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戰無絕一行人終於趕到與蠻荒交界的邊關處時,已瀕臨深夜,距離蠻荒人給予的期限只剩下三天不到。

此時夜深人靜,加上五人沒日沒夜地趕路已是身心俱疲,在戰無缺的安排下,戰無絕和梵天兩人暫時被安置在一處隱秘的民宅內歇息,待隔日天明後,他們三人會再來拜訪。

待三人一臉恭謹地退下離去,戰無絕輕輕地掩上門扉後,梵天終於忍不住盯著他的背影沈聲開口道:

「你到底是何人?」

戰無絕回過身來,神情似笑非笑,彷彿早已料到梵天會這般問,也像是訝異他居然能隱忍如此之久才開口質問。

「梵天,我一直是我,你最忠心的屬下戰無絕,沒有別人。」

戰無絕走到他面前,抬手欲撫平梵天眉宇間的皺紋,卻被他單手揮到一旁去。

到現在還想糊弄我!梵天面罩寒霜,厲聲道:「問題是,你的身份是假的!來歷也是假的!就連『忠心』兩字恐怕也是假的!你好大的膽子,隱瞞本宮這麼久究竟意欲為何?!」

戰無絕偏頭想了一想,誠懇地說道:「我本來就沒有隱瞞你的意思,不過我怕我說了你也只會覺得我又再撒謊,不如等過了這幾天,我的身份為何,你自然就能一清二楚?」

「怕說了我不信?你總不能是…是戰家大公子的異母兄弟吧?!」梵天竭力忍住了,才沒將「私生子」三個字脫口而出。不過看戰無缺對他異常恭謹的模樣,戰無絕恐怕得是他爺爺的私生子才會有那種份量吧……

隱喻我是私生子?我還是戰無缺他的老祖宗呢!戰無絕的嘴角抽搐了幾下,有些頭疼地搖了搖首,否認道:「沒那回事,我們的血緣關係,呃…隔了好幾代呢。」隔了好幾代不假,卻是直系血親沒錯,但就算他老實說了,恐怕梵天也不會相信。

梵天一臉不信道:「又撒謊!假如你跟戰家無關的話,戰家大公子為何對你小心翼翼的,無論言行舉止都生怕有哪個地方對你不夠周到?你分明是戰家某個舉重若輕的大人物……不對,像你這種人,為什麼會被關起來?」說到一半,梵天突然想起兩人最初相見的情況,眉頭不由得皺得死緊。

「有一點你說對了,我確實是戰家某個大人物,不過被關起來的原因嘛……若我說我是自願被囚禁,你信嗎?」戰無絕試探地問了一句,對他的回應不抱任何希望,畢竟這世上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都不會信的。

「……」梵天朝他露出一抹嘲諷笑容,像是在說「本宮有這麼愚蠢嗎?」。

沈默比任何回答都來得有力,戰無絕苦笑了一聲,也不再辯解什麼。

當年那個老禿驢說自己殺業太重,需得自囚於白馬寺底下百年懺悔,才能再遇見心愛之人的轉世之身,明知希望渺茫,更有可能是那個老禿驢為了困住自己所撒下的彌天大謊,戰無絕仍毅然決然地拋下所有一切,自囚牢中,在那無止盡的黑暗當中祈求他的光明能再度回到身畔。

而今預言果真實現,饒是戰無絕不信鬼神,也著實服了那個似乎有些詭異神通的老禿驢。

不過將這些往事說出來,沒有人會相信的,就連戰氏一族上下,也都誤以為自己是服了長生不老藥後陷入沈睡當中,誰能料到他竟是硬生生地自我折磨了百年,只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呢?戰無絕不屑解釋,亦不覺得有人會相信,事實上就連當初那個老禿驢或許都沒想到自己會真的照做了。

幸好,一切磨難都是有回報的……戰無絕盯著眼前面容清俊的心上人,心底有股說不出的心滿意足。

梵天被他充滿溫情的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本來怒火都快衝冠了,卻是被他那一眼看得瞬間消融不少。

「看什麼看!小心本宮把你一對眼珠子挖出來!」

「好啊,如果你肯把我的眼珠子隨身帶在身邊的話,就讓你挖啊。」戰無絕一臉笑咪咪的,讓人完全無法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以前被戰無絕這般調笑,梵天只會覺得肉麻中帶點甜蜜,現在卻是渾身煩躁,不曉得這人所說出來的話當中用了幾分真心。

「油嘴滑舌!既然你一切都是假的,也不用再對我虛情假意,省得本宮看不起你!」天塌了,就是這種感覺嗎?待在深宮內苑孤獨許久,好不容易獲得一份被人重視及關懷的感情,卻在欣喜沒多久後發現變了質,梵天寧願自己永遠不要發現,活在別人編織的美夢中,似乎才能嚐到幸福。

多一分清醒,就多受一分活罪。

「我虛情假意?」被心愛之人這般評論,戰無絕終於臉色一變。他可以忍受任何事,卻容不得被梵天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誤解。

「不錯,反正……」梵天咬了咬下唇,眼眶不由自主地有些發紅,但仍倔強地直視著他道:「反正你偽裝別人的身份潛伏在本宮身邊,肯定……肯定是別有目的,事到如今,也不用再欺瞞本宮了……」

「不是那樣的!」戰無絕突然伸手一把攬住他的腰桿,將他牢牢地攫入懷中,偏頭在他耳畔處痛心地低語道:「梵天,我對你是真心的,不准那樣誤解我!」

最初,他認為縱使將真相擺在梵天面前,對方也不會相信,因此順其自然地撒了謊,再後來是覺得既然梵天已記不得前世種種,那麼也沒必要再特地提起過往恩怨令他煩心,然而,仔細深究的話,戰無絕也不得不承認令自己不由得隱瞞許多事的最終原因,恐怕是害怕梵天終究無法接受自身乃是前朝太子清河的轉世……若他否定了的話,不就代表也否定為此苦苦等待了百年的自己嗎?就因為如此,戰無絕生平頭一遭膽怯了……

聽見戰無絕含著一絲痛苦的低喃,梵天突然有些快意,這些天來情緒上的驚恐、憤怒與擔憂奇蹟似的獲得短暫的舒解。

「若要本宮不誤解你,那你為何要千方百計地隱瞞真實身份?難道你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還能否認你是別有目的?」

這人展露出來的痛苦情緒含了幾分真假?前陣子相處時展現的諸般溫柔與親暱,又有幾分可信?他說喜歡自己,是出自真心、還是別有所圖呢?梵天一邊深深糾結著、一邊冷冷觀察著他。

「是,我是欺瞞了你許多事,但我從來沒有試圖隱藏我的最終目的。」戰無絕在極近的距離之中凝視著他,一雙墨藍色的眼眸像是要燃燒起來似的,勾魂攝魄。

「……」饒是在整件事上站得住腳,及對戰無絕充滿憤怒及不解,然而在他懾人的目光注視下,梵天仍禁受不住地微微偏開眼眸,白皙的雙頰隱約浮上一層嫣紅,他有些惱怒,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產生的憤怒。

若是更明智果斷的人,在發現屬下有二心或者背叛的兆頭,早就下令驅逐了,更遑論再被對方影響心情,但偏偏自己就是該死地動搖了,甚至覺得若戰無絕是真的喜歡自己,哪怕他懷有別的目的,梵天也不想追究了,心想乾脆睜隻眼、閉隻眼得了,驟然間浮現這種心態的自己實在是……無藥可救……

「放開……」梵天在他懷中甩了甩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點,但下一秒鐘戰無絕帶點委屈的話語,卻又讓他瞬間心軟了不少。

「梵天,或許明日我就得上戰場了,可說是前途茫茫、生死未卜,這一晚就好,咱們暫時和好,別吵了好嗎?」戰無絕這輩子還沒用過這麼溫柔的聲調哄人呢,他心知肚明梵天性情敦厚純良,只要自己稍微裝可憐一下,對方哪怕有多大的火氣想發作,也肯定重重拿起、輕輕放下了。

果不其然,梵天瞬間忘了自己還在跟戰無絕鬧彆扭,猛地抬起頭來,一臉震驚地瞪著他。

「……你明日就要上戰場是什麼意思?」梵天抬手揪住他的衣領,下唇微顫地怒聲道:「他們不惜千里迢迢地跑來找你,就是想求你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一路上,戰無缺大部份都在向戰無絕解說軍隊在邊關的佈防情形,以及蠻荒行軍的情況,卻絕口不提希望戰無絕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因為被戰無絕欺瞞自己一事嚴重影響了思緒,梵天這陣子都過得有些渾渾噩噩的,猛一回過神來,突然意識到某件自己早該猜到的事。

「不錯,無缺希望我能親自出馬,將他的二弟營救回來。」戰無絕點點頭,此事他本來就不打算瞞著梵天,只不過梵天這些天的精神狀況不太好,恐怕說了也聽不進耳裡,所以他才會拖延到此時才坦然告知。

「怎麼救?就靠你一個人?你該不會答應了吧?他是想要你去送死嗎?!」聽見他親口證實,梵天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怒聲罵道:「不需要你的時候,就把你關起來不聞不問;等需要有人犧牲了,就眼巴巴地來送你上路,這算怎麼一回事!」

「梵……」呃,其實箇中情節也沒你想像中這般嚴重,你無須這般驚怒……戰無絕見他像炸了鍋似的怒氣沖天,一時間覺得有些意外,卻又感覺甜滋滋的。

「閉嘴!此事讓本宮仔細想想!」梵天掙脫他的懷抱,霸氣地朝他一揮手,轉過身背著雙手陷入沈思當中。

見他緊繃著一張小臉,神情十分凝重,戰無絕又是好笑又是感動,索性乖乖閉上嘴巴靜待他做出一個結論。

梵天在房內慢悠悠地繞了三圈,最後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長長吐出一口氣,抬頭看向戰無絕。

「無絕……」

「嗯?」

「咱們趁夜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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