的詭譎聲音。

羅戰卻在那時發現車子早已開始漏油!

他不知道車子的油箱裡還剩多少油,濃烈的汽油味兒透過雨後的濕氣撲鼻而來。如果油箱沒剩多少油,油汽濃度超過爆炸極限值,一個小火花兒就可能讓整輛車子爆炸。

「車漏油了!會爆炸的!白警官你快出來,你必須想辦法爬出來!」羅戰急得趴在窗玻璃上吼。

可是程宇怎麼辦?

程宇卡在裡邊,動都動不了。

車是朝右側側翻,然後卡在一塊大石頭上,沒有滾到溝子底。羅戰撬開司機位的車門:「白警官你只能從這邊爬出來,爬出來!……大毛可能不行了,你自己挺住了,從他身後想辦法爬出來!」

羅戰拖著白遠的胳膊,兩個人在扭曲的車廂中一裡一外地使力,白遠被拽出半條身子。

油箱裡滴淌出的汽油在車尾匯作一條黏黑色的小溪流,油花每一次滴落的聲音都敲打著羅戰幾欲崩潰的神經弦兒。

羅戰顫抖著聲音對白遠吼道:「白警官我顧不上你了,你自己想辦法鑽出來!我得趕緊把程警官弄出來,我不能讓他留在裡邊兒!!!」

 

羅戰小心翼翼地鑽回後排車廂,一隻手按住程宇濕濕滑滑沾滿雨水和血漿的胸口,大聲地喊話:「程警官,程警官!你別睡過去,別怕,甭害怕!我想辦法把鋼條拆掉,拖你出來。」

羅戰一開始試圖拆卸嵌在程宇身上的鋼條。

他隨即發現自己沒有趁手的工具,想拆零件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白遠從破窗玻璃裡艱難地探出大半個身子,一出頭就吐了,哇哇哇地嘔吐。

小白警官也才從警校畢業沒兩年,經過的事兒其實還沒羅戰多呢,從來沒碰上過這麼倒霉的天災人禍,吐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是因爲踩著他同事尚帶餘溫的遺體爬出來實在太難受了,還是因爲剛才翻車的時候撞壞了頭,腦震蕩了。

白遠吐完了,抹抹嘴,帶著哭腔,用手指著說:「車後廂裡,後廂有工具箱,有扳手和鉗子……」

羅戰吼道:「後廂他媽的都卡死了,打不開,根本就打不開!」

「我出來,我幫你撬後廂……」

「不能撬太大勁兒,程宇他受不了!車子萬一再往下翻幾個滾,程宇就完了!」

 

羅戰用手去拔鋼扡,兩隻手的手指全部割出血道子,手指頭都快斷了,還是沒辦法。處理這樣的車禍現場,通常都需要專門的切割機器切開車廂,徒手怎麼可能搞定?

可是他不敢把程宇就這樣留在車廂裡等待救援,電話打不出去,車子隨時可能繼續側翻或者起火爆炸,他必須把人救出來。

「程警官,程警官你聽我跟你說……」羅戰摟著程宇的頭,用力地撫摸對方的臉,急切地說,「程警官,這鋼扡子我拔不出來!我、我、我想咱們得這樣,我把你的胳膊從這鋼條上拔出來!」

兩雙眼定定地對視,狹小空間裡彼此痛楚的喘息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羅戰盯著程宇的面孔,程宇的臉很白,汗水淋漓,一雙眼在微弱的電筒燈光下黑黝黝得深不見底,眸光若明若暗,極度虛弱下堅强地支撑。

程宇的神智似乎還清醒,聲音低低的:「是不是要起火……你走吧……」

羅戰一票否决,堅决地說:「我不把你弄出來絕對不會走!」

羅戰的手抖著抓住程宇沒有受傷的左手,用力握了握,指力捏到對方的手骨,像是給程宇信心,又像是自己給自己鼓勁兒:「程警官沒事兒,你忍著,撑住了!

「我先把你的肩膀錯出來,然後再把你的胳膊退出來……估計是要疼兩下,疼過這兩下就都過去了,你一定挺住了,成嗎!」

羅戰抱著程宇的脖子吼:「告訴我,行嗎?行嗎?能挺住嗎?!

程宇闔上了眼,睫毛簌簌,然後緩緩睜開,默默無聲。

 

羅戰把自己的襯衫剝掉,只穿著他那件白色的緊身背心,肩頭裸露著沾血的古銅色皮膚,如同一頭身處絕境拼死一搏的鬥獸展露出明亮奪目的鬃毛。

他把襯衫袖子團吧團吧,塞到程宇嘴裡:「咬著這個,別咬到舌頭……」

他扳過程宇的肩,程宇的右半邊兒身子是紅色的,看不出警服的原本顔色。

他扳著人用力向側後方一撤。

鋼釺扭彎斷裂的部分從程宇肩頭楔出,黑暗中彷彿帶著淋漓的血肉,血水汩汩地往外冒!羅戰用襯衫去堵血,程宇在他懷裡劇烈地抽搐。

羅戰抓著程宇的頭髮,指腹揉進顱骨的縫隙,讓程宇保持清醒:「肩膀出來了,出來了!沒事兒的,很快就好了,再堅持一回!」

程宇的右胳膊吊在車廂裡,像穿了鐵扡子掛在爐膛裡被炙烤的一隻紅燒蹄膀。

羅戰用手指輕輕地給程宇抹掉滿臉的汗水,像愛撫一般,輕聲耳語地安慰,也不知道程宇有沒有聽到,也不管自己那時下意識說出口的話有多麼肉麻,出賣了真心。

他用眼丈量好位置、角度和足夠迂迴的空間,一手攥住鋼扡,一手握住程宇的手腕,一閉眼一橫心,就這麼把程宇的胳膊生生地擼了下來。

那瞬間的知覺把羅戰疼得嗷嗷的,像是自己把自己的心活剝了一層皮。

「程警官?!……程宇,程宇!!!」

羅戰把眼前的人緊緊抱在懷裡。程宇的身體佝僂著在痙攣中脫力,脖頸向後仰去,像是被超越忍耐極限的疼痛摧毀掉知覺,死死咬著襯衫的牙齒緩緩鬆開,全身都浸在血水裡,黏稠的血漿快要把兩個人黏在一起。

程宇疼昏過去了,都沒有喊出一聲。

羅戰垂頭望著渾身是血的人,又想駡,又想哭,又想抱著啃。

這人怎麼這麼能忍呢,怎麼就是不給句話呢,就這麼死過去了都不給咱留下一句動聽暖心的話!

真是個爺們兒。

 

羅戰那時候心裡想,如果程宇能挺過這個劫。

如果他將來還能全鬚全尾地從牢裡出來。

他絕不會放過程宇。

 

小白警官爬出車子,昏頭八腦地趴在樹坑兒底下,嗷嗷又嘔了一個回合。這人看來真撞出劇烈腦震蕩了。

羅戰焦急地指揮白遠往空地上爬。他把程宇一寸一寸地從車廂裡挪出來,又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人搬到安全的距離。

他不甘心地又回去看了一趟,黯然地確認大毛確實沒救了。

他想著是不是把這人也拖出來,不應該留在車裡。

車子幾米範圍內彌散了濃烈刺鼻的汽油味道,浮躁的空氣彷彿徘徊在燃燒的臨界點。

白遠在遠處喊:「羅戰,你、你、你快回來,車子真的會燒起來!」

羅戰用手電最後掃了一眼,赫然發現車後座的夾縫裡,那包東西。

他探頭進去摸到那個染血的紙包,揣進懷裡。

 

車子在幾分鐘後突然爆炸了。

熊熊的火苗帶著炙熱的氣浪將四周潮濕的草木烤乾,劈啪作響,火光映襯著羅戰在林間跳躍飛奔的紅銅色肌肉……

 

白遠靠著大樹癱軟在地上,看著遠處迅速燒化只剩一副深黑色骨架的車子,嗚嗚嗚地抹眼淚,爲了剛才的死裡逃生。

羅戰用襯衣把程宇的身體裹住,手指捋平程宇腦門上凌亂的濕發:「程警官,這片兒的路我很熟,我想辦法找到人,找人來救你們倆。」

程宇的脖頸仰著,喉結輕跳,每一下呼吸都十分艱難。

羅戰對白遠吼道:「白警官,你幫我守著他,別讓他睡過去!我很快就回來,我一定會回來!你們倆別挪地方,就在這裡等著我!」

羅戰再次用力抱了抱程宇,手指留戀這具身體的溫度,手掌撫摸著這人被汗水血水浸透的後心,嘴唇毫不掩飾地貼上程宇濕透的鬢角,幾乎無聲地耳語:「寶貝兒,撑住了,等我回來……」

 

羅戰先前跟程宇說過,他們家以前的老家就住這附近,他對這一帶很熟。

他兜兒裡揣著程宇的手機,手裡拿的是程宇的警用小手電,陡峭的坡道上參差密布的矮灌木在他袒露出的肩頭和胸膛劃出血痕。

他費力地攀上大坡,爬回公路。

把他們擠下公路的那輛大貨車早就跑沒影了,根本就沒打算留下來救人。

盤山公路被濃墨似的暗夜吞沒盡頭,一輛車都看不見。

羅戰於是開始跑。

 

夏夜的天空多星,他依靠星圖的位置依稀辨認出方向,沿著公路下坡,往村鎮坐落的方向跑去。

四周昏天黑地,他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兩條腿都彷彿不是自個兒的。原本準備蹲大牢所以穿了一雙棉布衲的懶漢鞋,鞋底兒都快磨穿了。

旋轉的公路彷彿永遠跑不到盡頭,羅戰跑了一路,一共就碰上三輛車。

烏漆麻兒黑的,羅戰又渾身都是血,凶神惡煞一般,沒有一輛車敢給他停下來。

羅戰不要命似的衝向高亮頭燈的小麵包車,想要强行攔車,小麵包驚恐地鳴著喇叭,呼嘯著與他擦身而過。羅戰在車子幾乎將他撞飛的一瞬間跳開,後脊梁砸在山岩峭壁上。

「我操你媽!!!!!!!!!!!」

羅戰對著一溜煙兒跑走的車屁股瘋狂地嘶吼,眼角迸出淚花兒。

他眼前晃動的就是程宇渾身是血躺在他懷裡的樣子。

程宇的嘴唇呈現脆弱乾涸的粉白色,倔强地緊闔,一聲兒都不吭。

程宇並沒有傷到要害。他會一直流血,直到把血流光,變得冰冷,慢慢地死掉……

越是堅强的人偶爾流露出的那般脆弱無力,最是讓人披肝嘔血地揪心。

 

羅戰砸開他家院子大門的時候,衣衫不整,白色背心兒上全是血。

小院兒裡家犬狂吠,羅家老大羅涌提著一根兒木棍子出來開門,一看竟然是羅戰,臉上是極度的震驚。

「三兒?你、你、你怎麼回事?」

「大哥,大哥你的車在嗎?我需要用車!」

「三兒?你這是要幹什麼?你要去哪兒?你不是應該已經關到監獄裡了嗎?你自己跑回來了?!

「大哥我要去救人!我需要車!」

兩條大黃狗歡歡喜喜地撲上來,羅戰推開拱來拱去的狗,一頭撞進正屋,看見他家老爺子躺在病床上。

羅大爺又驚又怒,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羅戰:「三兒,你、你、你、你個兔崽子,你還有臉回來!……」

「爸,爸,押解車翻了,我們掉溝裡了……」

羅老爺子從床上撑起來,一把拎起拐杖往羅戰身上砸:「你還回來幹什麼你?你氣不死我你就不消停是不是?你還敢從監獄裡逃跑!」

「爸我沒逃跑!!!」

羅涌瞪大眼顫著音兒地問:「三兒你跟我們說實話,你怎麼跑出來的?你身上這麼多血你怎麼弄的啊?」

襲警越獄逃跑可是重罪,這還不得全國通緝,抓回去不得槍斃?

羅老爺子臉色熬白,一連聲地駡,咳嗽,快要吐血。

羅戰喘著粗氣對他爸爸吼:「爸,我沒逃跑,我沒越獄!……我們還沒到監獄呢,就出車禍了!」

羅大爺和羅涌無法相信羅戰的話,這也太離譜了。

羅戰頭皮上還掛著一道疤,血已經凝固了。他兩眼殷紅地吼道:「押解我去監獄的兩個警察受傷了,這會兒還躺在溝子底下等我去救呢,人命關天啊,這倆人要是萬一掛了,我這輩子就完了!」

 

羅戰跑到小院兒當中露天的地方打電話,這裡終於有信號了。

他從程宇的手機電話簿裡找到他們刑警隊大隊長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聽到羅戰彙報的情况極度震驚,不停地追問:「羅戰你現在在哪裡?你又是怎麼回事?!

羅戰急得說:「您甭管我在哪兒了,我現在就找車趕回去,您趕緊派你們的人和救護車過來救人!」

羅戰跟他爸和他哥說的也是實情。押解車翻下公路,已經死了一個警察,程宇和白遠這兩個活口倘若再有個三長兩短,這起事故現場簡直太像罪犯襲警傷人翻車後逃跑,羅戰真是跳到永定河裡也洗不清嫌疑。

 

羅涌到左右隔壁叫來幾個本家親戚和熟識的村民,收拾棉被褥子,開車。

羅大爺慢慢弄明白了事情原委,手掌用力拍著床板,眼淚就流下來:「三兒你個混小子,你個小王八蛋,你、你、你就是個禍害你!你又惹禍了,怎麼會出這麼大的事兒,警察死了傷了的,那你怎麼辦?你可怎麼辦啊……」

羅戰站在他爸爸床前,不知道說啥好,咬咬牙道:「爸,我……我……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不幹了。」

羅大爺一邊兒抹眼淚一邊兒說:「你還有以後嗎……你以後都改了吧,老實做人吧……」

羅戰狠狠地點頭:「我改,我一定改。」

羅大爺一下一下地砸著床板:「等你改了的時候,你老子還活得到那天嗎,還看得到嗎?」

羅戰就掉淚了。

他跪在他爸爸床頭咣咣咣地磕了好幾個頭,跟羅老爺子指天畫地地保證,以後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不瞎混,再不敢做犯法坐牢的事兒。

羅戰那時候是真的後悔了。

悔得想撞南牆,捶胸頓足地難受。

他覺得是他把他爸爸氣掉了半條命,又把程宇這麼好的一個警察給害了。

如果不是押這趟車,程宇就不會出事。

可是如果自己沒有犯事兒坐牢,也就不會有機會認識程宇。

多好的一個人啊……

羅戰最後給他爸磕了個頭,紅腫著眼睛說:「爸我去救人了,這趟走了可能三五年七八年的,就回不來了,我一定老實改造,爭取早點兒出來,三兒再給您磕個頭,爸您保重身體,您等我回來!」

 

羅戰正要奔出屋,被羅涌一把拽住,拽到角落裡低語:「三兒……你真要回去?你想好了?」

羅戰挑眉:「大哥你啥意思?」

羅涌形容疲憊,突然也喉嚨哽咽起來:「你真的進去了,這可就是八年啊……三兒,你真的想好了?你真不是想跑路的?」

羅戰怔怔地看著人。他這個大哥是做了一輩子農活兒老實巴交清清白白的農民,竟然在這時候也問出這樣的話,羅戰覺得自己真是作孽了。

羅涌吸著鼻子說:「咱爸其實最疼你了,心裡老惦記你,拿你當個寶貝似的,你在咱家最小麼……」

羅戰這時候想起個事兒,從兜兒裡掏出那個紙包:「大哥你幫我把這包東西好好收著,不方便帶到牢裡,你幫我收著。」

羅涌看著被雨水泥巴浸泡過而且沾了膿血的爛紙包:「這是啥玩意兒?」

羅戰說:「大哥你甭問了,你一定幫我保存好,我以後還要的。我八年以後從牢裡出來,我還要他的!」

 

羅家兄弟開著車原路趕了回去,比公安和救護的隊伍先一步抵達現場。

羅戰看了車上的里程表才估算出來,他在山路上一口氣狂奔了十五公里,大概是跑了一個半小時。

刑警隊和救護車抵達的時候,一夥村民已經用簡易擔架把兩個傷號兒從山溝裡抬出來,身上都蒙著大棉被保溫。

程宇和白遠被抬上救護車,羅戰因爲全身血啦呼呼的特嚇人,也就得以同車前往醫院驗傷。其實他身上都是程宇的血,自己就蹭破了一塊頭皮。

 

醫院裡,羅戰跟程宇的大隊長簡單交待了實情。

刑警隊大隊長沒想到一趟押解車竟會出現如此嚴重的事故,一死兩傷,當然更沒想到罪犯並未趁機逃跑,反而把兩個押車的警察給救了。

大隊長拍了拍羅戰的肩膀:「羅三兒,等回去以後,我會把這件事兒跟上級打報告,依照你的悔過立功表現,幫你爭取减刑。」

大隊長打算派幾名隊員押羅戰回去,羅戰說:「你們能不能讓我再等一會兒……程警官動手術呢,我想等他出來看一眼,看他能不能脫離危險……」

大隊長寬慰他:「這裡這麼多醫生呢,程宇就不用你操心了。你現在畢竟已經是服刑期,坐在這兒不合適,還是走吧。」

羅戰的神情執擰:「我不走。領導同志,您不用緊盯著我怕我跑了,我要是真想跑我早就跑了!……程警官傷挺重的,我就是想看看他那條胳膊怎麼樣了,還能保得住麼。」

 

大隊長遷就這人的倔脾氣,乾脆就把羅戰一隻手腕銬在手術室外的長條椅子上,讓他坐著等。

手術室裡出來幾個小護士,焦急地問,誰是A型血?有A型血的沒有?傷號兒失血太多了,再晚幾分鐘就沒得救了,我們需要大量的A型血!

羅戰騰得從椅子上躥起來:「我我我!我是O型,我萬能血,我給他輸血!」

護士說:「你先等著,你候補。」

羅湧趕忙跑上前來,擼起袖子:「我可以給程警官獻血,我是A型。」

羅戰踮著腳眼巴巴地候補,最終沒排上他的號兒,捶胸頓足,妒忌死他大哥貢獻的那兩大管子血了。

 

白遠從另外一間治療室裡先一步被推出來,一顆腦袋被紗布裹成個大白粽子。這小子確實是撞出了腦震蕩,頭暈嘔吐了好幾次,渾渾噩噩的。

白遠半昏迷半清醒的時候嘮叨了一句:「程宇他留了一張條子,他說萬一掛了,那是給隊長寫的報告……」

大隊長從程宇那件血衣衣兜兒裡找到紙條,字寫得歪歪扭扭得沒法看,勉强能辨認,顯然是重傷時用左手寫的。程宇在紙條裡就是跟他們大隊長交待,車禍完全是意外,與羅戰無關,羅戰從即將爆炸起火的車裡把他救出來。

 

羅戰後來大致明白了程宇的心思。

當時白遠那小子怕程宇睡死過去,就一直抱著程宇嘮叨,說羅戰怎麼還不回來還不回來,程宇你一定得挺住嘍等羅戰那混蛋趕回來啊!

程宇你說羅戰他還會回來麼?

丫八成就把咱倆扔在這裡,自己直接跑路了吧!

這麼好的機會,他要是不跑路他就是大傻子!

靠,丫要是敢不回來,回去咱就發布公安部全國通緝令,千里追殺這個王八蛋!!!

程宇那時候對白遠說:「他肯定沒逃跑,會回來的,羅戰不是那種人。」

白遠說:「程宇你看人準麼你?」

程宇說:「準。看人不準你還混進來當警察?你分得出好人壞人麼……」

程宇後來大約是想,黑燈瞎火的,羅戰指不定跑到哪裡去找人,萬一不能按時回來,萬一自己挺不到被救就死了,白遠這個二貨,腦袋再磕傻了講不明白事發經過,羅戰作爲帶刑的犯人這罪責就說不清楚了。

於是程宇從腰裡摸出紙筆,讓白遠給他打著手電筒,流著血十分吃力地寫了這張條子。

 

羅戰最後看到程宇被護士從手術室裡推出來。

程宇胳膊上做了手術,麻藥還沒醒。

羅戰就只有機會遠遠地望一眼躺在床上的程宇,白色被單覆蓋著赤裸的身體,睫毛烏黑捲曲,下巴、喉結和鎖骨勾勒出側面的曲線線,像雕塑一樣靜謐動人。

在那一天之前,羅戰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鍾情迷戀一個人,不知道原來對一個人動了真心,會是這樣一種甜到骨髓又痛在指尖的折磨與思念。

 

那天是羅戰入獄前見程宇的最後一面兒。

他隨即就被送進了監獄。

那天也是他跟他爸爸的最後一面兒。

半年之後,羅家老爺子在病榻上咽了氣兒,沒能等到他最掛念的老兒子刑滿出獄。

在這之前,羅戰最尊敬最在乎的人是他親爸爸和親哥哥。現在爸爸沒了,二哥坐牢了,心靈中留下一段無法彌補的失落和遺憾,他如今心裡頭最尊敬、最在乎、最喜歡、最渴望的人,就只有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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