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篝火晚會

 

累啊,真的累,一旦挨上軟綿綿的椅子就能夠感受到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酸痛,就連吞嚥的口水都是鹹的。

不過,堅持下來了,堅持下來就是輕鬆。透過車窗看著外面慶祝勝利的隊伍,林峰緩緩地笑了起來。

年輕真好啊,經得起折騰。

扎西教官走上車,手電筒在林峰的臉上晃過,林峰偏頭瞇起了眼。

「怎麼一個人在車上坐著?不下去鬧鬧?」

「有點兒累。」林峰笑了笑。

「還行嘛,我看大家都很有力氣,你就動不了了?」扎西教官坐下,手肘撐在了腿上,傾著身打量林峰。

「我說,教官,你別拿手電筒晃我好不?」林峰抬手按住手電筒,「是不是有事兒和我說?」

「沒事兒,就是上來看看,這個時候還有誰貓在車裡。你繼續,繼續貓啊。」說著,扎西教官站起了身。臨下車的時候又扭頭看了一眼林峰,見對方完全沒有動彈的意向,於是幾個跨步又衝了回去,抬手在林峰的腦袋上打了一下,手臂一劃,指著窗外:「年紀輕輕的,裝什麼深沉你!給我下去,沒叫集合不准上車。」

林峰挑眉,微微張開嘴,半晌,一聲歎息,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了個:「是。」

鬧!能鬧什麼?

經過最初的興奮,林峰下車那會兒大家都又累又疲,只想找個地方歇歇,一雙雙綠眼都瞄上了林峰身後的車子,蠢蠢欲動。

扎西教官站起身,雙手一壓,一句話阻斷了大家的臆想:「原地休息!」

什麼叫原地休息?

就是你哪兒也別想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等著命令就好。

扎西教官站在前面開始叫人。

「噗哥,小達瓦,帶上幾個人去軍卡上面把空的油桶抱下來。」

「黃林,你找上幾個去把軍卡上面的兩個籠子拎下來,小心點兒,嚇到我的雞和兔子整死你!」

「珠瑪,你們寢室的去拿油!把火生了,順便再架上三個篝火,會不會?會?那行!」

「林峰,帶著你的人分雞,一個寢室一隻。」

「對了,珠瑪,你順便去把兔子分了。」

「還有,那個誰誰誰。」扎西一時想不起名字,只能叉著腰指著一個人的鼻子大吼,「你們負責打掃戰場。」

叫不出名字的學員莫名地委屈,尤其還要掃地,苦著一張臉看向了四周的人。

「那誰誰誰,張宏良是吧?苦什麼苦,所有沒安排到任務的全部負責打掃戰場。」然後手臂一揮,掃過叫過名字的幾個人,霸氣十足地開吼,「都磨唧什麼呢你們?」

頓時,被點到名的學員以及同寢室的全部撒丫子跑開,奔向目的地,亂中有序地開始了正式的野外生存實踐。

當然,這些都是準備好的東西,說起來也算不上是實踐,最主要鍛煉的還是殺雞。是的,第一次拉練的同時讓這些新學員們見見血。

從軍校畢業的兵,連隻雞都不敢殺,說出去也惹人笑話。

殺雞這種事情,對於少數民族的人來說算不上什麼難事。殺牛殺羊殺豬,早在家裡練得手到擒來,殺雞這種小事又有什麼難的?

可是城市裡的孩子有多少會自己動手的?賣魚的地方直接處理好給你,要魚塊要魚片都可以點。賣雞鴨的地方隔壁就是處理場,拿到手裡的時候清理得乾乾淨淨,連塊都給你剁好。

於是許多學員將活雞拿到手裡後,都一籌莫展地互相望著,然後扭頭偷學。

林峰當然會殺雞,雖然那時候他們訓練用的是兔子,但是這不妨礙他知道從哪裡下手。再說了,上輩子自己也沒少處理過這類東西。

不過,林峰拎著雞翅膀遞到了三海面前,兩個字:「你來!」

三海掏出萬用軍刀接過了雞,刀刃在雞脖子上來回比劃了幾次,看著手裡的大公雞那望過來可憐兮兮的眼神,一時下不了手。

林峰蹲下去,手指在雞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先把這裡的毛拔了才能下刀。」

「哦。」三海伸手拔掉一撮雞毛,大公雞大力地撲騰了一下。三海下意識地想要甩出去,卻被林峰給瞪了回來。

林峰說:「你得把雞冠子給抓住。」

龔均躍躍欲試地伸手:「我來吧。」

林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人海爺自尊心可是高著呢,這雞要是交到別人的手裡,可就是「我不行」這三個字了。三海雙眼一瞪,眉頭一夾:「去去去,瞎摻和什麼?回頭別讓雞把你給啄了,你原地給我好好地坐著,起一腳大泡了還瞎折騰,甄松呢?」

龔均乖巧地「哦」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找熱水去了。」

海爺點頭,低頭開始和雞繼續較勁。林峰看他折騰兩下就要看自己一眼,於是拍屁股直接起了身,說:「我去找甄松。」

整個二大隊集合的營地裡架起了六個大油桶,裡面放著乾的木材澆上了油,木材噼啪地響,火燒得正旺。地上也零零散散地用木炭架起了篝火,將整個營地照得半天紅。

很多人圍繞在篝火邊等水開,他們用的是軍用的綠色鐵飯盒燒水,直接放在靠近火堆的地方,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將水燒開,現在只需要默默地等著就好。唯一麻煩的是,等回去後要將飯盒外面的污漬刷乾淨,雖然不太現實。飯盒比起之前漂亮整潔的外表多出了一種磨礪後的滄桑感。

用三海的話形容:「特爺們兒!」

林峰一路看著各組進度,一路尋找甄松,發現腳下有不少篝火燃燒後的痕跡。想必這裡是昆陸野外拉練的一個定點訓練區域,在這之前有不少的學員在這裡練習過。

其實甄松在寢室裡的存在感很低,不太愛說話,而且經常會消失。林峰找到他的時候,甄松正坐在一個篝火邊和人吹牛,橘紅色的篝火映照在臉上,帶著明朗的笑,他的前面擺了四個飯盒,隱約有著細小的氣泡漂浮上來。

甄松看到林峰過來,於是笑了笑,往旁邊坐了一點,讓出了半個屁股,扭頭繼續和身邊的同學說著之前的話題。

林峰看了一眼甄松,然後視線落在了旁邊的吉珠嘎瑪身上,最後雙眼順著珠瑪的位置看向了火堆。火堆邊上一共密密麻麻地擺放了二十來個鐵飯盒,珠瑪身前的飯盒都在燒水,只有一個裡面似乎煮著東西,水色泛白還帶著油。凝目看過去也不知道煮的什麼,不過在這滿場子煙燻繚繞的血腥氣息裡,倒也飄出一股幽香。

林峰走過去坐了下來,耳邊聽到甄松對身邊的人講述野外生存的知識,然後視線與吉珠嘎瑪對在了一起。褪了戾氣的男人顯得很安靜,橘色的火光跳躍在臉上,筆挺的鼻樑分隔出明和暗,畫出曖昧的剪影。

視線匆匆一掃,便錯開。兩個人都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和對方交談,甚至,要不要和對方交談。

對於林峰來說,無論是這輩子,還是上輩子,他和吉珠嘎瑪的仇恨都結得莫名其妙。彷彿冥冥之中有隻大手在來回地撥弄,讓他們的仇恨不斷地升級,直至無法挽回。

這輩子先不說,林峰還記得,上輩子剛去「獵鷹」選訓隊的時候,從軍校出來,又在部隊待過兩年的自己早就習慣了視戰友如親人,真心對待每一名戰友。因為當時「獵鷹」選擇的士兵主要是出身於西南軍區的偵察兵,從老部隊到新部隊,面對陌生的環境和超強度的訓練自然是愈加親密。反而是他們這些從別的軍區過來的人零散了一些,像是找不到根一樣,只和自己寢室的聊。

當然,自己和那些被挖角過來的軍人自然也會抱成一團。但是這種情況本來就是暫時的,一旦名單確認下來,大家成為隊友,很自然地就會融入到一起,所以同批的人不是沒有想過怎麼改善雙方的關係。

他還記得,自己因為長期在外地,一回川就腳下不停地進了「獵鷹」選訓隊,思念兒子的母親好幾次托人帶了做好的湯湯水水給自己。大多數自己都沒喝,送給了吉珠嘎瑪他們,就是希望這種隔閡快點過去。

可是就這樣,關係卻更加惡化,尤其是那邊的敵視情緒越來越重。

還有這輩子,吉珠嘎瑪的邪火來得莫名其妙。自己還沒想好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對方的時候,對方似乎已經對自己有了定位,而且是很不好的定位。

想到這裡,林峰說不出來是個什麼味兒,就是覺得糾結得慌。自己和吉珠嘎瑪一定八輩子犯衝,才會註定了不對路。

吉珠嘎瑪垂下眼瞼,將目光停在了飯盒裡烹煮的內臟上。那是從打理好的兔子身體裡掏出來的,丟了可惜,雖然條件限制,打理得不算乾淨,但是白水煮出來的味道是極棒的。藏區早兩年食物稀缺,尤其是冬天紛紛的大雪落下來,帶著冰雹的大風再那麼一颳,披了層厚毛的犛牛都只能蜷成一團取暖,人更是連屋子都不能出。

就這樣,藏族人也不會吃天上飛的和水裡游的。小時候餓得前胸貼後背,家裡孩子又多,兄弟幾個聚在一起吃著青稞面喝著酥油茶就算過了,偶爾過節能撈上幾口風乾的牛肉就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當時的自己吃得那麼開心,浪費這個詞從來不在認知裡。

這次到了軍校,尤其是被薛校長那手震懾到,突然發現自己似乎也因為家境好了,忘記了早兩年的苦日子。他還記得藏族習俗迥異,信佛不說,家裡拜的還有毛主席,感激著這位將全藏人民從奴隸解放,翻身成主人的領導人。那時候的自己就邊啃著硬梆梆的牛肉邊看著毛主席的相片說,大了要學習毛主席,當一名軍人,保家衛國!

他也一直這麼努力並驕傲著。

因為在家的時候外地的遊客讓自己的認知有了偏差,總覺得城市裡面當兵的不過也就是那麼回事,掛得高高的,外表看著張揚,內裡不過一抓就軟。可是軍校三週,卻抵了自己大半生對軍人的猜想。

先不說真正的軍人是什麼樣子,光是這段時間的訓練就知道,軍人吃的苦比想像中要多得多。想要成為軍人絕對要有過人的毅力才能夠扛下來。

來自藏族或者其他少數民族的隊友自然是堅持得了,但是那些個他一開始就不看好的城市兵,也扛了下來。雖然現在還有差距,但是他看得出來,隨著時間和訓練項目慢慢展開,這樣的差距會越來越小。

其中最讓他注意的就是林峰和他身邊的那個卞海。身為來自四川省會的城市人,竟然毫不費力地成為了隊伍的領頭兵。卞海還算好點,至少和自己差不多,但是林峰,說實在的,真是該死地讓人有著仰望的感覺。

樣樣都拔尖,怎麼追都追不上,本以為靠著自己從小打到大的拳腳功夫,怎麼也該贏上一回了,結果……慘敗!

教官說他焦慮質疑,說他失去了平常心。來自師長的循循善誘,他知道這是對的。

可是知道、理解是一回事兒,貫徹執行卻是另外一回事兒。吉珠嘎瑪確定自己不太喜歡被人壓著的感覺,尤其是來自林峰的壓迫。

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夠努力了,能夠站在最前面,成為最出色的那一個,可是如今前面有人擋著,只能看到背影的感覺並不好。

吉珠嘎瑪用餘光看了眼林峰,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於是遲疑了一下,轉頭直直地看過去,想要看看這個人的正面,是不是真的那麼高不可攀。

於是那個人似有所感地轉過頭,視線碰撞在一起。然後月光之下,他看到了抿起嘴唇,帶著淺笑,眉目柔和,沐浴在淡色光芒裡的那個人。

吉珠嘎瑪有些尷尬地扭過頭,生硬的視線在錯開的瞬間變得迷茫。似乎這個人的外表也沒記憶中的那麼可惡,輕輕淺淺的笑,柔和的臉龐,這是第二次看見,笑起來竟意料外地順眼。

老人們說過,相由心生,那麼最初見到的林峰,是否真的如那雙眼中展露出的那般高傲?還是說人都會變?

又或許說,自己真的過於敏感了?

如今回想,林峰從沒有對自己說過任何不好聽的話,就連自己刻意的挑釁都避讓開來。

斯文,或許這個人就如他外表展現的一般,溫潤如水。

但是,不知是否因為某些先入為主的觀念,總覺得這個人有些不太對勁。深追下去也說不出來是什麼,就像是有點兒假,溫柔斯文得有點兒假。

吉珠嘎瑪的手臂撐在膝蓋上,思緒散亂地垂著頭,手指在半空晃動著,來回撥弄著在乾枯的土地上頑強成長起來的一叢雜草。纖細的葉片營養不良地斜指向天,邊緣乾枯焦黃,他的手指在葉面上攪動纏繞,微微用力,想要扯下一縷,手卻在下一秒停住。他看到草叢深處細嫩的新葉羞怯地冒出頭,在橘色的光芒中微微擺動。

雜草的堅韌讓它們自強不息,遍佈大地,面對來自自然和人類的威脅依然可以頑強地生存下去。這種雜草精神是讓人敬仰的,就像這裡的每個人,用強大的毅力支持著自己完成夢想,期待著最終的脫胎換骨,蓬勃長成參天的大樹。他想起了西藏的大草原,廣闊無邊,想起了甘孜的山,峰巒疊疊,蒼翠濃綠。

突然地,有些想家。

吉珠嘎瑪垂下的睫毛微微顫抖著,濃黑的眼如墨般蔓延開來。

林峰感受到了一種悲傷的氣氛,在這熱火朝天喧鬧的地方,感受到了淡淡的蒼涼。

並不濃郁,只是讓人無法忽略。

他不確定地看向吉珠嘎瑪,微垂的頭看不出情緒。但是那在草尖上來回撥弄的手指,又似乎洩露出某種彷徨和無助。

林峰斷定這小子應該是想家了。確實,也不過才十八歲而已,這樣的孩子離開家一個月,怎麼也該想想了。

不過,說實在的,林峰覺得有些好笑,這種還在想家的小屁孩兒,就是原來那個歷經風霜後與自己生硬碰撞的鐵漢的年幼版,和所有人一樣稚嫩,一樣脆弱。

他還記得院子裡原先養了隻藏獒,小時候毛茸茸的小樣兒,虎頭虎腦的,用著弱小的身子張牙舞爪,卻誰都可以逗上一逗。但是半歲的時候就已經初具脾氣,謹慎地注視著每一個人,毛躁得像是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敵人。再大了,卻已經具備了絕對的忠貞,雄獅般盤踞在自己的地盤,展露出沉穩的氣勢,護主性極強,只認一個,唯一的一個人。

林峰有點兒囧,將吉珠嘎瑪和藏獒對比了一下,突然發現眼前這個剃著青皮頭的小子,就像那個張牙舞爪的小藏獒。看起來脾氣暴躁,卻擁有著與脾氣不相稱的身體。

唔……他還記得當時那隻小藏獒齜著牙瞪著自己,卻在下巴傳來的撓癢中酥麻了半邊身子,翻著肚皮享受之餘還從喉嚨裡呼嚕嚕地警告出聲。

林峰失笑,真的很像。

篝火邊的熱水差不多燒開,甄松撞了一下他,示意可以走了。林峰臨走前又看了眼吉珠嘎瑪頭上的短寸,突然有一種想要摸一下的感覺。想必這隻小藏獒一定會張開滿口奶牙的小嘴在他的手背上狠狠地咬上一口,連皮帶肉。

林峰回去時,三海正和龔均吹牛,兩個人也不知道說到了什麼,哄然大笑。到了跟前正好聽到三海說他們小時候去葉首長家的後院偷葡萄,隱蔽功夫不到家的結果是被屋裡的人發現。一大幫孩子一哄而散,獨留下可憐兮兮的三海還掛在上面被抓了個現行。

「誰叫那時候你個頭最小。」林峰蹲下身笑道,將手裡的熱水推前了幾分,「小心點兒,別燙著自己。」

三海斜睨了他一眼:「太不地道了,我這是為誰上去偷呢?你這人是最不靠譜的一個,跑得比誰都快。」

「不到三米的架子,你說你自己都不敢往下跳,能怪誰?」林峰頓了一下突然想到小時候的三海,大了真是一日三變,個頭竄得比自己都高,怕是快一米八五了吧?倒是自己最後定型在一米七九撐死到不了一米八,最後還靠著軍區外面那個不太準的身高測量器聊以自慰。

於是林峰琢磨著,這輩子該多打打籃球,怎麼也要衝上一米八才行!

拔雞毛的工作交給了龔均和甄松後,林峰就帶著三海去找樹枝。不過走到半路上就有學員挨個寢室發鋼釬,林峰順手領了自己寢室的往回走。鋼釬在手裡掂了掂才想起是自己較真了,又不是正規的野外生存考試,校方怎麼可能任由他們破壞自然環境?要是每年新生都來這麼一齣,怕是周邊的樹林早就被扯禿一片。

扎西教官在確認一中隊所有學員都拿起了串上肉的鋼釬後站起了身,拍出響亮的巴掌聲,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扎西站在火堆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士兵們!首先,恭喜你們完成了今天的考驗。從學校到這裡你們走了四十公里,爬過了兩座山,我看到你們的堅持,看到你們的堅強,更看到你們不會被任何困難打倒的鬥志!!無論是堅持下來的,還是中暑暈倒的,你們都盡了全力。只要盡了全力超越了自我的士兵,就該得到表揚,你們很好,你們做得很棒!」

「我很高興,現在可以和你們一起站在這裡眺望星空,很高興,來自天南海北的你們可以聚集在一起,踩著腳下的土地,笑得那麼快樂。」

「所以,不要忘記你們的誓言,守護好我們的國家!我們腳下的土地!所以,請記住,軍人是一份持之以恆的職業,需要決心和毅力才能夠作出奉獻!你們爬過了這座山,但是未來還需要爬過更多的山,所以記住今天所得到的,記得咱們軍人熊熊燃燒、絕不能丟的軍魂!」

說完,扎西教官化去眼中的莊重,柔和的眉目換上了淺淺的笑,豎起手中的鋼釬,笑道:「當然,部隊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的。你們辛苦了一天,完成了任務,就該得到獎勵。現在嘛,姑且就算是校方為你們舉辦的篝火晚會吧!大家吃好喝好玩好!把你們的牙齒都給老子笑出來,誰不笑老子整死他!」

「教官,有酒嗎?沒酒不夠勁啊!」有個不怕死的孩子冒頭出聲。

「有!」教官利落回道。但是沒等學員的嘴角笑開,就特操蛋地加了下一句,「等你們畢業了我請你們喝酒!現在,渴了喝水!」

眾人哄鬧出聲,表示抗議。

教官不堪眾怒,用鋼釬上的那隻雞翅膀指了指冒頭的學生,那人便匆匆敗下陣去。

於是革命初步成功,奴隸翻身成主人的學員哄笑出聲,紛紛衝向篝火堆,開始了正式的野炊晚會。

那天夜裡,他們疲倦至極亦愉快至極。他們圍繞在火堆邊烤著經過自己親手打理的食物,笑看著彼此烤得黑一團的食物。

那天夜裡,他們聲嘶力竭地唱著軍歌,歌不成調,卻唱出了軍人的豪邁和硬朗。

那天夜裡,他們手牽著手圍成了一圈,手心相連,笑成了一片。

那天夜裡,部分學員被推到前臺,五音不全地嚎叫。丟臉到了極致,乾脆不要了臉,在倒喝彩聲中越唱越勇。

那天夜裡,他們沒有喝酒,卻已經醉了,醉在星空之下,笑鬧之中。

那天夜裡,林峰左手拉著三海,右手拉著龔均,第一次笑開了嘴。內心有了某種可以稱之為真實感的東西。

看著眼前笑得明朗的三海,還有和他帶著一樣笑臉的孩子們,林峰突然發現這些同學再不是陌生人,不是需要隔離開來,遠遠看著就好的過路人。

他們是真實存在的,有血有肉,有悲傷有快樂。

彼時的自己也曾經歷過這樣的年少時光,卻因為時光的磨礪而漸漸失去了這樣的笑臉。此時的自己總以為這裡的自己不過是一個過客,全心期待的是離開這裡,去到更遠的地方。

原來,自己從未把心放在這裡。

昨天從凌晨四點開始折騰了一天。回來的路上教官宣佈,學校給學員們放了一天的假整頓,於是被操了一天的學員們得蒙恩赦,終於沒有緊急集合,沒有早操地睡了個安穩覺。

可惜架不住從小到大的習慣,林峰一到六點就醒了過來,見寢室裡靜悄悄的,那三個都還在補覺,於是翻了個身琢磨著瞇一會兒,就又睡了過去,再一睜眼天已大亮。

他是被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驚醒的,扭頭看過去,甄松穿著制式的淺綠色短褲和T恤正在往門口走。林峰探出頭壓著聲音用氣聲問他:「起來了?」

甄松似乎有些被嚇到,飛快地轉身看向林峰,愣了一下,點頭。

「等我一下,我也躺不下去了。」

「我不是去刷牙洗臉,有點兒事找下朋友。」

「哦。是昨天晚上坐你身邊的那個?」林峰回憶裡一下,接道,「臉圓圓的那個?」

甄松眉頭微蹙,說道:「他叫周濤。」深深看了林峰一眼,轉身離開。

林峰注視著甄松離開的背影,琢磨著對方臨走之前別有深意的目光,一時間也理不出頭緒。過了一會兒笑了起來,將事情丟在了腦後。

他們休假那天正好是開學的前一天,整個暑假顯得清冷的校園終於有了人氣兒。天南海北的學生們就像是「小別勝新婚」似的喧鬧膩歪。不到八點,就吵得還在補覺的新學員起了床,紛紛探頭觀望。

這些學長成群結隊地在樓下走來走去,臉上洋溢著笑容,站在陽光下,年輕而有活力。反觀這邊被操得半死的新學員,一個個就是霜打過的爛菜葉子,簡直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

可惜身為反面教材的這些素材們,很顯然沒有攀比心,揉著一頭亂髮又跑回到床上,枕頭一蓋,睡起了回籠覺。

林峰靠在窗戶邊看著,慢悠悠地吃完手裡的魚皮花生,視線轉到了龔均的床上。看著那小子撅著個屁股睡死,然後視線下移落在了他腳後跟的水泡上。

雖然聽到三海轉達的抱怨,但是顯然這小子還是有點兒男子氣概的。昨天夜裡大家一回來就睡死了,也不知道這小子自己怎麼處理的,包紮得還算不錯。

至於三海,得了點兒小竅門,除了累了些,屁大的事都沒有,如今是雷打不動地繼續睡。

林峰的視線最後落在了空的那張床上,突然覺得甄松這小子如果可以選擇,應該不會選擇繼續住在這間寢室裡。就像自己一樣,對方似乎在這裡也找不到歸屬感。

歸屬感吶……想著上輩子的經歷,林峰歎了口氣,一時思緒混雜,酸甜苦辣一股腦湧進了心口,分不出滋味。

第二天全校師生一起參加了開學典禮後,他們在學長們同情的目光裡繼續剩餘的軍訓。不過經過這一次拉練,大部分學員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感,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插科打諢來往頻繁,訓練也有了不少的幹勁兒。雖然訓練的強度在不斷增加,但是顯然已經難不倒這些孩子了。因為在疲憊至極的時候,總會有那麼一隻手伸過來拉上一把,深厚的友情在訓練中慢慢地建立。

於是就在這種插科打諢中,學員們漸漸都有了自己或者別人起的暱稱,也算是在這蛋疼的軍校生涯裡聊以自娛。

龔均的暱稱叫「叮叮貓」,緣自他臉頰消瘦卻有著一雙不太相稱的大眼睛。

三海自己起名叫「鐵漢」,雖然大家不太認同,想要將這個大號交給吉珠嘎瑪。但是顯然海爺的霸王脾氣沒人吃得消,也只能屈於淫威淚流滿面地默認了。

至於吉珠嘎瑪,因為人底子本就好,各項訓練開始漸漸冒尖,一副要和隊裡乃至大隊第一的林峰死磕到底的模樣,於是,這顆珠子也有了大號一枚——「死磕」。死磕是北京話,全大隊北京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可架不住現在網路盛行,天南海北的話,只要覺得合適。給你起了既是看得起你,又是拿你打趣,自然不管是哪個地界兒的專屬詞彙都能給你套上。

雖然吉珠嘎瑪挺不待見這個大號的,但是面對廣大同志的一致威脅,也只能蹲在牆角畫起了圈圈。

最後就是林峰了,不得不說,這小子不知是過分醉心於訓練還是什麼原因,雖然看著笑瞇瞇的好親近,但是能真和他親近的沒幾個人。於是大號什麼的雖然有人給起,卻一直沒叫開。

當然,拋開林峰這個老頭心態的傢伙不說,軍隊確實是個大熔爐,無論什麼樣的人在裡面砸一砸煉一煉都能變個樣兒。用三海的話說,當初和吉珠嘎瑪那些矛盾就是個屁大的事情,格鬥課上揍上兩拳,噗地一聲放出來就好了。當然,人海爺自尊心還是蠻強的,雖然不再針鋒相對,但是也不可能好到你儂我儂,撐死了不再看對方不順眼罷了。

看到三海不再那麼唯我獨尊地暴躁,林峰覺得這樣也挺好,至少提上來的心算是放下來了。

軍校的第三課——團結。

扎西教官對這樣的現象極其滿意,無論是紀律、信仰還是團結,都是一個合格軍人的根本。軍校的課程安排看起來複雜卻都是圍繞這些方面展開的,反而是看起來重要的體能訓練卻都在這些根本之後。

當然,也不是說所有人都很合群,每個人的性格經歷不同,在接受的速度上都會有些差距。但是距離第一次拉練,已經過了兩個月了,新學員裡竟依舊有著個別我行我素的人存在。

於是,扎西教官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考慮著是由自己提醒,還是讓他自己去經歷成長。但是思索再三,最後到底沒有將人拎出來訓話,畢竟,自己覺悟才是最徹底的。

於是在大體上合格,存在個別[x1] 小問題的情況下,軍訓的結業式——野外生存科目,在軍校開學後的第二個月正式展開。

二大隊按每個中隊分成四批,每批十二個人為一個行動小隊,開始了歷時兩天一夜的野外生存實踐。

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一中隊,被扎西教官不容置疑地分成了五個小組。除了林峰帶隊的小隊外,其餘的每個小隊都有十二個人。讓林峰詫異的是,扎西教官不單將吉珠嘎瑪分到了自己的小隊,竟然將三海調去了別的小隊。看著分開前三海那不安的小眼神,林峰好幾次都想找教官問個清楚,卻到底還是忍了下來。

既然是命令,教官自然有著自己的考慮。身為一名士兵沒有質疑的權利,而且,三海也需要離開自己去練練了。

在院子裡一路成長到現在,無論是幼兒園還是小學、初中,這小子都依賴慣了,就連大學也一定要跟過來。雖然林峰很高興有這麼一個信賴自己的好兄弟在身邊,但是同樣的,他也怕自己的過度保護會妨礙了三海的成長。

男人大了,總是要自己出去闖闖的。

於是林峰就在這彆彆扭扭的奶爸情緒裡,帶著自己的小隊進了山林。

西南地區叢林極多,學校要圍出一個既安全又具有考驗性的範圍並不難。他們的任務就是照著手裡的地圖,在人跡罕至的大山裡開出一條上山的路,到達目標地點後抄點,再順著路線下山便算完成了這次的考驗科目。

沒有假想敵,沒有全程防紅外線,用林峰的話說,真挺簡單的。

於是林峰接到任務後就作出了簡單的分工佈置:自己和吉珠嘎瑪體能最強,作為偵察兵在前方探路,體能稍次的陳寅斷後,其餘的人抱好團就可以。一再申明不准擅自離隊,如果有任何需要離隊的情況,必須提前報備。

進入叢林,路都不算難走,撐死趟過幾條小溪,爬上幾個山包罷了。至於斷崖這種危險的地方,地圖上都明確地標了出來。

軍校不可能讓他們涉及到危險的區域,不說這些孩子們是未來軍中的棟樑,就算普通的部隊也不會將人命當成玩笑,每個人都是無可取代的,他們都有自己的人生定位。除了個別機密部隊外,軍隊在這一方面是慎之又慎,生怕出現意料外的傷亡。

從以十二個人組成一隊為行動單位也可以看得出來,比起獨自一人的野外生存,他們可以更好地相互幫助。而且發放下來的軍用乾糧,也保證他們在這兩天一夜的生存考驗裡不會餓死自己。

呃,當然,餓兩天也死不了人,只是會很難受罷了。

所以,他們需要注意的只有一些毒蟲,或者扭傷這類突發的傷病而已。

林峰一路在前面走著,基本沒怎麼和吉珠嘎瑪說過話。偶爾回頭看向後面的隊伍,視線和吉珠嘎瑪碰撞在一起,也是面無表情地移開。

他們兩個人的清冷倒是愈發襯托出後面的熱鬧,後面的隊員簡直是將這次的野外生存當成了郊遊踏青,一路上說說笑笑,氣氛輕鬆。

一中隊的人是被打散了分的小隊,除了三海不在身邊外,龔均和甄松也被安排在了別的小隊,吉珠嘎瑪的寢室成員自然也是如此。林峰很少說話,除了必要的命令外都是沉默著。當然,這樣慎重的態度雖然來自上輩子自己對野外生存的習慣,更多還是不太知道怎麼和這些孩子交談,所以才話少。至於吉珠嘎瑪,其實還是個比較多話的人,但是天知道教官將他分到林峰這個小隊裡到底是個什麼心思。所以吉珠嘎瑪一看到林峰就習慣性地開始死磕,只想著不能被這個人給落下了,不能讓這個人小瞧,自然也沒了心思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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