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立威  

 

羅強的傷養得差不多,被醫院打包送回監區。

邵鈞打了報告,把這人從七班調到新犯班暫住。新犯班都是新來的人,還沒在監獄裡混油,比較老實。二九四跟新犯關一屋,邵鈞放心。

周建明只要不跟鄭克盛關在一起,就沒機會打擊報復,邵鈞是這麼合計的。

但是有一樣兒,這個人既然傷好了,還得繼續上工,每週的一至五,跟其他大部分犯人統一待遇,在廠房幹活兒,掙工錢和工分。

這是二九四每天跟七班老冤家們共處一室的唯一機會。

羅強慢慢地走進廠房,四周的犯人都看他,用眼神交換心思,看那位,就那位,七班那個強姦犯,被收拾了,這又爬回來了……

他們三監區包乾兒的訂單是磨石頭,就是給某廠商加工的成品原件,石頭磨成心形,上面寫個「愛」啊「真情」啊什麼的字樣,再掛個穗子,男孩買了糊弄女孩的。附近遠郊區縣十渡、野三坡那些景區,小攤販到處賣這種石頭掛件,其實都是附近監區的犯人做的。別小看這些做手工的犯人,都挺利索,挺能吃苦的,論幹活兒的效率,可比社會上一些九後強不少呢。

邵鈞覺著他已經做出了最穩妥的安排,把那兩個不省油的燈位置隔開,二九四單獨坐在桌子一頭兒,跟誰都不挨著,身旁還圍了好幾名管教,盯著幹活兒的每一個動作,不給這人任何向旁人挑釁摩擦的機會。

刺蝟把一大包原料石頭嘩啦啦推到羅強面前:「周建明,這你的。」

胡岩拿胳膊肘蹭了蹭某人:「你傷好了?」

「不舒服就少幹點兒,我幫你磨幾個,這活兒我可拿手了!」

小狐狸琢磨著他那點兒人盡皆知的心思,直白而坦率。

羅強也不說話,接了東西,開始幹活兒。在廠房裡老犯人也擺譜,經常吆喝新來的人多幹活兒。羅強之前被七班的人集體排擠,工作量最多。他做得多,工分掙得也多。小冊子上密密麻麻地列出各人的記錄,3709號簡直稱得上一大隊的績效模範。

工分與日常操守表現是決定能否減刑和獲得探視的大殺器,犯人們可在乎了。羅強在一大隊也是個異類,他是工分掙最猛的,也是入獄以來各種是非么蛾子最多的,這廝掙的工分都打架用掉了,管教們對付這號人也頭疼死了。

磨石頭很髒,廠房裡到處都是廢料和石屑,而且特別費眼睛。

邵鈞不近不遠地站著,看著羅強低垂著頭,眼底隱隱透出紅絲,一絲不苟,磨完了一個,又磨了一個……這人側面的輪廓比石頭還要堅硬,眉骨嵌著一道刺目的傷痕,昭示著尚未癒合的怨恨……

  

周建明回來之後的這幾天,氣氛安靜得讓人覺著不對勁。太安靜了,以至於邵鈞心裡產生某種錯覺,那倆炸刺兒的傢伙,在邵三爺雙管齊下、兩路出擊、正義感化和威逼利誘之下,都繳械了,認慫了,不折騰了?

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實就在老盛今天一下午第三次舉手要求上廁所的時候發生了變化。

「撒三回尿了你還去?」一名管教不滿。

「歲數大了,前列腺不好唄。」有人說。

「一泡尿還分三趟,金貴!」隔壁班有人趁機嘴賤。

「老子樂意咋地?!」老盛回嘴。

邵鈞手握警棍慢慢走過去,其實不是關心老盛去不去廁所,而是緊盯羅強的動作。

羅強嘴裡嚼著不知哪兒撿的菸屁股,吸著那丁點菸草香氣,埋頭幹活兒,好像完全沒聽見。

「你才磨三個,你看看人家,八個!」管教說。

「我的工就是三個,老子今兒完工了。」老盛滿不在乎,端著大鋪的架子。他確實是一個小組裡工作量最少的,他那份一直推給二九四做。

老盛讓管教說得,抱著一包原料,切石頭去了。

磨石頭累,廢眼睛,而切石頭原料更痛快省事,只有大鋪才有這偷懶的資本,找輕省的活兒做。

這人坐到鑽頭切割機前只是轉瞬的幾秒鐘,誰也沒預料更沒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故!旋轉的鑽頭突然割裂炙熱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轟鳴伴隨著骨骼肌肉被撕扯碾壓的殘忍聲響,把一大團模糊的血肉拋在大白牆上!

猩紅的血濺了半面牆。

胡岩第一個看見,「啊」地發出尖叫。

刺蝟手裡的小銼刀咣噹摔在地上。

兩個管教腳步錯亂地衝了過去。

邵鈞在羅強身後猛一回頭,驚愕地半張著嘴……

那一大團血肉,其實是一隻手,在白牆上按下一記淋漓清晰的手印,然後緩緩滑落,掉在地上。

猩紅在慘白上留下一道兩米長哩哩啦啦深刻的血痕,如同赤裸裸地宣戰,挑釁著每個人的神經。

廠房裡一片高高低低的叫聲,大夥呆站著,刺蝟那個衰人扒著胡岩的胳膊,彎腰嘔了幾下,把午飯吐了……

鄭克盛發出兩聲淒厲慘叫之後連叫都叫不出來,被兩個管教拖著,地上哩啦一行血……

「叫車,急救車,把那隻手帶上,把手拿著!」

邵鈞漲紅了臉喊著,指揮著,腦門兒上的汗都冒出來,這時突然想起什麼,猛然一回頭!

他看到所有犯人都慌張地站起來,呆看著,整間廠房裡就只有一個人,這時候還坐在凳子上,慢條斯理地幹活兒。

「噗——」

羅強歪過頭,吐掉嘴裡嚼爛的菸屁股,把磨好的最後一顆心形石頭端端正正擺在面前,一共七個,碼成完美整齊的一溜。今兒完工了,圓滿。

羅強迎著邵鈞的目光,臉上一絲一毫表情都沒有,冷漠到幾乎冷酷,冷血。

邵鈞全身的血液一點一點浸涼,後脊樑滾過一個寒戰。做獄警的,不是沒見過血,只是太吃驚了,沒想到……

沒想到這人會這麼幹。

眼前這人,彷彿就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所有的犯人似乎都看明白了,再傻的人這時候也能變聰明,都惜命。他們慢慢地後退,再後退,扭過頭,望著羅強,一個個瞪著驚懼的眼。

空曠的廠房裡人流如潮水向兩側退開,只剩下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羅老二,一個人坐著,全場窒息般寂靜。

羅強甚至連偽裝出的吃驚和意外都沒有,身體慢慢向後仰去,呼了一口氣,歪頭垂手坐著,用冰冷攝人的視線橫掃所有人,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說,也一句話都不用說了。

那天是羅強入獄生活的轉捩點。

從那天開始,三監區所有人都明鏡兒了,一大隊七班的那個犯人,是道上的,真不能惹。

就連隔壁三班班長老癩子,一貫的橫主兒,硬點子,再看二九四的眼神兒都不一樣,走路躲著走,看見二九四就像開車碰見路障,默默倒車,掉頭,轉彎。

羅強那天甚至沒有被銬走,沒關禁閉。因為第一,警察找不到任何證據,誰也沒看到;第二,手銬,禁閉,鐵籠子,對這號人,還有用嗎?沒用。

這人一出手,就是亡命徒的路數。

什麼叫亡命徒?就是對對手沒憐憫,甚至不給自己留退路。

你狠,我比你更狠。

你不服再來,命我都不要,我打到你服。

邵鈞握著警棍的手一直在發抖,頭皮發麻,眼底充血,腦袋都快炸了。

他那天沒跟羅強說一句話,難以置信。

他腦子裡迴旋著記憶中的某一天,二九四在食堂裡蹲著,跟他說,饅頭,再給來倆。

二九四在操場上,拽給他兩包鴨胗肝牛肉絲。

二九四躺在病床上哼唧,討厭,不許偷看老子撒尿。

二九四歪在床上,一邊兒吃得滿嘴滴油,一邊兒跟他扯淡,逗貧,唇形浮出笑模樣兒,笑得特別真實……

這他媽是同一個人嗎?

這絕逼不是同一個人!

邵鈞抓狂了,也是因為這事兒忒麼的簡直就像抽他的臉。是他力主把這個人放出來,看病,治傷,養好了,回來幹活兒,掙工分,而且還特意分到新犯宿舍,用心罩著,護著,生怕這人再挨整。更重要的是,二九四和老盛都是他七班的人,新犯人出手就把大鋪滅了,視管教和監規為不存在。

邵鈞跟一大隊幾個同事面前,誇過海口,特別有譜:你們放心吧,對付這種犯人,我心裡有數,我已經跟他談好了,他認我了,他聽我的話。

你心裡有個屁數?!

  

三監區一大隊連著出了兩檔子意外事故,難免驚動領導,鄭克盛給送到清河醫院接斷手,領導進到監隊裡,把所有隊長管教排成一溜,狠削一頓。

如果查得出黑手,還能往回撈,偏偏這倆事兒,都查不到證據。

3709號晚上在辦公樓讓人黑了引發鬥毆,沒說法;老盛在廠房被切割機切飛一隻手,還是沒說法。

頭兒怒火中燒地說:「從清河分局刑偵隊調人來,查,我就不信查不出來!」

邵鈞當時腦子一熱,漲紅了臉,大步往前一邁,跟領導報告說:「我們自己查,您別調外邊兒的人!……」

頭兒把邵小三兒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完全就不信任的眼神兒:「你們查?自己把自己剝層皮你幹嗎?就是你們底下搞出來的爛事兒!」

邵鈞那時的複雜焦灼心態,無法形容,就是咬牙切齒想要一把將罪魁禍首揪出來掄起警棍啪狠抽一頓,把丫的牙床子給抽出來看他還敢?!可是他又怕讓外人知道是誰幹的,真要是把公安刑警隊的調來,能查不出蛛絲馬跡誰幹的?

那個土匪只能自己抽,往死裡打,狠狠地調教,別人不能動!丟臉栽面兒沒第二回了!邵鈞這心裡氣壞了,委屈壞了……

後來,邵鈞跟幾個懂刑偵的同事,戴著膠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查看事發現場。

切割機被人動了手腳,而且做得十分巧妙,只有左手操作機器、右手擺石料的時候,才會削到手。當天動過機器的五六七班班長,這幾個人之中碰巧只有老盛一個左撇子,跟別人反操作,所以切飛他的右手,別人都沒事兒,沒有誤傷。

可是誰也沒看見之前兩天怎麼動的手腳。整間廠房四個監視器,偏巧就那個監視器壞了,沒有多餘的指紋,手法天衣無縫。

廠房裡每天一百多個犯人進進出出,那麼多雙眼睛,倘若有人想要做手腳,計算精確,總能有辦法避開旁人的耳目。說到底,這是一大隊管教們管理不嚴,犯下了錯誤。

這季度的督察考核績效算是完了,監獄裡搞連坐制度,三監區小警帽們的獎金因為這件事全體泡湯。

邵鈞當然不稀罕那兩千多塊錢獎金,他心裡不是滋味兒。田隊長那媳婦特難弄,鬧離婚呢。王管的孩子剛上幼稚園,托費特別貴。

同事們不好意思說邵三公子的不是,說你管太鬆了,你就玩兒吧,你那一套不頂用!瞧你把犯人慣出來的囂張氣焰!

這件事兒,算是讓邵三爺栽了個大跟頭,特丟臉,氣壞了,還沒處喊冤。

  

過後,老盛的手接回來了,但是有殘的零件兒肯定沒原裝的好用,筋斷了,手指頭都伸不直,算是廢了吃飯做活兒的傢伙。

老盛自己打報告,要求調監。

這人縮在病號房裡,眼神充滿恐懼,說堅決不再回一大隊七班,下回怕是連命都沒了。

七班其餘那幾個曾經找過二九四麻煩的,夜裡搞過偷襲的,群毆的,搞小集團欺負過新犯的,這時候低頭瞧著自己尚存的兩隻手,直哆嗦。

胡岩在屋裡跟那幾個人說:「瞧你們嚇的,怕什麼呢?他不會切你們幾個。」

順子問:「你怎麼知道他不憋著再收拾咱們?」

胡岩說:「你對那黑社會從來就沒個好臉,你在咱號裡也跟他打過,你還潑他水,他怎麼沒動你?……還有你,刺蝟,怎麼沒削你的手呢?」

刺蝟傻不愣登的:「我老讓他多幹活兒,為什麼沒削我?」

胡岩指著刺蝟說:「要不然我說你傻呢,你是咱七班的頭兒嗎?你是大鋪還是二鋪,你排得上號嗎?他治你幹什麼?」

「當初在牢號裡給他穿小鞋兒,讓他難受,也是盛哥吩咐你們幾個做的。現在明擺著的,他治的就是盛哥。」

「你們看著吧,下一個肯定治三班的老癩子。」

胡岩轉著滴溜活潑的眼,只要一說起羅強,眼睛裡是一副掩飾不住的小激動,心口跳得怦怦的。

眾目睽睽之下,羅強就是在立威,就是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見,他廢了七班大鋪的一隻手。

這意思就是告訴整個兒三監區的人,甭想動老子,動了就是個死。

下一個誰來,誰來都是這下場。

這是道上行事的風格,爭勇鬥狠,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羅老二要不是這麼狠,他走不到今天,他早讓人捏死了。

 

等到這次風波的影響力漸漸平息,邵鈞又一輪歇假完畢,一大早兒的,從城裡回來。

犯人們整隊準備去吃早飯,在操場的洗手池邊擦汗洗臉。

邵鈞端著他的粥和油餅,從操場邊路過,冷不防耳朵根兒傳來一句低啞的喉音。

「邵警官,有菸嗎?」

邵鈞回頭,那位爺用千年不變的最標準最擅長的姿勢,蹲在石頭凳上,靜靜地看著他。

「沒菸。」邵鈞心情不爽,端著飯盆,腰一扭,轉彎兒走人。

自從上次那事兒,倆人之間一下子拉遠了,邵鈞每一回出現在監道,食堂,監規風紀思想教育課上,嘟嚕著臉,一本正經的,再不跟二九四臭貧逗樂,凡事公事公辦,我是警察,你是犯人,我關心不著你!

羅強覺得,邵三饅頭生氣不爽的時候,那表情確實有些幼稚,就跟被人搶了糖吃了虧似的,特逗。小孩兒多大了,沒經歷過多少挫折、風浪吧……

「邵警官。」羅強叫住人。

「跟你說句話。」

羅強勾勾手,把人招過來,問:「還生氣?」

你三爺不應該生氣嗎?邵鈞把飯盆往石頭凳子上一摞,看著眼前的人。二九四今兒很安靜,眼睛裡沒有戾氣,看起來完全沒威脅性,跟那天的感覺又不一樣……

羅強說:「邵警官,那天的事兒,我沒想不給你面兒,沒想讓你難做。」

邵鈞回道:「你做都做了,你衝我來的?你說這廢話有屁用?」

羅強:「我不是衝你。」

邵鈞特嚴肅地說:「我跟鄭克盛也說的是這話,我是你們七班的管教,他歸我管,出了事兒我擔著,出了事兒也是我教育他。你,也一樣,你是我七班的人,你歸我管,責任也我擔!你他媽辦的這算是個什麼事兒?!」

羅強頓了頓,額頭眉骨上的疤痕綻露出柔和的淺粉色:「真不是故意讓你沒臉,邵警官,對不住。」

邵鈞愣了一下,這傢伙竟然主動開口道歉。

這種人什麼時候能認錯,他真心覺著自己有錯嗎?

羅強說:「老子給你交個底,姓鄭的收錢了,他就是衝我來的,我必須收拾他,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兒。」

邵鈞憋著火:「還有下回嗎?」

羅強說:「他們別惹我。」

邵鈞有點兒怒了:「我明白,我見過,這是你們道上辦事兒的路數。可這是監獄,不是道上,你來改造的,來重新做人的。你打譜重新做人了嗎?你現在還能跟以前一樣兒?你要是還想那樣兒,你在這地方蹲十五年有什麼意義?將來,十五年以後,你出去了,你還走回那條老路嗎?!」

羅強眼底是一片黃土操場的蒼茫顏色,一絲絲波瀾都沒有,緩慢又頑固地說:「我就認這條路。老子長這麼大,就懂這一套辦事兒的路數。」

「你這輩子就這樣兒了嗎!」

邵鈞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我這輩子還能什麼樣?」

「邵警官,不然你給我劃個道,我應該怎麼個樣兒?」

羅強冷冷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莫名的悲涼與死寂。

……

羅老二是沒想到,三饅頭講起道理來,還一套一套的,特認真,特正經。他以為邵鈞就是公子哥兒的作派,小年輕的脾氣,高興不高興都掛臉上,瓤子裡沒餡兒。

邵鈞說到底是個警察,辦事兒懂得輕重。平時跟犯人們聊歸聊,玩兒歸玩兒,勾肩搭背閒扯臭貧的常有,打架炸刺兒也見多了,但是監獄裡有規矩,有正氣。這一回,二九四做的事情觸及他的底線,簡直忍無可忍。

可是忍無可忍,也得忍著,不然拿這人怎麼辦?

也恰恰因為是警察,行事還是有規矩管著,不能亂來。換句話說,老盛收了錢可以黑二九四,二九四被惹火了就瘋狂地報復,做獄警的能把這些人怎麼辦?不爽能撒開了打嗎?能直接把這倆人拉去槍斃然後挖一坑倒著埋了嗎?

要追責,要加刑,您拿證據說話,報上級機關批示。

用私刑,無非就是拿警棍抽,關禁閉,關小籠子。這人要是個慫蛋,怕打,怕關,你關他還有用。可他要是不怕呢?連小鐵籠子都不怕,還有什麼能治得住這號亡命徒?

羅老二在道上這麼多年,確實天不怕地不怕,腦袋提在手裡,命磕在路上。

得罪的人多了,想幹掉他的人也多。來清河監獄的路上,押解車就差點兒讓人「點」了,押送的警察都見了血。

鄭克盛裹著一條胳膊從三監區調走的時候,曾經跟羅強打了個照面。邵鈞也是後來才知道,羅強當時跟這人說:「夠了嗎?還來嗎?」

老盛臉色灰敗,搖搖頭,這意思是服了。

羅強問:「誰?姓劉的,還是姓譚的?」

老盛不敢說。

羅強說:「這回卸你一隻手,下回,我卸你一條胳膊,不信你試試。」

鄭克盛後來給監獄外邊兒打電話交待,羅強這個活兒我辦不了,擺不平,錢退回去我不要了。

可是羅強與邵鈞之間,確實存在著一條尖銳深刻到無法彌合的鴻溝。平時窮逗、臭貧兩句,可以;越往深裡談,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不可能談得攏。

羅強對邵鈞說:「邵警官,我跟你說句實在話,監獄是監獄,道上是道上。你混監獄的,講的是遵紀守法,我混我的道,走的是刀頭舔血的江湖義氣,兩條路。」

邵鈞反駁:「現在你在我手裡捏著,你拿監獄當道上繼續混?砍刀見血?亂來?」

羅強意味深長地說:「你是條子,我就不可能跟你走一條路。」

邵鈞倍兒正經地回答:「這回的事兒,我也背了處分。你一天在我手底下,你就跟我是一條道。從今往後,我該怎麼管你,還怎麼管。」

羅強歪頭看著這人,嘴角輕聳,老子打從娘胎出來,就這號人,我看你打算怎麼管?

他卻聽見邵鈞說:「怎麼管?你上工,我給你算工分兒;你表現好,我獎勵你探親;你餓了,我給你發饅頭;你打架、炸號,我跟你一塊兒背黑鍋……你要是哪天弄不好,打架打得真掛了,我還要負責給你收屍,善後,賠償,撫恤,安撫你家屬。我們全套打包一條龍服務,包你包到你改過自新刑滿出獄的那一天早上。」

「從清河監獄這道大鐵門裡走出去你煥然一新了,你重獲自由了,我就再不用操這心了,你撒開腳走你自己的路!」

邵鈞說話的時候,眉頭皺著,一雙細長吊梢的眼瞪著人,眼裡清澈帶水。

這一番話,是邵三爺的殺手鐧,他混清河不是第一天了。

羅強閉嘴了,沒再抬槓,深深地看著邵鈞。

再冷再硬的人,他終究不是一塊大石頭。你要說他一點兒都沒觸動,沒想法,那是騙人的。

邵鈞特自信,甚至帶著他與生俱來的自負:「咱有十五年的時間,慢慢來。我不信你就一直這樣兒,等到將來你出獄,我能讓你變一人。」

羅強在某個時刻有一種錯覺,自己成一小孩兒了,眼前這人忒麼的,是老子的「保姆」嗎?怎麼就把老子「包」了呢……

羅強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突然說:「給個菸抽。」

這是這個人服軟和解的表現。只是,羅老二服軟了從來不會明說,老子認你了,咱倆別掐了。

邵鈞剛才還說沒菸呢,這會兒下意識的,讓那沙啞的聲音蠱惑著,從兜裡摸出菸盒,往自己嘴裡順了一根兒,再瞇眼一瞧,菸盒空了。

邵鈞又摸另個兜,把自己摸了一遍。

「沒了!」邵鈞白眼兒一翻,氣呼呼的。

冷不防,眼前白光一閃,邵鈞沒提防,牙縫裡叼的那支菸就被抽走了!

羅強把菸塞自己嘴裡,上下牙狠狠咬了幾口過濾嘴,咬得全是牙印,這回想再易嘴都沒人要了。

轉瞬間空氣裡的味道就不一樣,倆人彷彿又回到那天午後盛滿陽光的小病房,你一句,我一句……

羅強得意地咬著菸樂,樂出一口白牙:「火呢?」

邵鈞氣得真真兒的:「噯我說你這人!」

邵鈞罵:「你這人要臉嗎?」

羅強逗:「你的臉我的臉?」

邵鈞一揮手:「滾,滾,排隊打飯去!去晚了沒了!」

羅強甩了一句「我饅頭呢」,順手拿走了邵鈞擱在粥碗上的油餅,塞嘴裡吃了,身後是邵三爺一路窮追不捨的叫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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