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少年》──白麒之卷

 

第一章──初識

 

 

龍首 麟身

馬蹄 獅尾

      不踐生蟲 不折生草

      備有肉角而不用的溫馴仁獸

      是為 麒麟

 

  男孩年紀約莫七歲上下。臉蛋生得眉清目秀、輪廓分明,一雙狹長丹鳳眼搭配挺直的鼻樑,遠遠看上去,活像一尊會走動的日本娃娃。

  然而,此子的本性似乎不若外貌那般沉靜文雅,這點由他眼眸不時閃現的倔傲光芒便可略知一二。

  他名叫藤原煌,是藤原氏某支分家的獨生子。   

  自小聰穎,過目不忘,無論做什麼都能飛快得心應手,是當地遠近馳名的小小神童。

  這孩子一定行的......藤原煌的父母一邊替他更衣,一邊用充滿期待又慈愛的目光注視著他。

  藤原煌縱使再遲鈍,也能察覺出自己的父母臉上寫滿了深切緊張、不安、期待、及興奮的複雜情緒。

  他當然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今天,是本家的宗主藤原信長「召見」自己的日子。

  本家的宗主年屆七十高齡,年少時不知為何保持獨身,導致至今膝下無子,所以這次大規模地進行召見分家孫字輩的用意幾乎昭然若揭。

  無論檯面上、或是暗地裡,能被握有藤原一族本家的實質掌控權的太老爺親口點名召見,當然緊張。然而,被召見的幸運兒何止自己一個?同他一起被召見的孫字輩就不下二十名,而,或直系、或旁系的孫字輩中,藤原煌毫無疑問是所有人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雖絕對需要上天開眼幫忙,但,若他真的大敗群敵脫穎而出,奇蹟似地被太老爺一眼「相中」,指定他為準下任繼承者,那麼,不僅藤原煌能一夜之間由隻醜陋烏鴉變成飛上枝頭的鳳凰,連帶漸漸衰落的家道也能中興,不再是備受本家冷落、疏離的遠親。因此,縱然希望渺茫,藤原煌小小的肩上仍然背負著太多超過他這年紀的小孩所能負荷的期盼與希冀。

  然而,即將面臨的一切,藤原煌只覺得無聊,無聊得令他想打呵欠。

  藤原煌小小年紀就有一身倨傲骨氣,打從被本家點名召見的那一天起,他心底便一直隱隱存有此種想法──哼!藤原本家有什麼了不起?我日後的成就必定不比你差!

  換上新衣,抹上髮膏,裝扮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藤原煌,活像一個即將貢獻給藤原本家的祭品,這是他極為高傲的自尊心所不能忍受的!而且,讓他人像看戲一般地對自己品頭論足,更令藤原煌感到深惡痛絕。

  他就是他,出生不是為了要攀權附貴,也不是為了振興家道,若他想要什麼,他自己會去爭取,而不是向本家搖尾乞憐!

  年僅七歲的藤原煌將心中小小的心思及不滿藏得極深,因此他的父母居然從頭到尾都沒察覺出他的不情願,但沒關係,他並不需要任何人理解自己的想法。

  現在最要緊的是,他得先想好該怎麼演好這齣「鬧劇」才行,好讓所有人知道,並非自己沒有資格被選上,而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畢竟,他不過是個旁系、是個遠親,直系的孫字輩勝出的機率自然較大。

  方法很簡單,只要回答那個老頭子問的難題之時,緊張一點,思考得久一點,公式化一點,口齒模糊不清了一點,就能想像得出對方立即皺起眉頭的不滿模樣,而生養他的父母在一旁搖頭嘆息年紀太小的自己果然比其他孫字輩還差了點的惋惜畫面......但,也不能太責怪他,畢竟,他的年紀著實小了點。

  一想到此,一大早被喚起來穿上新衣的藤原煌不禁薄唇微揚,心情總算好了些。

 

****

 

  一輛輛黑色賓士車駛進偌大的宅邸中。

  沉寂良久的藤原本家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一下車,從停車場進入本家建築時,需經過一條兩旁種滿了楓樹的迂迴走道。

  時逢秋季,路旁一棵棵楓樹怒放顏色鮮豔斑斕的枝葉,望上去賞心悅目極了。

  而到訪的親戚們也一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活像是來參加本家一年召開一次的盛大茶宴。

  藤原煌安安靜靜地跟在父母身後。進入本家建築的一路上,不時有人噙著笑臉過來打招呼,雖然明眼人都瞧得出彼此的寒喧非常虛偽做作,卻還是不得不為之。

  藤原煌看著眼前的父母笑得一副合不攏嘴的開心模樣,心底突然有些悲哀,如果今天自己沒有被本家老爺子選中召見的話,這些極其勢利眼的親戚們平常根本連理都不會理他們。

  雖然藤原煌的家境比平常人還富裕一些,然而在大部分身擁億萬家財的龐大分家親戚們眼中,只不過是平凡公務員的藤原煌父母,渺小得比螞蟻還不如,在偶爾的家族聚會中,老是被冷落在一旁,甚至曾發生過被人視為下人而喚去端茶的羞辱經驗。

  好不容易有揚眉吐氣的機會,他倆的腰桿自然也挺直了點。

  藤原煌不是不能理解父母親的想法,但,只要一想像自己若不幸當選下任繼承人,親戚們的態度頓時丕變地親熱起來的噁心模樣,藤原煌便渾身一陣惡寒。

  真是太恐怖了......死也不想和這群眼睛長在頭上的親戚們有任何瓜葛!

  心思單純的父母如若稍有不慎,這群食人魚鐵定趁機衝上前將之吞噬殆盡,所以藤原煌壓根兒不想涉入這淌渾水中。

  對不起,今天我可能會讓你們失望了......藤原煌在心底默默向滿心興奮期待的父母道歉。

  日後我會憑自己的力量好好奉養你們的,一定。

 

****

 

  漫步了一會兒後,眾人終於來到本家建築前,不過隨即錯愕地得知本家宗主這次只會見孫字輩們,於是大人們紛紛留下心愛孩子,轉而隨擔任招待的中年管家到旁院稍事休息。

  做啥這麼神神祕祕呀?藤原煌在心底暗暗嘀咕。

  見父母不時擔心地回過頭來,藤原煌連忙朝他們露出一抹安撫笑容。見父親朝自己做了個「加油!」的誇張手勢,藤原煌的笑容不由得增添一絲無奈。

  「我真好奇你怎會被選上?」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充滿惡意的疑問,藤原煌轉過頭來,對自己質疑的人名叫藤原龍也,他該稱為「堂兄」的人。

  年約十一的藤原龍也生得人高馬大、方面闊耳,身上帶有一股猙獰的囂張味道,與他自視甚高的父母幾乎同個模樣,極端瞧不起家道中落的藤原煌一家人。家族聚會時,總愛帶頭和幾個親戚孩子交相羞辱藤原煌一番。

  「我也很好奇一頭豬怎會說人話耶?」藤原煌聳聳肩,一臉純真無邪地睜大眼眸反問。

  噗哈......見藤原龍也的臉龐瞬間脹成豬肝色,身後眾孩子紛紛辛苦地憋住笑聲。

  「你......如果不是待會兒太老爺要接見我們的話,我會狠狠揍你一頓!」藤原龍也一雙厲眸瞇成直線,握拳低聲咆哮道。

  「以大欺小非好漢。」藤原煌僅淡淡道。自小沒被親戚小孩少欺負過,藤原煌早練就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

  他們想見自己哭的模樣,他就偏不哭;想嚇唬自己,他就偏不被嚇唬,大不了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抹藥擦一下就是了。

  以大欺小......藤原龍也臉一紅,和自己相比,身材矮小皮膚白皙的藤原煌就像尊楚楚可憐的日本娃娃,揍他的確是滅了自己威風,但這小子總不像其他親戚孩子們一樣對自己臣服,以他馬首是瞻,不但態度冷淡輕蔑,更時不時故作天真地反唇相譏,每次總氣得自己很想一把狠狠掐死他。

  「哼,這幾天你爸媽應該很高興吧?沒想到醜陋的烏鴉也有機會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一天,不過,小心期待越高、摔得越慘喔!」藤原龍也不放棄地故意酸言酸語道。

  「他們的確很開心,不過請放心,應該不會有『意外』發生。」這傢伙真的很無聊耶......若本家宗主不幸選了這頭聽不懂人話的豬當繼承人的話,藤原煌會替整個藤原氏默哀一分鐘的。

  「你什麼意思?」藤原龍也皺了皺眉,很不爽他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樣。其實若非心底忐忑不安,他也不會在這個時機點一直找藤原煌抬槓,但連他自身都沒察覺此點。

  「你不是說得很明白了?烏鴉是烏鴉,鳳凰是鳳凰,永遠不可能變成同一種類的生物。」只不過烏鴉也有烏鴉的自尊心就是了。

  「你講話繞來繞去是故意的嗎?是不是欠揍啊?」藤原龍也不想丟臉地承認自己聽不太懂藤原煌在打什麼啞謎。

  「......」

  都說得這麼明白了......藤原煌一臉木然,懶得解釋了。

  「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嗎?藤原龍也頓時怒火中燒,一把揪住他的胸襟。

  「安靜。」

  被走在前頭帶路一臉面無表情的老婦人回頭陰森森地掃了一眼,藤原龍也嚇得立即縮手。

  藤原煌仍舊面無表情,靜靜地撫平被抓得紊亂的衣襟。

 

****

 

  進入空間偌大的內室後,宗主藤原信長已坐在裡頭等候,小孩子們分別迅速分成兩排坐下,接著一齊低頭伏身,向他拜見。

  咦,本家宗主真的七十歲了嗎?看上去還是挺年輕的嘛......在所有人拜見本家宗主時,藤原煌偷偷瞄了一眼滿臉威儀地坐在上位的年邁男子。

  臉龐雖佈滿皺紋,卻仍顯得英姿颯爽,魅力十足。據聞四十年前的藤原信長是個出了名的美男子,不少千金大小姐垂青於他,不過他卻終身未娶,由於他處事手段狠戾,族人都被他治得伏伏貼貼,縱使他決定不娶,也無人敢置喙。

  在他銳利的目光環視下,底下眾孩子們無不噤若寒蟬,連一向囂張跋扈的藤原龍也亦不例外。

  在一干孩子中,眉清目秀的藤原煌不知是否特別顯眼?也或許是從來沒見過面所以特別眼生?藤原信長的眼神移到他身上時,頓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藤原...煌......」怎會第一個拿我開刀?察覺霎時從四面八方傳來忌妒的眼神,藤原煌一愣,眼珠子轉了轉,故意結結巴巴回答道。

  「呣......」懾於大人威勢便開始口齒不清的孩子恐怕無法擔當大任......藤原信長微感失望地點點頭,轉而繼續詢問其他孩子問題。

  見計謀達成,藤原煌心底暗暗竊喜,表面上仍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惹來藤原龍也幾道鄙視不屑的眼神。

  一開始不過是寒喧式的聊天,見太老爺語調溫和,原先僵持的氣氛很快便緩和下來,一些本來不太敢開口的孩子們也開始多話起來,之後話題越來越深入,甚至牽扯到家族管理和政經方面的嚴肅話題,從小就接受精英教育的眾孩子們稍微也能應付一下。

  這老頭子......儼然把我們當成大人在談天了?藤原煌吃驚地發現,不一會兒,就連藤原龍也那名平常不太用大腦的堂兄也爭著發言,而且場子完全沒有冷下來的跡象,甚至還發生兩名孩子當場為自己的論點爭執起來,再由老爺子輕輕做個總結帶過的詭異場面。

  只要被藤原信長用讚許的眼神淡淡掃過的孩子,臉蛋都會興奮地紅起來,就好像得到什麼珍貴的寶物一樣。有些孩子過於迫切地希望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語無倫次了起來,不過很快就會被藤原信長用一句話導入正題,之後繼續侃侃而談。

  見大家過不了多久便如癡如狂地對一名老頭子露出孺慕之情,藤原煌好笑之餘,心底更暗暗駭異。

  若非自己一開始就對繼承人之位沒興趣,或許也會深受本家宗主博學多聞的個人魅力吸引、以及受他誘發式的問話引導,而使出渾身解數希望能起他的注意......太恐怖了,難怪親戚們都會深以獲得宗主一絲眷顧為榮,對他必恭必敬,不敢稍有忤逆......

  「你在想些什麼?」不知為何,藤原信長二度語調柔和地朝藤原煌詢問出聲,露出的神情就像是一名你在這世上最能信賴的人。

  藤原煌趕緊低下頭,躊躇了會後,咬牙回答道:「沒想什麼......因為都聽不太懂......」

  哈!藤原龍也毫不客氣地當眾嗤笑一聲。

  這小子是怕了呀......藤原煌聽到他向身邊的人大聲耳語道,抿了抿唇,什麼反駁話也沒說,木然端坐的模樣還真像一尊雕工精緻的日本娃娃。

  「不想說話的話,就多吃些點心。」聽他說出如此敷衍的理由,藤原信長只是溫和一笑,轉而繼續和眾孩子們談天說笑,聆聽他們被引導出來的真正想法。

  唉,太奇怪了,明明自己已經選擇放棄了,為什麼接觸到那個老頭子有點失望的目光時,自己仍會有些不甘心的感覺呢......藤原煌陷入迷惘之中,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是容易受人影響的性子才對。

  他哪裡知曉,談到如何玩弄人心的手段,年僅七歲的藤原煌自然是遠遠鬥不過狡詐若狐的藤原信長。

  小孩子們天性總是希望受到大人的另眼相看,雖然藤原煌自認早熟懂事,但他畢竟仍是個孩子。

  暗暗嘆了口氣後,藤原煌平靜下來,無視於周遭人頻頻皺眉的不認同表情,動手取起桌上一盤盤的精緻點心吃起來。

  實行計畫不多久,他就幾乎被眾人徹底忽略了──恰如藤原煌自己最初所料。

  然而,人生總是存在許多意外,而太多意外串聯在一起,竟可以促成奇蹟!

 

  快過响午時,太老爺宣佈眾孩子們用完膳食後,可以在這間內室或是外頭庭院稍事休息,之後便乾脆地結束了愉快的談話時光。

  原本很在意藤原煌表現的藤原龍也走出內室後,看向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洋洋得意中含著一絲輕蔑。這場仗不是藤原煌實力不夠輸了,而是他早早自動投降,懦夫一個!藤原龍也壓根兒沒想過藤原煌有臨陣退縮的權利,他只明白一點,那就是藤原煌確定出局了。於是,他連戲耍對方的心情都沒了,只顧著和一干感情不錯的親戚小孩談論方才自己的表現好不好。

  藤原煌不在乎藤原龍也或其他親戚孩子們對自己態度的轉變,用完膳食後,捨棄午睡休憩反而獨自一人來到庭院處。

  微風輕輕吹拂過楓葉樹梢,葉澤豔紅得彷彿一把火炬在燃燒,忒地淒厲。

  正無聊地徘徊樹下時,藤原煌突然想起一事。

  他曾聽父母說過,藤原信長在本家建築物的後方據說建了一座巨大溫室,裡頭似乎養了一隻珍奇異獸,當時藤原煌好奇心大起地不住追問到底是什麼珍獸,可惜這卻是不能公開的秘密,連他父母也不知曉。

  算了算時間,還能休息一個小時,正好閒來無事......乾脆去探險吧?藤原煌打定主意後,悄悄地避開了眾人,溜到建築本體的後方。

  此時此刻的藤原煌還沒有意識到,他這時生出的小小好奇心,竟大大改變了他日後的人生。

 

***

 

  「咦,除了一大堆花花草草之外,好像也沒什麼特別了不起嘛......」

  巨大溫室的外型就如同半枚透明蛋殼覆蓋在地上,由鋼樑為骨幹,支撐起來。面積足足有半個棒球場大小,充沛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耀進來,令植物顯得生氣勃勃。

  不過,外型雖然震撼人心,裡面卻乏善可陳,漂亮歸漂亮,卻沒什麼新奇猛獸足以吸引孩子的眼光。

  藤原煌原本以為這裡或許養了隻兇猛老虎才興匆匆地跑來觀看,誰知繞了老半天,這一方天地除了原始得像隨處可見的後山野林之外,連隻蟋蟀都看不到......喔!應該是有,只是窩藏到洞裡去了!

  裡頭種滿了參天大樹,濃蔭密佈,充足陽光透過葉片縫隙照射到地面上,大自然的純淨氣息充斥鼻翼,若非範圍有限,藤原煌或許會在裡頭迷了路也說不定。

  原本在溫室外頭還可隱約聽見一些小鳥在喳呼嘰叫,待他一踏入裡頭,頓然安靜地像進入一座空城,很明顯地,他這個小小外來者驚擾了這座彷彿遠離塵世的原始天地。

  然而,變成空城也似的地方卻沒有予人死寂之感,反而一片寧靜祥和,令人待久了就覺得很舒服。

  差不多該回去囉......來回東張西望地繞了幾圈,徹底滿足好奇心之後,藤原煌終於興起離開的念頭。

  「你在找什麼嗎?」

  一道極其悅耳的嗓音突然毫無預兆地在他耳畔邊響起。

  完了!藤原煌嚇了一跳,心中立即叫糟。

  他曾聽父母說過,這座巨大溫室除了特定的幾人之外是絕對禁止外人進入的,而那些特定人士不包括現任的當家主在內,個個全都是藤原家的直系要臣。意即,若被人逮著有個小小偷兒竄溜進來,可不是屁股猛挨幾下板子可以了事的!

  怎麼辦......不曉得裝迷路能不能過關?藤原煌在心底暗暗盤算。懲罰自己沒關係,若連累到父母就不好了。

  「怎麼不說話?」

  「......」

  「唉,難道是個小啞巴?」悠悠嘆息聲中,有絲遮掩不住的落寞及遺憾。

  「放屁!我才不是啞巴!」藤原煌橫眉豎目,立刻大聲反駁,絕不忍受這個侮辱。

  忿忿抬起頭,赫然發現一名身著奇怪服飾﹝後來他才知道那叫中國式的長袍﹞年約二十上下的黑髮少年的正好奇地瞪大眼瞧著自己,而對方的手上還拎著一瓶清酒及一只白瓷酒杯。

  藤原煌霎時脹紅了臉,雖然他完全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臉紅。

  莫非,他那時就對這名少年一見鍾情了?多年後,藤原煌曾好笑地這般猜想。

  「呵,既然你會說話就太好了!來,告訴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少年笑瞇著眼,輕啜一口杯中酒,大片透過溫室透明玻璃的陽光,將其笑臉照耀得異常燦爛迷人。

  「哼!我又不知道你是誰,我為什麼要先跟你說我的名字?」藤原煌至少還曉得回答問題前應該先探聽好對方的底細,否則,若很不幸地眼前的大哥哥剛好就是溫室管理人,那傻傻地跟他透漏本名的自己,豈不是正好落入敵計之中?

  「好,那我先說,待會再換你說。」少年似乎覺得這樣很是公平。

  笨!待會自己就落跑了!還待會咧?藤原煌在心底偷偷朝他扮個鬼臉。

  「我叫白麒。」少年很慎重其事地介紹自己:「就住在這座溫室裡,也就是這座溫室的主人。」

  「住在這裡?」

  「是啊。」白麒點點頭。

  「......你是說你被人關在這裡?」這地方哪裡能住人啊?難道他都睡地上?藤原煌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什麼表情,但他猜想,自己一副張大嘴巴的呆愣模樣鐵定很蠢吧。

  白麒搖搖頭,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辯駁道::「就說了是住,不是關。」差一個字兒,意思可就差千里遠了!

  可是,剛剛看了老半天,這裡並沒有放床啊,難道他被迫睡在草叢中?是被懲罰嗎?藤原煌鎖緊眉頭。

  「你在想些什麼?」少年流露一臉純真好奇。

  「沒......沒什麼......」藤原煌遲疑地搖搖頭,不知從何問起。

  「哼,不想說就算了。對了,你要不要喝一口?這東西很好喝呦!」雖然被敷衍了事,白麒仍滿臉笑容,朝他遞出一杯清酒。自己難得這麼大方呢,或許是一群老頭子見久了,所以面前這名賊眉賊眼的小孩特別順自己的眼。

  「不用了,我剛吃飽,現在不想喝東西。」嗖!藤原煌暗中吸了吸口水,那杯東西聞起來的味道香是香,不過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好喝,所以他還是再觀察一下下好了。

  「也好,其實要將午餐分給你時,我還有點心疼呢!」白麒欣喜地喃喃自語。

  「午餐?」

  「是啊。」嗯?自己是說了什麼讓這小孩瞬間變臉的奇怪話嗎?

  「什麼?那種像水一樣的東西就是你的午餐?他們只給大哥哥喝這種東西?」藤原煌瞪大雙眼,簡直是氣急敗壞地尖聲詢問。

  「是呀!這就是我的午餐。」白麒一點兒也不明白這小孩兒在跳腳什麼,仍一臉笑咪咪地道:「很好喝呢!可惜他們一天也只給我一瓶喝......」

  藤原煌呆然望著他,這下更確定眼前這名大哥哥是被懲罰了。

  「好了,別光討論我的午餐,你的名字呢?」

  「煌,藤原煌。」他凝著一張小臉蛋,像在思考什麼。

  「咦?這名字我有印象......啊,原來你就是今天其中一個將來要負責照顧我的候選人之一呀!」白麒恍然大悟,難怪會有個小孩突然出現在這裡......嘻,瞧他心虛的模樣鐵定是偷偷跑來玩的吧!

  「負責照顧你?」藤原煌一愣,事情真相跟原先大家猜想得似乎不太一樣?

  「是啊,他說要找一個小孩來陪我玩。」白麒笑得很開心道。

  「他?你是說藤原信長嗎?」藤原煌微蹙眉,直呼本家宗主的名諱。

  「嗯,他昨晚一臉神神秘秘跟我說的。」

  「只是找個小孩陪你玩而已?」

  「是啊,我期待這天好久了!大家都好忙,沒什麼時間陪我。」說著,白麒露出一臉落寞。

  「所以......今天根本不是繼承人選拔會囉?」

  「什麼繼承人選拔會?」白麒困惑地眨了眨眼。

  「就是繼承家產什麼的......」

  「信長沒跟我說啊,他只說要找一個小孩來陪我玩。」

  「只是找個人陪你玩,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嗎?」眼前這人不像說謊,藤原煌不禁偏頭暗暗疑惑。

  「他這人就愛大驚小怪,還問我喜歡什麼樣子的小孩,我就回說,只要完全不像你就可以了。哈!結果他臉都氣歪了......」白麒臉上的笑容益發燦爛,像是很開心讓藤原信長吃了鱉。

  藤原煌定定看著他,突然道:「我明白了,你才是本家真正的繼承人。」敢這麼跟藤原信長說話的人,地位一定非同小可,所以自己的猜測肯定沒錯。

  「嗯......好像不能這麼說耶。」白麒歪著頭,遲疑道。事情太複雜了,很難三言二語便解釋清楚。

  「今天被選上的小孩,也許不只要陪你玩,還必須輔佐你?」不理會他語焉不詳的否定,藤原煌繼續猜測道。

  「哈,完全猜錯了!」

  「我猜錯?」

  「嗯!我根本不管事的,只要玩就好了,信長也這樣跟我說。」

  「......真的只要陪你玩就好了?」

  「嗯!」白麒用力點了點頭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趕緊加上但書:「可是不能欺負我喔!」

  「欺負你?」

  「對啊!那些小孩一開始都對我很好,可是長大後就開始欺負我......」白麒瞇著眼睛朝上揮了幾記空拳,似乎非常不滿。

  長大後欺負你?你才幾歲啊?藤原煌狐疑地上下看了他幾眼,不是很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也許他是怕陪他玩的小孩長大後欺負他?藤原煌暗忖,完全不曉得事實真相和自己猜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藤原煌握緊小拳頭,慢吞吞地詢問:「你剛剛說,如果被藤原信長選上的話就可以負責照顧你?」

  「是啊!每天都要陪我玩!還有聊天!要不然我一個人待在這裡真的好無聊喔......」白麒嘟著嘴巴點點頭,模樣無比楚楚可憐,彷彿已經受了很多委屈似的。

  「這裡一直都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一直都只有我一個。」

  聞言,藤原煌頓時露出一臉下定決心的堅定表情。

  見他神情凝重,白麒不解地眨了眨眼,說道:「放心啦,照顧我不會是什麼苦差事,我很好養的。」只要每天陪他玩,然後固定派人為他送來一瓶清酒喝就行了。

  「廢話!有眼睛都看得出來你很好養!」自己照顧隻蟋蟀都比那些個壞心眼兼小器巴拉的老頭子們照顧他來得周到!藤原煌義憤填膺地暗想。

  「怎麼,難道你想照顧我嗎?」白麒偏頭詢問。不明白他怎麼一臉快氣炸的模樣,不過,小臉蛋紅通通的模樣倒蠻可愛的。

  「嗯!我想!」藤原煌用力點了點頭。或許被欺負久了,他變得容易同情弱者,眼前這人孤孤單單地被關在溫室裡頭一定很痛苦吧,藤原煌朝他目露憐憫之情。

  真爽快的回答哪......不知怎地,白麒對眼前這名小男孩益發有好感,渾然不覺自己其實是被同情了。

  「好啊,給你照顧似乎也不錯......啊!那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我記得再過不久,那個老頭子應該就會二度召見你們才是,他很壞心眼的,你要是遲到,他鐵定會刁難你,到時候有可能不會被選上喔。」白麒好心提醒道。

  刁難?我還求之不得呢!藤原煌嗤笑一聲:「哼!我才不怕那個老頭子......咦?大哥哥也叫他老頭子?」頓時咧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本來就是老頭子啊!嘻!」雖然沒自己老,但自己看起來比較年輕......白麒與他相視而笑,兩人賊忒兮兮的笑容說淘氣就有多淘氣。

 

  年幼藤原煌此時尚沒意識到,這一幕和白麒初次邂逅的光景,日後竟成了他寶貴的回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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