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逢

 

  「遙遠,你堂表哥要來家裡住,兩點記得去接。」男人的聲音,電話響,關門聲。

  「住多久?爸!」遙遠憤怒地大喊:「我今天沒空!怎麼不提早說?哪個堂表哥?不會是鄉下來的吧!」

  遙遠的爸走了。

  暑假作業扔在一旁還沒做,一周後開學,今天約了同學去書城買新學期的學習資料。

  遙遠玩了會遊戲關機,看了眼鐘,十二點。

  出門前看到冰箱上的便箋,那是他爸爸留下來的。上面記著名字,要接的人叫「譚睿康」,車次標明,沒有電話號碼。

  想也知道,手機一部要好幾千,連遙遠自己都用著老爸的諾基亞8310,鄉下堂表哥怎麼可能用得起手機?連個call機都沒有。

  湖南農村來的……遙遠的媽媽姓譚,譚家村,遙遠想起自己還在很小的時候去過那個地方。那年自己才五歲,媽媽生病了,爸爸帶著她去北京看病,遙遠就被寄放在外婆家,當時好像有個堂表哥帶著他到處去玩,差點淹死在水裡,堂表哥回家還被外公打了一頓。

  那是在五歲的夏天,遙遠幼稚園不上了,當年爸爸給村裡打了個電話,七十五歲的外公騎自行車把他送到汽車站,等在那兒的舅舅帶他到縣城轉車,回到家裡的時候,遙遠的媽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當年走得匆忙,堂表哥去上小學,村子裡也沒有通電話,回來沒多久遙遠就把鄉下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幾天後媽去世了,爸帶著他過日子,這些年裡也沒有再和老家聯繫過。

  前幾天遙遠和同學們去唱完歌回來,半夜三更的發現他爸在打電話,馬上就想到找女人的事,沒事找事與父親吵了一架,才知道是外婆打來的電話,只得訕訕作罷。

  遙遠這人獨佔慾很強,絕不允許他爸再婚,平時一點小事就開始鬧,就算錯了也不認錯,不吃飯,反鎖上門,直到父親讓步為止。從小沒了娘,他的父親幾乎事事都順遂著他,慣出來的脾氣也令自己頭疼得很。兒子不懂體諒,當爸的生意又忙,本來就不太會教育兒子,根本不懂青春期心理學,除了給錢就沒別的辦法了。

  所幸遙遠只是個窩裡橫,平時光在家鬧騰這點王子病脾氣,在外面還是很識趣的,畢竟他爸讓著他,旁的人可不一定讓著他,犯起王子病,不惹你,孤立你總行了吧。中二少年小學沒什麼朋友,上初中就學乖了,寧可欺負老爸,不能欺壓同學。改了點脾氣後,遙遠天生生就一副好皮相,家裡又有錢,什麼吃的玩的,用的都很大方。初中生群體裡最崇拜有錢學生,尤其有錢又脾氣隨和的。

  他爸帶著他出去吃飯時,遙遠也知道對叔伯輩講禮貌。旁的人都捧著他,也有說他長得像他媽的,他聽了只是笑笑。

  遙遠長得帥,要面子,吃穿講究,也有點小聰明,玩歸玩,念起書來,成績半點沒落下,還是文娛委員,什麼好處幾乎都佔全了。

 

  南國的八月底仍熱得抓狂,外面天陰沉沉的,悶熱令人渾身都是膩膩的汗水,襯衣像黏在身上。一進書城,冷氣馬上令他舒服了不少。馬上升初三了,得買教輔資料,遙遠翻翻書,有用沒用的全往購物車上扔——他爸趙國剛很重視教輔,多買點回去能安他的心。

  「哎我老家也常來人。」聽了遙遠的抱怨,一起來買書的同學林子波同情地說:「一來就住三個月,說是找工作,來了就躺沙發上看電視吃東西,我媽煩得很。」

  遙遠答道:「有什麼辦法,我媽死了以後就沒和那邊聯繫過了,一會還得去接他……」

  外面打了個悶雷,兩人一起望向書城外的透明玻璃牆,天黑壓壓的,一副快下雨的樣子。遙遠搭著同學的肩膀,吊兒郎當地在收銀台外面排隊,暑假快結束了,黑鴉鴉全是來買書的學生,林子波站在遙遠身邊就像個陪襯——事實上他的朋友跟遙遠一起都像陪襯。

  遙遠衣著光鮮,長相雖然仍很稚嫩卻收拾得十分乾淨,眉眼戾氣十足,手指撩額髮時頗有點生人勿近的囂張氣概。

  「你看那女的。」林子波小聲道。

  遙遠毫不在意地打量那女孩:「外語學校的校服,她裙子剪過……」

  正說話時遙遠的手機響了。

  「喂。」遙遠道。

  外面又是幾聲悶雷,開始下雨了,大雨傾盆,嘩啦啦地下,書城收銀台處一陣騷動。

  「什麼?」遙遠的語氣有點不耐煩:「聲音大點!」

  那邊說:「姑丈嗎?我是睿康!」

  遙遠想起來了,抓過林子波的手腕看錶——兩點半。

  「我現在沒時間!」遙遠道:「你自己打個車過來吧!你在車站嗎?」

  遙遠報給他地址,又是一記打雷聲,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遙遠也沒聽清楚,對方車站很吵,自己在的書城也很吵,遙遠就隨手掛了。

  排隊很慢很慢,遙遠等得有點不耐煩,一來覺得剛才接電話的語氣不太好,二來又怕被老爸罵。他的眉毛擰成一個結,林子波道:「我來買吧,開學給你帶過去?」

  遙遠看了一眼兩人的一堆東西,林子波自己搬還不得累死,說:「沒事,我陪你。」

  又等了足足半個小時,三點時終於買好書出來,書城門口站了一堆沒帶傘的人,全在翻書看書。遙遠出去打了個車,頂著雨喊道:「你先走!」

  林子波:「你呢?!一起吧!」

  遙遠擺手,示意他快點上車,隨手塞給他二十塊錢,轉身跑去另一輛車。拉開車門,說:「去汽車站。」

  傾盆大雨中遙遠在汽車站下車,被淋成落湯雞,父親的紙條他沒帶,但從老家過來的汽車每天就只有那一班,打聽幾句就找到了。

  入站處已經沒人了,遙遠濕淋淋地在月臺裡抽了根煙,才打車回家去。

  到家時已經不再下雨,這裡的大雨來得迅猛,去得也快,天依舊是黑壓壓的,空氣卻清新了很多。

  遙遠家住的是個多層社區,他到門口問保安,保安道:「是你親戚麼?進來了,還給你爸打過電話呢。」

  遙遠心裡咯噔一響,完了,晚上又要挨駡。

  他三步併作兩步跑上去,顧不得等電梯,直接走側旁消防樓梯上三樓,看到家門口站著個人,倒沒怎麼被雨淋著。

  那人背著個灰撲撲的旅行袋,就像農民工進城一樣,一邊一個,把旅行袋的兩個提手給勒在肩上,戴著一頂看得出本來是白色,現在是灰色的棒球帽,上身短袖運動服,下身是螢光綠的校服長褲。褲旁還有兩道白邊,穿一雙回力鞋,頭髮髒兮兮的,油膩而黏糊。

  他瘦而精壯,長得很好,比遙遠高了一個頭,皮膚不像從前那麼黑,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眼睛眉毛都很好看,遙遠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堂屋裡掛著的,外公當兵時的照片。

  不知道為什麼,外公年輕時的照片一直很深刻地印在他腦子裡,堂表哥的嘴唇,鼻樑,劍似的濃眉,簡直與外公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譚……睿康?」遙遠問。

  譚睿康點了點頭,說:「遙遠,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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