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不像強姦犯

  

那些日子,三監區一大隊裡的氣氛,激流暗湧,人心浮動。

這麼一個讓人摸不清底細、又掐不著七寸的人,瘟神般的存在著,無處不見。一大隊這群人個個兒心浮氣躁,皮鬆手癢,見天兒盯著七班的動靜。七班那幾個地頭蛇,更是每日如坐針氈,每晚睡不安寢似的,晚上每人兒手裡抱一枕頭啃,琢磨著夜裡炸出個什麼動靜。

屋裡睡這麼一傢伙,能安生嗎?

這天早上出完操,一群人腦門子蒸騰著熱汗,圍著宿舍樓旁的洗手池子,洗臉,擦汗。

洗手池子是水泥砌成一大長條的那種,兩大排水龍頭,一群人埋頭洗,有打肥皂的,還有刷牙的。

羅強手裡拎著搪瓷缸子,嘴裡斜斜地叼個牙刷,表情漠然,仍然是一副爺誰都瞅不見、誰也別擋爺的道的表情。

順子剛洗完臉,手裡端了半盤水,一轉頭,嘩啦一潑!

半盤子還帶肥皂沫的,全潑羅強褲腿兒上了。

順子忿恨地瞪了羅強一眼,走了。

順子是個父親,家裡有女兒。他進來的時候,閨女上幼稚園,一晃幾年,閨女都上小學三年級了。將心比心,他最恨搞小女孩兒的人,恨得咬牙切齒。

羅強的視線掃過順子,仍然什麼話都不說,埋頭到水龍頭下接水,拿涼水直接沖腦袋,洗掉汗水。

原本隔著幾個人正在刷牙的七班那只狐狸,在人叢縫隙裡偷眼瞄幾下羅強。

胡岩抿嘴不說話,看了一會兒,若無其事地走過來,就近插了個隊。

胡岩其實是眼睛近視,實在看不清楚,太吃虧了,於是想離近了仔細地瞅。羅強洗頭時肩膀肌肉聳動,兩道肩胛骨張開,緩慢地起伏,喉結處流下一滴一滴的水,更多的水沿著鎖骨流進胸口。胡岩含著一嘴泡沫,有一搭無一搭地刷他的牙,斜著眼睛看……

狐狸盯著狼,有人盯著狐狸。

他專心致志地看著,冷不防一隻手蔫兒不唧唧往他屁股上就摸過來,還專往屁股縫大腿根兒那要緊的地方摸,摸得胡岩「嗯」了一聲,泡沫差點兒嚥下去,扭頭怒視。

三班老癩子手下那個王豹,這屋那屋偷雞摸狗習慣了,隔三差五閒得就去招胡岩。這廝平日裡輕蔑地管胡岩叫騷貨,可是小騷貨也不是誰都看得上眼,偏不跟他,憋得王豹一身的火。

「討厭!……滾你媽的蛋!」

胡岩瞪了一眼,罵得可不含糊,能混到清河監獄重刑犯監區的,沒有一個含糊的。

也該著王豹這傢伙倒楣,撞槍口了。他第二次從人縫兒裡伸出手,摸到的就不是狐狸屁股了。

胡岩擠在羅強身邊兒,羅強埋著臉認真地洗頭,王豹那鹹鹹濕濕的一巴掌,沒摸準,結結實實地摸到羅強屁股上。

羅強驀然抬起頭,冰冷的水珠子順著額頭眉骨的棱角流淌著,啪嗒,啪嗒,掉在水泥池子裡。

羅強盯著王豹:「幹嘛呢?」

王豹一愣,被羅強的眼神兒盯得,莫名地後腦勺升起一叢涼意。

胡岩忽然樂了,插嘴道:「活該。」

王豹不示弱地道:「我摸那騷貨的腚呢。」

羅強眼神發直,冷冷地:「你丫挺的,你摸到老子的腚了。」

別說王豹沒料到,胡岩沒料到,三班班長老癩子沒料到,就連在二十米開外閒聊抽菸的邵鈞,都沒料到。

講出來已經遲了,真正事發也就那麼幾秒鐘都不到。

王豹的幾聲哀嚎被生生憋進了嗓子眼兒,骨骼和肌肉撞擊在水泥池子上發出一連串吭哧吭哧如同分筋錯骨般駭人的悶響!

胡岩嘴裡那一根帶著牙膏泡沫子的牙刷,被噌地擼走。眼前的人影乾脆俐落以誰都沒能看清楚的動作把王豹的腦袋按進水池,隨之是一陣被水嗆到以後劇烈的掙扎咳喘,和噗哧一聲!

……

等眾人醒過味兒來,邵鈞提著警棍跑過來,王豹臉色像豬肝似的血紅,有氣無力地跪伏在水池沿兒上,嚎出來的都不是人聲兒。

胡岩的那根牙刷,頭上還帶著泡沫呢,狠狠地插到這廝屁股裡,從褲子洞裡露出半隻粉紅色的牙刷把子,翹著,就跟一小截動物尾巴似的。

牢號裡原先有一種整人的把戲,叫「刷洗」。怎麼刷呢?就是把某個倒楣蛋按在地上,扒了褲子,拿沾濕的硬毛牙刷刮那玩意兒。挺疼,挺難受的,被整的人苦不堪言。以前那兩個強姦犯,在牢號裡都挨過「刷洗」。用犯人們的話講,你丫用那玩意兒禍害過女人小孩,我們就刷洗你,每天早中晚刷你三遍,給你刷掉一層皮,讓你出去以後還敢強姦?!

羅強做更狠。       

邵鈞眼明手快撥開人群,在炸出更大的騷亂之前一把撞開羅強。

邵鈞用胸膛硬硬地撞向羅強胸口,眼神凌厲:幹嘛呢你!

眼看著手裡的警棍照著某人腮幫子掄上來了,邵鈞低頭一看地上趴的那位,操……

今天這事兒,如果是七班自己人內訌,如果這個周建明出手打趴下的人是順子,或者刺蝟,邵鈞的警棍肯定就要砸下來,把炸刺兒的人就地撂倒。

可是周建明炸的是三班的人。

邵三爺在隊裡護犢子可是出了名兒的。他最不含糊。

在他們一大隊,隊長田正義,外帶若干名管教,管理著十二個班級。幾個人輪流值班,但也有具體分工,各人負責幾個班的內勤內務吃喝拉撒雞毛蒜皮。對於邵鈞,七班就好比是他自家孩子,孩子們就算再頑劣,那也是親生家養的,三爺爺養得容易嗎?而三班,那是田隊的嫡系部隊。

大操場大庭廣眾之下,七班人和三班人掐架,那就好比一個大院兒裡,這家孩子砸了那家的玻璃,那家孩子跟這家孩子搶冰棒,做家長的,哪能幫著別人欺負自家孩子?那不行,沒這道理,咱們邵三爺的獄警行為規範管理手冊裡沒這一條,絕對不會。

再者說,周建明雖然受獄友們排擠,這個王豹也不是省油燈,平日裡招貓逗狗劣跡多了,被老癩子罩著,沒少欺負五六七八班的人。王豹這廝竟然被捅了,心邪手賤碰上了硬點子,活該,自找的,大夥吃驚之餘,都沒動。

也是因為監獄裡不成文的江湖習氣,都佩服硬的,都不敢惹橫主兒。

大夥以前,沒碰見過這麼橫的強姦犯,沒見識過。

邵鈞也瞧不上王豹那種人,丫也就敢騷擾個娘炮,有種兒你騷擾個橫的,厲害的?

幾個人把那倒楣蛋拖起來,後屁股還撅著牙刷呢,送醫療室了。

牙膏沫子裡估計摻了薄荷,又涼又辣,這回徹底消毒洗腸了。那傢伙叫得無比淒慘,全樓的犯人幸災樂禍,憋著狂笑。

邵鈞用手隔空點了點羅強,眼神兒和手勢裡透著警告。

你小子真成,真狠,手腳夠利索!

後半句話當然沒有表現出來:王豹也是活該,欠收拾,收拾了正好。

胡岩好像是怕管教們辦人,搶著替羅強辯護:「是那傢伙先摸我,他先非禮我!」

「他還非禮周建明,所以才打起來。他摸那兒,那兒,還有那兒了,他都摸了!……」

胡岩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他牙刷廢了,還得買新牙刷,可是心裡樂壞了,特高興。

羅強看了胡岩一眼,隱約也想樂,這小孩……

邵鈞對羅強哼道:「他摸你那兒了,你就給人家捅牙刷?誰下回摸你臉一下,你幫人刷牙?」

羅強瞅邵鈞那眼神兒,毫無畏懼,那意思像是說,邵警官,不然你試試摸老子一下,老子給你也刷刷牙!

  

這事兒在一大隊裡又炸了,人盡皆知。

大夥後來提起這事兒,都要竊笑著添上一句:那可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真不敢摸啊。

涉事的三班和七班,班長當時都沒發話,但是老癩子憋紅了臉,老盛陰沉著眼,看得出來,都很不爽。這個新來的犯人,已經嚴重挑戰了管教的權威,威脅到牢號裡等級森嚴的勢力格局……

三班崽子們認為這事兒是吃了個大悶虧,還沒處訴苦去。就因為事發當天恰逢田隊長例行歇班,「親爹」不在場,尼瑪隔壁的邵小三兒是我們的「後爹」,我們被欺負了!三班的人一個個兒苦著臉,特別不忿。

當然,羅強也沒逍遙,因為這個被禁閉了一天。

禁閉他不怕,但是邵三爺和幾個管教圍著,給他上了仨小時的課,思想道德行為規範監規操守,輪番咒似的,唸得羅強腦仁兒疼,最後老實了,說「你們甭唸了,我下回不那樣兒了,老子睏了,我要回屋睡覺」。

邵鈞:「還有,罰你半個月不許用牙刷。」

羅強:「……那我怎麼刷牙?」

邵鈞:「牙膏可以用,怎麼刷是你自己的事兒,你也可以不刷牙。」

羅強虎著臉,不說話了。

後來的半個月,羅強每天早上拿著一管牙膏,在眾人圍觀之下,用手指頭蘸牙膏,洗牙……

這又是邵三爺的殺手鐧,治理隊伍從來不用鹽水皮鞭那一套,專門在這些細小的地方膈應你,一準兒讓你下回長記性!

那天看熱鬧的人裡,就只有胡岩一個人睜大眼睛盯羅強的背影盯了很久,自言自語:「他不是強姦犯,王豹才像強姦犯。」

刺蝟不屑地說:「是不是你知道啊?管教們都說是,法院判了的,那一定是!」

胡岩說:「法院就不能判錯案?」

順子說:「這種案子,我只見過有背景有錢有勢的人被法院輕判的,還沒見過誰被重判!這種人都他媽該殺!」

胡岩特認真地說:「我看著就不像。以前進來的那倆,跟這個周建明,一樣嗎?犯花案子的人,就不是這麼個脾氣性格的人。」

「搞小孩兒的,其實都不算男人,那玩意兒不行,才拿小孩下手,都是陽痿,心理變態!」

胡岩小聲咕噥著,對自己的判斷十分自信。

胡岩雖然有時候比較賤,但是這人確實心思細緻,敏感,會看人,第一個就看出來。

就從那天開始,胡岩看周建明的眼神,那就不一樣了,滴溜溜的,帶拐彎兒的……  

羅強後來說邵鈞,狐狸都能看出來,你忒麼長這一對吊梢兒的小豬眼,就是擺設?就是勾搭人用的?你怎麼就看不出來?!

邵三爺也不是傻的,他也覺著不對。

新來的犯人對牢裡各種把戲輕車熟路,不是頭一回坐牢。更何況,把周建明押送到清河的是配八名持槍特警的裝甲車。這樣兒的人絕對是重犯,狠角色,而且深藏不露。

他回到辦公室頭一件事兒,打開電腦,進到監獄的管理系統,翻花名冊。他前前後後翻了半天,把當年的名單看完,再翻前一年的,甚至翻到三年以前的。監獄內部聯網的電腦名冊裡,沒有這個「周建明」的條目。

邵鈞咬著菸,頭也不回地問同事:「怪了,電腦裡怎麼沒錄入周建明?」

同事不以為然:「沒入?搞檔案那人忘了唄。以前也經常漏人,咱給錄入進去不就成了。」

忘了錄了?哪就這麼巧?

邵鈞啃著菸捲,歪頭盯著桌上周建明的一摞檔案……

 

就因為這回的牙刷事件,七班牢號裡著實消停了幾天,沒人敢冒然動這個周建明。

管教們也發現了,3709號犯人,只要沒人惹他,他也不挑事兒;沒人跟他說話,他能一整天不講一句話,絕不主動搭理旁人。

只有七班班長老盛盯這個周建明的時候,眼神有些不對勁,眼底發紅。

老盛以前也是道上混的,東北的人帶過來的,跟過不少人手下,做過活兒,收過錢,也蹲過不只一次大牢。這類人都眼賊,心狠,而且手黑。他沒親自出手修理新來的犯人,並不代表他能忍下這口氣,只是沒找到機會。所有人都知道,周建明這事情還沒算完。

 

***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快一個月過去了。

獄警的值班日程是上一天班,歇兩天假;熬一個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歇四十八小時蒙頭睡。

邵鈞最喜歡過這種日子,在監道裡值班跟玩兒似的,下了班,更就是玩兒了。

每一回值班,混跡在三教九流烏七馬八各色犯人之間,拍拍這個,教育教育那個,大爺似的。邵鈞發覺,他最近時常下意識地去關注那個周建明,視線不由自主瞄著那傢伙的背影就飄過去了……

這人每天在食堂裡吃飯,總是蹲在凳子上的;

這人長得眉目粗重,額頭、眉骨、後頸、鎖骨、手背、手心,看得見的地方,一共有大大小小八塊傷疤;

個子並不太高,但是肩膀很寬,胸膛厚實,眼風帶刃,走在人堆裡,永遠是最打眼的一個;手指比別人粗些,長些,幹活兒手腳很利索,一看就是家把式出身,什麼行當都幹過……

在新犯隊伍裡培訓,這人一天半就把該學的都學會了,剩下八天半蹲著看;在廠房裡做工,別人一小時磨兩塊石頭出來,這人一小時能磨出五個,剩下時間仍舊蹲在小凳子上,兩眼發呆,不知道究竟想什麼玩意兒,等什麼呢……

羅強是在等探監。

每月第一個星期天,是犯人們的大日子,只有那天家屬能來探監,而且探監還得排班級日程,不是跟趕大集似的每個月你家人想來都能來。

叫到3709,羅強坐到那兒,遠遠地看著。羅家老大羅湧仍然穿著那身舊西裝,肩膀上扛了一捲捆紮好的大厚棉被,手裡提了一大兜子,又從屋外拖進來一個筐,腦門洇著汗。

哥兒倆隔著玻璃看著對方,愣了半晌,沒說話,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好多年都沒在一個屋簷下住過,早已經是兩路的人。再見面時,就是一個在裡邊兒,一個在外邊兒,永遠還是兩路人。

羅家老大這些日子過得不容易,一個家散了,兄弟仨,倆蹲大牢的,就剩下他一個人一肩扛,上邊兒伺候著臥病的羅老爺子,下邊兒還要養家養孩子。羅家兩兄弟被捕收押,多年生意積聚下來的巨額財富,都被判為非法所得,沒收充公,又因為入獄打官司,搭進去不少錢,欠一屁股爛債。

羅湧拎著那左一兜子、右一個筐的,說:「老二,給你帶的吃的,用的。」

羅強:「不用。」

羅湧:「入秋了,冷,厚被子。蘋果就是咱自家收的,不花錢,你就給擱床底下,慢慢吃,一筐能吃一冬天。」

羅強:「……以後甭帶這些,我用不著。」

沉默了一會兒,羅強忍不住問:「小三兒呢?」

羅湧:「在延慶那邊,我剛去看過……挺好的。」

羅強:「能好?」

羅湧:「挺樂觀,挺長進的,還跟我說了好多話,說隊長管教的對他都不錯,還問你怎麼樣了……」

羅強:「有人欺負他?有人打他嗎?誰動過他,姓什麼叫什麼,把名兒都告訴我,寫一張紙記著。」

羅湧:「……小三兒說他沒事兒,能罩得住自個兒,讓你放心」

羅強又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把東西給三兒拿去。我不吃蘋果,給他吃,三兒愛吃水果。」

  

當年羅老爺子一拐杖抽在羅強半邊臉上,打出血,眼角都打裂了。

羅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羅強說:「你就混吧,你禍害,咱家怎麼就養出你來!你幹得都是什麼事兒啊?!造孽啊!你將來這是要槍斃的你往後怎麼辦!」

「你自個兒不走正道,你把你弟弟也帶壞了!那是我兒子!那是你親弟弟啊!……你把我兒子還我!!!!!」

羅戰高中輟學,跟羅強混道上,歌廳、檯球廳、網吧,後來開了娛樂城、高級會所、地下賭場,生意越做越大。

十多年了,倆人沒怎麼分開過,後腰各別一把砍刀,打架親兄弟,上陣一家人,汗夾著汗,血融著血,肩挨著肩……

有錢一起賺,一起揮霍,酒肉聲色,意氣風發。

這回兩兄弟一道判刑,卻偏偏沒有關押在一處,這麼多年,第一回要分開,一分還要很多年,見不著面兒。

羅強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住哪個牢號,有沒有人遞給他饅頭吃,同牢獄友待見不待見他,有沒有人要算計他、刷洗他,他甚至不在乎這幫人喊他羅強還是周建明。他是什麼人?他怕這些?

老子叫什麼名兒都一樣收拾你們。

可是小三兒第一回坐牢,一判就是八年,過慣了胡天胡地恣意逍遙的日子,習慣了有哥哥寵著,罩著,一人能行?能吃這個苦?

餓了有人給他遞饅頭嗎?

同牢的人要整他逼他刷洗開飛機抱馬桶,他能扛得住嗎?那時候誰能幫他一把?

羅強腦子裡一晃而過某些刺眼的場面,有人要是敢動羅小三兒,欺負著他的寶貝弟弟一根汗毛,他砍人剝皮挖眼珠子的心都有。

羅強問羅湧:「老頭子怎麼樣了?」

羅湧說:「還那樣兒……去醫院瞧,醫生都不收,說年紀大了,不敢開刀,讓保守治療,就在家養著……」

羅強想了一會兒,說:「錢夠嗎?用錢的話,我還有幾個兄弟能靠得住。」

羅湧搖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羅爸爸當年說過,絕不花這個孽子的一分錢,不住這個孽子的別墅,不坐他的車,不跟他一起過,不見他,老了死了扔在路邊兒都不用他埋。

這話羅湧不能當面說出來,怕羅強翻臉掀桌子。

羅湧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怕他家老二。他別看是當大哥的,他管不了這個弟弟,他只能管自己,老實巴交面朝黃土大半輩子,人到中年還得屁顛顛地給倆弟弟送牢飯。

羅強也極少開口叫「大哥」,連名字都不叫。這人活得孤獨而冷漠,在外人眼裡,這種人就是沒心沒肝,六親不認。他只認他的生意、他的房子車子和錢,他手裡的槍、砍刀,他肩膀和胸口上一條條深刻的傷疤,他腔管子裡流的沸騰黏稠的血……

他只認那條道,一路走到黑,直到狠狠地撞了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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