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當年,千里迢迢自東海攜藥歸來的戰無絕,得知自己終究來遲一步,心愛之人已然不敵毒素侵蝕而溘然辭世,接下來那幾十日渾身的戾氣癲狂,以血淚立誓要讓全天下人陪葬,徹底化身絕代凶人的戰無絕,連他這名唯一肝膽相照的友人都難以靠近一步。

而今,那抹柔和沉靜的表情是怎麼一回事?是因為歷經百年歲月的沉寂所致?亦或是清河真的魂歸來兮?

「是。」

「以什麼身分入住?」言承飛一問便直指關鍵處。

見他乍驚還疑,戰無絕不禁一陣好笑。

「言聽計從的屬下。」

屬下?還言聽計從?!說這話的人真是戰無絕?!

一瞬間,言承飛聯想起很多事。

依戰無絕的性子,除了清河以外,絕不可能臣服於天下間任何人,而他縝密的心思註定他做事前,任何一個舉動都有其深遠含意,難不成……言承飛的心跳突然加速鼓動。

「我那孫子叫什麼名字?那個該死的禿驢不是胡言亂語誑你的?他該不會就是……?」

戰無絕輕輕點了點頭,算是證實他的猜測。

言承飛瞬間激動得雙頰泛紅。

「你真的確定?」

戰無絕細細回想這幾日來與梵天相處的一點一滴,幾乎只要兩人的身軀微一靠近,體內滿腔的喜悅與興奮便幾乎按捺不下。那股難以控制的激盪,令人無法輕易忽視。

隨時瀕臨失控的感覺,對於自制力無比強大的人來說,無疑是既惶恐、無奈、又痛苦的吧?戰無絕卻一點都不討厭,反而樂在其中,十分享受這種從百年沉寂中逐漸復甦的活力。

「靈魂的悸動不會騙我。」

「好!哈哈!太好了!哈……」言承飛歡暢地仰天長笑,但不一會兒便中氣不足地歇緩下來,胸膛劇烈起伏,不住微弱喘息。

「都一大把年紀了,別太激動。」見當年一代天驕如今身子衰弱得連大笑數聲都承受不了,戰無絕有些傷感,於是難得體貼地伸手扶他坐起上半身。

「啊呸!就算老子年紀一大把了,現在出去比騎馬肯定還是贏你!」話雖這麼說,言承飛卻懶洋洋地靠著雕花紫檀木床柱,以眼神示意要戰無絕幫忙拿一個軟墊過來。

見言承飛一臉掩不住的戲謔,自覺遇上老頑童的戰無絕不禁一陣頭疼,但仍無言地照做,還順手拉起一條黃澄澄的被子幫他蓋住膝蓋……老人家的身子骨可受不得一丁點兒寒氣。

要一名絕世凶人放下手中屠刀,幫忙拿軟墊、蓋被子、噓寒問暖地伺候,這以前可是清河才享有的美好待遇哪……言承飛喜孜孜一笑。老實說,能憑一個眼神就指使戰無絕幹活,這可是他從來沒想過的事呢。

「快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是怎麼遇上的?」言承飛性急地嚷嚷著,聽戲意味十足,只差沒拿一包瓜子出來邊聽、邊閒嗑了。

「這事兒,還得拜你另一個不知第幾代孫所賜呢……」戰無絕也不賣關子,開口將梵天深夜前來尋自己的來龍去脈一一詳說了。

好奇心大起的言承飛,一時聽得眉飛色舞。

「哇嘎嘎!沒想到清河一轉世,居然變成我不知第幾代孫子,這下子可好,下次一見面,不就得按照禮制先向我這個皇太祖下跪……呃,說笑呢,千萬別當真。」自覺失言的言承飛連忙住口,脖子瑟縮了一下。

清河向來是戰無絕的逆鱗,拿他當脆弱易謝的花兒般捧在手心中細細呵護著,最容不得誰對他有一絲不敬或褻瀆,就算是自己,只要犯了戰無絕的忌諱,也少不得一頓苦頭吃,沒有人是例外。

戰無絕如何不明白他內心在嘀咕些什麼,搖首失笑道:「無妨,清河曾說過,輪迴轉世便代表前世的一切皆已斬斷,這一世是清清白白的來,該怎麼做便怎麼做。既然他現在是你的後代,那麼向你叩首請安便是天經地義的事,無須疑慮。」

「你方才說……斬斷前世的一切?」聞言,言承飛不但沒鬆口氣,反而一臉不敢置信地瞪著戰無絕。

「怎麼了?」戰無絕微挑眉。

「太詭異了!」言承飛猛搖頭,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我不明白,你怎能如此雲淡風輕地講出這番話來?這太不像你了!」

戰無絕一怔,沉默地看著他。

「區區輪迴,就能斬斷前世的一切?天大的笑話!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憑什麼!說好要撐到最後一刻等我歸來的,為什麼沒實現諾言?為什麼!」言承飛嗓音嘶啞地朝天吼了幾句,而後轉過來盯著戰無絕,血氣昂然地說道:「這才像是你、戰無絕會說的話,不是嗎?」

當年的一切,實在發生得太快,言承飛鯁在喉嚨不吐不快的這口怨氣,不知憋了幾十年,終於找到機會痛快地發洩出來。

戰無絕俊秀的眉頭倏然一擰。

「你老是學不乖,我早就說過了吧,別胡亂挑釁……」

「唔……」氣氛瞬間之凝重,壓得言承飛頓時呼吸一窒,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以為我很豁達?以為我真的沒那麼想過?」戰無絕緊抿的唇線有些扭曲,一絲絲隱藏在俊美皮相底下的猙獰怨氣緩緩瀰漫開來:「承飛,你根本不知道,在得知徹底失去清河的那一剎那,我的內心居然沒有任何憂傷,只有一股壓倒性的恨意!我恨!恨出現在我眼前的一切!當我痛苦的時候,別人憑什麼歡笑?!當我失去摯愛的時候,別人憑什麼和另一伴白頭偕老?!若賊老天爺註定不讓清河活過三十歲,那我就毀天滅地,讓所有人都為他陪葬!……若非那個禿驢在我快要失控的時候,出面告誡我若是不顧一切地大開殺戒,將會失去最後一絲重新遇見清河的機會,我早就……」

話到此處,嘎然而止。戰無絕深深吐了一口氣,雙眸充斥絲絲腥然血氣。

「咳!無絕,這個…你知道的,老人家的心臟不好……」言承飛摀著胸口,一副痛苦模樣。戰無絕方才的一字一句都如同驚雷般不住劈落下來,壓得他呼吸困難,極度後悔不該隨意挑釁。

「你這傢伙,倒是越老越滑頭了……」聞言,戰無絕不由得啞然失笑,不再沉溺於當年的痛苦回憶中,抽身而出後,雙眸緩緩恢復清亮。彷彿方才的癲狂只是一時的錯覺。

言承飛老臉一紅,乾咳一聲道:「唉,百年歲月過去,除了多了點圓滑世故以外,我也沒學到別的。我倒是羨慕你,英姿勃發、神采飛揚,一如初見時……欸,你倒是跟我說說,當年是怎麼在茫茫大海中找到長生不老藥的?你又是怎麼知道那東西就在東海深處?」

戰無絕偏頭想了想,突兀地問道:「你還記得當年那名氣度雍容的商家大公子吧?」

「你是說,那個陰陽怪氣像個娘兒們的傢伙?」言承飛不恥地撇了撇嘴。商氏在當年也算是一門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不過卻輕名重利,族內子弟多半棄文從商,利用水陸兩道從事買賣的經營。王朝的經濟動脈幾乎有一半掌握在其手中,這對於身為帝王的言承飛而言,自然是孰可忍、孰不可忍的事。

「不錯,那你就該知曉,商氏家族的觸角不只遍佈全大陸、更是有名的海上霸主,長生不老藥的消息就記載在商氏一本祖傳的航海日誌上。眼看清河越來越虛弱,我也是一時情急亂投醫,便信了商家大公子的話,暗中借用商家的船及人手,匆匆率領一小隊親兵出海。但是,在出海第二十一天的時候,海上突然大霧一起,整艘船陷入迷航,當時暗無天日,連最老資格的水手都束手無策……」戰無絕仔細回想百年多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海上尋藥行動,一五一十地娓娓道來。

這一說,便足足說了十幾分鐘。待戰無絕描述完後,聽得入迷的言承飛不禁長長吐了一口氣。

「唔,這麼說來,商家對你倒是有不小的恩惠……」

「錯了,商家亦是其心可誅!」戰無絕冷哼道。

「怎麼說?」

「商家大公子會突然透露那個消息給我知道,乃是為了施行調虎離山之計。商家表面上擺出一副只想好好做生意的中立姿態,其實私底下早就選好倒戈的那一方。清河無故中毒猝死,商家擺脫不了居中牽線的嫌疑,若非傳說中的長生不老藥被我陰錯陽差地拿到手,這筆帳我非跟他們討回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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