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傾心

 

  轉眼過了十年。當年個頭嬌小的藤原煌,如今已是個身高足有一百八十三公分的英俊少年。

  筆直的濃眉底下,是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再搭配挺直的鼻樑,挺拔修長的身軀,活像一尊威儀堂堂的武士娃娃,模樣十分俊美。

  如今已是高三生的他,十分受學妹及同班女生的歡迎,可惜外傳他似乎已心有所屬,至今不知拒絕過多少向他告白的少女。

  今天正逢二月十四日情人節,是個對全日本的女生來說最重要的日子。遺憾的是,校內被許多人暗戀的藤原煌,在這個特殊日子仍鐵石心腸地沒收下任何女生送他的巧克力。

 

  「拿去。」

  放學途中,一名和藤原煌稱得上是朋友的女同學山田里繪突然塞了一盒巧克力給他。

  「不好意思,我......」藤原煌拿著那盒巧克力,開口便是致歉。

  「你就收下吧,這只是人情巧克力,沒其他意思。」山田里繪轉過身子,走在前方,一派輕鬆俏皮地回答。

  「抱歉,不管是不是人情巧克力,我還是不能收下。」藤原煌停下腳步,將那盒巧克力遞了出去,鄭重地說道。

  「真的只是人情巧克力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對不起。」

  山田里繪一臉複雜地仰首凝視著他良久,終究接下被退回的巧克力盒。

  「幹嘛這麼冷酷啊,難不成你的女朋友會吃醋?」山田里繪低下頭,眸底閃過一絲淚光,顫著嗓音開玩笑似地詢問道。和藤原煌同班了三年,也暗戀了他三年,好不容易鼓起畢生勇氣送出巧克力,可惜最後還是失敗了。

  「若會吃醋就好了......」藤原煌微露一絲苦笑,呢喃道。

  「你說什麼?你真的有女朋友了?」山田里繪猛地抬起頭來,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藤原煌搖了搖頭,自嘲一笑道:「不算女朋友,只是我暗戀的人罷了。」

  「怎麼可能?」山田里繪睜圓了雙眸,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對方不曉得你的心意嗎?還是......?」

  「他是個很遲鈍的人,就算千方百計地暗示也沒用,就拖到現在了。」藤原煌無奈地攤了攤手。

  「呵,沒想到粉碎無數少女芳心的藤原王子,也會陷入苦戀當中呢。」山田里繪強忍心酸,朝他扮個鬼臉,促狹道。

  「唉,別調侃我了,我也是個普通人哪。」藤原煌搖首,只是一勁兒苦笑。

  兩人並肩走了一陣子,來到一處街道的交叉口時,山田里繪突然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凝視著他的背影,輕聲道:「謝謝你讓我徹底死心。」

  藤原煌身子頓了下,重新邁步往前走。

  「別這麼說,我們永遠是朋友不是嗎?」

  「嗯。」好殘酷,爲什麼要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說出如此殘酷的話來呢?山田里繪不再追上去,只是怔愣地站著,淚眼模糊地望著他逐漸消失的背影。

 

 

  進入家門後,藤原煌拎著書包,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如他所預料的,遠遠的便見到一抹纖細人影守在自己的房門口。

  藤原煌暗暗吸了口氣,振作起精神,緩步朝人影靠近。

  「拿來。」

  果不期然,站在他的房門前的白麒一臉笑咪咪地攔下他。

  「什麼?」藤原煌勉強壓抑下臉龐的笑意,裝作一副冷酷的模樣問道。

  白麒偏著頭,皺了皺可愛的鼻子。

  「巧克力啊,今天不是二月十四日嗎?我的巧克力呢?」

  藤原煌微瞇雙眸,似乎頗疑惑地上下打量著他。

  「沒搞錯吧?二月十四日是情人節,巧克力是送給戀人的,你確定要跟我討?」

  「少臭美,我才不是要你送我,我是指那些喜歡你的女孩子送的巧克力,你不是很討厭吃嗎?我幫你解決掉不是正好?」白麒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喔,你說那些呀?」藤原煌聳了聳肩膀,輕描淡寫道:「我全都退還了。」

  「爲什麼?你以前不是都會拿來給我吃嗎?」白麒瞪圓了眼,不敢置信他會這樣對待自己。

  「今年不想。」藤原煌閃過他,拉開房門進入室內,不死心的白麒連忙尾隨他入內。

  「不管啦,我想吃巧克力,等這天等很久了,你怎麼可以這樣!」白麒一踏入屋內,便撲到他的床上,在他的被子上打起滾來,吵著要糖果吃。

  「羞不羞啊你,都已經是個活了二千多年的老妖怪了,還這麼幼稚。」藤原煌放妥書包,緩緩脫下制服外套,不屑地撇了撇嘴。

  若山田里繪見到此時的他,恐怕會大吃一驚,不敢置信性格沉穏、舉止優雅,在學校內被稱為「藤原王子」的藤原煌,會講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話來吧。

  「什麼老妖怪!二千多歲在麒麟一族裡頭,本來就算是個小孩子!而且我講過很多遍了,我不是妖怪,我是聖獸!」白麒怒吼了一聲,瞬間飄浮到藤原煌的頭頂上方,居高臨下地怒視著他。

  「罵你是妖怪,和沒有巧克力吃,哪樣令你比較生氣?」藤原煌在書桌前坐下,突然一本正經地詢問道。

  白麒一愣,渾身怒氣頓時收斂起來,身子緩緩降落,陷入沉思中。

  「嗯......應該是沒有巧克力這件事令我比較生氣。」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給出答案。和藤原煌相處這幾年來,常被他調侃是妖怪,雖然很不爽,卻幾乎快習慣了。

  果然!藤原煌嘴角微揚,語帶誘惑意味地詢問:「真的想吃?」

  「嗯,期待這天好久了說。」白麒猛點頭,露出一臉委屈。

  「老實說,我是買了一盒清酒巧克力......」

  「就是那個!我想吃的就是那個!」白麒一雙眼睛霎時閃閃發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自從某次無意中吃到這種包著清酒的巧克力後,白麒便愛上這類甜點了,可惜聽藤原煌說,每年只有在二月十四日市面上才會販受這種特製巧克力,害他等得好辛苦。

  「但是......」藤原煌遲疑道,惹得白麒著實心癢難耐。

  「但是什麼?」

  「我這盒清酒巧克力,只想送給我的心上人。」藤原煌緩緩從書包中取出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在他面前晃了晃。

  白麒目不轉睛地瞪著他手上的東西,一副癡迷模樣。

  「什麼意思啊?」

  「意思就是,我只想送給我喜歡的人。」

  「你喜歡的人?那不就是說我嗎?」白麒立刻厚著臉皮指指自己,一臉「快送給我吧」的表情。

  「你確定你的意思,和我說的意思一樣嗎?」藤原煌挑了挑眉,萬萬沒料到單憑一盒清酒巧克力,就能把他拐了過來。

  「一樣!絕對一樣!」管他是不是一樣,反正先將巧克力騙到手再說!白麒猛點頭,暗暗吞了吞口水。

  「你收下,就代表你答應了喔?」藤原煌微勾唇角,朝他遞出手上的東西。

  白麒一把搶過他手上的巧克力盒,三兩下便拆開包裝,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好吃、好吃......嗯?答應什麼?」

  「當我的戀人啊。」

  聞言,白麒疑惑地眨了眨眼。

  「當你的戀人?什麼意思啊?」

  「你不懂?」藤原煌沉下臉,以為他是跟自己裝傻。

  「嗯,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我喜歡你,那爲什麼還不明白?」藤原煌微瞇厲眸,有些生氣了。

  「當戀人,跟知不知道你喜歡我有什麼關係嗎?我也很喜歡你啊。」白麒仍不住咀嚼口中的巧克力,嘴角還殘留一些屑屑,模樣說有多呆就有多呆。

  藤原煌傷腦筋地抱著腦袋,差點就忘了這傢伙乃非我族類的妖怪,當然不懂人類所說的「戀人」是什麼意思。

  「算了,要解釋太複雜了,改天再跟你說明。」藤原煌重重嘆了口氣,鬱悶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嗯,有個問題。」吃到一半,白麒突然舉起手來,認真地看著他。

  「你問。」

  「如果當你的戀人,是不是可以天天吃到這種清酒巧克力?」

  「......」

 

  藤原煌,十七歲,生平第一次對人告白──

  以失敗告終。

 

 

***

 

 

  過了幾天後,藤原煌來到白麒最常待的溫室,扔了一堆書在他面前。

  正盤腿虛浮在草地上喝酒的白麒頓時一愣,疑惑地仰頭看著他。

  「這些是什麼?」

  「一些關於人類戀愛的書,你看了就知道我上次說的『戀人』是什麼意思。」

  「喔,那先擱著吧。」白麒隨意瞥了一眼,渾然不在意。

  藤原煌頓時火冒三丈,一把搶過他手上的酒瓶及杯子,威脅道:「你現在就看,不然今天就休想喝了。」

  白麒瞪大雙眸,委屈地嘟起嘴巴,一臉莫名其妙道:「你怎麼這麼霸道啊,連信長也不敢這樣對我。」

  「少囉唆!」藤原煌完全不吃他這套,仍舊橫眉豎目地命令道:「還敢抱怨,好歹巧克力都讓你先吃光了,叫你現在看就現在看,等一下給我感想。」

  「好啦,日文字很難讀懂耶,這麼多書,一天怎麼讀完啊......」白麒皺著一張可愛臉蛋,勉強翻閱其中一本書,兀自嘀咕不休。

  「哼,你是老太婆嗎?囉哩叭嗦的。」不知怎地,只要一跟白麒相處,在校內被譽為「藤原王子」的藤原煌就會風度盡喪、耐性盡失,渾身煩躁不已。

  見白麒乖乖地看起書來,一旁等待的藤原煌更是坐立不安,一邊擔心他可能看不懂、一邊又害怕他待會兒不知會給自己什麼答案,忍不住一口飲下杯中殘餘的清酒,藉由酒精壓下內心的焦慮。

  白麒的眼角餘光正巧瞄到這一幕,忍不住心疼地大叫了出來。

  「你!你怎麼可以偷喝我的酒!」

  藤原煌斜睨了他一眼,繼續又幫自己倒了一杯。

  「煩死了,借喝一口又不會死,頂多等一下再送一瓶過來給你。」

  「三瓶。」白麒挺直身子,原本無精打采的眼眸霎時散發出光芒。

  敢跟我討價還價?藤原煌冷笑一聲,再度仰首一口飲盡杯中酒。

  「一瓶。」

  「你喝我的酒耶,不然兩瓶。」

  「一瓶已經是極限,別忘了我手中這瓶你早就喝去一半。」

  假若眼神能殺人,恐怕白麒早就把他剁碎了。

  「小氣鬼!信長都沒你這麼苛刻。」

  「少拿宗主和我做比較。」藤原煌眉頭一蹙,小時候還沒什麼感覺,但長越大,他就越討厭白麒老將宗主的名諱掛在嘴邊,雖然明知他們相處了五六十年的情誼不是自己能介入的,但藤原煌仍很吃味。

  「這不是比較,你比他嚴苛是事實。」

  「聖獸變成酒鬼,成何體統。」

  「哼,沒良心的壞蛋。」

  藤原煌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催促道:「快看書,再拖拖拉拉的,小心連一瓶都沒有。」

  「好啦,我在看了......不能反悔喔。」

  「放心,你乖乖看,我就兌現承諾。」

  「毀約就咬你。」白麒眼睛盯著書本,頭也不抬地威脅道。

  聽見這麼可愛的話,藤原煌不由得輕笑一聲,但神經倏然又緊繃了起來。

  白麒看書的速度很快,很快就翻完書了,等待的期間,藤原煌越來越焦慮,最後情不自禁站起身來,繞著白麒的身子打轉,一會兒皺眉頭、一會兒咬拇指,全然冷靜不下來。

  「唉......」看完第五本書後,白麒突然幽幽嘆了口氣。

  「怎麼了?」藤原煌猛地轉過身來,忐忑不安地望著他。

  「我明白了。」

  「你懂我的意思了?」

  白麒輕輕點了點頭,一臉為難地望著他。

  「怎樣?」見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藤原煌頓時緊張起來,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清酒。

  「嗯,我懂了,原來你是想跟我......呃,交配。」兩片紅暈飛上白麒白皙的雙頰,顯得無比靦腆。

  「噗!」藤原煌剛喝下的一口清酒霎時全噴了出來。

  「喂,你這樣很浪費耶。」白麒心疼地看著灑出來的酒漬,埋怨道。

  藤原煌伸手抹了抹嘴角,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你......你怎會得出這個結論?」

  「是這本書寫的啊。」白麒一臉無辜地指了指手中的書本。

  「兩、性......性、關、係......」唸完書名後,藤原煌懊惱地抱住腦袋,悔不當初地呻吟道:「我看漏了一個『性』字,我以為這本書是寫『兩性關係』。」

  白麒偏頭疑惑道:「難道我誤會了嗎?不然你為什麼要我當你的戀人?你那天的意思,就是想跟我交配出下一代吧?」

  「不是!我......那個......我不是想跟你交配、交配跟交往是不一樣的......雖然也是有可能進行到交配......不對!我沒那個意思......」藤原煌急得滿臉通紅、語無倫次起來。就算生得人高馬大,但他其實還是個連女生的手都沒碰過的純情少年,一下子跳到什麼「交配」的話題,害他腦袋差點當機了。

  白麒一雙耳根子微微燙紅,低下頭來。

  「不用害羞啦,其實,以前也曾有人想跟我交配過......」

  匡噹!藤原煌震驚地瞪大了眼,手中的酒杯剎那掉落地面。

  「你再這樣,我就不讓你喝了。」見他又浪費了幾滴酒,白麒皺起眉頭,心疼地責備道。

  藤原煌渾然沒聽到他說的話,扔開酒瓶,一把抓住他纖弱的肩膀,嗓音陡然提高了好幾階。

  「是誰?!」

  「什麼?」白麒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怎會突然如此激動。

  「剛講過的話轉眼就忘了嗎?」藤原煌一臉氣急敗壞,逼問道:「除了我以外,到底還有誰想跟你交、交配?」

  「嗯......有信長、壬見、千輝、哲也......」

  「這、這不是歷任宗主的名諱嗎?」藤原煌皺緊眉頭,一陣咬牙切齒。萬萬沒料到自己的情敵居然有這麼多,幸運的是,前幾個都死透了,而最後一個、也就是信長,如今正厭厭一息地臥病在床,不可能和自己爭。

  被逼問出這麼隱私的往事,白麒不禁羞紅了臉。

  「嗯,他們全都很喜歡我啊,尤其是壯年時期,不知怎地都露出很想找我交配的意思,沒想到你年紀這麼小也......」

  「你全都答應了?」藤原煌倏然打斷他的話,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

  「怎麼可能!」白麒驚訝地瞪圓了眼,慌忙搖頭。「我當然是拒絕,你們是『短生種』,和『長生種』的我們從本質上就不一樣,加上種族不同,不可能產下健康的下一代,而且......」說到此,他疑惑地皺了皺眉,遲疑道:「我是雄性耶,你們可能搞錯對象了......」

  見他歷經好幾代宗主的追求仍搞不清楚狀況,藤原煌突然很想仰天慘嚎一聲。

  「白麒,你從頭到尾都誤會了。」

  「我誤會了?」白麒一雙清澈眸子猛眨了幾下。

  藤原煌暗嘆口氣,拼命搜尋適當的字眼解釋道:「嗯,我們想找你交......交配,不是為了產生下一代,而是喜歡上你,想跟你談感情,在你心中佔據一塊特殊地位。」

  在他無比認真的眼神注視下,白麒不禁瑟縮了下。

  「我......我還是不明白。」

  「很簡單的,就像你看到一隻母麒麟,突然很喜歡她,想親近她,和她永遠在一起的感覺是一樣的。」

  白麒訝異地張大了嘴巴,彷彿聽見什麼極端不可思議的話。

  「但這不可能啊!就好比人類和螻蟻一樣,生命期的長短根本不一樣,怎麼可能......可能永遠在一起?」聖獸光沉睡一次,就有可能耗盡百年歲月,人類是不可能和牠們並肩而行的。

  「螻蟻?」

  藤原煌皺緊眉頭,被他這番話狠狠地傷了心。

  的確,看在可以存活長達萬年以上的聖獸麒麟眼中,人類就跟螻蟻一樣渺小、且微不足道吧。

  見少年英俊的臉龐流露出無比黯然的神情,白麒不知怎地心中一痛,慌忙搖手道:「呃,不是的,我只是比喻,但是......」

  「我不管!」藤原煌突然大吼一聲,將他擁入懷中,露出一臉倔強地任性道:「如果只剩下這一世能遇見你,那我為什麼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想要只是默默守護你一輩子,我想要你的眼中也有我的存在!」

  如此純粹、又直接......白麒瞪大了眼,一時間被少年的激情震撼了。

  「煌......」

  「就算我是『短生種』又如何?只要能珍惜這一刻,那麼這一刻就是永恆。」

  白麒閉上雙眸,長長嘆了口氣,在他懷中搖了搖頭。

  「你還年輕,不明白歲月的殘酷,所以,對不起,我還是......」

  「沒關係,我早就知道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得到你。」藤原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不但沒有氣餒,反而更堅定了不少。

  「對不起......」不知該說什麼的白麒只能一直道歉。

  「我不會放棄的。」

  「呃......」白麒猛地抬起頭來,不敢相信他遭受這麼多的打擊居然仍不死心。

  藤原煌伸手摸了摸他白皙柔嫩的臉頰,揚唇充滿自信一笑。

  「白麒,無論要花多少的歲月,在死之前,我一定會讓你回過頭來看我。」

 

  白麒微瞇眼眸,心跳猛地加速。

  不知怎地,少年在這一刻充滿自信的笑容,瞬間深深地烙印在心中。

 

***

 

  沉重的氣氛瀰漫一室。

 

  藤原一族在這一代出類拔萃的宗主藤原信長,由於晚年罹患癌症,已經臥病在床長達一年,許久不見外人,但今天,他卻突然召見藤原煌到床塌前,似乎有事情要吩咐他。

  而這一個舉動,令宅邸內所有人頓時皆生出不祥預感。

 

  「松本醫生,你先出去一會兒。」半躺在床上的藤原信長輕輕抬手,嗓音嘶啞地吩咐道。滿是皺紋的臉龐充斥一股疲倦之意。

  「是,您請保重。」年約五十歲上下的醫生向兩人點頭致意後,退了出去。

  他一走,只剩下兩人的室內,顯得更加寂靜。

  藤原信長靜靜凝視著身材挺拔高大的藤原煌一會兒,突然揚起一抹虛弱笑容,似是欣慰、又似感嘆。

  「你生得很英俊,也很聰明,絲毫不亞於當年的我。」

  「您過獎了。」藤原煌謙遜一笑,曉得這只是開場白,接下來他要說的話,才是重點。

  藤原信長緩緩移開視線,望向窗外一片生意盎然的庭院。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我就老得快死了。」

  聞言,藤原煌神情有些黯然地低下頭。相處這十年來,他十分尊敬也很佩服眼前的這名老人,可惜人類終究敵不過歲月的摧殘。

  「不會的,太老爺好好靜養的話......」

  「呵呵,不用安慰我了。」藤原信長搖首一笑,打斷他的話,接著淡淡詢問道:「對了,你還記得在你被我選為下任繼承人,剛搬進來的那天,我曾對你說過的話嗎?」

 

麒麟乃上古聖獸,非俗世之人所能奪取,若一意孤行,牠將形神俱滅,化為塵埃,而你,也將遭受一輩子顛沛流離、孤苦終生的『天刑』。

 

  藤原煌的身子猛打個激靈,生出不妙預感。

  時間太久遠了,所以他幾乎忘了藤原信長曾對自己說過的這番話,如今經他點醒,頓時回想起來。

  當年的他完全聽不明白,現今細細思量,不由得渾身冒出冷汗。

  藤原信長回過頭來,射出兩道冷厲眸光緊盯著他。

  「這不是玩笑話,也不是我的私心之語,而是當年在這塊土地上佈下結界的陰陽師,對那時的我族宗主所留下的一段警語。」

  「這......」

  「你想害了他嗎?」藤原信長凌厲的眸光彷彿可以洞穿人般,幾乎令藤原煌招架不住。

  「不會的!我不會害他!永遠也不會!」藤原煌猛搖頭,堅決道。

  「但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卻是親手將他一步步推入深淵。」藤原信長仍步步進逼,毫不放過他。

  「我沒有害他的意圖。」藤原煌露出一抹苦澀笑容,「我只是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而已。」

  「呵,你以為我就不愛他嗎?」

  「你......」藤原煌猛地抬起頭來,沒想到眼前這名老人會如此坦白地承認這件事,這更加深他內心的不安。

  「但你看看現在的我現在的樣子。」藤原信長的眼眸流露一絲沉痛,嗓音無比嘶啞地自嘲道:「一個風中殘燭、生命之火隨時會熄滅的老頭子,三四十年前,我何曾想得到自己如今的模樣。」

  藤原煌握緊雙拳,突然明白他想說什麼了,而這也是白麒一直試圖讓自己領悟的道理。

  「你現在還年輕,仍感受不到歲月的殘酷,所以還有戰勝一切的信心,但你試著想一個問題,若是你讓他愛上了你,而你卻在幾十年後過世的話,那他今後該怎麼辦?寧願讓他永世傷心,也要逞一時之快嗎?」問到最後,藤原信長陡然提高嗓音,質問中隱含一絲不甘及哽咽。或許,這個問題他也曾問過自身。

  「所以,你才放棄了嗎?」藤原煌垂下眼眸,輕聲詢問。年輕人那份獨有的恣意張狂彷彿一下子從他身上褪去,樣子竟顯得蒼老了些。

  「不錯,歷任宗主都是懷抱這一份苦戀默默死去,我也不會是例外。」

  「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藤原煌呢喃道。他曾不解那些祖宗們為何不敢光明正大地追求白麒,導致白麒始終不明白人類的感情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是那些人不敢、也不願講明。

  藤原信長突然充滿諷刺一笑道:「或許,這算是囚禁上古聖獸,利用牠庇祐我族永世昌榮的報應吧。」

  「什麼?」藤原煌身子猛然一震,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什麼。

  「當年的大陰陽師耗費心思算出我族的機運,提早在這塊土地佈下結界,就是為了捕獲聖獸,否則,又怎會如此剛好地救下他呢?」

  「你的意思是,我族對白麒原本是不懷好意?」

  「不錯。」藤原信長沉重地點了點頭。

  「原來,白麒他一直被我們騙了。」想起白麒天真無邪的笑容,藤原煌突然一陣心痛。若是他曉得藤原一族當年的意圖,想必會十分傷心吧。

  藤原信長喟嘆一聲道:「這也算是陰錯陽差吧,他逃到這裡來時,已經完全沒有自保能力,假如當時我族不捉住他的話,恐怕他早就死去了。這也算是一種幸運。」

  「......嗯,說的也是,或許是該慶幸。」

  「找你來講了這麼一大串,你明白了嗎?」

  藤原煌抬起頭,和老人目光灼灼的眼眸對視。

  「前一任宗主,也是這樣勸解你的嗎?」

  「不錯,每一代都是如此。」藤原信長點點頭,並不試圖否認。

  「難道,到我這一代,還是只能以苦戀收場嗎?」藤原煌的話中充滿不甘心及失落。萬萬也料想不到自己的初戀還沒開花結果,居然就半途夭折了。

  「你可以試看看,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藤原信長微微一笑,眸中卻沒有任何笑意。看得出來,臨死前的他,仍願意做出任何事來保護白麒。

  藤原煌清澈的眸子緩緩蒙上一層霧氣。雖然他對自己很有自信,但他畢竟是個孩子,還禁受不起如此重大的打擊。

  「爲什麼......爲什麼......」

  「不要因為一己之私,害死我們最心愛的獸,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忠告。」

  「我真的沒有害他的意思。」

  「那就收斂你目前的行為!」藤原信長厲聲道,將他進一步逼入了死角。

  「......」藤原煌的眼眸緩緩流淌出兩行淚來。

  這是弔唁他不幸早夭的戀情之淚水。

  在這一刻,他終於下定決心。

  「我懂了......雖然很痛苦,但我不會後悔認識他。」

  「我也是。」藤原信長深深凝視著他,暗嘆了口氣,再次重複呢喃道:「我也是......」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一道突如其來的清脆嗓音,霎時打破室內沉悶的氣氛。

  藤原煌驚訝地迅速回過頭,赫然發現方才他們談話的中心就靜靜站在身後。

  「白麒!」

  白麒嘟起嘴巴,一臉無比委屈。

  「你們好過份喔,要講悄悄話都不叫上我。」

  「你......你聽了多久了?」藤原信長皺緊眉頭,蒼白的臉色倏然沒有一絲血色。

  白麒聳了聳肩,臉上對「偷聽」這件事毫無歉意。

  「全部聽到啦,包括當年藤原一族佈下結界不是為了保護我,而是為了抓我一事。」

  「白麒,我們......」藤原信長掙扎著要坐起來解釋。

  見狀,藤原煌抹去臉上淚水,連忙走過去攙扶他。

  「無所謂啦,反正我白吃白喝了你們三百多年,庇祐你們也是應該的啊!而且......其實我也騙了你們一件事。」白麒石破天驚道,一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什麼?」藤原信長和藤原煌兩人同時傻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純真無邪的麒麟聖獸......也會騙人?

  「嘻嘻,說了別趕我出去喔。當年我身受重傷,早就什麼法力都沒了,根本沒能力賜福藤原一族,所以你們能興盛三百多年,是你們夠本事,一切與我無關啦。」白麒說到後來越來越小聲,一臉慚愧。

  在藤原一族白吃白喝了三百多年,又害他們花費大筆金錢建造溫室給自己居住,白麒心底實在過意不去,但是也不知該怎麼揭穿這樁天大謊言,只好一直隱瞞下去了。

  「......這算是世紀大騙局嗎?」藤原信長呆呆地呢喃道,和也是一臉滑稽的藤原煌對視一眼後,兩人突然哄笑出聲,笑得差點直不起腰來。

  「麒麟聖獸,原來一直以來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祥獸。」

  藤原信長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這輩子從來沒笑得這麼開心過。

  「原來我們才是笨蛋,我們才是......」藤原煌不斷邊笑邊喃喃自語,笑得肚子都疼了。

  「笑成這樣太過分了吧!」白麒羞得滿臉通紅,駁斥道:「什麼中看不中用,沒看見溫室的花朵開得那麼漂亮嗎?那都是我的功勞耶!」

  「是是是,你真是勞苦功高呀,哈哈!」藤原信長猛點頭,大力稱讚道。

  聽出他言不由衷,白麒惱羞成怒地猛跺了跺腳。

  「藤原信長!」

  「好了,不笑了,你......咳咳!咳咳咳!」說到一半,藤原信長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殷紅如血,藤原煌和白麒兩人見狀,頓時大驚失色。

  「信長,你還好吧?」白麒顧不得繼續鬧彆扭,撲了過來擔憂地詢問道。

  「咳咳......唉,我快不行了。」藤原信長微露苦笑,在藤原煌手忙腳亂的幫忙下,重新躺了下來。

  一陣大笑又猛咳後,這名如風中殘燭的老人已是入氣多、出氣少了。

  「信長,你先休息吧,別說話了。」白麒拍了拍他的胸膛,鼻酸道。身為聖獸的他,又豈會看不出死神已經降臨到這名老人的身上。

  「白麒,等等......」藤原信長突然紅光滿面,不知從何生出力氣,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他離去。

  「你想說什麼嗎?」白麒溫柔地望著這名和自己生活了七、八十年的人類。

  「我......」藤原信長張口欲言,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眼眸充滿了複雜至極的強烈感情。

  兩人靜靜相視了一會兒,白麒突然幽幽詢問道:

  「信長,當年你悔婚,是因為我嗎?」

  「這......」藤原信長張了張嘴巴,忽又遲疑地閉上。

  「回答我。」

  白麒面容一整,命令道。

  這時,才顯露一絲聖獸該具備的威嚴。

  「是,我不能忍受別的女人奪去我對你一絲一毫的注意力。」

  藤原信長輕輕點了點頭,彷彿解開鬱積許久的心結般,露出一抹鬆了口氣的神情。

  豆大的晶瑩淚珠,霎時從白麒柔嫩的臉頰滑落。

  「爲什麼?這是為什麼啊......」

  本以為信長在自己身邊一直活得很開心,沒想到卻是害他苦戀一世、也孤寂了一世。

  「別哭,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藤原信長緩緩閉上眼眸,這輩子從來沒感到這麼滿足過。

  能在臨終時刻向心愛之人表露自己的心意,他已了無遺憾。

  「從來沒有......」

  這一道嘶啞嗓音猶靜靜地在室內迴響,而發出聲音之人,早已於前一時刻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走了......藤原煌呆呆站在床邊,腦子一片空白,說不清內心是悲傷還是什麼情緒。

  接受這名老人的悉心指導長達十年,兩人之間已經產生了濃厚的感情,他這一離去,藤原煌的心底頓時像破了一個大洞似的,疼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一片鴉雀無聲的室內,忽然響起一道清脆的詢問聲:

  「煌,你還要我做你的戀人嗎?」

  白麒轉過頭來,一雙清亮的眸子定定凝視著他。

  藤原煌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不知該如何是好。

  方才藤原信長對自己語重心長的的警語,還在腦海不住迴響。

  「呃,我......」

  「遲疑什麼?你不是說過你永遠不會放棄嗎?」白麒清澈的嗓音,隱含一絲從來沒有過的嚴厲。

  「那是因為以前的我,還沒意識到歲月的殘酷。」藤原煌低著頭,嗓音空洞地道。

  眼睜睜地看著藤原信長過世,感受到「失去」的痛苦後,藤原煌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自私。

  死去的人,是一了百了,但對於被遺留下來的人,卻是一個折磨。

  他情願苦戀一世,也不願害白麒永世傷心。

  這或許就是身為藤原一族族長的宿命。

  「我不管,我已經吃了你的情人節巧克力,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當你的戀人!」白麒眼眸含淚,一把撲入藤原煌的懷中。

  「白麒,不要任性了......」

  藤原煌一陣心酸,拍拍他的背脊,柔聲安慰道。

  「我沒有任性!我沒有!」

  「你也說過,我們從本質上就不一樣。要是我活不過幾年就死了怎麼辦?留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活在世上,我會死不瞑目的。」

  藤原煌只願他一輩子活得開開心心,有什麼痛苦難受的事,自己獨力承擔下來就好。

  「那我該怎麼辦,還要一直眼睜睜看著你們付出,卻裝作若無其事嗎?三百多年了,究竟還要忍受這種事多久?!」白麒忍不住大叫。

  他不是沒有感情的動物,但每一類「長生種」都曉得,愛上「短生種」是一種禁忌,註定悲劇結局,所以一直以來他都下意識地閃避情感問題,卻不料,還是害喜愛他的人類們傷心了。

  「白麒,是我們不好,都是我們不好......」

  「嗚嗚,煌......」

  緊緊相擁的兩人,突然同時悲從中來,一起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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