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願地跟著戰無絕走了,梵天內心卻高興不起來,甚至隱隱浮現糟糕至極的預感。

好幾次欲開口質問,始終沒有勇氣發出聲音,梵天不禁唾棄自身的懦弱。

相對無言許久,戰無絕沈聲開口,打破籠罩兩人間的詭異氛圍。

「殿下,你是否有疑問想問我?」

「無絕,你方才……直接喚那人為無缺?

一行人疾馳如風,梵天將披風的帽子拉上來,蓋住自己半邊的臉龐,嗓音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嗯。」

「那人便是戰家的大公子戰無缺嗎?」梵天期待戰無絕矢口否認,然而,希望很快就破滅。

「不錯。」

「呃,你們兄弟倆習慣直接稱呼彼此的姓名嗎?……不對,他真的是戰家大公子的話,方才怎會跪在你的門前……」能讓戰家大公子心甘情願跪求的人,又會是何種高高在上的身份?

梵天愈來愈小聲的問話,只換來戰無絕的沈默以對。

夜涼如水,梵天縮著肩膀,有些無法忍受地將身上的狐裘攏得更緊一些。

對身後之人一直以來的深厚信賴感,逐漸出現崩毀的跡象,梵天滿心的倉惶無措。

他忽然有些後悔,如若可以選擇,他寧願方才不要驚醒過來。

「……無絕,你若不是戰家二公子的話,那你會是誰?」抵受不了戰無絕的安靜,梵天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問出口了。

……

「呵,該不會連名字都是假的吧?」難道,無絕是戰王一族派來潛伏在自己身邊的細作?梵天冷到連牙齒都微微打顫了。他實在無法相信,戰無絕和自己相處的那些日子,表現出來的全是虛情假意。

自己生平頭一遭對人掏心掏肺的結果,竟是這般下場?

戰無絕單手攬住他的腰桿,微微收緊,像是無聲的安撫。

「名字是真的,殿下,暫且別胡思亂想好嗎?無論我是誰,你只要記住,我對殿下始終是真心的就好。」

「不能現在就解釋嗎?」他愈是隱瞞,梵天便愈是不安。甚至開始懷疑戰無絕當初捨命幫自己擋下那一箭,會否也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可是,這般處心積慮對他或戰王一族有什麼好處?自己…不過是一個無用太子罷了……

要怎麼解釋?說你是前朝太子清河的轉世,而我是前朝的「魔神將軍」,因為服了長生不老藥,所以維持著年輕的外表活到現在?

戰無絕只能苦笑一聲。真相太過荒誕離奇,即便認真解釋了,梵天恐怕也只會認為自己在糊弄他而已。

「再等一會兒好嗎?時機未到,無論我現在如何解釋,殿下恐怕都不會相信的。」

或許感受到戰無絕內心深處的無奈,梵天滿心的慌亂一瞬間全數沈靜下來,僅剩眉頭仍深鎖著。

「那……你是真心愛著我嗎?」若連這一點也是騙局,那麼戰無絕該是多麼可怕的人?梵天嗓音微顫地疑問道,這一瞬間,連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為戰無絕隱瞞身分、亦或是他可能不愛自己而感到恐懼。

「當然!我對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鑒!」戰無絕斬釘截鐵地道。

聞言,梵天緊繃的神經緩解了一些,幽幽地嘆了口氣。

「本宮不知該不該繼續相信你,除非你發毒誓。」

戰無絕沒有任何猶豫,立即道:「我,戰無絕在此對天發誓,若方才我有說一句假話,便遭受天打雷劈、萬箭穿心之苦!」

「好……本宮姑且再信你最後一次。」梵天半垂下眼眸,將上半身窩在戰無絕的懷抱中,下意識地藉由他溫暖的體溫驅散自身體內的涼意。

一陣疲憊湧上心頭,在真相尚未大白前,他不願再多想了。

就算被傷害,那也是自己主動賜與對方的權力,倘若最後的真相確實十分不堪,也只能獨飲苦果,怨不得別人。

「殿下……」戰無絕也不曉得該如何安慰他,更不知道梵天能否接受真相。低低喚了一聲,便不再說話,縱馬隨戰無缺三人默默疾行。

 

****

 

荊國——

 

「冬衫及夏衫各收拾十五套帶走,三只龍紋玉瓷杯一個個用軟墊包好放入木匣子內,架子上那一整套書籍也要妥善裝箱,還有那邊……動作麻利些,若是不小心碰傷、損傷了,賣身百年都不夠賠!」冬鈴雙手叉腰,露出一臉的不情願,但仍有條不紊地指揮眾奴僕打包房間中的物品。

由於許多東西都不容易保存,必須仔細包好才能運送上路,眾人忙了一早上,也沒將屋內的物品清空多少。

一名坐在窗邊軟塌上、逗弄手邊一隻雪白鸚鵡的俊美青年,見眾人忙得團團轉,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冬鈴,若真的缺了什麼,大炎王朝內想必應有盡有,況且,本宮不過前往那邊幾個月罷了,不必將所有家當一併打包帶走吧?」輕軟又柔和的嗓音,令人聽了如沐春風。

冬鈴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眶一下子紅了,顯得無比楚楚可憐地道:「都是殿下的錯,可以婉拒的事情,為什麼還是答應了……哪怕五年才舉辦一次,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學術交流,有什麼了不起的,為何非得指定殿下前往不可?要我說哪,大炎王朝鐵定是包藏禍心,對殿下有什麼不軌的企圖……」

大炎王朝每隔五年在皇城內舉辦的學術交流,乃由天下第一學府「社稷學宮」發起的,足足為期一個月,此期間無數名人雅士、文人騷客一同匯聚,彼此交流探討的項目眾多,但其中一項最為重要的,便是古文書籍的內容修訂。

荊國太子君不悔自小最令人稱道的,便是古文造詣頗高,曾經因成功修復並校正幾十篇殘缺不全的古文情詩,而揚名文壇,所以此次他收到一張由社稷學宮正式發出的請帖,邀請他前往中土參與此學術上的盛會,並允諾會開放皇室的珍貴藏書任他自由瀏覽及觀看。

此事乍聽之下,似乎沒有什麼不妥,怪就怪在幫社稷學宮遞送請帖來的人,居然是在一名在大炎王朝內位居二品的高級官員,而這名使臣將東西送到後,居然理所當然似的在皇城內住下,並不時派人詢問太子殿下何時啟程。

美其名為歸程時順道護送荊國太子一同前去大炎王朝,而實際上,卻是在暗中逼荊國皇帝儘快做出決定,一副「荊國太子不走,那本官也不會走」的態勢。

面對冬鈴的質問,君不悔搖了搖頭,似是覺得此事頗為有趣地笑道:「第一次,就派了二品官員前來,乍看之下給了本宮十足的面子,實則手段強硬、不讓本宮有其他選擇,若讓他們來請第二趟,恐怕便是兵臨城下的難堪局面了……呵,中土人皇倒是好氣魄,只是不知他怎會突然將目光瞄向這裡來?」最後一句話,卻是微不可聞的自言自語了。

「那又如何!我們才不怕呢!」冬鈴不屑地冷哼道。誰曉得手握中土霸權的人皇突然邀請太子殿下前往中土一趟暗藏了什麼禍心,依她的想法,肯定是要狠狠拒絕的,可惜君不悔最後的決定卻令她無比錯愕。

「確實不如何,只是得提前打仗罷了。」君不悔淡然道。

聽殿下的口氣,彷彿今日不打仗,明日仍會打起來一樣……冬鈴聞言一愣,只是揮了揮手將屋內已有些戰戰兢兢的一干奴僕屏退下去,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殿下方才那番話,奴婢不是很明白……」

君不悔卻沒接她的話,彷彿忘了自己方才說了什麼地偏頭逗弄手邊的雪白鸚鵡,不再作聲。

「殿下,求求您說句話吧,不然要憋死奴婢了!」

「能講什麼?」

「呃……嗯……」真是個好問題!冬鈴瞠目結舌了半天,發現似乎有很多臆測連說都不能說出口,只好說道:「恕奴婢腦子駑鈍,快想破腦袋了,還是不明白殿下為何答應前往中土……」

聞言,君不悔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神情似笑非笑。

「真不明白?」

「嗯,哪怕裝病也好,不一定要答應的。」中土可是敵人的腹地,更不用說處在人皇一堆探子的看管底下了,冬鈴深怕君不悔這麼一去,就永遠回不了荊國了。

「本宮確實有法子推拖不去,不過……冬鈴,假若有人趁你不在,坐了妳的位子、睡了妳的床,甚至搶了妳心愛之人,妳心底會舒服嗎?」君不悔俊美的臉龐仍噙著一抹閒適笑容,笑意卻沒有抵達眸底。

「當然不會!鐵定難受死了!要是被奴婢查出來是誰,肯定叫把那人千刀萬剮了!」冬鈴柳眉一豎,顧不得繼續在君不悔面前佯裝乖巧婢女,口吻十分跋扈地道。

「嗯,本宮與妳有同感,所以中土是非去不可的。」

「……嗄?」冬鈴迷茫地眨了眨眼,百思不得其解。

難不成,在中土有人坐了殿下的位置、睡了殿下的床,甚至搶了殿下心愛之人嗎?

……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啊?

面對冬鈴疑惑至極的目光,君不悔沒有回應,只是輕拍了下鸚鵡的小腦袋瓜。

受到暗示,雪白鸚鵡清了清喉嚨,專注地凝視主人。

「清河,我愛你……」

低沈又深情的嗓音,令閉上雙眸的君不悔忍不住泛起一陣雞皮疙瘩,語帶悲傷地喃喃自語道:

「你發過誓的,怎麼可以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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