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人有好報

 

後來的好幾天,羅戰心情煩悶,時常在後海小胡同裡徘徊,想念程宇。

他兩手插在褲兜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柳蔭街小學的孩子們放學回家,像一群歡鬧的小羔羊,呼嚕嚕地從學校大門裡涌出來,背著小書包在胡同裡飛奔,嬉笑的身影繞過前方推著竹篾車佝僂緩步的老大爺。

羅戰繞過恭親王鬼子六留下的那座頗有名氣的花園府邸,步入前海西街,來往的人群漸漸多起來。前海沿兒的飯館和酒吧上燈燃灶,炊煙裊裊,豔麗的燈影倒映在微波的湖面。

老北平遺留下來的古樸的青磚胡同,與繁華的現代酒肆食坊僅僅一牆之隔,卻像是一步邁入另外一個世界。

熱浪撲面,人流如梭,喧嘩聲不絕於耳,羅戰這心裡卻不知爲何空落落的。他那時覺得他跟程宇就像是這樣,彷彿只有一牆之隔,隨時想見這個人都可以見到,內心卻像是在兩層時空年代裡艱難地摸爬穿梭。

程宇那張黑白分明的英俊面孔,在他腦海裡逐漸融入喧噪的燈影,五官依稀黯淡。自從重逢之後,程宇絕口不再提當年那一場刻骨銘心的事故,不提兩人之間的交情,羅戰完全摸不透這個人心裡在想什麼,是怎麼看待他的……

羅戰走著走著,路邊一側突然人頭攢動,圍了一夥人,鬧鬧哄哄的。

「呦,有人摔倒了這是?」

「怎麼回事兒啊?這誰家老太太啊,有沒有人管啊?」

「剛才好像被誰撞了一下,可是碰老太太的那人跑了啊!」

羅戰這人不懼凑熱鬧,閒得沒事,就伸脖子過去瞧了一眼。一個衣著平常的老太太側身閉目歪在地上,身體微微抖動。

羅戰在人群裡插嘴道:「呦,這大媽是摔了吧?趕緊打120啊!」

「是啊,是應該打120趕緊送醫院啊……」旁邊一圈兒人大多是路過的游人和食客,七嘴八舌的,就是沒人動彈。

羅戰走過去,蹲下來看那老太太仍然有意識,趕緊喊話:「大媽,大媽?聽得見我說話麼?您家住這附近麼?家裡有人在嗎?」

老太太氣息不順,眼神暈迷,說不出話。

羅戰掏出手機打通了120

人群裡有人提點:「噯,甭隨便攬事,人不知道是誰碰的,小心回頭賴上你……這年頭最忌諱的就是當街隨便扶老太太。」

有人附和:「就是,老太太最凶猛了……」

羅戰一聽這話音兒不對,扭頭橫了那人一眼:「怎麼叫小心賴上我?怎麼說話呐?」

他拿手指頭點著周圍一圈兒人:「這老太太躺地上躺半天了,你,你,你,還有你,這都圍著看半天了吧,都不知道幫忙叫個救護車啊?叫個車就會賴上你啊?!

有人小聲嘀咕:「救護車來了誰付錢啊?貴著呢……老太太萬一有個大毛病咋辦……」

羅戰眼皮子都不抬地低聲開駡:「操,家裡都是不是有爹有媽的人啊?!

圍觀的人一看羅戰那凌厲攝人的眼神氣質,直覺這人就不是個善茬兒,流氓混混啊?

羅戰心裡不舒坦。

其實這一坨人裡就他是家裡沒爹也沒媽的人。

他媽媽生他的時候已經是高齡産婦,那時候條件也不太好,結果因爲生羅戰送掉了命。他爸爸又是因爲他坐牢給氣死了。

羅戰覺得自己就是一孽障,就像那《西游記》裡邊兒一露頭就被孫猴子一金箍棒給打死,然後從天上下來一老神仙,甩下個金鉢鉢,喊一聲「孽畜休走」,把他給收了——就是那種等天收的禍害!

所以羅戰從牢裡出來最懊悔的一件事兒,就是子欲養而親不待。

追求程宇這項大業都尚有一線曙光可以期盼,爹媽是永遠都盼不回來的奢望。

羅戰握著老太太的手不停地安慰說話。旁邊兒又出來倆挺好心的小姑娘,撑起一把傘擋住毒辣辣的夕陽。小飯館的老闆出來遞了一杯水,問要不要餵點兒水。

其實很多時候,做好人好事就是需要個挑頭的;有羅戰見義勇爲似的站出來了,萬一有什麼牽扯不清的麻煩,反正也都是他給兜著。

老太太喝了口水,腦袋清醒些了,哼哼著說:「哎呦……哎呦呦……我兒子呢,我兒子,你們幫我給我兒子打個電話……」

羅戰蹲在跟前,凑近了問:「大媽,您兒子電話號碼您還記得麼?我幫您聯繫。」

老太太摸了摸衣兜,掏出個紙條。

羅戰拿著紙條上的號碼正要撥電話,一看這不對啊,這一串手機號碼……咋看著這麼眼熟呢?這些天他打過好多遍、屢敗屢戰、鍥而不捨、爛熟於心的一個號碼,能不眼熟嗎!

羅戰拿自己手機裡的號碼一對,趕忙趴過來瞪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端詳老太太,怪不得剛才就覺得這大媽看著面善呢,原來真神老佛爺就在眼前!

老太太被羅戰看得都毛了,這小子沒完沒了地看啥呢?這要是四十年前,大媽我知道你小子在看啥,可是現在大媽這張老臉比不得當年閨閣姑娘家的俏模樣了,有嘛好看的啊?

羅戰笑呵呵地問:「大媽,我說大媽,您兒子是警察吧?」

「啊?」老太太懵了,頓時警惕地打量羅戰,「你誰啊?你怎麼知道我兒子是警察啊?」

羅戰噗哧就樂了,臭美得滿臉都是笑紋兒。

再給他澆點兒水,他腦門上都能開出一朵燦爛的牽牛花兒!

圍觀的人都看不懂羅戰爲什麼這麼高興。

120急救車都十多分鐘了還沒來,堵車堵在三環路上了。羅戰騰得從地上蹦起來,跟老太太說:「大媽,大媽您別著急啊,我有車,我這就開車去!您坐著別動地方,我送您去醫院!」

羅戰開著車把程大媽就近送到積水潭醫院。

那天傍晚,程宇匆匆吃過晚飯就被報警電話叫出去,半道兒上卻又臨時接到羅戰的電話,這才著急麻慌地往醫院趕。

到了醫院,程大媽已經瞧完病,從治療室裡推出來了。

程宇滿頭大汗地衝進樓道,一扭頭,看見的是這樣的場景:他媽媽躺在樓道的一架治療床上,身旁立著個點滴架子,正在輸液。羅戰就雙手撑在床頭跟老太太聊天兒,倆人互相聊得正火熱呢,一高一沉的笑聲在樓道裡窸窸窣窣地透著無比的和諧與愜意。

程宇趕忙過去拉住他媽媽的手緊緊握著,這一路上揪著心,臉有些發白:「媽,媽!您怎麼了……怎麼樣啊?……」

護士阿姨從治療室出來,又換了一隻點滴,順嘴問道:「病人家屬呢?」

程宇還沒來得及應聲,護士一眼看見羅戰寬闊的身板,認出這是剛才送老太太進來一直樓上樓下忙前忙後的人,指著羅戰說道:「你是家屬吧?你們家老太太原來就有挺嚴重的高血壓,你知道不知道啊?」

羅戰驀然一楞,趕忙點頭:「哦,高血壓,我知道,怎麼著?」

護士挺認真的:「我可得好好跟你說啊,你們家老太太歲數大了,這高血壓很容易發展成腦血栓,腦血栓嚴重了會中風你知道吧?平時在生活上飲食上要多注意,不能讓她累著,還要保持心情愉快,別惹老人發脾氣!」

羅戰一疊聲地點頭應著。

「還有啊,你怎麼能讓你母親這麼大歲數一個人上街瞎溜啊?!——噯?這是你媽媽對吧?」

「是是是!」羅戰點頭。

「以後再上街最好有人跟著陪著,要不然高血壓犯了突然摔了,挺危險的呢!」

護士阿姨劈頭蓋臉就把羅戰數落了一頓,對於照顧老人不盡心不給力的子女表達她的强烈憤慨與譴責,臨了還不滿地低聲嘟囔道,「現在的年輕人啊,一個個兒都是祖宗!就顧著工作賺錢,顧著自己有家有口兒的了,父母有病都不管了,真是的!」

羅戰一聽這個也有點兒不樂意了,這其實呲兒得不是他,而是程宇啊。

羅戰陪著笑臉兒:「大姐,您也別這麼說,我們怎麼不管父母了?我們挺上心的。」

護士阿姨估計今天是生理期,脾氣也挺大的,板著臉說:「上心還能在大馬路上躺一個小時才給送來?不上心的能什麼樣啊!」

一句句數落聽在程宇耳朵裡,特不是滋味,眼神兒就黯淡下來,拉著他媽媽的手,半晌才說:「媽,以後別自個兒出門了,我陪著您。」

程大媽不以爲意,笑瞇瞇地說:「咳,我就是吃完晚飯閒得沒事兒,出去遛個彎兒,今兒就是突然頭暈了,我平常多結實啊,我從來不暈的!……兒子甭擔心,甭拿今天這個太當回事兒。」

「媽,以後也不用做飯什麼的,我從外邊兒買回來吃。」

程大媽一口否决:「那哪成啊?外邊兒買的那些東西都不健康,你沒看前幾天電視上《全國質量調查報告》節目曝光的啊?那都是味精,五顔六色的添加劑,地溝油,舊皮鞋什麼的,媽哪能讓你天天吃皮鞋啊?我給你做的最健康了……」

程宇小聲嘟囔:「您就是別太辛苦了麼……」

程大媽白了她兒子一眼:「你甭讓我操心我就不辛苦了,你趕緊娶個媳婦回來,我就再也不用伺候你了,以後讓媳婦伺候你就成了!」

羅戰在旁邊特想插話,大媽,其實不娶媳婦也能有人伺候咱程警官,不就是平日裡給他做做飯,再陪老佛爺您聊個天兒、遛個早兒麼,這活兒我就能接啊!

程宇把羅戰拽到一邊兒,小聲問:「掛號費治療費輸液費你剛才都付完了?」

羅戰點頭:「都付過了,你不用操心。」

程宇掏錢包說:「一共多少錢,我給你。」

羅戰擺手:「甭給了,你跟我還這麼客氣!」

程宇拽住人說:「什麼叫甭給了?該多少就是多少,你把單子都給我看看。」

羅戰挑眉呵氣道:「我說程宇,咱先不忙算帳呢,咱來日方長,我過兩天還去你們所裡報到呢,回頭你再跟我慢慢算錢,成吧?」

程宇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又挺愧疚,特誠懇地說:「羅戰,今兒真得好好謝謝你,麻煩你了……」

羅戰一擺頭,笑得親暱:「不麻煩。我看見你媽媽就覺得親近,真的,我們倆剛才聊半天了,特投緣!以後咱媽有啥事,那也就是我羅戰的事,你跟我打聲兒招呼就成,我一定隨叫隨到!」

羅戰特意狠狠地强調了這句「咱媽」。

這一聲「媽」叫得那叫一個厚顔無恥與理直氣壯,聲調裡透著一股子雞犬終於登堂入室得道升天的猥瑣歡樂心境!

程大媽讓兒子回去,繼續值他的夜班去。

程宇說:「我請假了,晚上就在這兒陪著您。」

羅戰說:「不用你陪著,我陪就成,我又不用值夜班,我幫你照顧。」

讓羅戰一個人陪著怎麼成,這叫一個什麼事兒?!自己忙得沒日沒夜地給全管區的人民群衆伺候爹媽,偏偏把自己的親媽給漏了,摔倒在路邊上都沒人管!做兒子做到這份兒上,說出去會被人戳脊梁骨的,程宇心裡可內疚可難受了。

萬幸的是被羅戰撞見了,幫了一把,要不然真出個什麼事兒,程宇簡直不敢想自己怎麼辦。

程大媽瞧著羅戰跟程宇那個親熱勁兒,納悶了:「我說小羅同志啊,我剛才還忘了問你,你跟我們家程宇,是好朋友啊?挺鐵的啊?」

羅戰點頭,順勢親親熱熱地摟著程宇:「那可不是好哥們兒麼,我跟程警官特別鐵!」

程大媽笑瞇瞇地問:「你跟他是哪一類朋友啊?」

羅戰不解:「呦,程宇的朋友還分門別類啊,有講究啊?」

程大媽笑說:「那當然有講究了!我們家程宇不愛說話不愛搞事兒,平常說得上話的朋友就兩類,一類是他同事,都是警察麼,一幫年輕小夥子;另外一類就是他抓過的、改造過的、教育過的,犯過事兒的年輕人——小羅啊,你屬哪類啊?」

羅戰面癱,撇嘴,扭頭委屈地瞪著程宇。

程宇掩面,嘴角抽動,酒窩乍現。

程大媽上下打量羅戰,很有經驗地給羅戰定了性:「小羅啊,以大媽我的眼力,我瞧著你不像個警察。」

羅戰哭笑不得:「我說大媽,咱們程宇同志就不能有第三類朋友麼?我就是一個異類成不成?我跟他別的朋友都不一樣,真的,我們倆的交情,別人絕對都比不了!」

 

羅戰果真在醫院陪了一晚,端茶遞水,盡心盡力,又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好說歹說跟護士阿姨在某間治療室裡討了一張床,讓老太太睡在小屋裡。

程宇不是特別能聊,遠沒有羅戰能侃愛犯貧,三人行基本成爲羅戰跟老太太一唱一和,把程大媽哄得心情無比舒暢,跟羅戰那是一見如故,喜歡上這小子了。

程宇後來趁他媽媽睡過去的時候,說:「羅戰,我欠你個人情,改天請你吃飯。」

羅戰眨了眨眼,一張大臉就凑近了過來:「呦?程、警、官,以前每回不都是我上趕著請你吃飯麼?你怎麼忽然想起請我了呐——」

「……我想謝謝你成嗎?」

「成!真難得,這心意我領了,這頓飯我一定得好好吃!」

羅戰笑得十分得意,熱辣辣的呼吸噴到程宇耳朵根上,噴得程宇想拿大耳歇子扇他。

羅戰覺得這事兒就叫作好人有好報。

果然還是當個好人心裡踏實,快樂,舒坦,這一趟助人爲樂真是太值了!

 

程宇因爲他媽媽犯了這麼一次病,歇了好幾天假。

說是歇假,其實完全不可能全天候休息。

他們這間什刹海派出所,管著前海後海一大片老城胡同,管片兒範圍北至德勝門,南到北海公園,西臨新街口,東接北新橋。

派出所裡一共就三十幾個民警,一個所長,兩個副所長,政治指導員,戶籍民警一坨,內勤民警一坨,網警兩位,督察兩位,除此之外最大的一夥人就是分管刑偵治安的警察,一個蘿蔔一個坑兒,一個蓋兒配一口鍋,少了哪個都不成。

以程宇的專業和資歷,要是整天就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給街坊居民辦戶口卡,這活兒他當然也能做,但是就屬於糟蹋人才了。他自然是刑偵分隊的骨幹。這夥人是最忙的,不僅要成天出外勤,治安巡邏,打擊違法犯罪,掌控管片兒區域內的嫌疑分子重點盯防對象,抓回來的人還要挨個兒審理,尤其夜班接警的任務最重。

在派出所這一幫同事裡邊兒,程宇算是履歷表挺牛掰的,公安大學的本科雙學士畢業,各項考核成績都很優秀,畢業就分配進入市局刑警大隊。

同事們私底下一致認爲,程宇就是因爲那場具體詳情其實大家也不太清楚的事故,把前程給耽誤了。右手廢了,槍不能打了,沒辦法了才從刑警隊裡退下來,不然這小子挺有前途的。

但是也因爲程宇的資歷,他進派出所時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一進來就是二級警司,深受所長副所長指導員的器重。

所長跟程宇說,好好照顧咱媽,准你三天假,你每天不用早上八點鐘來,十點鐘過來就成,然後晚上六點我讓你準時下班。

羅戰聽說了,瞪大眼睛質問:「我靠,我說程宇,這就是你們領導給你准的『假』啊?這忒麼的也叫『放假』啊?」

程宇仍然是一副習慣性受虐的表情:「怎麼了?」

「你們領導也真好意思啊?一天八小時坐班兼外勤,這也叫『放假』?!

程宇解釋道:「領導這就算對我不錯了,我這每天比同事少一倍的上班時間呢。」

早上十點才上班,就有時間照顧老媽起床洗漱,買早點,再把中午飯弄出來。晚上六點鐘准點兒下班,就有時間回家做晚飯。

程宇覺得,領導多麼通情達理啊,刑事治安分隊的同事們平時從來都沒有六點准點兒下過班!

 

羅戰自從這件事跟程大媽攀上了交情,於是開始厚著臉皮不請自來,天天跑到程家報到。

程宇在院子角落裡跟羅戰遞眼色,你怎麼又來啦?

羅戰每次來還都不空著手,手裡提著各種五花八門的東西,對程宇的威懾眼神視而不見:我又不是來看你的,小樣兒的你甭臭美了,我是來看咱媽的!

程宇說:「我媽我自己照顧就成,不用麻煩你。」

羅戰說:「我樂意過來瞧老太太,怎麼了?我自己沒媽,我喜歡你媽這人,我就想孝順孝順她,不成啊?」

羅戰還不依不饒地臭美了一句,笑得特壞:「程宇你也甭太自私啊,你們家老太太喜歡我,你瞧著不樂意了吧?你是嫉妒了吧?老太太也有交朋友的權利,你沒有理由限制她!」

程宇現在覺得羅戰這廝比胡同裡的哪個大媽都更加難纏,貧死了。

 

程宇白天上班兒的工夫,羅戰就主動陪程大媽在家裡聊天,做飯。

程家在這戶大雜院兒裡占了一大間和兩小間屋子,程宇睡在有沙發茶几和電視的大間,程大媽睡小間。自從程老太爺和程爸爸相繼去世之後,那間背陰的小書房也就慢慢變成雜貨鋪,堆滿古董垃圾,還保留著老太爺傳下來的那張極有年代古舊感的紅木書桌。

羅戰白天閒得沒事兒,就買一堆材料和傢伙事兒回來,給程大媽做好吃的。

這是羅戰最拿手的,他是存著心在程大媽和程宇面前顯擺,歇了虎子掀門簾兒——露一小手兒。

午後的陽光掠過紅木稜子小窗,穿透綠瑩瑩的窗紗暖洋洋地堆在大間屋的桌案上。羅戰站在案前鼓搗他的京味兒小吃,程大媽給他打下手,看得嘖嘖稱讚,哎呦喂,大媽就沒見過哪個禿小子這麼會做好吃的!

羅戰把綠豆麵和白麵混合成很細的麵糊糊,在餅鐺裡攤成極薄的煎餅皮,擱在案板上。

餡兒料是程大媽用擦子擦出來的胡蘿蔔絲兒,香菜末子,再拌上白胡椒粉和五香粉,香噴噴的。

在煎餅皮上鋪了餡兒,再蓋一層煎餅皮。

這玩意兒是老北京坊間的特色小吃,名曰「咯吱盒」。

傳說是慈禧太后親自嘗過的小點心。太后老佛爺吃完兩塊沒過癮,李蓮英按規矩要把菜端走了,太后攔著說:「別端走,擱——著!」於是這道小吃就有了太后親賞的名字:咯吱。

羅戰操刀,把夾餡兒大煎餅小心翼翼地切成寬條兒,還跟程大媽講解:「先切寬條兒下鍋炸,炸完了再切成菱形小塊兒,不然下了鍋容易散!」

程大媽虛心地點頭稱讚:「噯你這小子,你也忒能幹了,我們家程宇讓我和他爸給慣的,就不太會做飯!」

羅戰笑說:「不打緊,他不會做我做。您只要樂意賞臉吃,以後我常來給您做飯!」

吃過午飯,羅戰沏了一壺茉莉花茶,特有耐心地陪老太太聊天。

聊天的話題自然基本都圍繞著程宇;程大媽是有心誇耀自家寶貝兒子,羅戰是存心打聽程宇的各種隱私。

程大媽問:「小羅噯,你認識我們程宇多久了?」

羅戰說:「挺久的,好多年了。」

「你們以前不是同學吧?」

「不是不是……我可沒有程宇學習那麼優秀,還能考上八中。」

程大媽特激動:「你都知道啊?他們八中出名的校友可多了,就那個沈祥福,以前北京國安隊的主教練!……還有個唱歌的,叫什麼狼的,唱校園歌曲的!」

羅戰點頭:「知道,我知道,老狼,唱《同桌的你》的那位。」

大抵每個做母親的,聊起自家優秀的兒子,都特來精神,特別亢奮。程大媽從櫃子裡掏出塵封久遠的好幾隻牛皮紙袋,給羅戰一一展示。

羅戰倆眼放光,一件一件翻看得津津有味兒:「哎呦,小學時候還是三好學生呐……

「考試成績都挺不錯的啊!數學動不動就考九十多分啊,比我的考試分兒翻了一倍,我總是考四十五……

「哎呦,程宇小時候就長得這可愛的!其他男生都歪瓜裂棗、髒不啦唧的,就程宇穿得最整齊,噯這小紅領巾繫得,挺著小胸脯,規規矩矩的,還抿嘴樂著,這小樣兒的!」

羅戰把程宇上小學時的小帥哥照片端在手心裡,使勁地瞧,愛不釋手。

程大媽特驕傲地給羅戰指點,每一張學生時代的集體合影裡哪個小男孩兒是程宇。倆人很歡樂地分享程宇從小到大的所有照片,各自心裡都是一片春暖花開草長鶯鳴,那美好的起膩的滋味兒,真是無法對外人言說。

程大媽笑得滿臉皺紋開花兒,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跟羅戰說:「他們中學班裡,那時候可多女孩兒都喜歡我們程宇了。」

羅戰笑問:「真的啊?」

程大媽特自豪,眼角都飛起來了:「當然了,三天兩頭有女孩兒往家裡打電話,我們程宇一般的女孩兒他都不招,不愛搭理人家,心裡可有主意的!」

羅戰很有興致地打探:「那程宇當初怎麼想起當警察的?」

程大媽擺手說:「咳,男孩子麼,喜歡拿槍,就愛好這個!當初我也想讓他考個好點兒的大學,他非要去做公安唄,他心裡有主意……」

程大媽念叨著念叨,臉上的笑模樣慢慢地就沉下去了:「我們程宇啊,就是命不太好,那時候在市局刑警隊裡幹得挺好的呢,他們大隊長特喜歡他,誰不喜歡他啊……」

羅戰垂下眼,緩緩地接口道:「是麼,那時候,怎麼回事啊?」

程大媽頓了頓,抬頭問羅戰:「你知道我們程宇,一條胳膊,受過傷吧?」

羅戰面無表情地僵硬點頭:「我知道。」

程大媽略微納罕:「你還知道這個事兒啊?……那你跟我們家程宇還真挺鐵的?他最不愛跟別人說這個了,跟誰他都不說。」

羅戰低頭給老太太添茶水,半晌沉著聲問:「那程宇後來……沒想著轉行?」

程大媽發愁地說:「他大學念的就是公安,能轉什麼行啊?再說轉業也得他自個兒樂意啊,這孩子脾氣可倔了!」

 

那天,程宇從急救室裡推出來,羅戰隨後就被押解送監了,沒看到後來發生的事兒。

程大媽趕到病房裡看見她兒子那樣兒了,一條胳膊幾乎要截肢了,命差點兒沒了,當時就快急瘋了心疼死了,哭天抹淚地抱著程宇哭了一會兒,又去找程宇的大隊長,說程宇這工作不能幹了,說什麼也得讓我們家兒子轉行,你們領導幫我勸勸這孩子吧,別再幹警察了,這是要命的事兒。

大隊長也很體恤地勸程大媽,程宇這位小同志,我們領導都是很喜歡很器重的,這次受傷純屬意外事故,我們也很難過!程宇屬工傷,醫療費用上我們局裡都會負擔,這個事兒大媽您可以放心。

程大媽說,這不是工傷不工傷費用不費用的事兒,平時動刀動槍的我就整天擔驚受怕,這回真出事兒了!程宇是他們老程家千頃地的一根獨苗兒啊,他還沒娶媳婦呢!孩兒他爸走了好多年了,你說我守寡這麼多年我就守著這麼一根苗兒,我們家程宇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甭活了我怎麼去見他爸爸啊嗚嗚嗚嗚嗚……

程宇拗不過他媽媽那一陣子每天在病床前哭,自個兒心裡也難受,養好傷後不久,就調職到什刹海派出所了。

因爲他右手舉不起槍了,手掌抖得厲害,瞄不準,於是就進了基層派出所。這也是程宇和他老媽互相妥協以及領導體恤照顧的結果。程大媽認爲做片兒警安穩多了,而且這派出所就在自個兒家門口,每天啥時候想見都能見著兒子,絕對跑不了,放心了。

 

小窗外的日頭緩緩西沉,暖暖的陽光籠著小屋裡沉浸在各自回憶中的兩個人。

程大媽悶頭坐著,心裡特不是滋味:「熟人給我們家程宇介紹了好幾個對象,都沒成。我覺著吧,人家那些閨女表面上沒往那方面說,心裡肯定也都在乎,覺得他,他那條胳膊不太好使喚吧……雖然外表也看不出來……」

羅戰一聽這個就反駁道:「咋不好使了?那是那些姑娘們不識貨!程警官好使著呢,程宇在外邊兒多能幹啊,他比誰差啊?」

程大媽小聲嘮叨:「是啊,我也沒覺得我兒子比誰差啊,可是要是嚴格說起來,他這也算是殘疾了吧……以後娶不著媳婦,沒人照顧他,可怎麼弄啊……」

羅戰一聽那倆字,立刻就受不了了,心口被人掐著擰著似的抽抽地疼。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沉著臉,平日裡吊兒郎當神侃胡混的德性收斂得無影無踪,像一尊黑黢黢沉默的雕像,胸口確是一陣翻江倒海抽筋瀝血刀割斧劈般的痛苦和愧疚。

自己這算是幹嘛的呢?

跑這兒來報恩贖罪來了,還是戳人家痛處呢?

要說實話嗎?

還敢說實話嗎!

老太太看來是真不知道他是誰,這要是哪天弄明白了,估計就沒心情在這裡拉著他聊家常了,案板上那一盆生胡蘿蔔餡兒現在就直接糊他臉上了,拿擀麵杖和笤帚疙瘩把他打出去!

程大媽說著說著,拿手抹了抹眼角,叮囑道:「小羅同志啊,大媽今兒跟你說這些話,你可千萬別去跟程宇說,知道麼?」

羅戰默默點頭:「嗯。」

「我們家程宇特不愛跟人說這事兒,你別跟他提啊,別讓他心裡又彆扭了。」

羅戰喉頭有些哽了:「我知道……」

程大媽的話音兒裡特委屈,眼淚嘩嘩的:「我每回想起來也挺難過的,你說我這兒子生下來的時候好好的呢,長得可好了,可漂亮了,不缺胳膊不缺腿兒的,你說說,怎麼就忽然成殘疾了呢……」

羅戰顫抖著聲音打斷了老太太:「大媽,我覺得,程警官是一個特好的警察,真的,我覺得他這人特好,特別好……」

他從沙發上騰得站起身,兩手攥得自個兒的手骨幾欲斷裂。

「大媽,我,我,其實我就是……我出去上個廁所!」

羅戰說罷匆匆地跑出屋,踏進太陽地裡,浸濕的眼球被屋外的陽光刺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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