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份檢討

 

看著房間裡的擺設,林峰有些驚訝,狹小的封閉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書桌,書桌上面的檯燈還亮著,與窗外的墨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他站起身,手指從書桌上劃過,木製的桌面帶來粗糙的手感,讓人莫名地心驚。

視線穿過裝上了護欄的窗戶,外面的路燈揮散著昏黃的光亮,平滑的水泥路面上映著燈光,一隊巡邏的士兵正走過。

深刻在記憶裡的畫面,卻有些不一樣了。

記得左邊的那個花壇在好幾年前就已經重修,換成了大子樣兒的白石花壇,裡面種滿了紫嫣紅的花朵,每隔兩個月就能看到換了一種顏色,但是現在……

林峰凝目看去,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那個花壇還是用水泥塊圍出來的老式花壇,而且視線的盡頭可以看到一個很大的缺口,那是他十六歲的時候開著車撞出來的。那之後被他老爸狠狠訓了一頓,要不是趙叔在旁邊勸著還將責任攬上身,想必那天的懲罰絕對不是關個禁閉就可以解決的。

想到禁閉,林峰突然轉頭看向了身後。

狹小的房間,單一簡潔的擺設,一張書桌,一張床,熟悉的畫面。床上是藍白格子的床單,而桌子上面,自己支撐的雙手之間正擺放著一本信箋紙。

信箋紙上面寫了個開頭——悔過書。

我錯了。

在深刻地自我分析後,將前因後果回想後,我錯了。

我不應該利用自己的身份拉幫結派,不應該任由三海他們欺負人,毆打譚海亮,卻不出手阻止。

我……

空白的大半張紙,表現出後面還有很多的話沒有寫完。

空蕩蕩的白紙卻讓林峰的思緒飄散,找不到北。有些東西抓住了,卻只留下一個尾巴,在大腦裡反覆地飄蕩著。

恍惚間,記憶在腦海裡甦醒……

那是一個灼熱的午後。

一名少年站在走廊上,外面是藍得發白的天空。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閃著淚光的眼裡滿是憤怒。

少年指著自己的鼻子大罵:「你們哪裡高人一等了?不就是有個有權的老爸嗎?憑什麼說我,說我孬種?」

年輕的三海跳出來,在少年的腦袋上狠狠地打一下:「讀好你的書就是了,唧唧歪歪個什麼?就你那小雞子樣還想去當兵?怎麼死的你都不知道。」

「我當兵怎麼了?你們是太子爺就看不起別人是不是?老子要是有個有權的爸,我他媽就不當兵了?我鍛煉體能,成天到晚地跟訓,是為什麼?就算我成績不好怎麼樣?體能不行又怎麼樣?我去軍校礙著你們什麼了?」

沒什麼,只是你適合找個辦公室,幹份文職工作,乾乾淨淨的。當兵不適合你,我是為你好。

他還記得那時候的自己是這麼想的,但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少年的拳頭給阻擋了。

或許是因為自己不屑而同情的眼神,點燃了少年在失控邊緣的怒火。

他看到少年撲向自己,卻被三海抬手給輕易地攔下,狠狠地打倒在地。倒在地上的少年不依不饒地叫罵著,那些不乾淨的語句讓本來脾氣就火爆,早早染上軍人彪悍氣息的三海徹底暴怒,將小華叫上一起圍毆。

那時候的自己還謹記著不要因為是高幹子弟而欺壓別人,只是默默地袖手旁觀,卻不出聲阻止。

林峰默默地拿起信箋紙,看著底下的空白頁面,腦袋裡不期然地浮現了一行字。

……

在今天以前,我從不知道自己一個簡單的決定就會傷害到別人。或許,我知道,但是我卻默許了這種優越感在心裡滋生,由而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林峰猛地站直身體,走到門邊大力地敲打起了房門。

「咚咚」的巨大聲響像是直接砸在他的心臟上,讓心幾乎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

他想起來了!

這樣的情景,這樣的畫面,是在他十七歲的時候。在那樣的衝突後卻滿心不甘地寫下一篇違心的悔過書的時候。

但他現在已經三十二歲!

敲打在房門上的手黝黑粗糙,骨節突出,充滿了力量,絕不是他因為長期坐在辦公室裡而變得圓潤白皙的手。

林峰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渴苦澀,肺部吸不進空氣。所有的聲音都被掐在喉嚨眼兒裡發不出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被抽走,只有那隻不斷敲打的拳頭還留下些許的感覺。

肉與鐵板撞擊在一起,傳來陣陣的疼痛。

「想明白了嗎?」門外飄忽地傳來父親的聲音,壓低的聲線緩慢地吐著字,帶著他向來難以抗拒的威嚴。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麼?

爸,我這是在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想大吼出聲,卻發不出聲音,急促跳動的心臟最後直接堵在了喉嚨口,不上不下。他極力地掙扎,最終只傳出一道撕裂的聲音:「爸……」開門,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門外久久沒有傳來聲音,父親想必已經走遠。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鐵門上,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咚咚。」門外傳來兩聲輕響。

林峰精神一振,睜大的眼似乎想要穿透門板看到另一邊的人。

「小峰,別鬧了,你爸正在氣頭上,明天把悔過書拿出來,態度好點兒,啊!」

母親溫柔熟悉的聲音讓他心安,握緊的拳頭抵在門上,努力地深呼吸,開口:「媽,放我出去。」這次確實發出了聲音,卻生澀沙啞,像是被此刻的現實生生撕裂。

「你爸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別折騰了,靜下心來反省就好。」

「不是,媽,你放我出去!我想見見妳!」聽出母親有離開的意思,林峰急忙叫了出來。

母親的聲音帶著笑:「傻小子,明天媽來叫你起床。」

等了一會兒,外面再沒有聲音,林峰知道,他母親也離開了。

也是,父親對自己的每一次懲罰,他的母親總是全力地支持著。雖然也會心疼,但是從來不會維護自己。對於母親而言,在原則問題上,她的丈夫,永遠是對的。

林峰轉過身,後背靠在了門上,緩緩地蹲下,手指插入髮隙緊緊地揪住,頭皮傳來陣陣的疼痛,一雙眼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佈滿了血絲。

視線的盡頭,是床底下的便盆,裡面還盛放著他十五年前的尿。

媽的!

林峰有些明白了。

自己根本就是回到了十五年前!

只是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知道,他真的想不出答案。

他在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牙齒嵌入肉裡,疼痛傳到到大腦。

詭異而莫名,卻真實存在,就發生在自己身上。

這……是事實。

林峰吸了口氣,努力撐起自己幾乎脫力的身體,慢慢走到床邊,拿過那張紙看了又看。

悔過書,他真的會寫。當了那麼多年的文職幹部,一張張的總結、計劃、報告從自己手裡寫出,只是悔過書,卻實在是陌生了。

自從在特種部隊的選訓裡被刷下來之後,他那身為少將的父親就將他送出了國,再回來便在軍隊裡尋了個清閒的文職工作,放牛吃草般沒再讓他寫過任何的悔過書。

如今,他的抽屜裡,日記皮殼的夾層裡還放著一張檢討——一張沒有給出去的,他這輩子最悔恨最用心最真誠的檢討。

他還記得裡面的內容,歷歷在目……

 

檢討

我錯了。

在深刻地自我檢討後,將前因後果回想後,我錯了。

我不應該因為別人的想法便否定自己的存在。更不應該因為自己的出身而否定自己曾經做出的努力。我應該鞏固自己的信念並堅決地執行,相信自己的信仰並為之努力。

可是,我卻因為自滿和對未來人生的誤想,而錯過了心裡最深的期盼。

當看著窗外平靜無波的景色,當那些代表軍人熱血和信念的演習報告從眼前滑過時,我才知道,原來這裡從來不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

我承認,我被擊潰了,我被自己的草率言行和荒謬天真的想法摧毀。我失去了從小到大的夢想,讓它們從指間滑落,消失無蹤。

我回憶著那些熱血沸騰的日子,那些身體力行並令行禁止的日子,那些戰友,那些兄弟,那些一起度過的時光。

我的悔恨,已經讓我崩潰……

 

後面,還有很多很多的話,卻被淚水劃花,再不能看清。

可是如今,單單是這麼想著,林峰就能夠回憶出那時候的懊惱和悲傷。

身體的力量被抽去,他倒在床上,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手臂上的濕潤灼熱,洞穿般地腐骨蝕心。

這些早已遠去的記憶,如今被驟然翻出,依舊讓他無法承受……

或許。

恍惚中,他想。

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修補錯誤的機會。

那些本來已經過去的時光,或許能夠重新經過自己的手導上正軌!

林峰的手臂在臉上狠狠擦拭,彈身而起,拉開椅子便坐在了桌前。

一行行清秀的字跡躍然於紙上,將所有的歉意真誠地寫出。

當錯過了那些夢想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曾經的作為有多麼可惡。長年的磨礪,早已打磨掉了他的稜角,高傲的心氣也因為不順的人生而磨平。

他有什麼權阻止別人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哪怕不適合,也不是自己能夠決斷的,每個人都需要機會,也需要時間去證明。他那高人一等的優勢,到底憑什麼存在?

就是因為有個好爸嗎?可是安逸的生活從來不是自己想要的,他需要更加激情的人生,這樣才能夠證明自己的存在!

當洋洋灑灑的一篇悔過書寫出來的時候,林峰不禁苦笑。

看起來辦公室坐得多也不是沒有好處的,這一手漂亮的字比前面的開篇實在是高了數個段數啊。

苦惱了一會兒,乾脆又重抄了一遍。

最後一個字落下,林峰瀟灑地將紙張扯下,舉起來透過檯燈看了一眼,清晰的字跡在發亮的白紙上透出來。他抬指輕彈,露出了一臉的笑。

無論是什麼原因讓自己重新回到十五年前,但是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將信箋紙端正地擺好,林峰站起身甩了甩胳膊,看著灰黑的水泥地面躍躍欲試。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想去的地方可不是以自己此刻的體能就能夠勝任的。

第二天林峰起了個大早,站在窗戶邊伸著懶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事實上,他昨天夜裡根本沒怎麼睡,正值巔峰的體能讓他欣喜地將所有能夠在小範圍內鍛煉的項目練了個遍,直到筋疲力盡才倒在床上。可是興奮的大腦卻折騰著,直到後半夜才放過他。

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就算只睡了兩三個小時,精神頭也好得不得了。

外面天還黑著,不過月已西斜,遠遠地飄來軍號嘹亮的聲音,樓下零零散散有隨軍家屬往不遠處的操場晨運。

林峰在窗口站了一會兒,果然見到記憶裡熟悉的身影出現。

「三海。」林峰探身叫著。

三海抬頭,一眼看到二樓窗口處站著的林峰,頓時咧開一張嘴,笑得不懷好意:「哈哈,瘋子,你丫果然被關禁閉了!」

林峰點頭,看著樓下蹦跳張揚的少年,笑彎了眼。

真好,果然是十五年前那個愣頭青,明明都快高考的人了,還一天到晚地把自己當成孩子在過。

不過,三海的出現也再次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是回到十五年前了!那個還有資格張揚的年齡。

三海見他不說話,於是指了操場的方向,遞了個眼色,就走開了。

林峰看了眼手錶,還差十分鐘六點,應該快到開門的時間了。

自己從五歲那年開始,除非斷手斷腳,否則外面就算下冰雹,都從來沒有斷過早晨的鍛煉。雖然最初都是被他老爸逼的,但是到了後來便成了習慣,直到離開那裡後才自暴自棄地鬆懈了下來。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林峰轉頭看去。

母親還顯年輕的面容出現在眼前,嘴角噙著笑,望著他。走廊上的燈光打在那個身影上,照出朦朧的光澤,散發出溫暖。

「媽。」林峰輕聲叫著,走上前摟住母親,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母親愛他,他從來都是知道的。只是人長大了,難免有些矯情,總是和母親有禮地保持在一個距離外,記憶裡母親的溫暖真的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了。

「嗯。」母親應著,在他的後背上拍了拍,「去梳洗一下吧,你爸在樓下等著你。」

「好。」林峰點頭,在母親的髮絲上親了一口,換來母親驚異的眼色。林峰咂巴了下嘴,笑開一口的牙:「沒什麼,只是覺得老媽今天特別地漂亮。」

躲過母親沒有力氣的抽打,林峰一閃身竄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就在禁閉室對面,這樣的安排立意簡單,當每次看到那扇黯黑緊閉的鐵門時,便立刻能夠提醒自己曾經犯過的錯誤。只是早年的自己已經被關皮了,認為這樣的懲罰實在是小兒科了些。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真的笨得要命。

臥室裡擺了不少的東西,雜七雜八的都是些小東西。玻璃櫃裡放了一些他往年獲得的獎狀獎盃之類的東西,旁邊還有一台老式的電腦,連的是互聯網[婕1] 。不過林峰記得,還有一根軍隊內部網的線,被他老爸給鎖了。大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看著那端端正正的方塊被,林峰才發現,軍隊裡的一切,很早很早以前就在耳濡目染之下深入了骨血。

將被子打開,林峰順著折線又折了起來,折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笑了,自己這悲憫傷懷的情緒到底是唱的哪齣?還是趕緊趁著能放鬆的時候好好熟悉一下現在的自己吧。

麻利地梳洗完,林峰拿著悔過書下了樓,果不其然,他那「偉大」的老爸就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茶,一雙眼凌厲地掃過來,林峰頓時感覺自己的氣勢被削了一大半。

老爸的長久積威果然犀利,只消一個眼神自己的脖子就一陣涼快。

真是懷念,已經快十年沒見過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的父親了。

林峰咧嘴,露出一排牙齒,將悔過書雙手拿著,態度絕對端正地遞了過去。

林將軍接過悔過書,視線在林峰的身上來回刷了兩道,低頭看了個開頭便將悔過書疊起來放在了衣服口袋裡。

見林將軍站起身,林峰知道,「一日之計在於晨」,全新的一天開始了。

走出去,門口的警衛連崗哨兵背脊挺直,唰地對林雲海敬了個全禮,林雲海轉身,回了個禮。

林峰記得這個站崗的小子,而且印象還意外地深刻。

那年林大將軍的紅軍在演習中大獲全勝,而且贏得漂亮,正是喜悅莫名的時候。這名士兵正站在隊伍裡護送林將軍回家,到了門口的時候林將軍回頭看他們,問了一句:「想家不?」

估計是為了爭表現,這小子站出來敬禮:「報告首長,為了革命,不想家。」

林將軍當時就大吼了一聲:「放屁!」

聲音震得半天響,來往的路人都停下了腳步。那會兒自己正好放學,被老爸這聲吼嚇得心臟猝停,更別提首當其衝的年輕士兵,嚇得雙腿瑟瑟發抖,一張臉慘白一片。

「革命就不要家了?沒有家哪來的國?連家都不想咋保國?大話、空話、套話、假話!」連聲的厲喝從林將軍的嘴裡吼出。然後眉梢瞬間柔和,帶著慈愛:「不想家的兵不是好兵吶。」

那時候的自己莫名地心顫,感動不已。

而這名年輕的士兵不知是驚魂未定還是感動如斯,竟然紅了眼眶。

想到這裡,林峰對站在身後的年輕士兵遞了個笑容,習慣性地想要敬禮,手舉到一半,硬生生地克制了下來。

他現在,還不是軍人。

這樣草率地敬禮只會輕慢了這些獻身革命的熱血男兒。

再一轉頭,父親已經走出了很遠,看著父親偉岸堅挺的後背,林峰突然有了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其實他的父親不是作戰部隊出身,因為爺爺是一名參加了抗美援朝的老兵,見識過真正的血與火,死去那年已經是一名中將。老年得子,自然是寶貝得不得了,一路安排著讀軍校,外國深造,回來的時候直接是一名中層軍官。

雖然父親一路任憑爺爺安排,再憑藉著自己出色先進的軍事理念和管理手段一路陞上少將,但是話語之間總是難掩沒有在基層部隊待過的遺憾。

於是在自己出生後,便將這份見證真正軍人生涯的期盼強加在了自己的身上。

可惜,當初的自己到底還是讓父親失望了,所以後來才會嚴苛不再。雖然慈愛依舊,卻少了其中的骨髓。

軍區大院環境整潔,道路兩邊的樹木像是列隊的士兵般整齊劃一,帶著軍隊特有的肅穆、凝重。

一路上有很多執勤的士兵打掃衛生,一路過來,林雲海將軍在那些士兵尊敬的目光中端正地回了無數個禮。

這樣莊嚴肅穆的環境,卻依舊難掩其中的和樂融融,一些隨軍的家屬路過的時候通常都會向林雲海打聲招呼,而林雲海亦會親切地回應。

直到一名刻意等候的婦女走過來時,林雲海才停下了腳步。

林峰在旁邊聽了幾秒,見問的是關於轉業的問題,於是向父親遞了個眼色,自己往操場的方向走了過去。

其實父親大多數的時候都是親切和善的,只有在面對他的兵和兒子時,才會板著一張嚴肅的臉,但是那雙銳氣四射的眼中盈滿的卻是無盡的期盼。

剛剛走到操場,三海就竄了出來,遞過來的視線中有著同病相憐的意味。

林峰瞪了他一眼,還沒忘記剛剛自己在禁閉室的時候樓下笑得幸災樂禍的這小子。

這小子估計昨天晚上也被他老爸削過,前後不一的行徑清楚明白地表達出,「既然貧道已死,道友你就一起下地獄」的齷齪心思。

於是抬手,狠狠地在三海的後腦勺打了一下。

三海捂著後腦勺瞪他,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睜得溜圓,然後緩緩變小,露出了一口牙齒,猥瑣地貼了過來:「怎麼樣?今天回學校怎麼安撫譚海亮?」

「賠禮道歉唄,還能怎麼樣?」順便再從反對改成支持,鼓勵那小子報考軍校唄。

三海癟嘴,無奈聳肩,算是同意了。

其實譚海亮也是軍區大院裡的,不過父親只是個普通的軍官,因為在這靠爹的年代,就算再怎麼提倡人人平等,也依舊不可避免地分了三六九等。

林峰自己有個圈子,裡面大多數都是高級軍官的子弟,雖然不是刻意,但是這個圈子確實不好進。

譚海亮最初也不是沒和他們好過,只是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就漸漸疏遠了,見到面也不知道較什麼真似的轉頭就走。最初他還有想法想要修補,這麼來回了幾次,漸漸脾氣也冒了出來。老拿熱臉去貼冷屁股有什麼意思?於是最後就有了現在這種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況。

現在正是高三第二學期,畢業報考填表的時候,不出意外,大多數軍人後代都會選擇報考軍校,譚海亮自然也不會例外。

其實當初阻止他報考軍校,一來是有些宣洩怒氣的成分,二來在他看來譚海亮確實不適合當軍人。

譚海亮體質很差,小時候老生病還差點死過去,與他那彪悍得走路虎虎生風的上尉老爸比起來,就像不是一個種的。雖然近幾年靠好東西補了上來,體重和身高勉強達到了軍校的錄取標準,但是林峰知道,譚海亮的底子是真薄。

軍校完全是軍事化管理,苛刻的體能訓練根本難以想像,尤其是最初入學那三個月的軍訓期,能讓人死去活來恨不得重新回到娘胎裡。有多少躊躇滿志的學員折在了這一關,黯然退學。

譚海亮學習成績不是很好,就算勉強扛下了軍校的體能訓練,也很難在畢業後獲得研究單位或者參謀部門等需要聰明腦袋單位的職位,最多也只能搞搞簡單的後勤罷了。

只是,人活得歲數長了,見過的世面多了,那時候的一廂情願唯我獨尊的想法早已經不復存在。

每個人都有存在的價值,都有奮鬥的目標。想要把握住機會的想法,沒有人有那個權力去阻止。

既然譚海亮想要走上這條路,自己有什麼資格評斷對方的能與不能?

悠長地吐出一口氣,顛簸的視線讓大腦有些混沌,林峰搖了搖頭,停下了腳步。

跑在身旁的三海扭頭看他。

「三圈了,今天就跑這麼多吧。」林峰說。

「哦。」三海點頭,逕自走到操場邊上做起了深下蹲。

林峰想了一下,沒有跟著三海一起練習,而是尋了個護欄將腿搭了上去。

彎腰,手搆腳尖,努力地將胸口貼上腿背,雙腿之間的韌帶傳來火辣辣的痛。

林峰歎了口氣,雖然是十七歲的身體,雖然一直堅持著鍛煉,但是在韌性方面卻沒怎麼開發過,身體的韌帶還緊繃著。

在軍隊裡待了那麼多年,沒吃過豬也見過豬走路,所有的搏擊訓練除了要求身體的力量和協調性外,也必須兼顧適當的柔韌性。就像你一腳踢出去踢到別人的胸口,但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士兵卻可以輕易地踢到脖子。

比起胸部,脖子才是更致命的殺點。

三海自己做了一會兒深下蹲有些無趣,疑惑地看了一眼林峰,跟了過來。

「你讀完軍校打算去什麼部門?還是繼續深造?」林峰在壓著腿的間隙問了一聲。

「沒想過。不過就我這腦袋瓜子,怕是深造的可能性不大,應該是先到基層帶兩年兵,回頭再找個機會往總參調吧。」三海的父親卞亮官拜大校,身居要職,在全軍說話都有分量,自己的獨子確實也能夠挑挑揀揀地選擇想去的地方。

要說這不是腐敗,絕不可能,但是說到底還要三海自己努力才行,他老爸也就是在身後推個順風罷了。

三海吊兒郎當地靠在欄杆上撓著耳朵,瞅向林峰:「誒,你問這些做什麼?昨天晚上該不會被你爸給訓傻了吧?說得這麼深沉。」

林峰失笑,可不是?畢竟林峰這個外殼裡的自己已經老了不少,很難放開再來個青少年的飛揚灑脫,衝著陽光奔跑了。

那時候的自己哪會有這麼多的想法,從小到大都在大院裡住,滿世界的綠,綠草綠樹綠軍裝,恨不得有一天世界沒了綠色才好。尤其是軍校更是不想去,只想在外面考個大學,天天睡覺到天亮,找個美女光明正大地談戀愛,安安穩穩地,自由地過上一生。

「對了,那你呢?什麼想法?」三海問。

「差不多吧。」林峰換了一隻腿,「不過想試試能不能往特種部隊跑。」

「特種部隊?」三海大驚,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過來,大叫出聲,「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裡面的條件有多艱苦,要是不小心,連命都能丟了,你爸也會讓?」

「怎麼不會?我爸巴不得我往裡面衝。」

三海問完也知道自己問得多餘,林將軍是院裡有名的望子成龍,而且這條龍一定得從泥巴裡滾出來才可以。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學歷本的緣故,怕是會高中一畢業就把人往部隊裡塞。

林將軍有句口頭禪:「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只有在鐵與血的洪爐[x2] 裡淬煉過的男人,才是一條真正的漢子!」

而林峰就被他爸當成那條鐵血真漢子在養。

還好自己沒攤上這麼個爸。

三海感慨。

接下來林峰也沒再說話,怕說多錯多,這麼多年過去了,往日的記憶早就模糊得一抓就散。三海又是自己的髮小,露出點蛛絲馬跡來很危險。

將身上的筋骨鬆了一遍後,林峰轉著肩膀站直了身體,扭了扭脖子往操場上走。

三海被今天的林峰弄得一頭霧水,只能跟著問:「幹嘛去?」

林峰看著操場上滿滿的做操人,好不容易尋了一塊空地,一轉頭,帶著躍躍欲試的目光看向三海:「翻斗,去不?」

三海本來想裝把深沉,但是架不住腦袋裡的興奮,一張臉沉了一下又馬上笑開。急速變了個臉後,幾個快步竄到了前面,倒退著問他:「來!打賭不?」

「怎麼賭?賭什麼?」

「一口氣翻多少個,前翻和後翻兩種。你輸了把你藏著的那顆土製手雷給我。」

土製手雷?林峰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當初寶貝得不得了的東西。那顆手雷早就廢了,絕對崩不出半個響,還是小學的時候考了班上第一名後從老爸那裡討來的。以前向三海炫耀了一次,從此就招來了「餓狼」,三不五時地就用這個東西打賭,當然,一直都還在自己手裡好好待著,直到自己出國那年才當成禮物送給了三海。

當時三海這小子,哭成那樣,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流,現在想著心裡還軟成一團。

當下,林峰莞爾,帶著幾分挑釁地看過去:「後翻?就你那綁了一根鋼條的腰能彎下去?」

「我靠!」三海幡然醒悟,指著林峰的鼻子開始叫,「難怪你剛剛下腰呢,你丫的根本就是打好了主意的!」

這話冤枉啊,打賭不是你說的?不過,林峰只是臉上笑意愈濃,做出了一副老子就是準備好了,你能怎麼地?有本事就直接認輸的表情。

三海當下雞血傾盆:「賭就賭,當我怕你?」

「慢著,你輸了呢?」

「你說!」三海喘著粗氣,瞪圓了眼。

這下還真有些難辦了,說實話,林峰還真不知道能從這小子身上討到什麼想要的,想了一會,開口:「這樣,如果你輸了,今年暑假陪我。」

「陪你?陪你幹什麼?」

「跟訓。」

三海哇地大叫了起來:「你瘋了吧你?馬上就要進地獄了,你不趁機玩到死,還把自己往地獄裡推?」

「你就說吧,賭不賭?」

輸人不輸陣,三海梗著脖子和林峰槓上了。

兩人走到操場的空地後,三海就在旁邊做起了熱身動作。

林峰來回走了兩步,看了看空地的面積,接著雙手抬過頭頂,身體下彎,在雙手觸碰到地表的那一刻,雙腿猛地一蹬,整個身體拉直,雙腳像個剪刀一樣劃破天空,人就打了個轉,一個前翻輕而易舉地完成。

林峰站起身,跳了幾下,很滿意這個年輕的身體所具有的爆發力和柔韌性,還算是合格。

三海瞪了他一眼,也在原地翻了個斗,林峰目測了一下手腳的落點,開口:「這樣吧,前翻不是難事,但是場地不夠,我畫個範圍,我們盡量保持在原地翻,誰要是出了這個範圍就結束。」

在原地翻比前翻難了很多,需要的爆發力和柔韌性是以幾何倍數在增加,尤其是對身體柔韌性的要求極高。

三海開始齜牙,恨不得咬上林峰一口,但是既然開槓,自然就要槓到底,只能磨著牙點頭。

兩個人猜拳定前後,林峰以一個剪刀對石頭的劣勢拔了頭籌,於是只能在三海得意的笑臉中,開始了自己重生以後的第一次體能測驗。

抬手、下腰、觸地、蹬腿一氣呵成,視線顛簸翻轉,再次下腰觸地蹬腿,只能努力將雙手落下的位置靠向雙腳,可惜畢竟不是專業的,每次雙腿落地的時候都會前進一小步。

一個、兩個、三個……暗地裡默默地數著。

連續的翻轉讓林峰血氣亂湧,腦袋被顛簸的視線折騰得一片混沌,胃部比坐雲霄飛車還噁心,第五個的時候險些腳下一軟跌倒在地。林峰頓了一下,乾脆閉上了眼睛,腦袋裡也不再數數,只是不斷地重複這樣的動作,努力地規範自己,盡量做到位,放空後果然動作流暢了許多。

也不知道翻了多久,就像過了一個小時一樣,林峰才聽到三海的叫聲。

「好了好了!到了!」

話音未落,林峰直接成大字形癱在了地上,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將不斷晃動的天空穩定下來。

真是要了老命了……

「多少個?」林峰轉頭問著,雙眼還帶著連續前空翻後的迷離。

「二十七個。」三海抬起手比劃。

「沒數錯?不是三十個?」

「媽的。」面對林峰質疑自己的人品,三海差點暴起揍人。

「哈哈,沒什麼,其實我也沒數。」林峰支起了身子笑道,心裡卻嘀咕才二十七個,就像是翻了百來個一樣要命。

「到我了。」三海捲起袖子,緊繃的臉上倒是帶了那麼一點軍人的勇猛銳利。

林峰站起身,讓開了位置,在邊上叉著腰踢腿,運動過後最忌諱的就是躺下或者坐著休息。

那邊三海已經開始翻了起來,其實三海的動作很利落,但是似乎一直在意著數字,整個人被自己逼得暈頭轉向,手上動作就不由大了幾分,沒到二十二個就翻出了範圍。

看著癱在地上的三海,林峰報了個二十二的數。

三海翻了個白眼,狗喘:「二十一個,我數著的,別忽悠我。」

「呃,行,算我馬屁拍錯了地方。」

「瘋子,別讓他,他丫就一二百五。」一道聲音插進來,是姍姍來遲的劉華。

「來了?」林峰打了個招呼。這才發現自己和三海連續翻筋斗引來了不少人的注目,遠處正在和一群同僚慢跑的林將軍也在往這邊看,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是視線中還是隱約地透露出滿意的神色。

望子成龍啊……向來威風凜凜的林將軍連這點兒小競技也要計較。

不過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贏了,說到底,自己還是很爽的。

一轉頭,就見三海憤恨的怒瞪。

林峰抹了一把臉,知道自己沒繃住,得瑟了。

「還有後翻。」三海表明自己還有翻身的機會。

「你別比了,就你那上了鋼筋的腰,還能後翻?」劉華揶揄道。

「噗!」林峰沒繃住臉,徹底笑開。

敢情三海他家都是生產鋼條的,隨時都背在身上。

三海跳起,追著劉華就開始踢。

林峰笑看兩個人打鬧,由衷地慶幸自己能夠從頭來一次,品味那已經消失在時光之河的青春,那些經歷過,卻從來沒有細細品嘗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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