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好久不見了。」

王子微偏頭,再次用著懷念無比的語氣道。

「嗯。」

「沒想到會再見到你。」王子臉龐揚起的笑容有絲飄忽,像是活在夢中,而武叡哲完全能體會他的感嘆。

今晚的重逢、相聚,簡直就是上帝好心賜與的奇蹟。

「我也沒想到能再見到你一面……」

甚至以為你已經死了……想到此,武叡哲仍有些疑惑地看著他,若非手臂感受得到他的體溫,還有地上兩抹如橡膠般拉得長長的影子,武叡哲一定會覺得自己還在做夢吧。

「我也沒想到,算一算,已經過了十年了吧。」王子半垂眼眸,輕聲道。

「嗯,整整十年了……」

「分別這十年來,你過得好嗎?」

武叡哲被他問得一怔。

這十年來,自己過得好嗎?

「還……不錯。」明明有很多話、很多心事想向他傾吐,卻又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於是千言萬語,也只好輕輕化為逸出喉嚨的一句「還不錯」。

「那就好。」聞言似安心了,王子低低一嘆。

「你呢?過得好不好?」

「不好。」王子撇過臉去,似不欲多說。

「過得不好?為什麼?」怒氣於眉宇間騰生,武叡哲的嗓音不自覺提高了些許。

王子連忙吐了吐舌頭,安撫道:「開玩笑的啦,我過得很好。」

「你以為我無法分辨你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嗎?」

「呃……對了,你方才在看些什麼啊?」王子微偏頭,不答反問,彷彿沒聽見武叡哲的問話。

「你……」武叡哲一時氣結,思索自己應該繼續逼問,還是先回答他的問題。

「水裡有東西嗎?」說著,王子忽然稍微推開他,學他方才的姿勢,將上半身探出護欄外,張大眼睛專注地望著橋下方。

見狀,武叡哲霎時嚇出一身冷汗,深怕他不慎掉下去,連忙伸長手攬住他纖瘦的腰桿,急聲道:「小心!」

「奇怪,除了波光以外,我什麼都看不到啊……」像是不甘心什麼都沒發現,他將身子又探出橋面一點點。

「夠了!別再看了!」武叡哲差點抓不住他,蹙眉怒斥。

「咦?」王子困惑地回過頭來,彷彿無法理解他為何要阻止自己。

武叡哲凝視著他一會兒,放緩語氣道:

「我已經看過了,水裡什麼都沒有,所以別再看了。」

「可是……」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相信我。」

「……」

兩人在原地僵持了一會兒,王子終於點點頭,遺憾地放棄嘗試在黑壓壓的河流裡頭看出東西來了。

「你剛剛看得好入迷,我差點以為你要跳下去了。」王子道。

「……」你也是啊……武叡哲只要一想起方才自己差點抓不住他的情景,仍是一陣心驚肉跳。

王子身子倚著護欄,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用著自言自語般的細微音量道:「水裡面應該藏了什麼東西吧,也許是手、也許是聲音,我以前也是看著看著差點就跳下去了,幸好被旁邊的人伸手一把拉住。」

「夠了……」看著他空洞的表情,武叡哲驀然強烈不安起來。

「可是我還是很好奇,所以常常跑來橋邊晃,不過看了很多次,我還是沒發現那是什麼……」王子神情有絲落寞地道。

武叡哲定定看著他,沉聲道:「既然找不到,那就別再找了。」

「咦?」王子茫然地抬起頭來。

「我說,既然找不到的話,就別找了。」

「為什麼?」

「因為你要找的東西並不在水裡。」

「是嗎?」王子微微瞠開眼眸,就像個不解世事的孩子。

「嗯,絕對不在水裡。」武叡哲沒有移開視線,語氣堅定,渾身散發出一股「我的話就是真理」的威壓氣勢。

「原來是這樣啊……好吧……」王子偏頭想了想,末了贊同似的點點頭。

望著他臉龐揚起如孩子般的純真笑靨,站在沁涼如水的夜風中良久,本來沒什麼知覺的武叡哲突然感到有些冷意。

他……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是因為看起來比以前清瘦了許多的關係嗎?

「你現在住在哪裡?」武叡哲定了定神,開口詢問道。

「嗯?」

「住哪裡?我送你回去。」不等他有所回應,武叡哲自顧自地下定決心後,態度強硬地伸手抓住他手臂,微一使勁,便順利地將他拖離了橋邊。

為什麼在三更半夜的時候會恰巧與他在橋邊重逢?武叡哲不想探問也不敢深想,只想早點帶他離開這處此刻顯得有些陰森的地方。

「我……我不想回去……」王子如木偶般被動地讓他拖著走,低著頭,視線飄忽地游移開。

「呃,為什麼?」聞言,武叡哲握著他手臂的手指不由得緊了緊。

「……」

「王子?」

「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武叡哲腳步一頓,無比疑惑回過頭來,見他縮著肩膀一臉快哭出來的可憐模樣,武叡哲胸口一陣抽疼,於是用著生怕嚇壞了他的輕柔嗓音詢問:「為什麼沒有地方回去?」是跟家人吵架了嗎?

「今天早上,大哥出門前,低聲對我說……他不想再照顧我了……」

武叡哲聞言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他沒說原因,但是我知道是為什麼……因為我是一個廢物、失敗者,丟了整個家族的臉……」王子抬起頭來,委屈似的抿緊唇瓣,眼眶緩緩發紅。「而且,他也懷疑我偷偷勾引大嫂……」

武叡哲聞言一怔:「這太荒謬了吧!」

「可是我沒有!」見他一臉訝異,王子原本無神的表情倏然激動起來,琥珀色的眼眸如一隻被激怒的貓兒般瞪大,似委屈又似不甘:「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勾引他!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爬上我的床!那天晚上我也嚇了一大跳,可是大哥不但不聽我解釋,還差點打我一頓,想趕我出去……」

「……他打你?」聽到此處,武叡哲渾身血液瞬然被一股冰冷怒意凍結了,沒有一個男人在聽到自己的心上人被打的時候還能保持冷靜,他快氣炸了。

「沒有,只是差一點而已!大哥氣炸了,可是我真的沒有勾引大嫂!你一定要相信我……」察覺武叡哲臉色異常難看,王子整個人頓時慌了,臉龐唰地失去血色。

「你大哥想對你動粗?」武叡哲咬牙一字字問道。

「你要相信我,我對我大嫂一點意思也沒有,你一定要相信我……」

見他完全沒聽進自己的問話,只一味尋求自己信任的可憐模樣,武叡哲只好深吸口氣,勉力壓抑下差點暴走的怒氣,張臂將他如落葉般顫抖個不停的身子擁入懷中,安撫道:「好了,別說了,我相信你。」

「真的?」王子露出一臉快哭出來的高興表情。

「當然是真的,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你大哥一定是誤會你了。」

「謝謝……」王子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只要你相信我就好了……」

若是十年前,武叡哲絕對不敢相信自己會看到王子如此脆弱又徬徨一面。吃驚的同時,憐惜之情也跟著油然而生。

「王子……若你沒地方可以去的話,就來我家吧?」

「……可以嗎?」淚水瞬然浸濕了王子不敢置信的眼眸。

「當然可以。」武叡哲攬著他身子的手臂微微收緊。老實說,自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主意再也不放王子走了,他的家人將他趕出來的這個舉動,根本是趁了自己的心意。別人不要的,自己可是當寶在疼呢!

「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嗎?」

「當然不會!」武叡哲低頭凝視著他怯生生的表情一會兒,沉聲道:「你不見了,才會造成我的困擾。」

「是嗎?」王子一臉迷惘,似懂非懂地望著他。

「對,所以你要一直待在我身邊才行。」

「可是……」

「我不是在開玩笑,答應我,跟我回去好嗎?」武叡哲熱切地遊說王子,之前他已經整整錯過十年了,傻子才會再浪費下個十年去苦苦思念與追悔。

「可是你的老婆…或是女朋友……會接受你半夜帶一個男人回家嗎?」王子仍是滿腹遲疑。

武叡哲忍不住笑了:「我現在還是單身,若你懷疑,我可以讓你看身分證上的配偶那一欄,或是你跟我回家,親眼看看我家裡有沒有放女人的貼身物品?」

「……好吧。」在他熱切的眼神注視下,王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你答應了?」武叡哲緊繃無比的神經霎時鬆懈下來,開心地看著他。

「嗯,我跟你回去。」受到他興奮不已的情緒感染,王子揚了揚唇,再次乖順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離開這邊吧。」

再也不放你走了,永遠。

除了死亡以外,世上沒有什麼事物可以分開我們了……武叡哲這輩子從沒這麼心滿意足過,噙著笑容,牽住他的手,一步步朝自己的車子靠近。

身體很熱,胸口處更燒得快脹開了,武叡哲緊緊抓著王子惹人憐愛的冰冷手指,好想就這麼一把將他抱起,牢牢擒在懷中不再放開了。

「啊……」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王子毫無血色的嘴唇動了動,眼眸帶著欲言又止的驚慌,似覺應該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怎麼了?」武叡哲回頭望向他。

「……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什麼都不用顧慮!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你……」驀然驚覺自己聲調太過急切、太過高亢了,武叡哲連忙降低音量,生怕嚇著他,柔聲道:「你不用擔心,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來,過來……」

「班代……」

「過來,我們回去吧。」武叡哲打開車門,柔聲誘哄著他坐進去。腦袋裡什麼也沒想,只覺得好高興、好快樂,像是醉了一樣的夢般感受。

緊緊抓著王子冰冷卻柔軟的手掌,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是武叡哲這輩子親身體驗過最神奇美妙的一刻。

「可是……」一定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凝視著男人毫不掩飾的欣悅神情,王子苦無勇氣說出口,只得悄悄嚥下比憂慮更深的嘆息,然後一步步走向了他。

 

 

車後一處不易引人注意的陰影處,突然緩緩走出兩隻體型碩大如豹的貓,一黑一白,眼眸散發出詭異的綠光,如人類般悄聲商量起來。

『烈,小王子殿下被一個莫名奇妙的人類帶走了……怎麼辦?』黑貓開口道。

『他們似乎是舊識。』

『要通知大王子殿下嗎?』

『焰,暫時不要這樣做,我們先暗中觀察。』白貓搖了搖頭。

『這麼做好嗎?』

『小王子殿下已經控制不了自我,繼續待在族群中會造成很大的麻煩,被人類帶走了也好,我直覺他不會遇到危險。』

『那好吧,就聽你的,先觀察一陣子。』

 

****

 

籠罩著夜色的馬路上仍舊熙攘熱鬧,不時有轎車呼嘯而過,遠方偶爾還會傳來野貓的鳴叫聲。

隱藏在雲後的月亮露出半邊臉來,散發出暈黃色的柔和光澤。

雖知路途遙遠,武叡哲卻不急著回家,甚至盡量降低車速,緩慢而又謹慎地延遲自己活到目前為止的人生當中最美好的時光。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載著自己這輩子最喜歡的人,永遠順著這條路開下去。

叩!一記細微聲響,吸引了武叡哲回過神來。

往旁一看之下,險些笑出聲來。原來王子睡得迷迷糊糊之際,腦袋竟爾用力敲上車窗,疼得他皺起眉頭,不住用手指搓揉。

「靠我身上睡吧。」

「嗄……?」王子露出一臉好想睡覺的睏倦模樣,半睜開眼眸望向他。

「過來。」

武叡哲伸長右臂,不由分說地將他攬靠在自己肩上。

「咦……」王子赧紅了臉,不明白十年未見的那個冷酷班代怎麼突然變得這般……呃,熱情?

「我好像在作夢一樣。」望著前方不住一閃而過的對向車燈,武叡哲露出醉了也似的酩酊表情,輕聲道。

「……」

「到現在都還沒有實質的感覺……」這番話輕得像嘆息。

暗夜、水聲、橋邊、還有一雙朦朧如月的眼眸……武叡哲永遠會記住這天,記住心上人又重新被自己牢牢擒在懷中的感覺,未來,他絕不再放開了。

「我也是……」

王子微偏過頭,將欲哭的臉孔深深埋藏在他溫熱的頸項處。

還能再次見到你……真的就像作夢一樣……

 

經過兩個多小時,車子終於在一棟公寓前慢下,轉彎繞進了地下停車場。

停妥車子後,武叡哲帶著仍一臉迷茫的王子進入電梯,按下前往7樓的按鍵。由於是舊式公寓,已經蓋了二十多年了,所以並沒有警衛室之類的設施,但是這棟位於安靜住宅區的公寓卻從來沒有發生過類似竊盜或闖空門的事件,還算安全。

用鑰匙打開赭紅色的舊式鐵門,再推開銅色門板後,一層三房二廳格局的四十坪空間豁然呈現眼前。

一套陳舊但保存良好的沙發就擺在客廳中央,椅背後方放置一個藏酒的玻璃矮櫃,緊鄰放滿雜誌報紙的書櫃,東西全部收拾得整整齊齊,充分顯現出主人嚴謹又愛乾淨的性格。

王子尾隨著武叡哲進門,站在客廳中央,仍有些渾渾噩噩,不知該將手腳往哪兒擺才好。

武叡哲隨手將車鑰匙掛在門邊一排特製的木鉤子上,逕自進去臥室,過沒多久後便拿出一套質料柔軟的乾淨衣物出來,一把塞在他懷中。

「先去洗個澡吧。」

「好。」

「浴缸很大,泡一下澡再睡會很舒服。」

「嗯。」他說什麼,王子都乖巧地點頭應聲。

「你……」武叡哲偏頭看了他一陣子後,驀然用右手攬住他脖子,另一手則寵溺地撥亂他頭髮,笑道:「不要這麼緊張,放輕鬆一點,我又不會吃了你。」

「嗯……」王子微瞇眼眸,輕輕揚起略有血色的柔軟唇瓣。

「進去吧,裡面的沐浴用品你都可以使用,乾毛巾掛在架子上。」武叡哲伸手輕輕一推,將他送進了浴室。

凝視著關上的浴室門一會兒,武叡哲的右手臂驀地抬了抬,蠢動的手指似乎想抓住什麼,但僵在空中半晌,終究還是縮了回來。

呼,冷靜一點,你不能因為他一離開你的視線就焦慮得想衝進去把他抓出來啊……武叡哲暗暗告誡自己,走到沙發旁,將僵硬的身子塞入其中。

用遙控器開啟電視,卻完全沒將節目內容看入眼簾之中,過了一會兒便覺得吵了,索性按掉,重又恢復一室平靜。

不知發呆了多久,武叡哲再度耐不住等候的焦躁感,站起身來,繞著沙發中央的長型桌走了好幾圈,之後總算覺得自己這樣走來走去很無聊,才暗嘆口氣,來到靠牆的酒櫃附近,拉開櫃門,拿出一瓶紅酒及高腳玻璃杯,斟滿一半就口飲下,細細品嚐滋味,藉此放鬆緊繃的神經。

等待,簡直是世上最折磨人的懲罰。

武叡哲有好幾次都要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作夢?王子真的被自己帶回家中了嗎?在浴室中洗澡的人,會不會根本不是他,而是某個在路旁搭訕回來的陌生女子?滿腦子疑問,令武叡哲的腦袋不禁隱隱作疼起來。

滿懷心事喝酒,原本還剩下半瓶的紅酒,一瞬間就被喝光了。

武叡哲仰頭飲下最後一滴甘醇液體,眼角餘光往電視上方的時鐘掃去。

已經過了四十分鐘了,他怎麼還沒洗好?

就算加上洗頭髮,普通人洗個三十分鐘就算夠久了吧……等等!難道…裡面根本沒有人?

心臟猛然劇烈地跳動了下,手腳急速冰冷。

不,冷靜點,不要自己嚇自己……

叩叩!雖然拼命告訴自己浴室內真的有人,但武叡哲終究忍不住擱下酒杯,走到浴室門前,輕敲了兩聲。

「你洗好了嗎?」

寂靜無聲,沒有人回應。

武叡哲狐疑地湊耳凝神傾聽,也沒聽到水流及任何動靜,詭異的靜。

「王子?你在就回答我。」

叩叩叩!武叡哲有些急了,再度屈指敲門,卻仍舊沒得到半點回音。

難道一切真的是夢?

我帶回來的,其實只是轉瞬即逝的王子魂魄?

一思及此,渾身血液霎時好像自血管中被抽光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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