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哈哈!你們有福了!」

就在眾人尚沉浸在哀悼一條年輕生命消失的感傷氣氛之中時,自高中時代就以美麗、聰慧、活潑三項優點出名,儼然一名現代女強人化身的白香蓉突然舉手大喊一聲。

「今天……我要當眾公佈一個天大的秘密!」

只見她失態地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後,身形不穩地站起來,醉眼朦朧地俯視一屋子人。眾人不由得紛紛將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好奇她想公佈什麼秘密。

白香蓉揚唇艷麗一笑。 

「我啊……其實我以前曾暗戀過王子!」

石破天驚之語,猶如一道閃電橫空劈過,令現場頓時呈現一片詭譎寂靜。

其實,就算她不說出口,也很多人都知道這個秘密。

甚至可以說,她是王子被全班男生視為公敵的重要原因之一。

王子休學之後,有不少人暗自竊喜最可怕的情敵終於不在了,然而白香蓉並沒因此愛上其他人,甚至據聞至今仍是單身狀態。

白香蓉講完她的「天大秘密」後,眼眶一紅,整個人霎時像氣球消了氣似的頹然坐下。

「香蓉,你還好吧……」一直是她閨中密友的朱秀甄湊近身子,將右手搭在她纖細的肩膀上,一臉擔憂。

「秀甄,我喜歡他啊!我一直很後悔為什麼沒勇氣跟他告白!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會時不時地想起他!我……為什麼啊啊啊──!」白香蓉責備也似的自言自語一番後,精神乍然崩潰了,揮手胡亂掃開眼前的酒罐雜食,身子傾前趴伏在清空的桌面上,埋首嚎啕大哭起來。

毫無預警的變調場面,令所有人手足無措極了,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是好。

「其實……我也是……」一道幽細的嗓音自怔住的朱秀甄口中傳出,跟著,也變成了嚶嚶啜泣聲。「我也是…我以前好羨慕敢大方接近他的女生……嗚哇!」說到一半,她也忍不住放聲大哭了。

過不多久,哀泣的衝動彷彿瘟疫席捲而過似的,屋內開始此起彼落地響起痛哭聲,幾乎全部的女性都無法倖免,現場聽聞噩耗後還能維持情緒鎮定的男士們霎時全看傻了眼,遞衛生紙的遞衛生紙,出言安慰的出言安慰,原本低迷的氣氛更是降到最谷底。

當女人真好呀……武叡哲驚訝之餘,生平首度羨慕起女人來。

可以當眾說喜歡,當眾痛哭,恣意發洩自己的情緒,然而,若換作身為男性的自己這麼當眾胡鬧,恐怕只會令所有人感到不解與滑稽罷了。

甚至連一句喜歡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必須永遠埋葬戀慕之情。

武叡哲從沒這麼痛恨自己對感情的遲鈍及壓抑過。

為什麼會這樣……腦袋一片茫然,尋求不到答案。

如果這是一場惡夢的話,就趕緊清醒過來吧……

就算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一面也關係,只要他還好好活著,還好好呼吸著,不是死了就好……

好悔恨哪,就連多呼吸一口都感到疼痛地那樣悔恨。

為什麼自己還活著呢?心明明早就死了……

早知道今生無緣再見的話,就該早點將他找回來的,不該放任他一人孤獨地死去。

一個人躺在冰冰冷冷的棺材中,一定很寂寞吧?

武叡哲痛苦地蜷起背脊,強忍住反胃的自我厭惡感。

我不要……我不要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明明是這麼喜歡的人……

如果真的喜歡他的話,當初就應該拼命找到他啊,就算花多少錢或多少時間也無所謂,但是自己卻該死的沒有任何行動,甚至樂觀地催眠自己總有一天能在地球的某個角落處與王子重逢……這是在騙誰啊?!

然而,事到如今,無論如何追悔懊惱也來不及了。

因為那個人已經永遠不在這世上了……

好不甘心……武叡哲深深低下頭,掩去發紅的眼眶。

眞的好不甘心!

 

****

 

也不能說是不歡而散,然而睽違整整十年後才舉辦的盛大高中同學會,的確是失敗了,因為沒有一個人是帶著笑容回家。

雖然時間尚早,大夥卻似乎都沒有續攤的打算,才十一點多,這場難得的聚會,便悄悄降下落幕了。

今晚回家後,必定有不少人暫時難以安眠吧。

「小偉。」武叡哲在玄關處叫住他。

「啊……班代,叫住我有事嗎?」陳偉銘回過頭,難掩臉上的倦意。他可能也萬萬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會引來女生們這麼激烈的恐怖反應吧。

「你要怎麼回去?」

「呃,小揚說可以順道載我……」

「不介意的話,我載你回家吧。」武叡哲態度強硬地打斷他的話,自顧自地決定道。

「咦?不好意思吧……」陳偉銘聞言大吃一驚。

「沒關係。」武叡哲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頭也不回地揚聲道:「小揚,人我載走了,有緣再見。」

「嗄……」

呃,到底發生什麼事啦?直到坐上了武叡哲的車,繫上安全帶,陳偉銘仍是一頭霧水,茫然不知發生了何事。

高中時代,因為各有各的交友圈子,所以自己和武叡哲的交情並沒有多好,頂多只是點頭之交罷了,更何況據他所知,武叡哲的住處與自己的住家完全是相反方向,明明極不順路,他怎會突然這麼好心地載自己回家呢?

低頭沉思了良久,陳偉銘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甚至不知該和始終面無表情的武叡哲說些什麼,直到車子快接近家門口了,透過車窗看到某段熟悉的道路,他才有些恍然大悟。

唉,武叡哲可是當年班上號稱王子唯一的男性友人這件事……自己怎麼突然忘了呢……

「啊,請在前面停車。」

「就在這附近嗎?」

陳偉銘點了點頭:「嗯,謝謝,這邊停車就可以了,我家在巷子裡頭不好開進去,我用走的就行了。」

武叡哲依言將車子停在路邊,解開車門的自動鎖。

「謝啦,回程開車請小心。」陳偉銘開門下車後,走了幾小步路,突然想起什麼地回過頭來,緊急喊了聲:「班代!」

「嗯?」正準備重新發動車子的武叡哲,抬頭看向他。

陳偉銘小跑步回到車子旁,伸長手臂指著一個方向,說道:「你車子沿著這條路繼續往前開,過了三分鐘之後,會遇到一座橋,正對著橋的右手邊有一條很長的健康步道,我以前……常看到王子在那條路上散步,他的老家應該就在附近。」呃,他這樣不算多管閒事吧?陳偉銘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

武叡哲聞言一怔,緩緩朝他露出一抹真誠笑容。

「謝謝。」

「呃……不客氣……」

天哪!高中時代號稱冷血無情的魔鬼班代居然對自己笑了耶!難道王子的魅力真的有這麼大?

陳偉銘一臉恍惚地愣在原地,感到極端不可思議地心想。

 

****

 

他曾在這裡活過……

曾在這裡呼吸,在這裡走動……

武叡哲將車子停妥在橋邊,下車緩步走上橋旁鋪滿了鵝卵石的健康步道。

河水流動的氣味隨著夜風徐徐撲鼻而來。

天色昏暗,月亮有一半隱藏在厚重的雲層後方。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僅有一兩輛機車自身旁呼嘯而過。

極靜的夜晚。

或許是情緒因素,武叡哲感到四周極端地安靜,聽不到蟲鳴,聞不見風聲,只聽得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很悲傷、很難過,卻哭不出來。

淚腺就像被榨乾了一樣,乾枯、而沒有水分。

自從雙親因為墜機意外而過世後,他很久沒這種感覺了。

他是家中的獨子,才剛讀到大學三年級時,便在一夕之間失去了最親的家人。

遭逢噩耗打擊時,武叡哲憑著堅強的意志力,消沉了三天後便恢復正常生活作息。

甚至連跨海認屍、舉行葬禮都一手打理,沒有向任何親戚求助,他就像擁有鐵打般的神經似的,沒有人可以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崩潰的跡象。

這樣淡漠而自制的性格,從小到大不知令多少人望而生畏。

殊不知,他只是將最深沉最脆弱的感情,用力埋藏在心底而已。

沒什麼好傷心的,人類,不過是這世界的過客罷了,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在另一個地方重新相聚……每當武叡哲望著空蕩房子感到孤獨悲傷的時候,總是這般安慰自己,然後,他又有力氣繼續面對新的一天到來。

若以世人的價值觀來評論的話,武叡哲的人生看起來或許還算成功吧。

大學畢業後,當完一年多的兵,他便用父母因意外過世而獲得的一大筆保險賠償金,到國外唸管理學碩士,念了兩年畢業回國,隨即被一間大公司的老闆看上,聘請他當自己身邊的特助,而後過了兩三年,因為深獲老闆賞識,迅速爬上業務經理這個職位,在同期的畢業生中,只有他爬升得最快,年薪也最高,前途更是一片光明。

但感受過無數艷羨目光的武叡哲,卻心知肚明,這樣的人生,根本不是他內心最渴望的形式,甚至可以說失敗到極點。

物質獲得越多,越突顯出心靈的缺乏。

成年之後,武叡哲時常做夢,夢見自己回到無憂無慮的高中年代,而在夢中,始終有王子的身影存在。

畢業之後,在社會上打滾了一陣子,武叡哲才驚然發覺高中生涯竟是自己這輩子最懷念的時光。

以前從不覺得上學有趣的武叡哲,卻在遇上王子後徹底改觀,那是他第一次產生能上學真好的喜悅,雖然這種心情不久即失去了。

而也在失去了之後,武叡哲驀然察覺自己為什麼老是無法正確地辨識出周遭人的臉龐特徵──很簡單,因為他根本不在意。

管他是青菜還是蘿蔔,一律當成同類,只要不礙到自己的路就好。

是王子教導他懂得什麼是「特別」。

因為特別,所以縱容他放肆;因為特別,所以不時想碰觸;因為特別,所以覺得他在所有人當中最醒目。

而在失去了「特別」之後,身邊來來去去的每個人看起來都是一個模樣,根本無法掀起他內心一絲一毫的漣漪。

但,武叡哲萬萬沒想到,這種覺得對方很特別的感情,就是愛情。

過了整整十年,就算是相片也會褪色,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安慰催眠下,武叡哲曾經以為自己對他的感情變淡了……簡直錯得離譜。

在得知王子噩耗的那一瞬間,武叡哲也覺得自己跟著死去了。既難過又悲傷,更悔恨得不得了,痛苦萬分得說不出話來,連多呼吸一口都覺得無法原諒自己。

再真實不過的心情,令武叡哲徹然領悟到自己深深愛著王子的這個事實。

而這個事實恐怕不會成為過去式,甚至會延續到未來,直到自己死去。

真的是孤獨一人了……

失去至親,失去所愛,只剩下自己。

以前能忍受的,突然再也承受不了。開始厭煩心臟鼓動的聲響,想死、想跟著一起消失,停止呼吸……原來自己是這麼脆弱的生物。

眼前的一切仍生機昂然,草木依舊蔥翠,可武叡哲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內部已經逐漸枯萎、衰竭,邁向死亡了。

或許從一接獲雙親不幸遇難的消息時,他的內心就已經一點一滴崩毀了,而將高中時代那段美妙回憶瞬然擊碎的王子死訊,不過是炸藥的引信罷了。

生無可戀原來是這麼悲哀的事……

呵,是醉了嗎?武叡哲突然有股大笑的衝動,嘲弄自己這麼多年來的平靜、堅強原來都是自欺欺人。

死後的世界,是冰冷、還是溫暖?

地獄或天堂,哪一扇門會為自己開啟?

是變成孤魂野鬼?還是立即被一腳踹入輪迴道,重複人類那悲歡離合、苦多於樂、愁多於喜的命運?

但武叡哲更想知道,王子在死前,腦袋裡想了些什麼。

有沒有可能……有那麼一絲絲曾經想起過自己?

永遠沒有人能解答的答案,武叡哲卻好想知道。

獨步走了一小段路後,在精神恍恍惚惚的狀態下,身體便依著本能行動了。

不知不覺中,他又走回到了橋邊,被迷惑了似的,將身體探出石砌的護欄,深深低頭望著橋下不住流動的黑色水流。

反射路燈昏黃光線的水面波光,就像死魚的鱗片般,予人冰冷恐怖的印象。

襲在臉龐上的冷風,竟有絲淒厲。

注視著橋下彷彿藏了一渦黑洞,可以將任何東西吸納進去的汩汩河流,武叡哲的心情異常平靜。

若跳下去,可以看到另外一個世界嗎?

倘若幸運的話……能再見到他一面嗎……?

 

「不行,會掉下去喔。」

 

很輕柔的嗓音,卻斬釘截鐵地劃破凝住了的空氣。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又重新拉回了人世。

武叡哲呼吸幾乎頓停,緩緩回過頭。

在朦朧的月光底下,一雙彷彿在傾訴什麼的琥珀色眼眸,依舊如記憶中如海妖那般迷惑人心。

「嗨。」

武叡哲整個人僵在原地。

「……」

「好久不見。」

以為已經死了的那人,對自己這般訴說。

「……」

「還記得我嗎?我遠遠一看就認出你來了……咦,你哭什麼啊?」

問自己哭什麼?武叡哲只覺得胸口像要炸開了似的開心、與激動。

「……我哭你個王八蛋!」

「嗄?」擁有一頭茶色頭髮的男子露出困惑神色。

「渾蛋!你究竟是人是鬼快講清楚!」武叡哲渾身激動得瑟瑟發抖,忍不住上前用雙手揪住他領子,朝他大聲怒吼。

這是夢嗎?如果是的話……那我寧願一輩子都不要醒過來了……

王子咋了咋舌,驚訝地看著他:「別隨便咒我死啦!我看起來像鬼嗎?看,你有影子,我也有影子,死人……應該沒有影子吧?」

「……」武叡哲痴了似的愣愣望著他,完全沒聽進他說了些什麼。

「真的有影子啊,你看看地上……」彷彿知曉他誤會了什麼,王子微偏頭,神情柔和地回視著他。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

好不容易,武叡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該死的渾蛋……!」

啊啊……活著,還活著……

活生生的,會走、會跳、會呼吸、會這樣凝視著自己……

眼淚又斷線似的自武叡哲紅潤的眼眶邊緣落了下來,不過,這回卻是喜極而泣。

「班代……」

見他再度失態,王子手足無措地輕喊了聲。

武叡哲眼眶噙著淚,猛地張開手臂一把抱住他,強勁無比的力道,差點將氧氣同時擠出兩人的肺部。有些痛苦,可更多的是滿足與快樂溢滿整個心胸,他再也不想放手了。

似沒想到會被他突然抱住,王子身軀僵硬了一下,但隨即柔軟下來,無聲地安撫著男人。

「你真的還活著……還活著……」

「嗯……」

「渾蛋!你這個大渾蛋!你知道我們多久沒見了嗎?!」

「班代……」王子垂下眼眸,語調有些虛弱。

「居然無聲無息地就這樣一個人消失了!你還把我當朋友看待嗎?!你真的是太過分了!」武叡哲拼命怒罵著,彷彿不這樣無法宣洩胸臆中幾乎快炸開來的狂喜。

「班代……」語調氣若游絲。

「這十年來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我也很懊惱那時我沒能力幫你,可你至少要說一聲,就這樣自顧自地偷偷搬家離開,你曉得我有多麼擔心嗎?」

「班代……聽我說句話好嗎…?」

聽到他虛弱的請求,武叡哲總算勉強住了口,深吸好幾口氣,要自己冷靜下來。「你想說什麼?」

「有點痛……」王子低低說了聲。

聞言,武叡哲這才驚覺他整個人都被自己擒在懷中,連忙稍稍鬆開了緊箍著他身子的手臂,放他自由。

隔了一段距離審視他,在朦朧月光的照射下,因方才令他差點透不過氣來的遭遇,王子白皙的臉龐有些隱隱發青,像極了一隻營養失調的吸血鬼。

跟十年前比起來,他的樣貌驚人地沒出現多大變化,可整個人卻清瘦了許多,氣色更是差到極點,渾像從沒好好吃過一頓飯。難道他都沒好好照顧過自己的身體嗎?武叡哲又心疼又不解地凝望著他,久久捨不得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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