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張帥這下麻煩大了。

三連的人本來就看不起他,這下更是人人面帶厭惡,就差直接往他臉上吐口水了。盛行遠和韓睿想幫他,但是初來乍到的新兵蛋子,能顧得了自己就不錯了,誰能出頭保這個一路犯錯犯到幾乎要毒死人的孬兵呢?

「你舅舅那邊……」盛行遠試探道。

韓睿掃他一眼:「這事去找他?一個連長重要還是一個扶不起的孬兵重要?」

「唉……」盛行遠歎氣,「我就是隨口說說。」

「我以為你夠聰明了,沒想到也不知道分寸。」

盛行遠語塞,拍了拍韓睿的肩膀:「我沒想讓你為難,你也別往心裡去。」

韓睿臉色不豫。

「行了,咱跟張帥同班一場,要說什麼都不為他做,這心裡也著實過意不去。」盛行遠安撫道,「但是讓你為難的事,我絕不會開口。」頓了頓,繼續說道:「親疏遠近,我還是分得清的。」

這句話,哄得韓睿高興起來。不過他這人彆扭,高興了也只是把拉低的嘴角抬高了兩分而已。

盛行遠笑了笑,把這事揭了過去。

吳韜出院那天,王自勇親自過來探望。

差點丟掉性命的吳韜一下車,沒說別的,第一句就問:「那孬兵滾了沒?」

王自勇真是拿這個愣頭青沒辦法,只得說走是肯定的,但是程式還要走一下的。

吳韜轉身就要上車,嚷道:「我先回醫院住著去,他什麼時候走我什麼時候回來!」

聽了他這話,王自勇也怒了:「渾小子!你給我站住!」

吳韜虎著臉站住,滿臉不服氣。

「得,得,人馬上送走,成了吧?」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兵,王自勇也沒轍了。

吳韜站原地不吭聲。

王自勇招過指導員,低聲道:「趕緊讓那兵收拾東西走人!」

「送他去哪兒啊?」指導員為難了。

「飼養班!」

「飼養班現在沒空額!」指導員的頭也大了。

「互調!弄個機靈點的新兵過來!」王自勇橫他一眼,心說這事你都辦不好?

指導員心裡惴惴,領命去了。

張帥提著行李出來,全連的人都在送他。不是帶著不舍送別戰友,而是歡送瘟神的那種喜悅:快滾吧!快滾吧!

他低著頭,滿面羞愧地走過連隊大院。

盛行遠站在人群裡,看著與自己同甘共苦三個月的兄弟,張帥是有很多地方讓人恨得牙癢癢,但是這跟他的出身和性格有很大關係。一個從小生長在山村裡沒見過市面的土鼈,到了陌生的環境裡的無所適從會比其他人嚴重得多。

但是,這並不能成為他做錯事的藉口。

盛行遠不自覺往前邁了一步,他想去送送這個兄弟。韓睿一把揪住了他,盛行遠無聲轉頭:怎麼了?

你瘋了!韓睿揚揚下巴,連隊大門那兒,團長和連長都在那兒戳著,這個時候去送張帥是想出風頭想瘋了吧?

我沒那個意思。盛行遠眼神清明,他真的只是當張帥是兄弟,是個他沒有照顧好的兄弟。

不管你是什麼意思,現在都得給我好好站著!韓睿瞪他。

盛行遠邁出去的腳步又縮了回來,眼裡充滿歉意。

「想看他什麼時候都可以去,幹嗎這個時候撞槍口?」韓睿附在他耳邊道。

盛行遠想了想,回給韓睿一個微笑。

 

張帥就這麼走了,處分還是有的,甚至在一個月後的某天夜裡,還被人下黑手胖揍了一頓。

「怎麼給打成這樣?誰幹的?!」盛行遠和韓睿得了空來看他,一掀開張帥的衣服,兩人就傻了。張帥的腹部背部好幾大塊淤青,這真是下狠手了。

張帥急忙把衣服拉下來,乾笑道:「沒啥。」

「是不是連裡的人?」盛行遠低聲道。

張帥搖搖頭:「不知道。」

「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韓睿追問道。

「就晚上被衣服蒙了,挨了幾腳。」張帥輕描淡寫道。

「挨了幾腳?」盛行遠眼裡蒙上怒氣,「當兵的下腳有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沒往上報告?」

「報啥告啊?」張帥低下頭,囁嚅道,「要真是連裡打的也好,我把連長害成那樣,合該讓他們出出氣。」

「腦子進水了你。」韓睿沒好氣地坐到一邊。雖然張帥挺不招人待見的,但是好歹朝夕相處了三個多月,一個班的兄弟讓人這麼胖揍,他也覺得氣不出。

「打了就打了吧,」張帥撓撓頭,「其實現在比在連裡好多了。」

「喂豬你還覺得好?」韓睿不敢置信。

「喂,喂豬不用跟人打交道,就不容易做錯事。」張帥嘿嘿傻笑。

「你……」盛行遠又心疼又無奈,「難道你當兵三年就為了養三年豬?」

張帥沉默了,半晌,擠出一個笑:「要是真能把豬養好,以後俺退伍了回家就繼續養豬。」

「這也算一門技術?」韓睿嗤笑。

「算,算吧……」張帥尷尬道。

盛行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坐了下來:「跟哥說說,在這兒有人欺負你嗎?」

張帥搖頭:「新班長他們對俺都挺好的。」

他在說謊,盛行遠知道,韓睿也知道。真對張帥好,不會有人來揍他了都不插手。「你呀……」

張帥傻笑,把湧到喉嚨的酸楚壓了下去。飼養班的人對他比三連的人要好,所謂的好,就是不打不罵徹底無視。對張帥來說,無視比打罵還讓他難受。甚至新班長也說了,只要不把豬養死,其他的隨你便。

三零二團是野戰部隊,養豬種菜大多只是走個形式,繼承我軍吃苦耐勞自給自足的傳統,同時也是為了應付上級檢查。所以這個班,有點放養的意思,只要不惹事,上面很少有人會想起他們來。

張帥就這麼被流放了,在這裡他將度過一段很長的寂寞時光。他以為三年的服役期都會在飼養場度過了,但是人生總會發生一些意外。這件意外,將會發生在很久後,在此按下不表。

此刻,三個人還在豬欄外發呆,盛行遠與韓睿雖然同情張帥的遭遇,但是對於他的現狀也無能為力,就算韓睿能為他找找關係,但是惡名傳遍全團的張帥,已經是各個連隊避之唯恐不及的災星。這樣的人,已經被判定為糊不上牆的爛泥,無藥可救。

「有什麼事就來找我。」盛行遠歎息道。

「嗯,謝謝班長。」

盛行遠彈他一個腦瓜蹦,笑道:「早就不是班長了,可不能再這麼叫了,以後就叫哥吧。」

「哥!」張帥脆生生地叫道。

韓睿皺皺眉,冷哼一聲。

盛行遠推推張帥,沖韓睿努嘴。

張帥終於回過味兒來,沖韓睿笑道:「哥!」

「誰是你哥!」韓睿拍拍屁股,站起來就走。

盛行遠無奈,這傢伙又鬧彆扭了。他對茫然失措的張帥笑道:「沒人叫過他哥,不好意思了。」

張帥撓撓頭,突然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哥,我忘了,我比韓睿大兩個月,他是弟弟。」

盛行遠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再想像了下張帥追著韓睿叫弟弟的情景,一滴冷汗從額頭滑落。

好冷。

 

張帥那邊暫時沒問題了,盛行遠與韓睿的生活也漸漸步上了正軌。

更讓人意外的是,原飼養班、現炊事班中與張帥互換的那個幸運兒竟然是以前與他們同班的連志國!

炊事班新進的兩個戰士都是他們的老相識,盛行遠突然有種朋友遍天下的感覺。因為他們倆走得早,並不清楚於威他們去了哪裡,與連志國見面之後,才知道於威這小子運氣不錯,竟然真的分到了公務班。

楊小虎好像被師裡挑去了,具體部門不詳。但是同在一個大單位,總有再見的一天,所以盛行遠的心這次是真的安定了。

張帥走後,吳連長的身體與心情都得到了極大的安慰,情緒也隨之高漲起來。正是春季大練兵的時候,鐵三連的官兵上下一心,玩命地訓練。

鐵三連是偵察連,團裡最好的兵幾乎都集中到了這裡。當然了,這也跟吳連長這種是好兵就搶,搶來了就玩命練的硬派作風相關。

盛行遠一開始並不確定自己能幹什麼,經過一輪測試之後,陸禮文對他產生了興趣。

「有沒有興趣練狙擊?」訓練間歇,陸禮文笑問。

「狙擊?」盛行遠有些疑惑,狙擊手的概念他大致清楚,但是自己能跟傳說中的兵種扯上關係?

「對。」陸禮文肯定地點頭:「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帶你。」

「為什麼?」陸禮文的射擊是團裡數一數二的,唯一能和他分庭抗禮的就是三班長顧飛。不過盛行遠還是有些猶豫,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哪一點合適做狙擊手了。

「你的心態很穩。」陸禮文眯眼笑道。

心穩,手就穩,技術可以訓練出來,但是先天的穩定心態能為一個槍手加分不少。狙擊是非常寂寞的過程,在一個地方趴上幾天幾夜也不是什麼稀罕事,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觀察,陸禮文確定盛行遠是一顆好苗子。

「承蒙您看得起我。」盛行遠笑道。

「同意了?」

「試試吧。」

陸禮文搖頭:「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做一個好的狙擊手,自信同樣很重要,如果你對這件事很猶豫的話,就去想清楚。」

「對不起。」盛行遠汗顏。

陸禮文不動聲色地笑笑,起身走了。

「怎麼了?」見他們談話結束,韓睿才走了過來。

「班副說要帶我做狙擊手。」

「狙擊手?」韓睿挑眉,「很好啊。」

「真的?」

「你覺得怎麼樣?」韓睿揚揚下巴,指向不遠處休憩的眾人。「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好事,你還想往外推。」

盛行遠苦笑,他對三年的服役期沒有什麼期待,按部就班地過完就好了。可是這種心態實在是要不得,尤其是三連這個處處爭先的地方。比拼,榮譽,鬥志昂揚,這才是三連的氣氛。

「喂!你認真點行不行?你真想三年後灰溜溜地走人啊?」韓睿的火氣上來了。

「呃……」就算很風光,三年後也一樣要走啊!

「你就不想轉士官或考軍官嗎?」韓睿咄咄逼人道。

「我……」不想。但是看到韓睿那期待的目光,他難以啟齒。

「你什麼你?你就不想想以後?」韓睿瞪他。

以後?盛行遠簡直無奈了,不管他做好做壞三年後都會滾蛋,難道韓睿連點也要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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