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頓晚餐吃得很融洽,這似乎是蕭錦程和展子舒坐在一起時最安穩的一次。沒有展子舒的咄咄逼人,也沒有蕭錦程的完全沉默。而且展子舒似乎突然對蕭錦程的學業有了很大興趣,吃飯的時候不停地問東問西,連帶著蕭錦程也把學校的一些事情說了個大概。

展子舒對於這輩子選擇要唸的學校總算有了瞭解,低頭吃飯的時候,眼裡閃過一抹不明的意味,蕭錦程沒有發現。

這番交談讓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消散了不少,展子舒也淡定了很多,吃完飯後,蕭錦程忙著收拾東西,展子舒也想幫忙搭把手,不過還是被蕭錦程推到一旁看電視去了。

看著在廚房忙碌的蕭錦程,莫名的展子舒居然就覺得這小屋裡有種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氣息。他和蕭錦程就好像已經這樣生活好久好久了。展子舒伸手抹抹臉,過去他和蕭錦程針鋒相對,不,應該說是單方面的針對吧?根本就沒可能有這麼平緩地相處過,他有點驚異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等蕭錦程收拾完後,他似乎有點東西要寫,展子舒湊過去看了兩眼,期間與蕭錦程聊了幾句。蕭錦程的一些想法和思路讓展子舒聽著有些心驚,這才幾歲的人?他思考問題的方式比展子舒這麼個披著少年皮的大叔,都不惶多讓,成熟得可怕。唯獨欠缺的可能就是經驗了。這小子未免也成長得太快了吧?還是說,他本來就是天才?這不禁讓展子舒有點羡慕嫉妒了。他當年要是有蕭錦程這樣的腦子、想法和老練的處世方式,或許今天就是另一個局面了。

略帶著點不甘心,展子舒又坐回沙發,像是看電視,實則看著蕭錦程在桌邊一邊翻書一邊寫東西的樣子。蕭錦程表情很認真,一絲不苟的。展子舒心裡又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他唸大學的時候,恐怕還真沒蕭錦程這樣的認真態度。展子舒自小就是被人誇著長大的,當然,他也確實聰明,學法律學政經這些東西,對他而言基本沒什麼難度,成績也一向優秀,老師、家長眼裡的紅人。

可就是因為展子舒天之驕子這樣的身份,鮮少會參加學校的什麼社會實踐。反倒是和國都的那群髮小,每每吃喝玩樂,好的壞的一樣沒落下,一派二世祖的驕傲模樣。別說什麼社會工作經驗了,就算是最基本的待人處事之道,他都懶得一看。誰叫他的身份放在哪裡,他說一,又哪有別人說二的地步?從來都是別人圍著他轉,哪裡還需要他多關心什麼?

直到家裡出了那件事後,展子舒甚至連回神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從雲端跌落地獄。一步步看著自己家族的沒落,一點迴轉的機會都沒有。那些和他終日廝混的髮小、朋友們,根本連個影子都不見。從不甘、不服到最後的絕望,僅僅不過一年多的時間,來得太突然也太夢幻,一切都好像不是真的一樣。

也正因如此,展子舒才真正意識到,他一直認為自己明白的東西,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明白。他就像是一隻被保護得太好的雛鳥,卻一心以為自己已經是雄鷹。什麼是權力,什麼是鬥爭,什麼是政治,什麼是「死都不能放過」……真正的意義,只有在他臨了最後的那一瞬才真正明白,他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甚至連井底都沒跳出去的小青蛙而已。即便他死得再不甘心,又能如何?一死萬事休。

而現在,他重生了。他確實又有了一次重來的機會。可是,在明知將來他將要面對何種壓力的狀況下,展子舒真的急了。有太多事需要他去面對,可也有太多事,他還不知道該怎樣做才對。然而,時間卻一天一天地過去,他更害怕自己犯錯,因為一旦犯錯,那將把他甚至整個家族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展子舒不得不承認,他羡慕蕭錦程。蕭錦程擁有著他所沒有的堅定,他清楚自己的目標在哪裡,並毫不猶豫地向目標進發。或許是因為蕭錦程的個性本就沉穩,也或許因為他的經歷、家庭的、他自己的……等等,讓他日趨成熟。

可相對於展子舒,此刻的他除了擁有對於未來十幾二十年走向的把握之外,他幾乎一無所有。他必須去學會與人周旋,他必須去懂得忍耐,他必須……太多了!過去的他缺乏了太多的東西,那些在他眼裡曾經不屑一顧的東西,他猶記得不僅僅是展老爺子、展國輝、甚至他的大哥展子翔、二姐展子鳳都有很多次無奈地看著他,笑說:「真是把你給寵壞了。」

當時的展子舒根本是聽者無意,他從不認為自己做錯,又或者應該退讓。而他的家人們對他的寵愛又是這樣地深,或許那個時候,他的家人們也從未意識過,他們這樣做或許真的會害了展子舒也不一定,但那個時候,展家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

展子舒在他家人的眼裡,始終是最小的孩子,最乖巧的,最被疼愛的。他們甚至也不希望展子舒過早的接觸到太多黑暗面的東西,總認為他還小……展家人的護短,從來是沒有理由的。所以展子舒過得瀟灑,活得隨心所欲,卻也摔得沉重!

重獲新生的展子舒,並沒有對家人們有任何抱怨。因為他明白,他的家人對他的愛是無私的。也正因為這份無私,他才選擇了要自己來保護他的家人。這一次應該是他了!他再不能像過去那樣渾渾噩噩了。可是,該怎麼做……展子舒心中的焦慮並不亞於當初身陷囹圄的時候。

「子舒,該吃藥了。子舒?想什麼呢?」蕭錦程看看時間就拿著展子舒的藥和溫水送到,不想卻發現展子舒似乎在出神。

展子舒回過神,看著眼前的藥丸和水,心裡又有些躁動。就是這樣,他身邊的人,對他都是這樣的……無微不至。就連這個蕭錦程,他曾經那樣地惡言相向,可現在還是這樣照顧著他,甚至為了他……

這讓他展子舒情何以堪?

低著頭,展子舒看不出表情的接過藥片送進嘴裡,就著溫水吞下,微微的苦澀蔓延,他突然說了句:「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你明明知道的……」

蕭錦程頓了頓,有猶豫有遲疑,卻還是堅定伸出手,微微抬起展子舒的下顎,看著他的眼睛,道:「我是知道,也明白。但我說過,我不會放棄。子舒,這是我的選擇,你不用想太多。」

展子舒帶著些疲倦拂開蕭錦程的手,側過頭避開蕭錦程深深敲打在他心上的眼神。果然,這個人還是這樣,簡單直白而堅定……這是他所沒有的……

「累了麼?要不要去休息?」蕭錦程看得出展子舒的疲倦,於是輕問了一句。

展子舒有一瞬的愣神,但蕭錦程卻並沒有發現。隨即,展子舒點頭,道:「好。」他很快站起身去洗漱,而蕭錦程則幫他把被褥鋪好。

展子舒躺到了床上,蕭錦程則帶著點歉意道:「你先睡,我換個小燈,還有一些東西要寫。」

展子舒「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睡不著的,他只能等著蕭錦程過會兒睡著之後,才能起來去吃一顆安眠藥,他不想再讓蕭錦程看到自己夢魘的樣子。

但是裝睡實在不是件舒服的事。展子舒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幾次,最後終於用一個可以看到蕭錦程的姿勢,半瞇著眼睛側躺著,這樣總比躺著胡思亂想來的好。

只是,讓展子舒沒料到的是,他就這麼看著蕭錦程在昏黃的燈光下奮筆疾書,那認真的眼神,有些散落在額際的頭髮,竟讓蕭錦程整個人看起來有著異樣的吸引力。展子舒就這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心中不知不覺湧動著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安心靜怡的感覺,漸漸,展子舒就這麼睡著了。

然而,每晚的噩夢就像是心魔一樣。當展子舒再度被蕭錦程自噩夢中拉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是滿身冷汗,連坐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蕭錦程皺著眉,一言不發就這麼看著展子舒。

展子舒有些虛弱勉強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吵到你了麼?」說著他若無其事避開蕭錦程的眼神,有些費力想要站起來。

蕭錦程見狀在旁扶了展子舒一下,不想卻被展子舒避開。展子舒低聲道:「我沒事,我去洗一下。」全身的冷汗確實讓展子舒非常不舒服,但他此刻更想做的卻是……

展子舒站直了身,由於始終沒聽見蕭錦程說話,又被他盯得很難受,所以不得不推起笑容道:「錦程!你幹嘛看著我?我說了,沒事的,就是個噩夢而已。」說話間他隨手拿起了自己的那個包,沒看蕭錦程,朝著洗漱間走去。

「要拿東西麼?」蕭錦程先了展子舒一步,站在了洗漱間的門口。

展子舒楞了下,若無其事道:「找件衣服換一下罷了,總不能一直穿你的。」說完他很自然地側身繞過蕭錦程進了洗漱間,關門,鎖好。

而下一瞬,展子舒就整個像脫力一般靠在了門上,他有點後悔剛才為什麼不早點找個機會把安眠藥吃掉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蕭錦程肯定起疑了。可現在他又沒有其他辦法,要是讓他再這樣生生地一動不動裝睡躺到天亮,展子舒不認為自己還能撐得下來。如果在自己家裡,或許還好一些……展子舒有些後悔為什麼不乾脆住到酒店去,就算是一個人,也好過現在被蕭錦程發現……

展子舒草草用水擦拭了一下,然後很快的拿出安眠藥瓶,還沒拆封。他小心地儘量不發出聲音的打開了藥瓶,熟練地倒出兩顆白色的安眠藥,放在手心裡顯得極扎眼,展子舒有了那麼一瞬的愣神。在那個時候,他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到後來不得不依靠藥品才能勉強睡一會兒,而且隨著他失眠症狀的加深,他不得不增加藥品劑量。當時,他就很清楚這種藥對身體的副作用,這也是他一直堅持到今天都不願再依靠藥物的原因,而如今,他又不得不再次用這些了麼?

別無選擇。展子舒露出一抹苦笑,拾起藥正準備往嘴裡吞的時候,沒想到洗漱間的門竟然被打開了!

「子舒,你沒事嘛,要不要我幫忙……」蕭錦程的聲音驟然響起。

展子舒大驚之下,慌忙想要把洗手臺上的藥瓶收起來,卻沒想到因為動作太大,反倒讓那藥瓶整個打翻在地上,發出「嘩啦」一陣聲響,展子舒整個呆在了當場。

蕭錦程見狀徹底皺起了眉,大聲道:「子舒!你在做什麼?這是……什麼?」蕭錦程一彎腰從地上撿起那藥瓶,仔細看了一眼,不由大驚,道:「你……你在吃安眠藥?」

展子舒在這一刻恢復了冷靜,畢竟他並非像外表那樣只是個高中生而已。展子舒並沒有回答蕭錦程的問題,而是很平淡地從蕭錦程手中拿過了安眠藥的瓶子,裡面大部分的藥已經都撒了。他看了看,蓋上了蓋子,然後順手丟進了垃圾桶,然後深深歎了口氣。

蕭錦程沉默看著展子舒的動作,坦白說,他很震驚。從昨晚他叫醒了噩夢中的展子舒開始,他就很在意。這次見到展子舒,他的消瘦讓人覺得不安。而連著兩天晚上,他都幾乎在深夜凌晨接到了展子舒的電話,這些事和剛才他再度看到展子舒被夢魘聯繫起來想,這讓蕭錦程不得不起疑和擔憂。或許他應該感謝這租的房子並不是非常好,洗漱間的門鎖早就壞了很久,所以他才能一下就推開門,才會發現展子舒竟然在……就算是蕭錦程再年輕,他也明白,吃安眠藥絕非什麼好事,更何況展子舒才多大?他就需要吃安眠藥?

蕭錦程滿腹疑問,但顯然展子舒並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他丟掉安眠藥之後,又拿起毛巾擦拭了一下臉,然後轉身想要繞過蕭錦程回房間。然而,蕭錦程沒有動,甚至伸手一把拉住了展子舒的手臂。

展子舒挑眉看著蕭錦程,一言不發。

蕭錦程則面無表情看回展子舒,道:「怎麼回事?」

「就是你看見的,我睡不著,想吃安眠藥。但現在,我又不想吃了。」展子舒推開了蕭錦程,側身走進房間,還若無其事地不忘說了一句,「那門鎖你最好去修了。」

「展子舒!你給我站住。」展子舒的身後傳來蕭錦程低壓著怒意的聲音。

展子舒僵了一瞬,卻沒停下腳步,而是走到了一旁拿起白天穿的衣服,居然就準備換衣服。

蕭錦程見狀上前兩步就把展子舒手裡的衣服給搶了過來,丟到了一旁,帶著怒意的雙眼甚至有些泛起紅絲,他低啞著聲音道:「你要幹什麼?」

展子舒推了一下蕭錦程,卻發現根本推不動,於是放棄。很乾脆的抬起頭看著蕭錦程,道:「我走。」展子舒知道,被蕭錦程看到這些,他鐵定是要追問的,但是,展子舒不想多解釋,這裡恐怕是住不下去了。藥,他丟了,今晚上又發生這麼多事,他根本不可能再睡得著。更何況,過了今天,還有明天、後天……他不可能在沒有藥的情況下瞞著蕭錦程,所以,只有離開。

「你要去哪?」蕭錦程覺得自己的怒火已經有種不受控制的傾向,這個人究竟想要把自己折磨成什麼樣?展子舒越平靜,蕭錦程就越覺得在展子舒身上發生的事越嚴重。究竟是什麼事能讓這個人竟然到了要依靠藥物才能睡得著的地步?如果說是高考的壓力,蕭錦程打死都不信。展子舒的聰明,他是完全知道的,現在,他都已經進了醫院了!可就算是這樣,這個人竟然還要說走。他想去哪裡?憑他這模樣還想去哪裡?

展子舒並沒有意識到蕭錦程此刻正拚命壓制著自己的怒火,側過頭避開蕭錦程的眼神,平靜答道:「我這幾天睡不太好,怕是會吵到你,我還是去酒店住吧,你讓開。」

「睡不太好?展子舒,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麼?你這樣像是就這幾天睡不好的樣子麼?」蕭錦程根本沒有移動,擋在展子舒身前,迫他看向自己。

展子舒微微皺眉,冷道:「蕭錦程,你讓開。我的事,不用你管。」

蕭錦程聞言冷冷一笑,平時並沒有太多表情的他,在這時候卻散發著讓人畏懼的極低氣壓。展子舒看著他的那種笑法,心裡也逐漸有點發怵,不禁有點戒備的意味道:「你笑什麼?」

蕭錦程沒說話,卻伸手猛地一拉,然後一用力就把展子舒丟到了床上。展子舒此刻的體力根本不可能和蕭錦程硬碰硬,被他這麼一推一拽,人就重重地摔到了床上。展子舒大驚,高聲道:「蕭錦程!你要幹什麼?」

蕭錦程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坐倒在床上的展子舒,冷聲道:「沒說清楚之前你哪兒都不准去。」說完蕭錦程拉起被子往展子舒身上一蓋,道,「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

「蕭錦程!」展子舒氣極看著蕭錦程,可心裡卻很是無措。蕭錦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事情都這樣了,如果不說個所以然來,他根本不可能妥協。可是,這樣的事情,讓他怎麼解釋?展子舒再度懊惱起自己為什麼就不能再忍那麼一兩天,又或者乾脆去住酒店,他不就是貪圖著來自蕭錦程身上的那點安心感覺麼?難道這也是奢望麼?

展子舒不可否認他在蕭錦程身邊有著平時沒有的放鬆感覺,或許正是因為蕭錦程是他唯一可信的人,即便是在展子舒的家人身邊,展子舒都因為有著各種顧慮而無法放鬆唯有蕭錦程。展子舒知道這是一種可悲的狀態,可是他卻根本無力改變。展子舒坐在床上,裹緊了被子,有種頹然的感覺。

「你是不是失眠?前兩次,你也是半夜給我打的電話。」蕭錦程沉聲問著。

展子舒沉默,或許他真的可以扯出一大堆理由,但是為什麼要吃安眠藥這點太明顯,也太難解釋。再者,對於蕭錦程,他又有種不願在他面前說謊的感覺。他可以沉默、可以不說,卻不願欺騙這個人。

蕭錦程靜了好一會兒,深吸了口氣,繼續問:「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似乎已經確認了展子舒失眠這件事。之前的種種,加上這次的突然生病,還有醫生說的展子舒精神壓力太大這些事,足以讓蕭錦程有這樣的推斷,更何況還有散落在地的那些白色藥丸。

展子舒仍是沉默,他不想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知道蕭錦程是關心他,可是……展子舒露出微微的苦笑。

而正是那抹苦笑像柄利刃一般深深刺進了蕭錦程的心,心疼。他眼看著這樣蒼白而脆弱的人強裝著堅強,在他面前一言不發,蕭錦程的心又疼又怒。為什麼不說?有什麼事是只能一個人扛著的?

「展子舒!你最好現在就說話!否則,我現在就打電話告訴你父親,你現在的狀況!還有那些藥!」蕭錦程幾乎是咬牙切齒說著。對著如此倔強的人,他不得不這麼做,展子舒最關心的不就是他的家人麼?

話音才落,蕭錦程就看見展子舒猛抬起頭,就這麼生生看著他,眼睛裡竟滿是怒火和……痛苦:「不准!不准你告訴我家人!」展子舒幾乎是嘶喊著出聲,那沙啞的聲音竟是如此痛苦。

蕭錦程的心猛地收緊,這樣的展子舒他從未見過。幾乎是同時,他的怒火被心疼淹沒,後悔的情緒也一下湧了起來。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他清楚展子舒的倔強,也深知他的個性,如果不是遇到什麼嚴重的事情,他絕對不會這個樣子。他不應該拿著子舒的家人去逼迫……

「對不起……是我衝動了。我不該這麼說。」蕭錦程放緩了語氣道歉,而展子舒卻再度沉默,也不再看他,只是側過頭去。

蕭錦程深深吸了口氣,柔聲道:「子舒,這樣子不像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說出來,會好受一些。讓我也幫你,好不好?是展家的事麼?」

展子舒沉默著,但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就像蕭錦程說的,或許說出來真的會舒服一些。可那些事,他所經歷的一切都太過匪夷所思。誰會信他?沒有人!如果他真的說出實情,那蕭錦程恐怕會直接以為他瘋了。

他瘋了麼?或許他真的是瘋了也不一定。有時候展子舒甚至在想,他過去所經歷的一切會不會真的僅僅是南柯一夢?如果那真是夢又該有多好?可為什麼那是真的!為什麼就連蕭錦程都要逼他……展子舒想著,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宛如泣血。

蕭錦程駭然,幾乎立刻坐到了床邊將人攬進了懷裡,急聲道:「子舒?子舒……你說話,怎麼了?」

展子舒搖著頭,雙手緊緊的抓著被褥,啞聲道:「別逼我,你不要逼我。」

蕭錦程緊緊抱著展子舒,無奈又心疼低聲重複著:「好,我不說了,不逼你。子舒……」

展子舒依靠在蕭錦程胸前,隔著單薄的衣衫,他可以感覺到蕭錦程的體溫以及他身上散發的深深憂慮和焦急。這個人總是這樣為著他好,為著他急,為著他……可他呢?

無聲的淚水一點一滴滑落……展子舒木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就算是在那個時候,他都沒有掉下過一滴眼淚,他痛苦,他絕望,他嘶喊,他最終甚至更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自己最後的下場,但他只是生生看著……他以為,他沒有眼淚,可是他卻哭了,在這個時候……或許真的因為蕭錦程的懷抱太過溫暖……

當蕭錦程驚覺的時候,展子舒的眼淚已經沾濕了一片。

「子舒……你……你究竟是怎麼了?」蕭錦程不知所措,他從未想過展子舒會這樣哭。靜靜地,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就這麼流淚,是的,只是流淚。蕭錦程手忙腳亂從一旁的桌上拿過紙巾,小心翼翼擦拭著展子舒的臉,但很快,紙巾就被濕透。

「子舒……你……別哭了,我不問了,好不好?」蕭錦程急得恨不得就將人整個揉進自己懷裡,替他疼,替他哭……

好一會兒後,展子舒終於不再哭了。他啞著嗓子,看著蕭錦程說:「我夢見他們都死了。」

蕭錦程愣住,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什麼?」

展子舒表情木然又說了一遍「他們都死了。我的家人,甚至還有……」他頓住,深吸一口氣,接著道「那種感覺,真實到我沒法忘記,我睡不著,不停做這些夢,你當我瘋了也好,怎麼也好……我睡不著。」

蕭錦程完全沒想到事情竟會是這樣的,那是什麼樣的噩夢?都死了?不知為什麼蕭錦程的心裡猛地一陣驚疼,那種幾近撕裂的痛苦,讓他甚至無法呼吸。一個莫名的念頭生生在他腦海裡閃過,如果死的是子舒……

「多久了?你這樣……多久了?」蕭錦程緊閉著眼,深深呼吸,壓抑著心裡那種莫名的痛,聲音同樣沙啞就像被輾過。他想起了前不久,他自己的一個夢境。這恐怕也是當時他會不管不顧地從S市衝回國都,就為了看展子舒一眼的原因……

「有幾個月了,蕭錦程,你……就當我瘋了吧。」展子舒輕聲地答道,語氣無奈。他靠在蕭錦程的懷裡,並沒有注意到蕭錦程異樣的神情,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他再否認也沒用,而這恐怕是最妥當的答案了。

「怎麼會,別多想。」蕭錦程本能地答了一句,而後沉默,兩個人之間就這麼突然安靜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蕭錦程懷中的展子舒傳來了細而均勻的呼吸,蕭錦程微愣,低頭一看,展子舒竟然靠在他懷裡睡著了。

蕭錦程無聲歎了口氣,可不是麼?估計這些天,這個人都沒有睡好過,否則又怎麼會想到要去吃安眠藥。蕭錦程並非沒有注意到那瓶安眠藥顯然是新開的封的,包裝紙還在洗手臺上放著,所以蕭錦程並沒有問展子舒過去有沒有吃藥,如果他吃了,那麼也不會這樣遮遮掩掩的。這是多倔強的一個人呢?他恐怕是不想讓家人擔心吧?所以才會一直忍著不說。

蕭錦程極小心把懷中人慢慢放倒在床上,再給他蓋嚴被子。期間展子舒微微掙了一下,但卻沒醒,很快的又睡著了。蕭錦程看他是真的睡沉了,一顆懸著的心,才算是放下。他輕輕伸手替展子舒整理了一下額頭凌亂的頭髮,指尖傳來的微熱讓蕭錦程有些戀戀不捨。

展子舒從未像這樣毫無防備睡在蕭錦程眼前,因為他的告白,展子舒對著他總有著本能的防備,蕭錦程也從未如此近碰觸過展子舒,而這種感覺,讓人沉迷。

展子舒的倔強,他的脆弱,他的困擾,在蕭錦程眼裡變成了心疼和憐惜。蕭錦程的手指極輕地流連在展子舒顯得消瘦的臉頰上,就在幾個月前,他還不似現在這樣……被噩夢折磨著的展子舒,又承受了多少?

蕭錦程無聲歎息,身體不由自主的前傾,審視著展子舒猶帶著淚痕的睡顏。手指拂過眼角,纖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精緻翹立。蕭錦程著迷地看著,均勻的呼吸帶動著挺直鼻樑兩側的鼻翼微微翕動……

很輕很輕,或許碰到又或許沒有……當蕭錦程回過神的時候,他的手指正碰觸著展子舒微微張開的嘴唇,而他嘴唇上那一瞬的柔軟,就像是夢幻一樣……他是親了他麼?

蕭錦程有一瞬的慌亂,他退開,坐到了沙發上。他做了什麼?他怎麼可以這樣……趁人之危……蕭錦程拽緊了拳頭,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他不是對自己說過,只要展子舒不同意,他什麼都不會做麼?可為什麼……

只是……那就是子舒的味道麼?微涼的,柔軟的,潤潤的……不能……不能再想下去了。蕭錦程覺得自己的臉火熱,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子舒現在這個樣子,可他竟然還在想這些……蕭錦程在心底唾駡了自己。而後,他的眼神還是落在了離他不遠的展子舒身上,怎麼辦?如果子舒所說的那種夢境如此困擾著他,那他失眠的事該怎麼辦才好?

蕭錦程又一次想起了他在前不久夢見的,那宛如真實的夢境。在夢裡,他看見展子舒要比現在年長一些,可他所在的地方卻是審判席,而法官最後的那一錘定音,說的卻是「死刑」。蕭錦程已經不記得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可那句「死刑」和展子舒木然靜立的樣子卻深深刻在了蕭錦程的腦海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可是那種心慌意亂,卻如此真實。他在夢中無法出聲,醒來後,也只剩下驚駭的劇烈呼吸,那種真實的感覺,讓蕭錦程在一瞬甚至真的起了那是真的的念頭。所以,他才會不顧一切的衝去國都,只為看一眼展子舒,只為確認他還好好的。至於他將遇到什麼,冷嘲熱諷也好,拳打腳踢也罷,他都不會在意。

只是,那天,對蕭錦程而言,又像是全新的開始。因為展子舒對他說話了,沒有那些污蔑,沒有那些嘲諷……在確定展子舒沒事之後,欣喜的感覺掩蓋了一切的不安與惶恐,夢中的一切,也因此遠去。

然而,現在遇到夢魘的卻成了展子舒。要怎麼做才好?蕭錦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隔天,展子舒睡醒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他閉著眼翻了個身在被褥上蹭了兩下,才慢慢睜開眼睛。好像好久都沒有睡得這麼舒服了,展子舒有點懶洋洋的,甚至都不想起床,只是這種情緒只持續了幾分鐘。

展子舒在看清了周圍的一切時,才猛然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麼。頓時,展子舒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竟然……竟然哭了?!還是在蕭錦程面前?!展子舒頓時頭疼,他怎麼會這樣!就算是被蕭錦程看到了他失眠的樣子,可也不該……不該如此失控啊!

這下可好!他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蕭錦程?所幸,這時候蕭錦程好像並沒有在,應該是去上學了吧?展子舒呻吟一聲,翻身坐起。抹了抹臉,還能怎樣?上輩子那麼淒慘的模樣都被那個人看到了。現在他不過是……不過是發洩一下情緒而已,又能怎樣?那個人要是膽敢笑話他……應該……應該不會吧?

展子舒苦笑,那個人恐怕根本不會笑話他,反倒會擔心他吧?唉!展子舒重重歎了口氣,可不就是這種擔心,才讓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對待蕭錦程這個人才好麼?他真想衝著蕭錦程大吼一句:「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關心我了!」

展子舒不用想都能知道蕭錦程的答案是什麼。再歎一口氣,展子舒罵自己怎麼就會想出去買安眠藥吃的辦法,還被人抓了個現行。

展子舒起身梳洗,桌上仍是擺著早餐和字條。洗漱間裡顯然已經收拾過,沒看見一顆白色藥丸的影子。展子舒沖個澡,昨天到他睡著還是沒換衣服,蕭錦程已經很體貼地在洗漱間裡準備了一套換洗的。展子舒穿著衣服,邊擦著頭髮走出來,又看看一旁的早餐,心裡感歎:要是再這麼下去,他估計又要被寵壞了。

展子舒撓撓頭,臉上有點不自然的表情,覺得自己用詞有點不當,為什麼會覺得蕭錦程這麼做是寵他呢?

正當展子舒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展子舒拿過一看,是蔣燦。展子舒就接了起來。

沒等展子舒說話,蔣燦就在電話那頭喊上了:「老大!不好了!出事了!」

展子舒揚了揚眉,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是景義啊!不,是景義的姐姐!和風華中學的鬧起來了。」蔣燦在電話裡咋咋呼呼說著。

展子舒聽著頭疼,道:「景義的姐姐?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和風華的又鬧什麼呢?」

蔣燦囉囉嗦嗦又在電話裡說了一大堆,展子舒總算是聽明白了。也就是高中生那點破事,應該是前天晚上陳景義的姐姐或者是表姐之類的,來看景義,然後不知怎麼的遇上了風華的人,有風華的人招惹了景義的表姐。景義就和那群人鬧起來了,然後景義估計是打架的時候傷了人家,今天一早風華就有人放了話,說要找景義麻煩。

蔣燦這個當兄弟的一著急,就給展子舒打了電話。

展子舒皺著眉說:「景義怎麼這麼衝動?」按照展子舒的認知,陳景義倒不是個熱血衝頭的人,反倒是蔣燦有點冒冒失失的。

蔣燦一聽這話,在電話裡就又嘟嘟囔囔的說:「其實也不怪景義,那天一開始動手的是林娜。風華那小子說話太難聽,林娜就給了那人一巴掌,然後才鬧起來的。林娜不是老大您的馬子麼?大夥兒看不過眼就動手了。」

展子舒聞言頓時滿頭黑線,怎麼又扯上林娜的事了?而且,這群少年是不是真的古惑仔看多了,林娜還成他的馬子了?

「老大,您看這可怎麼辦啊?要是……要是風華的……」蔣燦沒聽見展子舒答話,就又急著聲問。

展子舒捏了捏眉心,這群惹事的傢伙!他現在在S市,讓他怎麼管?可是又不能真放著……展子舒只好道:「風華挑頭的是誰?」

蔣燦忙道:「老大,被打傷的那個不太認識,不過好像和宋曉峰挺熟的,今天也是宋曉峰的人過來的。」

宋曉峰?展子舒挑眉,道:「行了,我知道了。我現在在S市,要等兩天才回去,你們儘量少惹事,聽到沒?」

「知道知道。老大,等您回來呢。」

蔣燦一副狗腿狀,聽的展子舒直皺眉,這都哪兒學的!電視害死人不是?毒害青少年啊!展子舒罵了一句,然後掛了電話。想了想,就給方東陽打了個電話。

方東陽在展子舒這群髮小裡,算是個最會做人的。和誰關係都挺好,論家世也是不錯。不過,展子舒知道,這個人雖然看著和展子舒這群人走的近,但其實他是任誰都不會得罪。而且方東陽和宋曉峰不但認識,還似乎有點子交情,也是展子舒當初到了S市,看到方東陽和宋曉峰那麼熟,才知道的。不得不說,這是個心眼深的人。

展子舒這回給方東陽打電話,當然也有他的用意。他倒是沒有指明說知道方東陽認識宋曉峰,而是拜託方東陽幫他個忙,解決一下這件事,或者拖上幾天等他回去。展子舒當然知道方東陽對於賣給展子舒面子的事是肯定不會拒絕,更何況這事還算是件助人的好事。

果然,電話裡方東陽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展子舒笑說等他回去一定請他吃飯,方東陽推了兩句後,就應了聲,不過還帶著句開玩笑的話,說展子舒怎麼就真改邪歸正了,展子舒笑駡一句,親親熱熱地掛了電話。

而丟開電話之後,展子舒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著有點陳舊的天花板,出起了神。宋曉峰這時候還在國都,和他同屆。記得那時候似乎也發生過這麼一件事,陳景義和風華的人起了點衝突。但那時候,展子舒似乎並沒去管。後來怎麼樣了展子舒更是早就忘記,不過,應該是風華的人不了了之才對。按照展子舒那時候的個性,是肯定不會讓自己的小弟吃虧,那麼也就是宋曉峰他們退了一步麼?

可能也未必吧。因為之後不久,陳景義家就出了事,然後一直拖了大半年,陳景義就退學了。雖然那件事和陳景義退學沒有直接關係,但是誰又知道呢?對於陳景義家發生的事情,展子舒其實也不記得多少了。他唯一有印象的是當初陳景義,還是蔣燦,曾經和他提過一次,想要他幫忙,但他根本沒放在心裡。

不過,這輩子重來,他也沒想去阻止這種事的發生。只是,對於一些事已經存上了心事的展子舒而言,或許這也是某種契機。展子舒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對陳景義,他並沒有太多的印象,可是某些人……那就真不同了。

正想著的時候,蕭錦程回來了。

蕭錦程看到展子舒坐在沙發上,桌上的早餐還就這麼擺著,不由皺眉,道:「怎麼沒吃早飯?」

展子舒在看到蕭錦程的瞬間僵了一下,他很怕蕭錦程又會追著昨天的問題不放。不過,蕭錦程似乎並沒有想要追問的意思,或許是他已經接受了昨晚展子舒的解釋?

「我……睡過頭,才起。」展子舒輕聲答了一句,有點不敢看蕭錦程。

蕭錦程「哦」了一聲,又道:「那現在餓麼?我給你下麵?下午還要去打針,不吃東西不行。」

「啊?哦,好。」展子舒答得有點乾巴巴的,蕭錦程真的信了?他真的不問了?展子舒在心裡掙扎著,有種坐如針氈的感覺。

蕭錦程很快的給展子舒下了碗鹹菜肉末荷包蛋麵,他自己也盛了一碗,放在桌上香噴噴的,看得人食欲大增。

展子舒剛好也是餓了,年輕人恢復得就是快,再加上昨晚雖然一開始做了噩夢睡得晚,可後來睡得那叫一個熟。展子舒的精神顯然比前幾天都好,於是,兩個人也不說話,呼啦啦地就把兩大碗麵條吃了個精光。

展子舒打了個飽嗝,蕭錦程一旁就遞過了毛巾。展子舒頓了頓,也沒說什麼就接過擦了擦,而蕭錦程就起身開始收拾。展子舒看著蕭錦程這樣子,心裡轉來轉去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就覺得像是胸口像是被什麼撓著抓著,想要乾脆大發一頓脾氣,朝著蕭錦程吼兩句,可又想著蕭錦程這麼處處對著他好,心裡又總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哪好意思再去吼蕭錦程?難道還想著故態復萌麼?展子舒這心裡矛盾的,怎麼扭都扭不順似的,真是他媽的憋氣。

過了一會兒,展子舒總算忍不住了。他就衝到廚房門口,朝著正收拾的蕭錦程大聲道:「蕭錦程!你就沒話要問我麼?」

蕭錦程聞言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頭看向展子舒,神情還是萬年不變的沒表情,就聽他說:「你想要我問啥?」

展子舒噎住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說:「你就真不想問我?」

蕭錦程見展子舒這樣子,倒是難得笑了,他走到展子舒身邊,微微低下頭,看著展子舒的眼睛,一瞬不眨的好一會兒,直到展子舒忍不住避開他的眼神,然而很不爽似的吼了一句:「看什麼啊!你!有什麼好看的。」

這時候,蕭錦程才道:「我相信你。」

展子舒愣住了,轉頭看著蕭錦程,眼裡帶著抹疑惑,他不明白,蕭錦程相信他什麼?

蕭錦程勾了勾嘴角,伸手拂過展子舒耳際的頭髮,低聲道:「我知道的展子舒是個驕傲的人。那些不過是噩夢而已,你根本無需理會。我完全相信你不會讓那些不好的事情發生,所以,我不擔心。」

展子舒就這麼怔怔看著蕭錦程,這一刻,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全部的語言能力,他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才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忽然間,他對之前自己被那些夢魘弄得徹夜無眠感覺到可笑。他已經重生了,那些事,在這裡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那他為什麼還要為這些事傷心傷神?他的家人現在還都活得好好的,蕭錦程也活在他面前。他要做的,就該像是蕭錦程說的那樣,他絕對不會讓那些不好的事情再發生。這不是他已經決定的麼?這不是他在重生那刻發過誓的麼?

展子舒,你竟然還沒有現在的蕭錦程想那麼清楚麼?

就在這一刹那,展子舒突然笑了。而這一笑,讓他整個人都充滿了生機。臉上閃現的光彩,讓近在咫尺的蕭錦程看得著迷。就是這樣的!這樣才是展子舒應該有的姿態,那樣的生機勃勃,那樣的恣意傲然,那樣的自信,那樣的……美!蕭錦程有種心跳在加速的感覺。

蕭錦程強烈的壓抑著自己想要擁人入懷的衝動,深吸了口氣,低沉著聲音道:「子舒,你不必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只要你需要。」是的,這也是他蕭錦程對展子舒的承諾。

展子舒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蕭錦程,好一會,忽然說了句:「謝謝,『相信』我會做到的。」說罷,展子舒轉身離開了廚房。看似平靜的他,卻心知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只能緊緊地握著拳,不讓自己激動的心緒外洩。

到了下午,兩人平靜去了醫院,又回到家。正吃晚飯的時候,展子舒又接到了一通電話,是景義打來的,說是宋曉峰沒讓人來找麻煩,展子舒關照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蕭錦程在旁也聽到了不免有些皺眉,就說展子舒怎麼還和這群人混著。

展子舒笑笑,說他已經「金盆洗手」,不過,人在江湖,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這話說得讓蕭錦程啞口無言。

不過展子舒還是安慰了蕭錦程一句,說他以後要專心唸書,準備考S市大學,不會再亂來了。

蕭錦程這才沒多說什麼。

倒是後來,展子舒問起明天學術交流會的事,蕭錦程才又解釋幾句。兩人東說西說,倒是沒了之前的尷尬,氣氛還挺好的,就像是相處已久的老朋友。

一直到時間過了九點半,蕭錦程才道:「子舒,差不多了,去睡吧。」

展子舒本能僵了那麼一瞬,蕭錦程已經走到他身邊,雙手扶著他的肩,深深注視著展子舒的雙眼,道:「不會有事的,去睡吧,有我。」

展子舒著了魔似的,也就真這麼睡下了。蕭錦程就這麼坐在沙發上,看了展子舒一夜。

然而,一夜無夢!

 

S市大學是全國聞名的十大名校之一,其師資力量當然也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各界也都有不少名人的母校都是S市大學。所以,學校一來是為了增加學校的名氣,二來也是為了莘莘學子們將來能夠有更好的前途,時常請一些名人來校講學,學術交流活動可謂繁多。不過,不論是學生還是這些來講學的人都顯得挺有興趣,可謂雙贏。

蕭錦程那日在電話裡和展國輝說的,也就是這類的學術活動。恰逢主題還是綠色環保與未來發展的趨勢,請來的人是S市環保局的一位處長,專管空氣污染的。蕭錦程那天去過環保局,在他父親的引薦下剛巧也認識這位叫方興國的處長。

蕭錦程帶著展子舒來到學術活動的現場時,剛巧就碰上了方興國正和環境系的系主任劉濤說話。方興國倒是眼尖,一下就認出了蕭錦程,頓時就挺高興地打了招呼:「呦,這不是錦程麼?」

蕭錦程也看到了方興國,就迎了上去,道:「方叔叔。您好。」

方興國笑道:「就聽蕭局說他兒子也在S市大學,今天倒是巧了。錦程啊,你方叔叔還是你學長啊!哈哈!」

蕭錦程從容一笑:「那今後還請方叔叔多照顧學弟了。」

這話方興國聽著當然舒服,畢竟蕭錦程的父親可是他的上司。方興國對待蕭錦程的態度更是熱絡了不少,連聲說:「那肯定,將來有什麼要幫忙的事,都能來找你方叔叔啊。」

蕭錦程應了聲「是」。

在一旁看著的展子舒心裡又升起一股子違和的感覺。雖然那次看到蕭錦程給他父親打電話,已經看出蕭錦程進退得宜的模樣,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蕭錦程根本人前人後兩個樣子嘛。展子舒在心裡非議,這人不就該是那副面無表情的麼?要麼就是昨天那樣讓人窒息的眼神……嘁,兩面派……

展子舒心裡一通胡思亂想,臉上倒是一副乖巧的模樣跟在蕭錦程身邊。他本就長得好,近來又因為生病瘦了很多,一眼看上去倒像個乖巧的娃娃,一點沒看出是個高中生。

方興國一開始也注意到展子舒,這會兒就問:「錦程啊,這是你弟弟錦歡?」

蕭錦程愣了一下,看了眼展子舒,忙道:「不是,呃,這是我的朋友,從國都來的。」

展子舒也沒料到那方興國會把話題挪到他身上,甚至還把他認成了蕭錦歡,他暗想自己難道還能長得像個中學生?展子舒邊想,邊朝著方興國微微一笑,道:「您好。我是錦程的朋友,來S市大學看看的。」

蕭錦程見展子舒沒有想說名字的意思,就笑著接過話茬,道:「是啊,他明年才唸高三,現在來學校看看感受下氣氛。」

方興國也沒留意展子舒,就道:「呵呵,倒是個細緻的孩子。」

一直在邊上沒機會插嘴的環境系系主任劉濤這會兒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他並不認識蕭錦程,不過對於能和方處長認識還看上去關係不錯的學生,當然不會冷淡了。這不,就藉著展子舒的話題,道:「原來這位同學也想來唸我們大學啊?」

展子舒露出禮貌的笑意,點頭道:「是有這個想法。」

劉濤聞言就對方興國笑道:「現在的孩子都是很有想法啊!比我們可強多了。」

「這可是好事啊!劉主任。」方興國笑答。

劉濤乘機就問蕭錦程,道:「這位同學,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系的?」

「我叫蕭錦程,在唸化學,大一。」蕭錦程禮貌答道。

「嗯,很好。等會兒要認真聽方處長的講課,機會難得哦。」劉濤藉機恭維了一下方處長。

蕭錦程點頭應「是」,道:「當然不會錯過。」

幾人又寒暄幾句,方興國講課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就各自散開。蕭錦程帶著展子舒坐到了前排,正是劉濤給他們安排的座位。前排這時候都坐著領導又或者老師,兩人一時間不方便推託,就只好去了。

很快大講堂裡就來了很多人,展子舒看上去年紀最小,又坐在前排,頗有點引人注目的感覺。展子舒有點不舒服地朝著蕭錦程靠了靠。蕭錦程安撫似的拍了拍展子舒的手,低聲道:「要不我們坐後面去?」他知道展子舒的性子並不是喜歡出風頭的。

正當展子舒要說話的時候,遠遠就聽見有人用欣喜的聲音喊:「蕭錦程!」

展子舒不由轉頭看過去,就見一個瘦瘦高高模樣也挺白淨帶著副眼鏡的年輕人朝著他們邊揮手邊走過來。不知為什麼,這一幕竟讓展子舒想起了在國都的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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