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浪費可恥

一路跑下去,林峰看到在前面的人都是軍容整齊的,想必也是心裡有底,早做了準備。反而是後面下來的大多衣衫不整,還有些人邊走邊繫釦子,提鞋,一臉的慌亂。不過,至少是趕上了。

扎西曾丁翻著手腕看錶,偶爾看看整隊站齊的學員,暗地裡還算是滿意地笑了。

五分鐘的時間,來了四分之三的人,比往年成績好。

不過……

時間一到,扎西曾丁沉下了一張臉,一雙銳利的眼在手電筒的光束下掠過每個人的臉,一聲大吼:「橫隊報數。」

「一!」

「二!」

「三!」

……

加上旁邊的三個中隊,報數的聲音此起彼伏,一路數下來,二大隊一中隊一共有六十九個人,卻只來了六十一個。算起來,正好還差兩個寢室的人數。

「卞海!林峰!出列!」

「是!」

「是!」

林峰雙手握拳,手肘緊貼身側,一路小跑到了教官面前,敬禮。

「你們上去把沒下來的人叫下來,剩餘的人待命。」

「是!」整齊的聲音。

林峰和三海扭頭看了一眼,帶著「怎麼會叫到我們兩個」的疑惑,飛快地往宿舍樓跑了過去。

路上碰到了幾個被命令叫人的同伴,彼此嘿嘿一笑。

哪些寢室的人沒下來,很好找,一眼看過去,關門的就是。

事實上,到了後期,緊急集合到不了的學員是不可能存在的。一來是大家心裡都有準備,睡得都很淺;二來,宿舍是不允許鎖門的,以便軍校教官的突擊檢查;三來,熟絡之後也會在路過的時候敲下門,把裡面的叫醒。

但是,現在畢竟是第一次,學校接受這樣的失誤。

林峰和三海分開衝向兩個寢室,咚咚地敲起了門:「緊急集合,開門!」

當林峰看到慌了神的吉珠嘎瑪從寢室裡衝出來的時候,不得不感慨:這都是什麼孽緣啊!

但是,很快林峰才知道,什麼才是真的孽緣。

扎西教官手臂一劃,指著操場喝道:「遲到和沒到的學員,操場跑五圈。林峰和卞海留下來監督,解散!」

「是!」只是這次,林峰回答得有氣無力,只想仰天一聲長嘯:天不予我啊!

在自己這全心全意想要修補關係的當口,教官的這一聲命令下得,那碎裂的咔咔聲如在耳邊。尤其是吉珠嘎瑪冷凌凌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林峰只能外表淡定內裡悲催地流了一肚子的淚。

人海爺可是得意了,教官一走,那雙眼就帶上了得瑟,鼻孔朝天地看著吉珠嘎瑪,笑嘻嘻的也不說話,用眼神告訴他:這位哥們兒,請早,咱還等著回去睡覺。

然後,林峰再次遭受了一道冰冷的目光洗禮,只想先抱著三海的大腿哭:這位爺,海爺,您老別折騰了行不行?

然後再抱著那顆珠子的大腿繼續哭:是您老來晚了,罰人的是教官啊!我不過就是個被安排了命令的小兵,您老別再加深仇恨了好不好!好不好?

監督你妹啊監督!

林峰想起上輩子,自己沒有完成指定任務的時候,長官的命令下來,那都是自覺地執行,半點懶都不敢偷,丟不起那臉啊!也沒聽說過誰因為受罰偷懶加罰的,扎西曾丁到底什麼意思?

等珠瑪他們跑完五圈,差不多已經過去了十來分鐘,一群人上去的時候果然看見幾名教官正聚集在一起說話。

林峰報告完畢後,扎西教官埋在陰影裡的眼在幾個人身上劃拉了一下,笑瞇瞇地點頭,讓他們上去繼續睡。

臨上樓之前,林峰回頭看了教官一眼,那深不可測的眼神在他心裡提了個醒——今天晚上,絕對不會只有一次的緊急集合。

果然,回去沒有多久,教官就挨個寢室的檢查。事情來得突然,林峰寢室裡的四個都還在木板上對付著休息,一聲刻意壓低的聲音從虛掩的大門處響起:「怎麼的?早做了準備是不?還想睡不?不睡我就把東西收走。」

尷尬的四個人被手電筒的光束照得一清二楚,灰溜溜地將所有打好的背包打散,鋪回到床上。

扎西教官冷笑著走出了寢室。

「瘋子?等下真還要吹哨?」聽到教官走遠,三海壓低了聲音問,寢室裡的另外兩隻也豎起了耳朵。

「八九不離十。」林峰肯定地說道。

「那我再把背包打好。」三海說著坐起了身。

林峰遠遠地招手:「別折騰了,突擊檢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而且我們也該練練,不能老是這麼取巧。」然後一翻身閉上了眼。

後面一直沒有聲響傳出,想必寢室裡幾個也接受了這個意見。

果不其然,兩個小時後,尖銳的哨音再次響起,這次添加了內容,打背包緊急集合。

林峰是熟手,上輩子練得多,就算後面生疏了,這兩天的練習也找回了感覺,用了不到兩分鐘就整裝待發。

可是與之對比的就是寢室裡那三個的手忙腳亂。平日裡練得也挺好挺快,但是正值睡得昏昏沉沉的時候,大腦一片昏沉,一急下來沒了主次,忙活了五六分鐘才將背包鬆鬆垮垮地綁好。

還好,慌亂的不止他們三個,幾乎整個二大隊的新學員都差不多。五分鐘集合時間沒幾個人趕上的。

列隊報數,應到六十九人,實到六十九人,全員到齊。

扎西教官拿著手電筒在每個人身上晃悠,每當那光束落在一個人臉上就叫道:「卞海,出列。」

「斯郎澤仁,出列。」

「龔均,出列。」

「吉珠嘎瑪,出列。」

……

一路叫下來,還能夠站在隊列裡的只有十來個人。

扎西教官沉著臉,將電筒光束在那些出列的人臉上來回晃,抬手在一個綁得鬆鬆垮垮的背包上扯了一下,輕易地拽出了東西,面色頓時一寒,喝道:「你們這是打背包?狗都比你們打得好!」

然後教官一轉身,將光束落在了林峰的臉上:「林峰,教他們打背包!跑一圈不散的回去睡覺,明天早上九點操場集合。」

「是!」林峰出列,敬禮。

林峰自己演示了兩遍,然後讓大家重覆捆綁,接著一個個地看過去,輕易地將所有的問題指出,手把手地教。一路下來差不多花了二十來分鐘,才到了吉珠嘎瑪的面前。

吉珠嘎瑪作為一名新學員,他的背包其實打得不錯,很緊實,物品擺放符合規定。但是這些都必須在不慌亂的前提下才能完成,半夜夢香的時候,尖銳的哨音很容易讓人亂套。

林峰看過背包後,有點遲疑地看向吉珠嘎瑪,開口:「你做得很好,如果不介意,有空我會去你寢室教你。」

吉珠嘎瑪咬了咬牙,不說話。黑夜之中,林峰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是很敏銳地,他感覺到對方散發出怒氣和排斥。

林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下一個。

直到在操場上跑步的時候,林峰才想起吉珠嘎瑪怒氣的來源——既然已經誇讚做得好了,為什麼還要再去寢室親自教?

林峰恍然大悟,知道這敏感的小夥子想多了,以為自己是在藉機找碴和炫耀,而自己似乎也有些急於求成。

雖然說扎西教官補足了大家夜晚耽誤的睡眠時間,但是畢竟最佳的休息時間已經錯過,第二天例行的萬米長跑,年輕輕的小夥子們都沒了力氣。

扎西曾丁是教官,不是酷吏,當然不會太折騰人,畢竟也要給人適應的時間不是。

於是在列隊稍息的時候,教官笑嘻嘻地說:「跑累了吧?咱們唱歌,休息休息!」

部隊、軍校,初期軍訓三大件——紀律、軍姿和唱歌。

當然,這歌是軍歌。

林峰嘀咕:果然來了。

視線的餘光看到另外三個中隊的人也在往這邊靠,將四個隊伍合成了一個大方陣。

隊伍的最前面站出來了三名生長幹部,個頭差不多高,面容剛毅,身上穿著常服站成了一排。

二大隊的大隊長站出來吼:「今天唱《團結就是力量》,學員們,把你們吃奶的力氣給使出來!」

《團結就是力量》,這歌不會唱的還真找不出來幾個,前頭三名幹部起了個頭,大家順著音調就唱了起來。還好有領唱的,雖然知道調,但是通篇的歌詞記下來的不多,也就跟著瞎嚷嚷。

一曲唱罷,大隊長指著一個個的鼻頭吼:「你們唱的都什麼玩意兒?哼哼唧唧的,把字兒給我吐清楚了,別來那個周什麼什麼的,都在鼻子裡發音,用你們的喉嚨,你們的氣給我唱出來!重來!把歌詞給我記熟了!」

於是,那天具體唱了多少遍,林峰沒數過,只知道解散之後,自己的腦袋裡還嗡嗡地響著。一遍又一遍「向著新中國發出萬丈光芒」的歌詞在腦袋裡飄過,整個人都亮了。

今天的午飯是包子,面和得不錯,發得也好,白白淨淨的,內裡還是蓮花白[x1] 豬肉餡,一口咬下去還帶著油飆出來。大部分的新學員嫌口乾,都把肉餡給刨出來吃了,留下大半個面皮,然後統統倒進了餿水桶裡。

午休的時候,一聲緊急集合的哨音響起,樓下喊著二大隊所有人打背包集合。

林峰睡得迷迷糊糊,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閉著眼睛就開始打整。然後見到寢室裡亂糟糟的三個人,他開始坐在椅子上琢磨,這緊急集合的來由。

一般來說,中午緊急集合的情況很少發生。中國人講究子午覺,午覺很重要,尤其是在部隊或者軍校沒有特殊訓練的時候,午覺能夠很好地恢復早上訓練後流失掉的體力。所以,在林峰的記憶裡,上輩子中午的緊急集合用一隻手的指頭都能數過來。

那麼,這個緊急集合就有些門道了,顯然不是為了訓練學員緊急集合的反應能力。那麼,到底為什麼?

很快,林峰知道為什麼了。

背著背包下去的時候林峰看到操場上站了一堆的首長,用堆這個字,表示大於十個!首長,肩膀上全是兩毛以上的,最狠的是一個頂著和他老爸一樣的肩章,麥穗加一顆星——他們昆陸軍校的校長薛貴國,薛少將。

這些面容冷峻的首長往那裡一站,這沉甸甸的氣勢壓過來,有如實質般讓人喘過不氣。

全隊安靜,視線在首長的臉上繞了兩圈後,鎖在了一邊擺放整齊的七個餿水桶上。

七個餿水桶裡堆滿了白花花的面山。

薛校長背著手,目光巡視著他們,如有萬鈞重一般,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我們食堂做的包子難吃嗎?」

「我看很好嘛,皮白肉厚,鹽味十足。」

「你們訓練很累嗎?累得什麼都吃不下是不?」

「我看,差遠了,你們現在不過就是走走路,有什麼累的?有空你們去看看我們戰士的訓練,什麼才叫做苦,什麼才叫做累!可是他們照樣吃得下去!」

「今天,我教你們第一課:浪費可恥!」

說完,薛校長脫下了常服,將襯衣袖子挽起,走到餿水桶前面,撈起了一塊被稀飯水泡過後,濕淋淋的包子皮。

皮握在手裡,沒有餡,塌扁地衝著大家。

就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薛校長直接兩口將包子皮吃了下去。

然後,是政委默不作聲地走上去也撈了一個吃掉。

大隊長、中隊長,一路輪下來,沒人說話,默默地將學員們吃剩的,丟棄的,食物嚥進了肚子。

林峰吞了口口水,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什麼事情了。

果然,中隊長——他們的教官吃完後,回到自己所屬的中隊,一聲令下,從矮到高,一排排地上去吃。

沒人狡辯,沒人反對。就連校長和政委都吃了,他們這些學員,這些士兵,有什麼不能吃的?

況且,做錯的是他們。

可是,人的心理是最難克服的。

前面的還好,拿的都是最上面比較乾的包子皮。到了後面,全是被水泡軟的麵團。

在那些嚴厲的,譴責的目光中,林峰紅著眼圈將手裡的麵團塞到了肚子裡。沒敢咬,直接吞下去,還沒嚥進喉嚨胃部就開始抽搐,狠狠地往上面翻騰,林峰咬著牙將東西強嚥了下去,幾乎是腳步不穩地回到隊列。

恍惚間,他看到吉珠嘎瑪端正地站在第一排,背脊挺得筆直,銳利的目光落在一個點上,堅定不移。

與隊列裡那些反胃嘔吐的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林峰還記得,這個人走在前面的隊列,卻是唯一一個選擇浸泡在水中麵團的學員。他注視著薛少將的目光裡帶著欽佩和敬仰,然後效仿,乾脆地吃掉手中已經變形的食物,面色如常地回來。

在他的背後,獲得了一堆讚許的目光。

現在,自己同樣注視著他的背影,放在胃上的手悄然間握緊,眼前這個挺拔的身影讓他自己確認——這個人有著極強的榮譽感,對軍隊的喜愛超乎想像。

這麼一個人,一個讀過軍校,受過系統教育,一個熱愛部隊的人,為什麼會在特種部隊的選訓門口,風口浪尖的時候站出來,做出了有悖軍人紀律的行為。

林峰蹙緊眉心,眼中帶著疑惑,似乎有些記憶已經消失在腦海裡。突然爆發的戰火,自己和他的戰爭起因,那個最初……

 

下午,學校當然不會體貼地給這群身心飽受折磨的孩子放假,訓練照舊。晚上新學員又累又渴地看著分發下來的餐盒,再沒人敢挑食,連最後一顆飯粒都要塞到肚子裡。那天軍校食堂的餿水桶乾淨得幾乎可以說是一塵不染。

這一次,挑戰人類生理底限的懲罰,讓他們一夕間成長了許多。

三海問林峰想沒想到是這樣的懲罰。

林峰搖頭,然後又很快點頭,他沒想到軍校會用這麼直接而暴力的手段教導大家。但是,這樣的懲罰看起來過分,卻又在情理之中。

對於這樣的懲罰,他沒有半句怨言,他也倒過飯,他也是犯錯誤的一員。只能怪自己現在的身體不爭氣,沒有扛下體能訓練的底子,才會吃不下飯。

記得在「獵鷹」選訓的時候,那時候的拉練有多苦?體能消耗有多大?全體官兵都是吃貨,十二點吃飯十二點半就餓,累得吃不下飯?笑話!恨不得嘴裡隨時都塞著東西。

到底還是年輕了一點兒,這個身子,還需要練,狠狠地練!

吃完飯,林峰叫上寢室裡的幾個出去打籃球,大家懶洋洋地不願意答應。

龔均說了一句實話:「別折騰了,我現在想著那個麵糊糊還在反胃。晚飯又吃那麼多,等下蹦啊蹦的,直接吐你一身。」

林峰看向三海,三海在那期盼的眼神裡低下了頭,被林峰掐著脖子將人給拉到了球場。

軍校有十個籃球場,就建在大操場的邊緣。由於還是假期,操場上的人很少,只有兩個籃球場有人,都是被少數民族的學員佔著。林峰和三海一路出來,看到還能在外面走動的也大多數是少數民族。從這點就看得出來,城市兵的嬌貴,適應能力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其中一個籃球場是吉珠嘎瑪他們佔的,三個人在鬥牛,另外一個負責吆喝,隨時準備替換上去。

林峰開始還有些詫異這些藏民還會玩鬥牛這種三人籃球。但是轉念一想,水、電、網絡、電視信號都接到各村各縣了,別人憑什麼不會?

不過,林峰看了眼三海,夾緊了手臂,怕他腦袋一熱,又衝過去。

三海斜睨他:「你當我傻啊?那邊四個,我們這邊兩個,打起來也吃虧。小爺我要的是勝利,不是自虐。」

「懂就好!」林峰淺笑,「我們離他們遠點兒,免得到時候麻煩自己找過來。」

「怕什麼!」三海脖子一伸,「他們敢來,爺我就接著。」

林峰抬手在他後腦勺狠狠按了一下,哭笑不得:「牛脾氣,今天吃的苦還沒夠?我看他們暫時也不敢動彈,先這樣吧,別主動惹事。」

「哦……」三海揉著腦袋看他,「我說,感覺你最近怎麼這麼彆扭?就像是一下老了十多歲,跟我爸似的,成天管我說教。」

敏銳的小子!林峰笑開:「你這不是被我給忽悠出來的嗎?我得給你爸一個交代啊。」

一提到老爸,三海就蔫了,一個「蛋疼」的眼神拋過來,搶過球就往遠處的籃球場走去。

這麼玩了一會兒,遠遠傳來吉珠嘎瑪的聲音,放得很大,感覺上像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嗨,澤仁,你打球也太沒得力氣了吧?還是說中午的那些包子殼殼把你的胃給戳出了個洞耶?」

「老子胃經得起,不像一些城頭的二娃子金貴的細糧吃慣了,扛不起!」斯郎澤仁大聲地嚎。

「哈哈,是啊,吃不得苦還來當兵,回去生娃娃算了!」

「生啥子娃娃哦,他們有雞雞 沒得嗎?他們婆娘怕是啥子感覺都沒得哦。」

「你是在說的是牙籤啊?莫這麼說嘛,最起碼也是根菸桿桿喏。」

「你見過哇?」

「嘁,老子怕長針眼!這還需要看,一個兩個比我們屋頭養的那群羊子還白,比圈子裡頭的雞還弱,這需要看啊?」

嘲諷還在繼續,從冷嘲熱諷已經上升到了人身攻擊。三海聽得咬牙切齒火冒三丈,林峰遞了個眼色給他:「激動什麼激動,又沒點名道姓的,你應了就是輸了。」

「媽的,他們在說我,我,我他媽的……再不出去,老子就是個縮頭烏龜。」

林峰將球大力的拍下,扭頭看了一眼那邊,淡淡地說:「每個人的經歷不同,想法也不同,你能阻止每個人的想法嗎?而且你覺得你站出來了有意義嗎?一時之快而已,只能激化更大的矛盾,很多問題不是靠拳頭就能解決的。」

三海握緊拳頭,狠狠地瞪著林峰:「林峰,你個孬種!」

「你聽不懂人話嗎?」林峰沉下了臉,語氣加重,「我再說一遍,學校禁止私鬥,紀律為上!上次沒人找你談話,不是在鼓勵你繼續這麼做,而是希望你能夠認識到錯誤,自我改正。」

「我他媽不管,他們朝我揮拳頭,難道我要站在這裡挨打?」

「為什麼不可以?」

林峰這句話的語氣極淡,卻淡得讓三海差點兒抽過去,指著林峰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話。

遠遠傳來叫喊聲:「狗咬狗,窩裡鬥!狗咬狗,窩裡鬥!」

林峰抿起的嘴角微微勾起,走上前,將籃球遞到了三海的面前:「既然他們稱呼我們為城裡人,我們就要善用城裡人的優勢。」說完,一隻手在腦袋上點了點,「腦袋,多用腦袋想想,不要什麼時候都用拳頭解決。」

「合理地運用手上的資源,進行強而有力的反攻。」

「比拳頭,我說句實話,你比那些在山裡跑的人確實差了點兒。但是比起他們,你見過更廣闊的世界,受過更系統全面的文化教育,那些都是你能用的武器。」

三海沒說話,只是一把搶過了籃球,在手裡狠狠地按著。

打架!他三海不怕!

群毆!大不了躺在床上幾天!

可是,林峰處處和他唱反調,擋在他的前面,將他的怒火擋得嚴嚴實實,讓他沒勁!憋屈!還找不到發洩口!

這火只能在肚子裡越燒越旺。

看著三海怒瞪的眼裡密佈的血絲,林峰也覺得自己這樣攔著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不好。可是他畢竟上輩子吃過爭強鬥狠的虧,他不希望,三海成為另外一個林峰,上輩子那個跌倒了再也爬不起來的林峰。

於是,林峰冷漠地開口,將三海的怒氣引導向另外一個地方,合理的,並且能夠獲得滿足感的方向。

「知道擊敗一個人最絕最狠的方法是什麼嗎?」

「是自信心,從根上摧毀。」

「如果軍事訓練的時候你比他強,處處都比他強,讓他企及不上,只能仰望你,那麼,他的自信心就沒了,而你,也能夠獲得最大的滿足。」

「比起打架,皮肉之痛,這種直接戳在最深處的傷害才是最致命的。」

三海看著林峰,看著林峰面無表情地說出這些話,突然有些找不到語言。

怒火依舊沒有發洩,導向不是沒有成果,只是,眼前的這個人,自己的髮小,突然變得有些陌生。明明站在眼前,內裡卻住著不再一樣的靈魂。

他三海要的不過是打上一場架,而不是從根上去摧毀一個人。

三海將籃球接過來,深深地看著林峰:瘋子,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林峰嗎?

然後轉身離開。

林峰看著三海的背影漸漸變小,消失。

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孤單,一個人站在籃球場裡,寬闊的天與地,只有自己。

他轉身,看向吉珠嘎瑪,對方正在望過來,遠遠地,能夠看到那挑釁的,帶著活力的雙眼。

他輕啟嘴唇,自語般說道:「吉珠嘎瑪,為了三海,你也成長起來吧!成熟一點,強大一點,千萬不要輕易地折在這裡。如果可以,我會在『獵鷹』的大門口等你。這次,我們當真的戰友。」

回去之後,三海一直在鬧彆扭,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擱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軍校派來生長幹部談心,疏導並糾正他們在受到中午懲罰之後的逆反心理,順便通過談話盡量深入地瞭解每個人的性格。

負責他們寢室的就是上次過來的那名士官,叫做祈錦。他來自雲南駐地,卻是個北方人,東北口音不重,偶爾會用雲南話說上兩句,親和度十足,顯然在部隊也是名好班長。

軍校讓他們扮演成大哥哥的角色,照顧並瞭解他們。在林峰看來,祈錦做得很好,雖然這是他們生長幹部的考核,但是確實很用心地在做。

一路談下來,祈錦一路默默地對每個人作出了初步的評估。

龔均算是個比較實在的小夥子,三言兩語就被人給忽悠走了,談話中語氣很是輕鬆和積極向上。

甄松警戒心不低,雖然看著笑嘻嘻的,但是祈錦發現回答問題的時候他都會沉默一兩秒組織語言。可以說是慎重,也可以說是求好心切。

三海全程說話最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林峰,帶著懷疑的眼神。

但是最讓祈錦心驚的卻是林峰,看起來隨和有禮,但是說起話來滴水不漏,就像是在軍隊系統混了很多年的軍人。言語中能夠看出來,林峰看事情已經脫開了片面,站在更高更遠的角度觀察。

林峰知道自己現在這樣不對,但是克制不了腦袋裡的意氣用事。三海在他心裡的分量已經比同親人,還記得那時候自己出國在即,三海哭得那樣;還記得每次回家探親,只要三海在,一定第一時間找上自己;還記得那時候三海到北京看自己,哥倆兒倒在酒桌上抱頭痛哭,五大三粗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他希望三海能夠接受自己的轉變。

沒到軍校之前,他以為自己能夠一直裝瘋賣傻下去,然後壓抑著一點點地釋放。但是到了這裡,他才知道,無論是大的,還是小的轉變,都會在三海的眼中落下痕跡,這小子原來比記憶中的還要敏銳。

既然如此,何不乾乾脆脆地站出來?這樣,至少可以站在三海的前面為他開路,讓他能夠乾乾淨淨地,向著陽光走。

不要再有另外一個林峰,那個毀了自己的林峰。

這天晚上吹了十來次緊急集合的哨子,幾個中隊打亂了順序地叫:一會兒是二大隊全部都有,一會兒是二大隊一中隊,一會兒是二大隊四中隊。所有人都被折騰得神經兮兮的,一聽到哨聲就從床上彈起來。最開始分不清楚叫的什麼隊,全部都在打背包,傻傻地跑下去後才知道叫的不是自己,在奚落的眼神中灰溜溜地跑了回來。

這麼來回地折騰了幾次,不得不說人的適應能力很強,躺上床,閉上眼,一樣地睡。哨音一響,腦袋裡一個激靈就醒過來,等待後面的話。一聽叫的不是自己,馬上翻身再睡。

當然,這種適應力強的學員不多,林峰算是一個。

來回跑了兩次冤枉路後,寢室裡那三個也不聽外面的叫喊聲了,只看林峰動不動就可以。

但是這樣來來回回地折騰人,睡得淺,真沒多少人能夠扛下來。

甄松和龔均被折騰了一晚,都有些精神衰弱,第二天面色青了一天,晚上問林峰還有沒有可能緊急集合。

林峰看了眼還在暗自生悶氣的三海,點頭:「軍訓期間會嚴重一點,後面就好了,吹啊吹的,你就習慣了。三海,是不?」

「不知道!」三海沒好氣地回答,像是鬧脾氣的孩子般將頭扭向了一邊。

「你們倆這是怎麼了?昨天不還焦不離孟的嗎?」甄松的視線在兩個明顯有著隔閡的人之間來回晃,「不會你們誰被對方挖了牆角了吧?」

三海「哼」了一聲,不說話。

「挖牆腳?NO,NO。」林峰豎起食指搖,「咱們這地界兒,建個矮土房就能成和尚廟,怎麼敢去禍害別人家的姑娘,你沒發現嗎?丫的慾求不滿了。」

然後林峰轉頭看向三海:「海爺,我也知道我模樣俊俏,風姿卓著,但是你不能求愛不成反生恨啊!我不就是沒答應你嘛,可從小到大陪在你身邊的是誰?是兄弟我不是?兄弟是說來玩的嗎?我害誰都不能害你不是?」林峰開頭還是笑鬧著說的,但是說到了後面,卻帶上了情緒,眼中隱隱顯出血絲。

幫著你打架,可以是兄弟,拉著你不讓打,就不是兄弟了?

「兄弟」,就兩個字,看著簡單,內裡的層面卻很多,但是既然擔上了「兄弟」這兩個字,就要扛到底。

林峰清楚明白地告訴他:我對得起「兄弟」這兩個字!

「瞎說什麼瞎說。」三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覺得你讓我彆扭。」

「彆扭?」林峰眉梢輕挑。

「彆扭……反正就是彆扭!我不知道了,這幾天別找我說話。」三海說完開始翻看手裡的小冊子,裡面記錄的都是一些軍事方面粗淺的入門知識。

看三海這樣,林峰知道對方需要時間來適應,於是,也不再強迫。只是不說話,是不可能的。

晚上七點,照例集合看新聞聯播。看完祈錦又跟著回來,順便集合了另外兩個寢室的人,說是開班會,要求大家討論的時候必須說普通話。

普通話?當然沒問題!這個班就一名來自藏族的學員,還是在藏族外圍,說起普通話來腔調雖然有些詭異,但是總體來說音調還算改得不多。

不過這次大家已經沒了好興致陪他嘮嗑,昨天夜裡折騰得太狠,天一黑就開始犯睏。睏乏的眼裡落下來的一道道遊移的視線,最後都落在了祈錦的嘴唇上,恨不得拿根針給他縫上。

祈錦很不厚道地囉嗦到晚上九點才走,十二個人一哄而散,紛紛跑回床上補覺。

這天夜裡,從十一點開始,二大隊一中隊一共叫了四次緊急集合,所有的人都灰了。不符合規定的還得跑步,簡直可以說是被直接折騰得碎裂,龔均這小樣的被罰了兩次,受不了折磨,開始投機取巧,直接抱著背包在木板上靠牆睡。

半夜一個激靈醒過來,看了眼錶,兩點過十分,於是琢磨著應該再沒緊急集合了。怕突擊檢查開始摸黑鋪床,一切就緒,剛剛鋪好,樓下一聲哨響:「二大隊打背包緊急集合。」

龔均撐起身子什麼都不做,直接把腦袋往枕頭上砸,壓著聲啊啊啊啊地叫。

剩餘三個,無限同情地看向他。

孩子,辛苦了。

按分類來說,林峰是整個二大隊新學員裡適應力最強的一個。當然,人開了外掛不能比。接著排頭兵包括三海和甄松以及來自少數民族的吉珠嘎瑪他們,最末的大多數都是來自城市普通家庭的學員。在家裡嬌生慣養著,乍一碰到這種在他們眼中可以稱之為變態的學校,恨不得暴打教官一頓,接著搶過哨子丟到茅坑裡,一通自來水沖下去直接消失去了十萬八千里外。

恨啊,咬牙切齒地恨!

不過,軍訓的日子還在繼續,不會因為一點訓練上的困難停頓下來,大家的進步也在持續穩定地往前推進。

當然,更多的人依舊恨那個緊急集合的哨音,恨每天早上六點就要起床跑操的制度,恨每一樣物品都要按照規定擺放,恨食堂裡做出再難吃的飯菜都要嚥下去。

但是,大家都能夠感覺到,整個二大隊的氣氛已經悄然間發生了變化,雖然稱不上翻天覆地,但是已經隱隱有了軍隊的氣息。

他們走正步的時候,跨出的步伐像是用尺子量出的一致,他們甩開的手都在一條水平線上,他們可以雙目炯炯地注視前方一分鐘不眨眼,可以身體筆直地站到教官說解散。

「兵是操出來的!」這話不假。

教官說:「在訓練場上不要把自己當人,否則在戰場上就會成仁!」

教官說:「軍人是國家利器,你們就是利器的劍柄。作為未來軍中的棟樑,你們要將劍刃指向正確的方向,身為劍柄你們要有承擔的肩膀及更加出眾的軍事才能!」

完成這些,過程是苦的,但是結果卻是甜的。

每名適應過來的學員臉上都帶著明朗,笑起來就像陽光從頭上傾灑下來一般。

這天,他們軍訓開始的第三,熱了大半個月的老天終於憐憫地飄起了小雨點。

新學員在毛毛細雨中執行著繞操場跑一萬米的命令。跑到後半程的時候雨點變大,砸在身上帶著滴落的觸感,淋濕的衣服貼在肌膚上被體溫染熱,似乎重了不止一兩斤般,身體的突然沉重使得他們步履艱難。

有些學員視線落在教官的身上,看著教官背負著手,雙腳比肩寬地站在雨中一動不動,於是,咬著牙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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