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手過招

  

羅強就這麼和邵鈞傍上了「義氣」。

倆人互相之間也沒說什麼,沒多說一句廢話,但是就好像彼此心裡都覺著,對方挺爺們兒的,是值得信任的。

邵三爺說到做到,第二天自己的歇假日,他就沒歇,開車跑到清河縣城,買了幾大坨的羊腔骨、羊腿。

那天晚上,一大隊的人樂壞了,晚飯吃完例行公事的一頓開水涮蘿蔔之後,夜宵額外加餐是這頓羊肉。羊肉是管教私下買了犒賞自己隊伍的,所以跟晚飯不是一頓,得悄悄地做、偷偷地吃。

監道的燈暗下來,整條走廊裡飄著濃濃的羊肉香氣。

一桶一桶的羊骨頭連肉帶湯被提進各間牢號,一夥人一擁而上,口水都要哩哩啦啦掉到湯裡。

有人抱怨:「肉都煮爛到湯裡了,就他媽剩骨頭了!」

有人回嘴:「有肉湯喝就不錯了,別的大隊有這麼好的待遇嗎!」

邵鈞自個兒親自提了滿滿一桶羊肉湯,拎進七班。

刺蝟驚呼:「肉……有肉……羊腿!……」

順子捂住刺蝟的嘴:「你小點兒聲!埋頭吃,少說話,別把隔壁班那群狼招來!」

七班的崽子們看出來了,邵鈞給他們七班的這一桶,裡邊兒肉最多,不是支支棱棱的腔骨,是大塊大塊的羊腿!

大夥心裡都覺得,邵鈞罩著他們班,偏向他們,就是因為邵三爺跟羅老二貌似關係相當不錯,是給羅強的面子。

羅強捧著一大碗米飯,泡了濃濃的羊肉湯,犬齒撕扯著噴香的肉,吃得像一頭饕餮。

刺蝟嘻皮笑臉地討好:「邵警官,您人真好,真疼我們!有您罩著,我們以後都不想出去了!」

邵鈞哼道:「甭貧,你以為我給你吃的?」

刺蝟抖著肩,拿筷子一指:「您給強哥吃的,我們就是沾光喝口湯唄!」一句話把兩位爺的馬屁都拍到。

羅強埋頭扒飯,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默默地一動。

說不上來的滋味兒,心腸竟然有些發軟、發酥。

可是邵鈞隨即說道:「這頓飯,你們是沾了大黑的光。大黑過幾天就要出去了,你們兄弟一場,就算是集體為他踐個行。」

羅強一口差點兒咬了自己舌頭,疼著了……

別說羅強一愣,邵三爺使出這麼一招,在場所有人讓他說得,臉色都變了,動容了。

大黑從凳子上慢慢地站起來,捧著碗,呆呆地,半晌才說:「謝謝邵警官……」

大黑是什麼人呢?這人是他們七班牢裡的老大哥,年紀最大的一位。進來的那一年還是小黑,後來變成大黑,現在已經有年輕犯人尊稱他老黑了。從死緩減到無期,再從無期減到有期,大黑統共在牢裡蹲了二十年,見證了一波又一波管教和犯人來了又再離開,現在終於熬到他自己出獄的那天。

七班牢號裡重新熱鬧起來,大夥一一地跟大黑擁抱、碰拳,眼裡帶著羡慕,留戀,不捨。

監獄裡不允許喝酒,邵鈞懷裡偷揣了一瓶大可樂。

大家以可樂代酒,全都乾了。大黑眼睛裡有淚花兒,扭頭悄悄地抹了……

羅強進七班這好幾個月,大黑從來沒欺負過新人兒。羅強跟大黑碰了碰碗,問:「出去以後什麼打算?」

大黑說:「還能去哪,回家唄……家鄉恐怕都變老樣兒了,找不著路了。」

大黑笑笑,又對邵鈞說:「邵警官,我在您這兒待習慣了,我真不想出去,我都不知道,我出去還能幹什麼?」

邵鈞眼一瞪:「出去打個工,開個小店!」

羅強介面道:「娶個媳婦,成個家!」

「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沒娶著媳婦,現在五十了,我上哪找媳婦,誰樂意跟我這樣兒的……」大黑苦笑著,「邵警官,我跟您說句實話,咱們監獄條件這麼好,有吃有喝,管教們也客氣,進來之前我沒吃過羊肉、沒吃過紅燒肉,我進來以後全都吃過了,我生病你們還免費給我治病,比我們村兒裡醫保強多了……

「二十年,外邊兒那片天,早不是我熟悉的那個天,我爹媽前幾年走了,村裡修路徵地,把我們家房子徵了,我連家都沒了……我真不想離開大夥。」

刺蝟、胡岩都沉默著,聽大黑講他的人生,那滋味就彷彿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

那天的餞別席上沒有酒,可是大夥好像都醉了,眼裡閃著光。

羊腿上的肉啃完了,湯嘬沒了,大家恨不得互相把旁邊人的碗都挨個兒舔一遍,意猶未盡。羅強這時候把一根根小腿骨拎出來,拆那上邊兒的關節。

邵鈞問:「你幹嘛呢?」

羅強說:「沒見過吧?」

邵鈞眨眼:「什麼啊?」

羅強說:「玩兒啊!」

羅強是六十年代尾巴梢兒上那一代人,小胡同裡的貧民出身,打從一生下來就沒趕上好時候,全國人民最貧窮最饑餓最動盪最瘋狂的年代。

羅強從小沒吃過好的,沒穿過好的,更沒玩兒過好的。小時候撿他大哥的衣服穿,褲子一直是不合身半吊著,襪子是兩個大拇趾全破洞的,臉永遠都是髒髒的沾染著板車的煤灰,鄰居們什麼時候看羅家老二,都是孤零零地走在小胡同裡,趟石頭子兒,翻牆爬樹,沉默寡言卻身手利索,或者幫他爸爸扛大白菜,拉蜂窩煤。

後來家裡有了小三兒,於是小三兒穿鄰居給的半新的衣服,玩兒新玩具,羅強還是穿半吊的褲子,破洞的襪子,肩膀上猴兒著他家羅小三兒,在小廚房裡做飯,扒拉蜂窩煤……

羅強逗小三兒玩,教給弟弟的頭一個把戲,就是抓拐。那時候胡同裡小孩都玩兒的遊戲,男孩拍洋畫兒,女孩抓拐。但是洋畫要花錢買,羊拐不花錢,從羅爸爸上班的飯館裡拿的,啃完的羊後腿把膝關節摳下來,筋頭八腦的都咂吧了,洗乾淨,磨光滑,就做成「拐」。

一個沙包和四個拐是一副玩具,做成這一副至少要兩隻羊墊底。對於羅強,擁有一副羊拐就已經是他那時候能在弟弟跟前炫耀的私家財產。

邵鈞又是什麼家庭出身,他哪玩兒過這個?

邵鈞學著羅強的樣兒,拿虎牙啃啊啃,松鼠似的,把羊拐骨啃得乾乾淨淨。

啃完了再搓,揉,搓得他滿手油花花的,往大腿上一抹,制服褲子上全是羊油……

羅強教給邵鈞怎麼抓這個拐。手背攤開,兩隻拐擺在食指、中指、無名指指縫兒上,然後往起一拋,同時把凳子上的另外兩隻拐翻個面兒,再迅速接住空中掉下來的兩個拐。

「這我也會,有什麼難的!」邵鈞說。

「我看你能接幾個。」羅強哼道。

「你這一手跟誰學的?」邵鈞好奇。

「……我爸。」羅強嘴角難得露出柔和的弧度。

邵鈞從來都沒見過這麼平民、這麼富有胡同鄉土氣息的玩兒法,覺著特新鮮。畢竟第一回玩兒,手法不熟練,接兩個還能應付,三個就瞎了。

羅強那隻手就跟變戲法兒似的,正著抓,反著抓,還能把地上那幾隻拐擺成橫橫豎豎的圖案。

邵鈞玩兒得興起,擼開袖子,後頸冒汗,跟一群人一起扒著那個凳子,比著,鬧著。

滑溜溜的拐從邵鈞手裡傳給羅強,再傳回給邵鈞,在手心兒裡越搓越熱,越摩越滑,手感特舒服,是那種特別讓人留念的童年時光般的觸覺……

羅強的手很大,手指粗長,一看就是從小幹活兒磨糙了,生活摔打出來的一雙大手。

刺蝟在一旁傻看著,發呆,突然冒出一句:「手大,中指長,鳥兒也大。」

滿屋人正專心致志玩兒呢,冷不丁聽見這麼不著邊兒的話,集體靜默了兩秒鐘,一起噴了!

晚上熄燈以後,或者在澡堂子裡洗澡,一群老爺們兒湊一起,講兩句葷笑話,常有的事兒。關鍵是刺蝟這二貨,簡直太二了,說話不分地點場合。

羅強挑眉咬牙看著刺蝟,順子抖著肩膀憋著,胡岩和邵鈞一個用手捂臉,一個差點兒從椅子上折過去,倆人一塊兒嘎嘎嘎地狂樂。

羅強鳥兒大不大的,在場的人還真知道,入獄第一天「檢查」褲襠可都瞧見了。

順子故意嘲笑刺蝟:「你丫跟邵管一夥的,在人家那褲襠裡找愛瘋二代呢,結果呢,找出一大哥大!」

邵鈞很應景地自嘲道:「還是八十年代末老款的——我一看,有磚頭那麼大!」

有人樂得幾乎快要鑽凳子底下了。

刺蝟臉漲得通紅,訕訕地陪笑道:「強哥,那天是我手欠,嘴也賤,您千萬別跟我計較。」

羅強冷哼道:「那我要跟你計較呢?」

刺蝟可憐巴巴的:「我、我、我那時候不懂事兒唄,我錯了,大哥我真錯了,我眼珠子長屁眼兒裡了,不認識真神,您就原諒我一回唄!」

大夥幸災樂禍地狂笑。

「小崽子的……」羅強跟左右使了個眼色,「扒了。」

一夥人瘋狂一擁而上,人頭縫兒裡傳出刺蝟殺豬般的嚎叫,救命啊,老子被強暴啦——

「給丫擼直了,量量。」羅強也壞著呢。

刺蝟拚命捂著,眼淚都擠出來了:「不許量,真他媽討厭,不給看!爺還是雛兒呢,你們不許糟蹋我!!!!!……」

邵鈞仰臉坐著,一隻腳翹在凳子上,還指揮著「你們別一起上,別人擼沒用,你讓狐狸給他擼,他能脹成兩個那麼大」。

邵鈞那晚也是心情好,玩兒瘋了。

他的領帶垂在脖頸一側,灰色制服襯衫釦子咧吧著,露出一片胸膛,胸口起伏著浮出一層汗珠,細細密密,臉色紅紅的。

瘋鬧的人群中,羅強下意識地,多看了邵鈞好幾眼。

倆人的眼神在悶熱的空氣中交匯,不約而同,嘴唇勾出笑容……

  

幾天之後,大黑出獄,羅強側身站在窗口嚼菸絲,看著邵鈞把大黑送出去。那倆人扛著行李,在大操場上慢慢走遠,走出高牆之外。

羅強拿自己的高級電動刮鬍刀和髮膠給大黑捯飭了一番,牢號裡獄友們起著哄。

羅強後來聽說,大黑換上的那身新衣服,休閒夾克裝,還是邵鈞特意去買的,說這人在監獄裡待時間太長了,中間無數次調監、轉獄,衣服早丟了,好不容易邁上自由光明的康莊大道,哪能穿著囚服走出去?邵鈞還塞給大黑一錢做車費,告訴他進了城坐哪一趟火車,怎麼找回家的路。

據說,邵三爺剛來清河監獄時,人生道不熟,牢號裡欺生,新管教也不好混。大黑這人厚道,那時候幫邵鈞解了幾次圍,邵鈞挺感激。

羅強盯著邵鈞的背影兒,盯了很久,直到那瘦削的扭著胯的人影轉過單槓,繞過籃球架,再使勁盯眼球都痠了……

羅強那時開始對邵鈞刮目相看,覺著這人不一般,有人情味兒。

長了一副公子哥兒的奶油身段,卻偏偏是個胡同串子的脾氣和義氣,內心衝動,單純。

要說羅強那時候能對三饅頭有多麼深厚的情誼,還真沒有。

邵鈞在他眼裡就是個很不錯的條子,看著順眼,咂著對胃,讓他覺著能說得上話。

羅強自從被捕入獄,全副家當都賠進去,在清河監獄裡,身邊兒甚至連一個值得信賴的小弟都沒了。他哪天如果真被人黑了,死在這監獄裡,家裡人恐怕都不知道他怎麼死的。邵鈞的出現,讓他感覺不一樣了。就為了這人曾經說的那句話,「你現在是我的人,我管著你,我把你包了,一直包到你出獄那天早上邁出清河監獄的這道大鐵門」。

就為這句話,羅強認了這個人。這個年輕的條子是他在獄中唯一能賦予信任的人,哪天真要是掛了,有個人能攥一把手,替老子給家裡人帶句話,收個屍。

人越是活到這麼個孑然一身、窮途末路的地步,想法就是如此簡單,直白。

 

***  

    

這天傍晚,犯人們照例從廠房上工回來,管教的讓羅強和刺蝟抬個機器去辦公樓門口,一路抄小樹林的近道抄過去。

羅強一路上心不在焉,幹完活兒埋頭往回走,碰巧瞥見某個熟悉的身影,拎著帽子,襯衫後心洇著汗,一路小跑著,穿過林蔭小徑。

邵鈞急匆匆跑著,還下意識地,抓起褲腰迅速提了一下,出了洋相自己還完全不自知……

羅強盯著邵鈞的背影,忽然特別想樂。

他又想起他來清河的第一天,某人在操場上撩著小背心,露著腹肌,人叢中瀟灑地飛身上籃,命中落地之後很臭美地扭著胯……

他那時只是盯了某人一眼,就盯得邵鈞傻不愣得,低頭摸褲襠摸了好幾下。

某些人,平時特自以為是,耍帥,騷包,私底下不慎暴露出真面目,其實就一傻乎乎小孩兒……

「你先回去,我辦個事兒。」

羅強甩給刺蝟一句,低頭快走幾步,轉進小樹林,迅即就跟了上去。

邵鈞在前邊兒小跑,完全都不知道,他一路顛著跑著正了兩回帽子抓了三趟褲腰還摸了一次文明……所有不檢點不入流的小動作全讓後邊兒人偷窺了。

他急著去飯堂打飯,去晚了紅燒肉搶沒了。雖說邵三爺也不稀罕那一口豬肉,可是在廠房裡監督犯人幹活兒忙活一整天,就指著晚上這頓肉補補呢。

路過辦公樓一樓,他還跑進去放了一泡尿。

廁所就在一樓,那個門從來不關嚴實了,半敞半掩著。整個監區犯人和管教都是男人,就沒個女人,廁所也只有男廁,沒有女廁。

長年生活在這種地方,已經完全沒有兩性的禁忌意識,廁所不掩門,羅強從樹叢後邊兒一伸頭,視線一馬平川直通一樓廁所,甚至能順著兩尺寬的門縫瞅見邵鈞背對著他,伸手鼓搗,還扭了扭胯,讓自己站得更舒服,一邊放空生理負擔還一邊歪著頭看。

邵鈞歪頭看的是洗手池上方的鏡子,仰著脖做了一個三百六十度頸部繞環,自我陶醉似的欣賞了一遍刮得乾淨俐落英俊瘦削的下巴,感覺自己特別帥。

他在那裡抖著胯,嘴裡還哼著流行歌曲,抖一下,蹦一句。

「無所謂,謂謂謂……誰會愛上誰,誰誰誰……無所謂……誰讓誰憔悴……」

羅強躲樹後看著,一開始還拚命憋笑,自己快要笑出尿了。

後來突然不笑了,他看著邵小三兒整理褲腰,制服繃出的臀部又挺又翹,形狀很圓……

邵鈞輕快地扭著小腰繼續跑路,跑著跑著忽然覺得不對勁,身後窸窸窣窣地有動靜,一連串鬼鬼祟祟的腳步聲。

「他媽誰啊?」邵鈞罵了一句。

有個人影兒撅屁股撅在樹叢後邊兒,躲著。

邵鈞瞇眼,小樣兒的……

羅強以前幹什麼的?他跑路跟蹤個把目標,還不至於蠢到讓邵鈞一下子就發覺到。但是他身後偷偷跟上來的那小王八蛋,走路趿拉著鞋拖泥帶水的動靜,你媽實在太礙事兒了!

刺蝟也是好奇,自從跟了羅強,對他家新任老大特別仰慕,咋三唬四得,老想看他家老大出手一回,像傳說中那樣,一掌拍死一人什麼的。

那天,好奇差點兒害死一隻刺蝟。

邵鈞一步一步往這邊兒走過來,口氣不善:「誰啊?麻利兒地給我出來!」

他以為是犯人搗亂,或者幹什麼見不得人的貓膩兒。

以前有人在這小樹叢裡被抓住過,兩個相好的光著屁股的那種。

傍晚天擦著黑,邵鈞往後腰去摸手電筒,一步邁進去,腳底下突然絆著了,往前一撲!

他幾乎直挺挺地摔到一個肉墊子身上,低頭一看,刺蝟那小子像一頭死豬似的趴在地上,嘴歪眼斜,明顯是讓人打昏的。

邵鈞爬起身,眼角陰風一掃,黑黢黢的一道手掌向著他右太陽穴劈下來!

邵鈞一激靈,就地一滾仰面伸出左肘生扛,硬碰硬擋開那一掌隨即反手一記標準的擒拿捏住手腕穴位用力往身前一帶!

邵鈞扭過頭就已經看見,劈他太陽穴的是羅強。

羅強是鬧著玩兒的,沒想真打。在牢裡憋悶了幾個月,骨頭縫兒發黴返潮似的,手癢,逮著個沒人的機會,忽然就想逗逗邵鈞,也是耍酷,想亮一手,「震一震」這個條子。

邵鈞捏穴擒拿隨即抬腿奔著對方肋骨狠狠一膝蓋。

羅強右腕子被捉,身體失去平衡撲向邵鈞,真沒料到邵鈞能扛得住剛才那一掌。

眼瞅著剛剛痊癒的肋條骨就要吻上邵鈞的膝蓋,他一掌砸向邵鈞大腿內側!

「我操!……」

邵鈞痛叫。

邵鈞也沒想真打,只想拿膝蓋把羅強頂開,沒想到羅強這人出手這麼狠,完全不吃虧,一招兒都不肯讓?!

羅強是為了躲那一膝蓋,一掌砸在邵鈞大腿腹股溝內側軟骨上,砸得邵鈞頓時半邊兒身子都麻了,這忒麼的是陰招兒啊……

本來是開玩笑,瞎鬧,卻好像越打越認真,雙方似乎都沒想到,對方還他媽挺能纏。

三招之內竟然沒把小饅頭按倒,羅老二頓時就有點兒栽面兒,你小子,還有兩下子?

邵鈞鎖腕不成又一招鎖腿,攻下三路擰羅強的小腿,三爺爺想要修理犯人,哪一回失手過?二九四你還不服?

倆人你一掌,我一腿,樹叢裡一陣風聲鶴唳,肌肉和骨骼砰砰砰劇烈撞擊……

羅強眉骨微微聳動,邵鈞腦門青筋跳動,兩個人眼底不約而同放射出精光,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浮出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熱血在指尖跳突……

羅強力氣大,拳頭硬,拚拳邵鈞完全不是對手。他後仰下腰,靈活地躲開羅強的又一掌,撤出一米空檔,突然一個高劈腿下壓!

羅強腦頂生風,操……

正牌警校混出來的,都正經學過幾招幾式,不然你在那種硬漢爺們兒扎堆的地方,沒法混,讓人一指頭摁扁了。

邵鈞以前練過跆拳道,警校裡又學了幾年散打。

南拳北腿,他學的是北腿的套路。當年名震武林的散打王山東人柳海龍就用的這招,橫掃各路高手,江湖人稱「柳腿劈掛」。

邵鈞練的也是這一招,擂臺對練他沒輸過。他要是個能讓人隨便摁扁的面瓜,他還真不敢混清河監獄。

這記劈掛腿奔著羅強天靈蓋就劈下來,這要是劈中了,羅強躺地上半小時緩不過來。

羅強頭一歪,躲開這記腿,想都沒想,退無可退,迎面而上掌刀彈向邵鈞的膝蓋窩!

邵鈞「啊」一聲,這條腿突然像脫了力,支撐腳也沒站住,嗚嗚地後仰著栽倒。

羅強躲開了頭,身子卻躲不開,被這一腿砸到了右肩膀,肩胛骨針扎似的吃痛,裹著邵鈞的身體一起撲進小樹叢……

「我操!」

「你……你……」

邵三爺一條無敵劈掛寶腿都快抽筋了,疼得說不出一句利索完整話。

「有你丫這麼玩兒的嗎!……」

邵鈞氣得罵罵咧咧,羅強這人簡直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就這麼不能吃虧?你就為了不讓三爺爺瀟灑帥氣地把這一腿劈下來,你連肩膀都不要了也要彈我的麻筋兒,你他媽出手也忒陰損了,這人太壞了,沒你這麼打架的!

倆人三滾兩滾,較著勁,羅強把邵鈞結結實實地壓在身下,依靠體重的巨大優勢,快要把人直接摁到地裡了。

「邵警官,服不服?」

羅強冷笑,心裡得意。

「整那麼多花狸狐哨的架勢,傻了吧唧的……」

羅強話音兒裡帶著三分嘲笑,七分老大指點手下小弟的範兒:「打架就打架,還他媽耍帥。老子跟你說,劈腿不在好看不好看,我一招就能讓你趴下是真的!」

這要是上臺表演個套路,邵三爺能把自己整得特帥。

可是私底下真打,名門正派永遠打不過魔教惡男妖女,小說裡都是這麼寫的。

邵鈞出拳甩腿,有招有式有架子,一看就是專業練過,但是羅強沒學過,也沒練過。羅強天生就會打架,個子還沒二十八寸自行車車座高的時候就跟一條胡同裡的野孩子打群架,從西四八大胡同裡靠拳頭打出來的。

羅強出手無招無式,都是野路子。兩撥人拿著大砍刀面對面咵咵咵地砍,需要什麼招式?有你起式擺招的那工夫,早讓對面兒人一刀砍趴下了。

邵鈞被按在地上,一張臉憋得通紅,兩道眉毛怒衝衝地擰著,暗地裡噝噝地呲牙裂嘴,疼。

他頭髮裡插了好幾片樹葉子,俊臉上蹭著帶泥的草根。

羅強趴在這人身上,下意識地,伸手給邵鈞捋了捋頭髮,從裡邊兒往外一根一根地擇爛樹葉子。

羅老二那時候自己都沒弄明白,除了對他親弟弟羅戰,偶爾心軟了,摟過來揉搓兩下,他什麼時候給一個人做過撩頭髮挑蝨子這種犯賤的事兒?……

倆人交手過招的這工夫,動靜也不小,肯定有人聽見。

田正義從不遠處走過,抻脖問了一句:「誰啊?」

黑燈瞎火的,小樹叢裡驀地就沒了動靜,一絲一微聲音都沒有。

田正義探頭探腦地問:「邵三爺?」

樹後傳來邵鈞的聲音:「我!」

田正義:「你在裡邊兒幹什麼?」

邵鈞:「我飯勺子掉樹坑裡了,我找我勺子呢!」

田隊長慢慢地走遠,樹坑裡還沒分出勝負的兩位爺繼續較勁。

倆人胳膊腿纏在一起,擰巴著,邵鈞掙扎,羅強壓著他。邵鈞的制服襯衫都從褲腰裡扽出來了,露出一截小腹,長褲鬆垮地掛在胯上……

那時候是秋天,大家都還穿著單褲,警服褲子很薄,囚服的褲子也不太厚。

胯貼著胯,這麼一揉蹭,難免就有動靜。羅強先意識到了,低頭一看。

操,羅強咕噥了一句,覺著自己好像硬了。

老子的「大哥大」這回真變成「磚頭」了!

倆人之間只犯愣了一秒鐘,羅強突然狐疑地抬眼盯邵鈞,隔著兩層衣服肉貼著肉的地方,不一樣了……

邵鈞臉色頓時也變了。

因為他也有反應。

羅強壓著他,那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強悍的肆虐式的窒息感,莫名其妙的,讓他勃起了,硬得真真的。

「你忒麼的,給我滾蛋。」

邵鈞突然惱羞成怒,猛一把推開羅強,伸手抓著褲腰鬆了兩下,掩飾胯下莫名的不安和燥熱。

他喘著粗氣,避開羅強的視線,可是褲子太薄,越想遮掩就越凸顯。性慾衝動這玩意兒就是這樣,你想讓它盡情表現大展雄風時,經常大姑娘掀蓋簾兒似的羞羞臊臊不給力,可你不想讓它來的時候,它能整得你整宿整宿翻來覆去睡不安枕小火亂燉燥熱難耐,這時候從胸口燒到小腹混合著喘息聲和一身濕汗,無恥地昂首指向天空。

羅強緩緩地滾到一邊兒去。邵鈞一骨碌趕緊站起來,扯著襯衫下擺蓋住下身兒,恨不得把襯衫拽成裙子。

羅強坐在地上,仰臉看著人,神情玩味:「你怎麼了?」

邵鈞瞪了這人一眼:「我怎麼了?」

羅強嘴角咧出揶揄的笑容:「憋火了?監獄裡難熬吧?」

邵鈞嘟囔道:「我憋什麼火?我又不是出不去,我出去想幹嘛不成?」

羅強不依不饒:「那還能硬成這樣兒?憋幾個月了都憋瘋了?」

邵鈞急得辯解:「是你憋瘋了吧?發什麼瘋?前兩天羊肉吃多了,要瘋找你們班那幾個瘋去!」

羅強話裡有話:「你不是吧……」

邵鈞嘴很硬:「我是什麼?……你什麼意思?」

羅強嘴角露出探究的神色,沒有點破。

倆人關係還沒到那麼鐵的地步,羅強要是再多說,就要傷了三饅頭的臉面,小條子的臉皮看起來挺嫩的。

他若無其事又掃了一眼邵鈞的褲襠,小屁孩兒,真是年輕,火力壯,說硬就硬,就跟裡邊兒安了彈簧似的,彷彿嘭一聲兒那只大鳥就彈起來,帶響兒的……

「手看著不大,鳥兒可真不小。」

羅強坐在地上,懶洋洋地看著人,忍不住說。

「……」

邵鈞斜眼瞪著人,心想你忒麼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你以為就你是九款的大哥大?!」

羅強拿手掌抹了一把臉,笑了,笑得一臉紋路。

羅強低聲說:「邵警官,剛才鬧著玩兒的,別介意。」

邵鈞耳朵有點兒紅,跟犯人開玩笑也沒這麼沒下限過,還讓羅強把鳥給量了,於是扭頭跑了。

  

那天晚上食堂開飯,邵三爺和羅老二雙雙遲到,大盆裡的菜都見底了,這倆才晃悠進來。

邵鈞進到廚房裡,從管教的小灶裡找紅燒肉吃。

羅強是犯人,只能站在小窗外,看著碗裡的半勺白菜湯。

羅強指著腦頂上的小黑板,一臉悲憤:「這上邊兒寫的『白菜丸子粉絲』,老子的丸子呢?……丸子!!!」

現在階級形勢不同了,管飯的犯人可不敢得罪羅老二,趕緊拿勺一指食堂裡坐的黑壓壓一片人腦袋:「強哥您、您、您的大肉丸子,都在他們飯盆裡呢!」

羅強隔著窗戶眼巴巴得,跟邵鈞喊了一句:「邵警官,給來一勺肉,成嗎?」

邵鈞頭也不回:「你還想吃肉?……白菜湯瀉火!」

羅強飽餐一頓白菜湯回來,就跟揣了一肚子刷鍋水似的,進監獄以來頭一回覺著,有點兒憋,身上莫名烤得慌。

難不成確實是前幾天那頓羊肉吃的?陽氣上來了,心燒火燥,下身發脹。

他隔壁床下鋪,趴著刺蝟那倒楣蛋,這頓晚飯連白菜湯子都沒吃到。

同屋室友還納悶兒呢,問:「刺蝟,你剛才幹嘛去了?晚飯怎麼沒瞅見你?」

刺蝟慢慢地從床上探出頭來,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後脖頸子:「晚飯……我晚飯呢?!」

他就記著偷偷跟蹤他家老大鑽到小樹林兒裡,腦後生風,一道黑黢黢的硬掌狠狠將他劈暈,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然,若干年之後,刺蝟聽說,牛逼哄哄的邵小三兒和羅小三兒這兩位爺,都挨過羅強的霹靂旋風掌,不是身邊兒親近的人還沒這個待遇,這廝頓時覺著,自己當年賺了。

邵三爺那天是面子上掛不住,尷尬了,所以沒給羅強好臉色,沒像以前那麼逗貧。

竟然讓手底下一個犯人打打鬧鬧地給拱出火來,今兒真他媽邪行了。

雖然羅老二不是個一般的犯人,現下是一大隊一百多名服刑人員裡江湖排號最高、名聲最響的犯人,平時互相之間點個頭,碰碰拳,逗逗悶子,是常事兒,邵鈞心裡還是有些過不去。自己什麼身份?好歹是咱們一大隊的管教,你們七班崽子們的「親爹」。你羅強又是個什麼身份?揉什麼揉,蹭什麼蹭?你想給你「親爹」犯個賤,討個皮肉的便宜,三爺爺還要考慮考慮你盤靚不靚,身材夠不夠味兒呢,咱是誰都沾的嗎?

邵鈞這樣的人,表面上對誰都不錯,跟誰都哼哼哈哈,但是骨子裡,還是有點兒端著,有他的少爺脾氣,他不是隨隨便便任誰都能往上貼。潔癖這毛病不只是手腳上的,也是心理上的一種淺源疾病……

三監區想巴結他、討好他的犯人多了,同事裡也有,邵鈞跟誰都隔著一層,不深交,不瞎摻和,心裡特有數。

邵鈞就對羅強心裡沒數。他自以為特有譜,特別罩得住,其實他自個兒都沒意識到,他早就找不著方向了……

  

晚點名吹熄燈的時候,羅強站在牢號門邊,隔著門,等人。

邵鈞低著頭,倆手插兜,晃到七班門邊,他也是來找人。

羅強主動開口:「邵警官,我今天鬧著玩兒的,你沒事兒?」

邵鈞若無其事地聳肩:「我能有什麼事兒?」

羅強是真心地誇兩句:「邵警官,有兩下子,練過?」

「那是!」邵鈞挺了挺胸,「你今天偷襲,我根本沒準備好。哪天到我們訓練房,咱倆正經練兩下?」

羅強很給面子,露出一口白牙:「成。」

倆人皮笑肉不笑地互相看了幾眼,幾個小時前的尷尬勁兒也就過去了。其實多大個事兒,不就是一招不慎扭打之中擦槍走火了麼,男人之間,玩兒出火了是常事。尤其在監獄這種地方,兩層高牆圈地,方圓幾平方公里之內,全是男人,就連廚房養的那隻打鳴雞,傳達室的兩條狼狗,都忒麼是公的。

每年春天的發情期,兩條公狗白天互相扯脖子狂吠,晚上睡一窩賤兮兮地亂蹭,日子熬得也不容易的。

邵鈞從警校混出來又進了監獄,也算見過些世面。他估摸著羅強也是那種人,好那一口。牢號裡類似於兩隻公狗耐不住了鑽一個被窩裡蹭這種事兒,邵鈞見多了。

羅強拿了一小盒膏藥,隔門遞給邵鈞:「那地方,疼就貼個藥,兩天就好。」

邵鈞冷哼一聲,默默地掏兜,掏出一瓶滿滿的正紅花油……

羅強別看掐架一時佔了上風,把邵鈞摁樹坑裡了,那晚躺床上,也沒舒服了。

躺在被窩裡,羅強把衣服解開,拿紅花油揉了好一會兒,自己勉強扭過頭去看,肩窩和後膀子愣是青了一大塊,胳膊都抬不起來。

小樣兒的三饅頭,看著腰很軟,那一腿劈得是真硬朗,一看就是平時沒少跟沙袋較勁,挺要強的一小孩兒,羅強心想……

他家羅小三兒,也就跟這條子差不多年紀,個頭都差不多,就是身材比小條子稍微壯實些,平時人前也嘻嘻哈哈,招貓逗狗的。

羅強現在一個人蹲大牢,身邊熟悉的人不在了,肩膀上沒有人靠著他了,他彆扭,他失落,他真的不習慣。他喜歡跟三饅頭打打鬧鬧,逗個樂,享受某種說不出來的妥帖與愜意。他喜歡那滋味兒。

邵鈞回去也沒消停,事實上他在羅強面前還硬挺著特牛逼,走出監道就瘸了……

那天晚上邵鈞脫褲子就脫了半天,一條腿不能彎,紮紮著,一跳一跳地跳進浴室。

他還不好意思讓同事瞧見,洗澡貼在浴室的犄角旮旯,背身兒把屁股露給別人。

羅強格擋的那一下,是一掌砸在邵鈞大腿根兒上,腹股溝那不軟不硬的地方,腫了……

邵鈞疼得噝噝的,在心裡罵了一溜,拿涼水撩著洗。

洗完了躲在洗手間裡鼓搗羅強給他的膏藥,麝香虎骨消腫化瘀膏什麼的,氣味濃烈熏人。

那一掌幸虧沒有砸得太正,這忒麼要是砸在蛋上,蛋就爆了,蛋黃兒都給爺砸沒了……邵鈞氣得,又對著鏡子把羅家二大爺三大爺操了一遍。

他埋著頭,叉著腿,那姿勢跟青蛙似的,小心翼翼地給自己那地方糊了一大塊虎骨膏。

然後前後照了照,很不滿意,覺著自己都不帥了。

那麼紅潤、飽滿、堅挺、嬌嫩的部位,本來人家是自成一套,有整有零,有前有後,現在旁邊糊一塊大號的白色膏藥,能好看嗎?

邵鈞對著鏡子瞟了幾眼,不由自主,就想起當時倆人摞在一塊兒,他有生理反應。

羅強那堅硬粗壯尺寸異於常人的傢伙事兒,硬生生極富存在感地頂著他大腿根兒,頂得他都有些疼,暴力的壓迫和蹂躪感讓他一下子就勃起了,絲毫沒含糊。

現在再回想起來,邵鈞覺著正常的,他對羅強沒別的,他純粹就是憋的,需要瀉火。

能不憋嗎?男人那地方太敏感,你三爺爺生龍活虎,正值旺盛的青春,你忒麼拿個沒有溫度的木頭搓板搓我,咱家小三爺它也能硬。更何況壓在身上的是個大活人,還尼瑪死沉死沉地壓著我,亂揉搓……

  

邵鈞知道自己有毛病,他一直都知道,他對男人有反應。

他從小到大,都是跟哥們兒玩,除了一兩個有幸坐過他自行車後座的青梅竹馬女同學,他就沒有特別親密的女朋友。

當然,楚珣沈博文那幫人,也整天跟哥們兒混,可是那感覺不一樣,那幫人在一塊兒聊女人,講葷話,討論和女人有關的各種淫蕩話題,結伴逛夜店,泡妞兒。邵鈞連妞兒都懶得泡,就沒那種強烈亢奮的慾望。每回這幫人在夜店裡坐成一圈,每人點一個妞兒抱著聊,妞兒坐邵鈞大腿上甩奶,屁股晃蕩得跟個泵似的,他都硬不起來。妞兒說這人有病,不舉;他覺得是妞兒太傻逼,不耐看。

他喜歡看球,看漫畫,打遊戲,整宿整宿地不睡覺,後來又練跆拳道,玩兒槍,進了警校。他喜歡男孩子玩兒的東西,在警校裡那把79式微衝就是他的妞兒,後來發覺,自己可能是喜歡男人的。

可惜了,他那倆髮小,直得簡直不能再直了,妞兒都換了好幾代;打小穿開襠褲的年紀就認識了,撅小屁股拉出來的橛子都是直的。

沈大少長得不夠帥,楚二少人挺俊但是身板不夠厚,怎麼看都覺得差了點兒意思……邵鈞小時候其實沒少看。

半大男孩,青春發育期十七八歲,都特別猛,每天晚上睡覺恨不得都要溜一趟。邵鈞在家的小房間裡,四面牆貼滿了他喜歡的球星海報,最崇拜巴蒂斯圖塔、坎通納,覺得那些人才是純爺們的範兒。那時候夜裡脹得憋不住,他對著牆上怒吼狂奔的巴蒂想像著,喘著粗氣,就能快速地射出來……

巴蒂那張海報掛了好多年,考上大學以後被他裝進行李,在他警校宿舍的床鋪邊兒上,又掛了整整四年,畢業時候那張畫都褪色了,五官模糊,都沒捨得扔掉。

邵鈞的四年大學青春,飽滿激蕩的一腔熱血,都在夜深人靜時候交待給了那張海報……

邵鈞也沒有交往特別深的男朋友。要說一點兒都沒有過,那是撒謊,可是沒有特喜歡的,沒一個能維持超過四個月,膩歪了,也就散了。

那些朋友在他心目中,還沒有用了很多年的這張海報感情更深厚。

當然,他感情最深厚的是他媽媽,他媽走了,他就再沒有跟誰情深意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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