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做局 

  

那晚,邵鈞特仗義地等沈博文玩兒完了,把那醉猴扔回後車座裡,親自送回家。自己回到公寓已經是凌晨,一覺睡到中午。

一睜眼開機就接到連環call,都是同事的電話。

「怎麼了?」

邵鈞猛然從暖烘烘的被窩裡坐起來,讓涼風激得一抖。

他們一大隊田隊長的電話,告訴他出岔子了,差點兒炸,讓他明一早早點兒來接班。

邵鈞哪還等得到第二天早上,當天下午就飛車往回趕,因為電話裡同事跟他說,就是你們七班的周建明炸號了。

這事兒邵鈞必須趕回來。也難怪他著急,他撮火,在其他管教的眼裡,那傢伙還強姦犯呢,現在一大隊只有邵三爺心裡清楚,這人根本不簡單,這人是二九四,他兩天前就已經知道了,可是因為歇假,把這事兒擱下了,這一擱下,偏巧就出了簍子。

其實那時候邵鈞自己也不瞭解,為什麼一聽見周建明出個什麼事,他就跟屁股讓人點著了似的,嗷嗷地衝在最前線……

田隊長見著邵鈞,欲言又止。

「少爺,您還是先迴避,甭進去。」

「我怎麼不能進去?」邵鈞納悶兒。

「你們班那傢伙好像對你特有意見,放了幾句特別狠的話,說要……怕是對你不利。」

邵鈞瞪大眼睛,三爺爺我招他惹他了?

田隊長小聲解釋:「我們也正調查,昨晚那事兒,他說……他說是你派人喊他去的,是你做了局黑他。」

邵鈞莫名地瞪著眼睛,昨晚兒?昨晚爺在三里屯夜店裡喝酒呢!

禁閉室門口,兩名武警端槍把守,神情戒備而嚴肅,暗示著昨天曾經發生的變故。

邵鈞慢慢地蹲下,透過小籠子的鐵柵欄,看著這個人,眉頭禁不住皺起來。

才兩天沒見,都快認不出來。籠子裡銬著的人囚服上綴滿髒跡,打鬥的痕跡,皮靴印,斑斑點點的血跡……

被打裂開的眉骨下是一雙暗紅色充血的眼睛,從膝頭射出兩道冰渣樣冷酷的目光。

邵鈞皺眉吃驚地問:「你,到底怎麼回事兒,跟我說說?」

羅強不說話。

邵鈞急得問:「你為什麼到警械室搶東西?是他們說的那樣?有委屈跟我說?」

羅強低聲咒駡了一句,聲音像叢林中隱隱傳出獸的嗥叫。

邵鈞:「你說什麼?」

羅強:「我說操你媽逼,滾。」

邵鈞驀地漲紅臉:「……」

邵鈞莫名挨駡,額頭青筋抖動,口氣也怒了:「我這兩天歇班兒,根本就不在,你對我有什麼誤會,你說清楚,我怎麼你了?!」

羅強微微側過臉,冷冷地看著邵鈞:「你跟他們一路的操性……邵警官,有種兒今天打死我,今天打不死,老子讓你後悔當初你爹把你操出來。」

羅強最後那幾個字是從帶血的牙縫兒裡撕咬出來的。

鐵籠子很窄很小,直不起腰。羅強勾著身體蜷在籠子裡的,他的腳給銬在鐵板上,手交叉和膝蓋固定在一起。關鐵籠子是這地方對犯人最嚴厲的體罰,輕易不用。在這小籠子裡關幾天,吃喝拉撒都直不起腰,再牛逼的犯人,關幾天都得崩潰服軟。

  

那天晚上,是這麼回事兒。

晚上洗漱完畢,都快吹熄燈了,監道裡來了一名協管,在門口低聲喊:「3709,出監。」

羅強從床鋪上慢慢地起身,問:「幹嘛?」

那人說:「叫你有事兒,甭問。」

羅強哼了一聲:「說,幹什麼。」

那人回道:「邵三爺找你有事兒談。」

羅強頓了一下,還是出去了。當時誰都沒當回事兒,胡岩在床上不停捯飭他那板寸頭偷偷留出來的小髮簾,斜眼瞄著羅強寬寬的後脊樑;刺蝟往床鋪底下翻,說「我再拿你一個蘋果」。

監獄裡這種協管,其實都是由犯人充當,是那種在牢裡住了很多年,表現不錯,還有一年半載就出獄,沒任何動機再惹是生非的,平日幫隊長管教們跑個腿,幹個活兒。

羅強瞧這人眼生,沒見過,還一直壓著帽簷,看不清楚長相。

羅強被戴上手銬,領出門,臨走時下意識地掃視,看到這個協管往牢號裡迅速瞅了一眼,與躺在大鋪上的某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兒……  

他一路跟著出了宿舍樓,七拐八拐走了老遠,還淨是烏七麻黑的小路,進到個辦公樓。

羅強在樓門口停住腳步,警覺地問:「你剛才說,到底誰找我?」

「不是告兒你了嗎,邵警官找你談事兒。」

如果對方提的不是邵警官,羅強那晚根本就不會進那個樓。

他其實猶豫了幾秒鐘,還是不由自主地邁進那道樓門檻。不知是怎麼了,邪行了,「邵警官」那仨字兒,亦或是腦子裡晃悠的那倆大白饅頭,蓋過了原本應有的精明與謹慎……

後來的事情,邵鈞也聽人說了。那個樓是辦公重地,存有機密文件、檔案和警械,犯人絕不能進入。那晚兒不知道怎麼搞的,羅強卻繞過了查崗,進去了。再後來,就是樓管發現警械室裡進了賊,還是犯人,驚恐之餘拉了警報,好幾個管教衝進去,打起來,還調來了外牆上的武警……

邵鈞覺著,如果當晚他值班兒,在現場,絕不至於打起來,他能勸得住。

可能是當時黑燈瞎火,雙方都誤會了,幾言不合,引發了鬥毆,場面極其混亂。結果就是兩名管教被擔架抬著出去,一個讓手銬鎖了喉,一個膝蓋被踹歪;還有一個武警頭破血流。

他們為了制伏羅強,動用了電警棍,百萬伏的,這玩意兒就是獅子老虎也扛不住,瞬間擊暈。

一個武警拿衝鋒槍槍把子狠狠砸下去,一股血噴出來……

那晚,羅強也是讓人拿擔架抬出去的。

邵鈞難得這麼認真,比跟他老子說話耐心地多,一遍又一遍解釋:「我明明白白告兒你,昨兒是我歇班,我不在,發生了什麼事兒我剛知道,我真沒黑你。」

羅強不吭聲。

邵鈞說:「我要是想黑你,我就讓你知道我黑了你。這事兒要是我做的,你死成什麼樣兒我管你?我壓根兒不來跟你說這句話!」

羅強噴了邵鈞一臉血沫子:「老子進來頭一天,你他媽的就已經把我黑了。」

邵鈞垂下眼,也理虧:「……你說檔案,可能是弄錯了,我正在查。」

羅強罵:「你還查個屁!」

羅強心想,我像搞小孩兒的人嗎?

老子對小孩不感興趣。老子他媽的想搞你!

這話已經湧到嗓子眼兒,沒說出口。羅強惡狠狠地盯著邵鈞,想咬人。那天他一進到警械室,再想出去已經晚了,來不及了,警報響了。他頓時就明白了,那屋子忒麼的就是個「白虎節堂」,有人憋著想黑他!

他差點兒被武警打死。他如果就這麼讓人做了,就是頂著周建明的名字死在這監獄裡,這個局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以後江湖上再沒有羅強這個人,沒人知道他怎麼掛的。

羅強這種人,是不會低頭認錯的,自己有錯嗎?那不可能的,自己絕對沒錯!

在羅強心裡,邵鈞就是罪魁。如果當時他聽到的不是「邵警官」這個名字,他不會中計,好多年了混道上都沒栽這麼狠。驚愕,憤怒,暴躁,委屈……一古腦湧上心頭想要掐死眼前這個罪魁。

至於他為什麼聽見「邵警官」三個字智商就低了,腦子就不轉了,羅強那時候自己也沒意識到,他怎麼就變笨了……

羅強蜷在小籠子裡,腦門和脖子浮出一層汗,汗水浸漬著眉骨和後頸血啦呼呼的傷口,喉結抖動。

邵鈞看得出來,那是疼的,難受的,難受了還不肯服軟,不喊疼……這人也是該。

邵鈞歪著頭說:「這事兒既然跟我有關,我處理,你要是冤枉,我給你說法。」

有人冒他的名義算計人,邵鈞心裡也撮火著。

羅強不屑地說:「你處理?哼……」

邵鈞眼裡浮出一絲自負:「信不過我?你覺著這裡有我處理不了的事兒?你覺著我罩不住你們七班的人?」

「就憑你?」羅強那時候冷冷地說,「老子這麼多年道上混,從來不用別人罩。老子凡事靠自己,別人,一個都靠不住。」

邵鈞介面道:「成,我也跟你把話說明白嘍。你現在渾身都他媽傷著呢,你也甭逞能,別死撐,難受的是你自個兒,我放你出來,找大夫給你看傷,你能不能老實?!」

羅強死盯著他。

邵鈞瞪起眼:「能不能老實?我放你出來,你再砸人,你就是不給我面兒,讓我難做。」

「除了我,以後沒人給你餵饅頭,你自己看著辦!」

邵鈞威脅道……

羅強那天還是向饅頭屈服了。

邵鈞跟一大隊幾名隊長管教說了半天,才把羅強放出來。邵三爺因為那個身份,說話還比較有分量,別人不好駁他的面兒,但是他畢竟不是頭兒,不能一言堂。

他再見著羅強,是在清河監獄醫院的病房裡,羅強身上蓋著白床單,床單下露出來的部分,都是斑斑駁駁的傷,新傷摞著舊傷……

大夫說,這人肋骨折了兩根,肋骨折著竟然還在鐵籠子裡關了兩天,真能熬,簡直是個瘋子。

邵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順手遞了一趟尿壺。

羅強用威懾的眼神把邵鈞逼出屋,老子他媽的不用你遞尿壺,不許偷看我撒尿,真討厭!

大夫提著尿壺出來,說,這人有些尿血,很疼,大概是讓警棍戳的,電擊傷著腎了。

邵鈞那晚回到監區,一晚上沒消停,把一大隊各個寢室翻了個遍……

大夥平時習慣了每天早上瞧見咱邵三爺扭著小腰,提著警棍,歪戴著帽子,樂呵呵的,吊兒郎當的樣兒。犯人們從來沒見過邵鈞這麼怒,冷著臉,壓著火,一間屋一間屋地查,問,誰知道,誰看見了,到底他媽的誰幹的?!……

關鍵時候什麼也問不出來,發紙筆讓匿名揭發也沒用,沒人看見那個壓低帽簷兒的「協管」是誰,那人在出事的晚上迅速就溜了,哪還能讓人抓現形?

邵鈞氣壞了,精明的眼神掃過七班每一個人,眼光盯著班長老盛盯了很久。

後來,邵鈞專門把老盛叫去辦公室,談話談了很久。

老盛當然什麼都不會說,什麼都不承認。

但是邵鈞覺著自己沒懷疑錯,畢竟是幹警察的,熟悉牢號裡的門路,他心裡有數,他只是永遠慢了一步,抓不到證據。

邵鈞給老盛遞了一根兒好菸,手指撥弄菸盒:「鄭克盛,人是在你眼皮底下弄出去,給黑了,你是七班班長,你明白我意思。這種事兒就是最後一回,別給我整第二回。」

老盛還想扯別的事兒狡辯,邵鈞說:「那天來探監那個人,咱們有錄影的,要不然我調外面的公安來,查查那人是什麼人,現在在哪?你以前道上的兄弟,咱們一個個請進來喝個茶,聊聊?」

老盛不說話了。

他有涉黑案底,他也怕查。

邵鈞打了一棒子,再給一甜棗:「你也老人兒了,在咱們這兒待了八年,你頂多還有三年,就出去了,何必呢?你惹那二九四幹嘛?多掙幾個工分,全須全尾地早點兒出去,你老婆還家等你呢,你想想哪個值?」

老盛埋頭狠抽了好幾口菸,最後說:「邵警官,我沒想給您添麻煩,這回對不住您了,可是真不關您的事兒。您管監獄裡的事兒,但是您管不了道上的事兒。」

邵鈞直視對方的眼:「我還就管了。」

 

羅強在醫院養了一陣子,一方面傷得確實不輕,另一方面邵鈞不想讓人這麼快就回監區,怕再惹是非。

邵鈞心裡像是讓一根線牽著,趁著歇假日,往醫院跑了好幾趟,在病房門外、樓道裡,遠遠地張望。

他看見羅強從病房裡蹓躂出來,手扶著牆,慢慢地往洗手間走。

羅強走了一會兒,停住,側過頭哼道:「甭跟著了,送饅頭啊?」

邵鈞鬱悶地咬著牙,從身後拎出五顏六色一大袋子零食……

邵鈞發覺自己忒麼的也是賤,罩著這人,這人領情嗎?平時幫熟識的犯人從外邊兒帶些東西,買些東西,聊聊家常,關照一下,是管教份內之事,可哪個也沒像這個,邵三爺覺著自己在對方面前就跟個催吧兒似的!

可他心裡多多少少有點兒過不去,二九四是在他管理的隊伍裡讓人黑了,還跟他脫不開關係,他口口聲聲說「我給你說法」,可是這事兒最終還是要不了了之,在牢號裡吃頓虧挨頓打,誰沒經歷過?從來就沒說法。

邵鈞嘴上並沒有對二九四坦誠,我認為你遭遇的這個事兒,背後約莫是誰誰搞的鬼,但是他在背後也沒閒著。有人趁他不在,把他手底下的人給黑了,邵三爺能甘心?能讓你們捏著玩兒?他花了一整天十幾個小時,研究出事那天監區的監控錄影,眼睛都熬紅了,把幾幀最關鍵的視頻一個格一個格地分析,某個遮臉的協管怎麼也找不出來,只能分揀出探監室裡那個帶刺青的光頭。

邵鈞心裡憋了一口惡氣,就好像二九四折掉的那兩根肋骨是戳在自己橫隔膜上,噴在他臉上的那口血沫子燒了他的眼。他越過監區長,直接找了自己熟識的公安哥們兒。那個光頭也是當地派出所掛了號的人,劣跡斑斑,迅速就給抓了。

找不到買凶故意傷人的證據,邵鈞也不含糊,直接交待給他哥們兒:丫不承認?成,就這小子,敢算計三爺爺的人,不管用什麼理由,把丫的在看守所裡給我關半年,半年內甭他媽想出來,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邵鈞的脾氣是這樣兒,誰也別惹他。小時候,誰惹他他就哭,哭得驚天動地翻江倒海,誰把他最寶貝的玩具弄壞了弄丟了,他能哭咧著嚎叫著扯著誰的腿跟人玩兒命,死擰著呢。

現在不哭了,他直接跟人玩兒命。

那天,在監獄醫院的病房裡,特別逗。

邵鈞跟個大爺似的,斜靠在病床一頭,橫刀立馬地坐著,從兜子裡往外拋零食。

羅強也跟個大爺似的,歪在病床另一頭,一包一包地拆零食,悶頭吃東西的動靜兒,像撕咬獵物的豹……

倆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始臭貧。

邵鈞嘲笑:「噯,噯,骨頭,骨頭都吞進去了,還有呢,咱不至於的!」

羅強嘴角聳動:「每天都有啊?」

邵鈞:「你以為你什麼人啊,還每天都有你的?」

羅強:「你說我什麼人?」

邵鈞:「還忒麼嘴硬逞強,肋骨都快穿到肺裡了,血啦呼呼的,你不疼啊?不難受啊?」

羅強:「都沒見過吧?」

邵鈞噴他:「大爺的,你整天有什麼可牛逼的?」

羅強囂張地說:「就是你大爺,牛逼慣了。」

邵鈞收起扯淡的表情,說:「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羅強冷冷地:「知道就好。」

邵鈞問:「你大名兒叫什麼?」

羅強眼底露出嘲笑的模樣兒:「你有本事查啊。」

邵鈞心想,你說你這人倔不倔呢?怎麼這麼強呢!你直截了當痛快告兒我,不就清楚了嗎!

可是在羅強心裡,我自己給你報名報姓,老子難不成巴結著你,求著你認識我?那能顯出老子在江湖上排號響亮,拔份兒,名氣頂大嗎!

邵鈞說:「這事兒也是我們的人處理不當,管理不夠嚴讓人鑽了空子,你也太魯,沒你那麼暴的,武警都來了你聰明著還不老實蹲下你還反抗?我告兒你,武警不歸我們管,他們要是撒開歡來收拾你,監區長來了都攔不住,你明白嗎?……這次就算過去了,甭想了,養好傷,我給你重新調個監,回去老實改造。」

邵鈞覺著,以他往常對待犯人的經驗,他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在情在理,恩威並用,這人應該會領他這個情。

羅強卻說:「邵警官,你知道老子是什麼人……過得去過不去,你說了算嗎?」

羅強讓人黑了,吃了這麼大一個虧,這人能善罷甘休?能服軟?

他要是被黑怕了,認栽了,他就不是道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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