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個人的無期    

  

週日晚上食堂吃的好,難得來一頓紅燒排骨,把大夥都饞壞了。

雖說那排骨做的,其實是腔骨,盛到碗裡沉甸甸的一大塊骨頭,就沒幾片兒肉。可是那亮紅色的糖色,那香噴噴的醬油湯子,光是在嘴裡咂吧那一大塊骨頭,也有滋有味兒的。

一個班的班友圍坐一張桌子吃飯。羅強盤腿坐在凳子上,嘴裡叼了一塊骨頭咂吮,一直咂到沒味兒了,再把骨頭嘎嘣嘎嘣全部嚼碎。他用狼樣兒的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走來走去巡視的某人,嘴裡像是在品味邵三爺腋下那一條條性感誘人的肋條骨。

犯人們傍晚六點開飯,等犯人都吃完了,管教的換班兒,才能有工夫去吃飯。

邵鈞還餓著肚子呢,斜眼瞪了羅強一眼,看什麼看,咂你的骨頭去!

羅強樂了,舌尖緩緩勾舔過嘴唇,然後瞧著邵鈞瞇起眼向他暴露出咬牙切齒威脅的目光……

倆人隔空用眼神掐架,不用出聲兒,互相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羅強:老子要吃饅頭,倆不夠,再給咱來倆!

邵鈞:整個兒一大隊就你吃得最多,沒了!

羅強:你就是個大饅頭,老子想吃你!

邵鈞:你想得美,我硌崩你的牙!  

邵鈞從食堂小炒鍋裡盛了飯菜,又到樓外的小超市買了幾袋燈影牛肉絲、川味兒小香腸,回辦公室吃飯。

他從小喜歡吃辣的,無辣不歡,仨月沒撈著一頓火鍋,嘴裡都快要淡出個鳥兒來,只能吃紅油牛肉絲過過辣癮。

他哥們兒都說,鈞兒,吃不上火鍋了吧,正宗重慶麻椒活魚頭鴛鴦鍋!我們在外邊兒吃香的喝辣的,你這大傻子,在監獄裡吃牢飯!

邵鈞有時候心裡也癢癢,也想出去吃香的喝辣的,誰是真心樂意在這鳥不拉屎的遠郊農場待一輩子?

他也覺著自己腦子快傻掉了,熬了這麼些年,為誰?

心裡牽掛的那個人,那個混球王八蛋,是誰?

還能有誰?

……

一頓飯吃的,辦公桌上的座機嘟嘟嘟沒完沒了地響,都是外線。

邵鈞知道從昨天到今天積累的一百多個電話是誰打過來的,邵國鋼肯定在電話留言裡雷霆怒吼著,想掐死他呢。

而且邵鈞猜得沒錯,邵國鋼派的公安昨天確實緊跟著就追到清河,到他臨時租的房子找了一遍,沒找著人。邵局再找監獄長要人,監獄長說人進監區了,沒手機,呼不著,您等二十四小時吧,邵公子下班兒就出來了。

每個警員只有這一條外線,平時出了辦公室進到監區,堅決不許帶手機,也是防備囚犯偷到手機跟外邊兒聯絡。邵鈞的武裝帶上除了手銬和警棍,還有一罐很少用到的催淚噴霧劑,以及一枚標配的警務通,只能警員之間在局域網裡互相喊話。

邵鈞心裡有種報復得逞了的強烈快感,昨天兩家人的訂婚宴現場一定亂套了,準新娘被放鴿子,準新郎壓根兒沒出現,局長大人這個做老公公的,不知道有沒有在這麼丟臉的場合挺身而出,把兒媳婦直接給娶回家去,或者現場毀約撕合同了。邵鈞不怕得罪人。他總之不想走他爸爸那一條仕途,不跟那個圈子的人沾邊兒,所以他們愛誰誰,甭想在邵三爺跟前礙眼。

退一步說,邵鈞即使開罪了人,也有局長公子這個名頭罩著,出了事兒他爸爸給他擦屁股,邵國鋼給兒子兜著,因此邵鈞那些年就更加有恃無恐。

邵鈞按下留言的按鈕,熟悉的低啞的聲音慢慢傳出來,他聽著聽著,愣了……

「邵鈞,有空回家一趟,我想跟你談談,這回咱爺倆都別發脾氣。或者,你不想回家,約個時間,我到你那兒找你。」

「鈞鈞,還是因為以前的事兒?你就這麼彆扭,就不能看開了,放下了,成不成?」

「鈞鈞,你媽不在了,你爸還在……你什麼時候回來,你爸都在這兒等著。」

「鈞鈞,我著急、發火、罵你,也是擔心你!你以後這條路,你想怎麼走?你今年三十了,你將來……爸爸現在還在任上,你想做什麼,我還能幫你開個路。等以後,你老子也卸任了,連幫都沒的再幫你,到時候,你小子,你打算怎麼辦?你一輩子毀在監獄裡嗎,你有人生目標嗎,你生活能幸福嗎?」

「邵鈞,能回來嗎?你什麼時候能出來?!」

「……」  

邵鈞按掉不停響的電話,把留言一條一條聽完,再一條一條地刪掉,清空,手指有點兒抖……

他捂著臉趴在辦公桌上,趴了很久。

刪掉的那一百多條留言,好像一股腦都灌進他的腦袋,循環重複地播放,怎麼清也清不掉。

邵國鋼如果五年前跟他說這些話,邵鈞肯定投降了,甭跟自己老子較勁了,向對方低個頭,認個慫,再回去唄。

可是現在已經太晚了,來不及了。

回去的路怎麼走?邵鈞覺著自己已經看不見前方的路,路已經被他自個兒給堵死了。

如果一輩子待在清河,他就等於不要他爸爸了。

如果回去,走他爸爸為他鋪好的那條路,永遠都不再回來,就等於不認羅強了,就假裝這輩子從來沒認識過這麼一個人…… 

邵鈞理了理警服,正了正皮帶,戴上警帽兒,準備晚間的例行巡視。

路過監道門口的洗手間,他晃進去解個小手。

他心不在焉地扯開褲鏈,掏出傢伙,眼皮子一抬,小便池上方牆壁上一幅潦草的圖映入眼簾。

「我靠……」

邵鈞喃喃地罵。

灰白色粉牆上畫著一個裸體男人,身形誘惑撩人,偏偏是用個一模一樣的姿勢正對著他,抬起壯碩的一條炮筒子,要向他開炮似的!

畫小黃畫兒的人頗有筆力,寥寥幾筆就勾勒出男人極陽剛的胸膛,大腿,茂密的叢林……

邵鈞這泡尿放的,都快要起生理反應了。

他心虛地四處尋麼,幸好洗手間裡也沒第二個人。他找不見抹布,只能抄起牆角的墩布在池子裡涮涮,把那炭筆畫的小黃圖塗成一團疙瘩。

「羅強你丫的……」

邵鈞嘴角扯出想要咬人、掐人的衝動。

  

在小禮堂裡看完《新聞聯播》、《星光大道》,各個牢號結束晚間的放風,已經關門了。

七班四五個人圍著,正在打牌,羅強坐在最靠裡的位置,斜靠在床上,遙遙地甩牌。

胡岩黏黏糊糊地靠在羅強小腿上,一隻手從羅強膝蓋彎兒下邊伸過來,出牌。靠太近了羅老二不爽,腰啊大腿的那些敏感部位,不給抱;離得遠了又不能顯示出這小妖精在七班牢號裡恃寵生驕的地位,大腿抱不到,抱一截小腿也特美。

邵鈞本來還想著大學生白天挨了一腳,可別傷到那孩子薄薄的面皮。他瞄了一眼,瞅見小眼鏡兒就坐在羅強下首,專心致志打牌呢,有說有笑的,顯然早就讓大鋪把毛捋順了,屁事兒都沒有。

邵鈞心裡滿意,知道羅強辦事兒利索,於是喊道:「3709。」

羅強抬了抬眼皮:「有。」

邵鈞:「過來。」

羅強:「幹嘛?」

邵鈞威風地一瞪眼:「監規背熟了嗎?過來背監規。」

羅強嘴角浮出笑意,手裡的牌全都塞給胡岩,貼耳小聲囑咐:「大小貓,拿著甩他們……」

羅強走到門邊,眼神淡淡的,聲音啞啞的:「幹什麼?」

邵鈞說:「你關禁閉室,多少天沒洗澡了?」

羅強說:「我們班星期四輪洗澡,錯過了,下回吧。」

邵鈞說:「還等到下星期四,倆星期不洗臭不死你的,那不把你們屋其他人臭死?明天跟一班二班一起洗?」

羅強斜眼兒:「我不跟其他班的洗。」

邵鈞白了對方一眼,打開牢門,低聲說:「出監。」

倆人警惕地各自迅速掃過左右監道,對視的眼神含著旁人無從察覺的默契,是只有他們倆讀得懂的紋路,別人都不懂……

 

犯人洗澡有犯人用的澡堂子,二十幾個噴頭,人滿為患,所以各個班輪流洗,一個星期才能輪上一回十五分鐘的戰鬥澡(這十五分鐘包括脫衣服和穿衣服),沖個澡搶噴頭都能扯脖子掐起來。

澡堂四個角也裝了監控設備,誰也甭想幹壞事兒被漏網。

邵鈞是要把這人帶到辦公樓的獄警專用浴室洗澡。

他領著羅強穿過樓道,羅強還戴著手銬,倆人一前一後隔著三步遠,各自低頭,若無其事。

有同事瞧見了,私下裡嘀咕:「我說少爺,你就這麼把羅老二往辦公樓裡帶,你不怕出事兒?你不怕這人哪天發瘋,傷了你……」

邵鈞說:「羅強這人不瘋,他其實手裡有準兒,我心裡有數。」

「再說了,羅強這種人,他要是真想傷人,你們誰攔得住?這號人你給他個信任,他反而會聽話。」

邵三爺這麼把質疑的口舌是非都給頂回去。

獄警專用的淋浴室不大,就四個噴頭。

站在儲物櫃前,兩個人默默地脫衣服。

邵鈞把那雙大皮靴子擲到地板上,眼角瞟著羅強剝開囚服,露出肩頭的肌肉和寬闊的胸膛。

水是冷的,要調一會兒才熱。

嘩啦啦的水聲,敲打著心口的彷徨。

浴室裡慢慢騰起白色蒸汽,把兩個人的面孔弄得模糊,互相都沒有盯著對方看,卻好像全副身心每一分每一寸都赤裸裸地呈現,露著鮮紅帶血的心頭肉,毫無保留。

羅強站在噴頭下,讓熱水噴灑著流遍全身,慢慢地搓洗。

堅硬的髮茬兒流淌著泡沫,水流沿著肌肉的千溝萬壑窸窣遊走,勾勒著流動的誘惑力。

肩頭和後背上刻著幾道舊傷疤,當年也曾經是幾乎致命的外傷,經過歲月沉澱,猙獰的傷口化成游龍狀細細淺淺的白線。

小腹一側的純黑色紋身,線條在濕潤的皮膚上凸顯,如同一頭皮毛誘人蓄勢待發的獸,一直延伸到濃密的毛髮叢林間……

邵鈞趿拉著拖鞋,在水簾子裡晃晃悠悠地,胯上圍著一條毛巾。

「我幫你搓搓?」

透過水汽的聲音顯得不太真實,邵三爺可好久都沒說過這句話了。

羅強沉沉地「嗯」了一聲,兩手撐在牆上,低下頭顱,從脖頸到腰窩連成一道起伏平滑的線。

邵鈞默默地給這人搓了一會兒,手指碾過被熱水燙到柔軟發紅的皮膚,黯然地數著這人全身上下的傷疤。

已經數過無數遍,再多數一遍,又不會憑空多出幾塊傷,更不會少了。

搓完了背,邵鈞的手繞過腋下、肋骨,搓上羅強的胸口。

手被一把抓住,順勢一帶,邵鈞跌進羅強懷裡。

他硬撐著手肘躲開羅強的嘴,身子一掙,反肘橫打!羅強抓肘之後反擰,把人反身重新抱進懷裡,胸膛吞沒邵鈞的後背。

「饅頭。」

近在耳邊寸許處的聲音卻好像隔著幾個世紀。

「還耍脾氣?甭跟我鬧……」

羅強把下巴擱在邵鈞的頸窩兒裡,臉蹭著臉,兩條手臂緊緊地環著,掐著腰,把人嚴絲合縫扣在身前。

邵鈞的鼻音悶悶的:「放開,甭跟我來那套。」

羅強說:「不放……就不放。」

「老子給你背監規,想聽嗎?」

羅強帶著哄逗的笑意,吻邵鈞的耳垂、耳廓、髮際,越吻越深,聲音啞了,無法自持。

邵鈞威脅著說:「被人瞧見,你沒處死去。」

羅強冷笑:「你進來的時候把門鎖了,你以為我沒瞅見?」

邵鈞:「你想幹什麼?」

羅強用粗糙的臉膛碾過邵鈞的耳朵:「我想幹你。」

「你他媽敢。」

「老子想你來著。」

「不成。」

邵鈞猛地一掙吧,卻被死死勒住。

羅強的兩條手臂越勒越緊,像覓到獵物的蟒蛇,全身骨骼的力道劇烈收縮,把人勒到幾乎窒息。

邵鈞的骨縫兒咔咔作響,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吸著熱浪,臉和脖子憋得發紅。

「邵鈞,你沒結婚……」羅強喘著氣,聲音慢慢變粗,控制不住。

「你憑什麼就肯定我沒結!」邵鈞帶著怨氣。

「你要是給你自己綁個媳婦,根本就不會回來。」羅強口氣特篤定。

邵鈞鼻音重重地哼了一聲。

「你有別人了還敢回來?你試試老子能放過你!……」

羅強的話音兒半是威脅,半是耍賴。倆人平時掐架,都是這麼你頂一句,我甩一句,掐習慣了。羅強知道,邵鈞跑不了。

「邵鈞……」

羅強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嗥叫,像痛楚渴求著的獸,生理上幾乎燃燒迸發的慾望從他喉音裡逼出血絲,憋太久了,全身都在冒火,勃起一刹那的感覺陌生刺激得像過電!

獄警浴室裡沒有監視器,沒有監控。

邵鈞知道,羅強也知道。

羅強這會兒就算真把人掐死了,也沒人監看得到這樣的畫面,可他哪捨得真讓邵鈞難受?

他稍稍鬆開一些,一隻手扯掉邵鈞的腰圍,毛巾搭到肩上。

他從肩膀後面往下看過去,邵三爺的身體長得很好,凹陷的腰窩連著兩塊圓潤緊湊的臀,雙腿修直有力,從頭到腳,耐看,好看。

羅強喜歡,尤其喜歡那兩條長腿。

水流嘩嘩地響,遮掩住愈加粗重的喘息。

羅強一隻手沿著小腹撫摸下去,和著潤滑的泡沫在大腿上揉搓,另一隻手握住邵鈞慢慢勃起的傢伙,從陽根上用力一擼,聽到懷裡一陣悸動。他一手托著那一套脆弱柔軟的東西,手指很有技巧地在凸起的筋脈上搓動,手勁兒卻又透著男人之間的粗魯和壓迫式的慾望,讓手裡的傢伙愈發堅挺炙熱。

「想嗎?饅頭……」

羅強的聲音沙啞而誘惑,勾舔著邵鈞的耳垂。

他的手握著凸起處,延緩對方幾欲射精的快感,近乎貪婪地享受著邵鈞難耐的掙扎和喘息。

羅強身前也硬了,胸膛摞著壓下去,迷戀地用勃物挺弄著邵鈞的屁股,楔進邵鈞兩腿之間抽動,沒注意到對方眼角流出的倔強和怒氣。

邵鈞趁著羅強闔上眼發出第一聲低喘,突然橫起一肘,重重地砸開羅強環抱他的胸膛。

身體上無法抑制的思念和衝動讓他痛恨,讓他發瘋,讓他絕望!

羅強愣住。

當胸挨了一肘,皮膚紅了一片,羅強沒有還手,沒動彈。

他看著邵鈞的眼睛慢慢變紅,凌亂的髮梢兒上滴著水,胸口都憋紅了。

邵鈞下身仍然勃起著,透明的水珠在軟頭上晃動,眼角紅得像要流出血。

邵鈞站在噴頭下狠命地沖,搓洗自己的身體,想要掩飾,把不停抽動的慾望按回去。拖鞋劈哩啪啦地踩著滿地的水,彷彿滿地踐踏的都是自己的心,心口抽地疼,於是再把拖鞋脫掉,狠狠摔在對面的瓷磚牆上……

兩個人的冷戰,已經小半年了,誰都沒好過。

兩個人的無期,一眼望不見前路的盡頭。

「邵鈞,別這樣兒。」

羅強啞聲說。

「別哪樣?」

邵鈞一身的水,赤裸著,憤怒地看著他。

「他是我弟弟,我就那麼一個弟,我想讓他在外邊兒過得好,是我欠他的,我該他的……咱倆之間這事兒能了了嗎?」羅強眼眶染著濃黑的墨色,直勾勾地盯著人。

「成,你跟你弟弟幹去,你別來招我。」邵鈞怒目而視。

兩個人劇烈地喘息,寸步不讓地互相瞪著,哪一個都不是脾氣軟的。

「那你想讓我怎麼著?」羅強冷著臉問。

「你什麼時候能減刑?」邵鈞不假思索。

「減刑這事兒是他媽我能說了算的嗎?」

「減刑這事兒還就是你能說了算的,你真想出去你早晚能混出去,羅強你自己心裡清楚。」

邵鈞咬著嘴唇。

「羅強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自私的混蛋,你自首之前,想過我嗎?我同意你那麼幹了嗎?誰他媽讓你去自首的?!」邵鈞低吼。

「我一人做事兒一人擔,是我對不起我們家三兒我他媽也對不起你!我認罪我改造行嗎,這不是當初我進來的時候你教給我的嗎。」羅強冷冷地說。

「你殺人,你給你自己判了個無期,你他媽是罪有應得,你怎麼不直接判死立即執行啊,我找誰去?你他媽的就做個套兒耍我呢嗎!」

「你就這麼把我也判無期了……」

邵鈞把臉埋進手臂。

羅強的身形微微一振,眼底凌亂,冰冷無言。

  

清河監獄是重刑犯監獄,關押著全北京城各類臭名昭著的重犯。

這其中百分之五十的犯人收到的判決書是死緩和無期,羅老二就是其中之一。

羅強這輩子出不去了。他將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邵鈞光著身子,蹲在水簾子裡,捂著臉,水嘩啦嘩啦地順著指縫兒流出來。

在別人面前,他從來沒哭過。別的事兒,沒覺著有這麼難捱。

五年前,他剛踏進這所監獄的時候,從來沒有像那時那樣想要留在這裡,就一頭扎在這裡邊兒,世外桃源,給咱三爺爺落得一個逍遙自在,無人喝彩卻自得其樂。

他也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想要離開這裡,不是因為厭倦,不是吃不了這個清苦,而是痛苦,難受,被絕望的鐵鎖纏著心,絞痛滴血。

 

邵鈞那天走出浴室,往濕漉漉的身上套著制服、皮靴。

「羅強我跟你沒完,你就毀我。」

邵鈞狠狠地抹自己的眼眶,擦掉臉上濡濕的痕跡。

「羅強,你什麼時候能減刑,什麼時候把自己弄出監獄,你再來求我。你一輩子就這樣兒了,我也一輩子就這樣兒,我跟你耗。」

邵鈞摞下狠話,手指撕扯著自己的制服,半大男孩兒負氣似的,別過臉不看羅強,英俊的臉因為被傷過心而扭曲。

耍起脾氣來,他仍然是那個邵三公子,是邵三爺爺。

他什麼時候委屈過?什麼時候被別人辜負過?羅強這個混球憑什麼坑他!

「你逼我越獄,是嗎?」

羅強臉上掛的水珠一動不動。

「別他媽胡說。」邵鈞別過臉去。

「你不就是這意思嗎,我還有路走嗎?」

「我沒說讓你越獄!我就不是那意思!」

邵鈞氣得吼。

羅強從衣服裡拿出菸,手指濕漉漉的,沒有火兒,只能用津液吸吮著菸捲兒裡淡淡的菸絲味道,黑黢黢的身形在透光的窗子上留下一道雕塑般的剪影。

那晚羅強坐在大鋪的床上,靜靜地盤腿坐著,一夜未眠。

他看著屋角的監視器。他知道對方也正透過監視器,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遙遙地看對方,往事歷歷在目,一樁樁,一件件,在黑暗中流動,那一刻彷彿就這樣,相看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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