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證人滅口

 

十多年前,九十年代的京城,還沒有經歷過那幾輪最嚴酷猛烈的涉黑嚴打,天子腳下的皇城內也窩藏了幾股頗有勢力的黑道人物。

這些黑道,並非那類整日在街上拿大刀片子砍砍殺殺的古惑仔,而是有威勢也有盤子的私營生意場大哥,在官府和公安部門裡有人罩看,壟斷了老城區的中檔飯店娛樂城洗浴城卡拉OK廳迪廳舞廳等等一干生意。

每股人馬內部皆實力强悍,人數衆多,且與很多部門頭頭腦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有路子大家一起發財。

這其中最威風的幾路老大,就是東皇城根兒的尤寶川「尤二爺」,龍潭湖的「吊鬼李」,前海後海沿兒的「譚五爺」,以及西四八大胡同的羅氏兄弟,號稱「皇城四霸」。

這所謂的四霸雖然威風一時,說到底是在皇帝老子眼皮底下,無非就是匍匐在官家和紅貴腳下替人出頭拉線、洗錢銷贓的馬仔,天子腳下幾隻走貓。上邊兒有人拿捏著分寸,逞不出太大的風浪。

羅戰那時候年輕氣盛,腦子活,脾氣烈,是跟他哥哥一起混的,經營很多家娛樂城和連鎖餐廳,盛極一時。

後來,轟轟烈烈的黑社會嚴打拉開了帷幕,抓了很多人,羅家兄弟也栽進去了。罪名其實很簡單,無外乎就是非法經營、行賄、涉黃、聚衆鬥毆導致重傷害云云。

羅戰是個道上混的,但是行事還算有分寸有底線,打人他打過,殺人絕對沒殺過,手裡沒沾命案,沒想到這次栽得狠了,一進局子就發覺局子裡換了人,變了天,情勢已經不對頭。

那是他平生經歷的最黑暗最倒霉的十幾天,現在提起來都心有餘悸,談虎色變;還沒進看守所呢,差點兒在拘留審訊室裡就把這條命給捐了。

審到後來,對方丟給他一句話:「羅三兒,你看清楚形勢路數吧,老老實實把能說的和不能說的全都說了,你還有一條生路。」

「幾位爺到底讓我交待啥啊?我就沒幹過大案!」

「甭裝傻,從你公司裡走的那兩千萬帳目是誰的手筆?你名下的公司做假帳投標的三裡屯娛樂廣場,背後的最大股東是誰?」

羅戰那時已經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場打黑,根本就是要「打官」,他自己是被牽連進去的外圍嘍羅。

「羅三兒,我們知道你上邊兒有人,我們就是要你招那幾個人!你就是重要的人證,你配合調查配合出庭作證,你自己的事兒根本都不算什麼事兒,可以給你减刑。」

羅戰也不傻:「我要是招了,我自己的命還能保得住?我家裡人呢?我二哥呢?我多坐幾年牢我認栽了,我要保我的家人。」

對方說:「你二哥的事兒比你更嚴重你就甭顧著他了!你也知道我們想要的就是從你嘴裡交待的所有明細帳目,跟你家裡其他人無關,沒人要搞株連!我們保證你出庭判刑之前的安全,你老實在牢裡蹲幾年等風頭兒過去,以後的路該怎麼走,我們就管不著了,你自己掂量輕重。」

羅戰知道這是市委和公安局上層的政治鬥爭,他沒的選擇。他一個小混混,其實就是水塘裡的小蝦米,鍋邊灶臺上的草木渣兒,何必死扛著給大魚做炮灰?當然是乖乖地坦白從寬,爭取寬大處理。

羅戰永遠也忘不了他第一次見到程宇時,對方的俊模樣兒。

在看守所裡關了好幾個月,骨頭都快發霉了,渾渾噩噩提心吊膽地等待審判來臨。

那一天,羅戰終於被反銬雙手,腦袋罩上黑紗頭套,提上押解車。

他知道這是他上庭的日子。他卻沒有想到,等候他的首先不是人民政府的法庭刑期裁决書,而是京郊荒野高速路上一場真刀真槍的駁火血戰。

押解車在經過一處高架橋時突然遇襲,前擋風玻璃在尖銳的嘯聲中被兩顆子彈擊穿爆裂成繽紛四射的碎片!

兩隻前輪胎被彈片切腹飛爆,車子失控,嘶叫著從高速路內檔斜著衝向路肩!羅戰兩眼一麻黑只覺得面前隱隱有白光飛閃,被銬牢的手腕在身體前撲倒地的瞬間被金屬割得生疼。

今兒個點兒背,遇劫了。

羅戰那時無法完全弄清楚政治鬥爭內部的慘烈與無情,但是他意識到,他這個活口人證很有可能活不到走進法庭等候宣判。

隨車的警察一把將羅戰拽下車,丟進路邊的草叢。羅戰被高速路基上碩大尖利的石子戳得滿臉坑,什麼也看不清楚,但是耳畔的痛嚎聲讓他分辨出來,可能有警察已經中彈。

身後不遠處又是一聲尖銳的刹車,槍子兒掃射的尖嘯,厚重的皮靴一步步像踩上他胸口似的逼近。

羅戰以爲自己完蛋了,卻被穿皮靴的人薅著脖領子拎了起來。

子彈飛躥著叮叮哐哐射進越野車的金屬前蓋。

那人用膝蓋把羅戰卡在身下的隱蔽處,抄槍與對面的襲擊者對射。

羅戰撅著腚被壓在地上,被那一膝蓋擠得半邊臉發麻,快要吐了,哼唧著說:「噯,噯我說,我跑不了,你他媽的別拿腿壓著我!石頭子兒硌我臉了!」

他這一叫喚,那人非但不放鬆,狠狠地拿膝頭一擰,羅戰立刻就覺得挨著地面的那半邊臉割裂似的疼,估計半張臉皮都保不住了,你媽的,老子被毀容啦!

那人收拾掉對面射擊的一個歹徒,正要把人犯拖起來重新裝車,羅戰用耳朵都能聽見身後的高速公路上再次爆響槍聲,又是幾聲尖銳的刹車。

「我操你大爺的……還有一茬兒。」

身邊人從喉嚨裡滾出一聲駡,鼻音悶悶的,竟然還透著一股子慵懶味道。

不知道爲什麼,羅戰聽見這個熟悉的鄉音,耳鼓裡仍舊是此起彼伏的槍聲呼喊聲,眼前一片漆黑,心裡卻突然安穩了,有人在保他,這個人或許能護得住他。

密集的槍聲銳響,躲在車外側還擊的人一隻臂膀護住羅戰,壓低聲音叮囑:「你趴穩了,把身子隱蔽住。別抬頭,別亂動。」

羅戰說道:「哥們兒你把我那頭套摘了,我眼睛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就沒法兒躲槍子兒!」

「不能摘。」

「操這都什麼時候了?!老子不想被人打死!王八蛋們想殺我,我不能這麼容易就死菜了!」

已經有人衝上來了。

羅戰甚至聽見近身搏鬥之時,肉體與骨胳劇烈相撞之後某些物件兒斷裂的哢哢聲與慘叫。

只是十分短暫的致命片刻,他的黑布被身邊兒的人一把扯下來。

强烈的光線在那個瞬間刺破他的眼簾,矯健的身影在白光中側身飛踹襲擊的歹徒一腳踹中肋骨位置隨即又是狠狠一腳將沉重的皮靴靴頭踢在倒霉蛋的下巴頦兒上。

骨胳脫臼碎裂的駭人聲音。

我靠,羅戰暗駡,這小子下腳夠毒的。

他知道這腳是幹什麼的。

剛才這一腳要是爆在後腦勺上,顱骨碎裂,或者腦幹重傷,這人就掛了。但是這公安踢的是臉,一腳踢碎下頜骨,足以讓這人瞬間失去一切反抗能力。

近身混戰之中沒功夫實施抓捕,用這招最快捷有效,把人踢暈,至少昏迷個把小時。

電光火石之間的一回頭,羅戰在看清楚面前這張臉的瞬間大腦意識一片空白,閃電的光弧在瞳膜上飛舞。

那時候的這張臉在惡戰之中呈現沒有血色的白晰。漆黑聳動的眉因爲高度緊張和憤怒凌厲地斜入鬢間,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用目光射穿羅戰眉心處最薄弱的末梢神經。清澈深邃的眼底洇出紅血絲,卻又在下一刻猛然提醒羅戰,這是一場要人命的惡戰!

生死關頭,他卻迷上了這雙眼和這張臉。

事後許多年,羅戰一直不斷回味當時的一刻,這張臉怎麼就能如此勾魂攝魄,三秒鐘之內彷彿「啪」的一聲讓他的精神防線驟然崩塌,迷戀這個人迷得神魂顛倒!

或英武或漂亮的男人,羅戰見過太多,他家的場子裡就養過不少。但是世上有這麼一種人,他的迷人之處已不在於五官眉目間究竟有多麼英武和漂亮。

眼前的人,溫潤秀致的臉龐與手中冰冷淬硬的微型衝鋒槍槍管相合,極端的違和,周身卻迸發出某種令人不敢隨意碰觸和接近的渴望。那一刻,獵豹樣矯捷柔韌的身體與下巴上頗有稜角的俊美線條,在飛沙走石血霧賁張的荒原路邊如同美國大片兒中的孤膽英雄人物一般完美而突兀,那是充滿雄性嗜血刺激的强悍魅力。

羅戰喜歡跟他一樣氣質强悍的男人,不夠强的人迷不倒他。

「當心你後邊兒!」羅戰突然嚎叫。

他手無寸鐵,情急之下飛起一腳,石頭子兒連帶搓起的砂土,子彈一樣尖刻地掃射背後偷襲的人影。

他的臨時搭檔用槍托又砸趴下一個人,都沒有回頭,就地一滾,抱摔之後一個乾脆利索的十字絞腿,哢嚓一聲,讓偷襲者哀嚎著迅速瘸掉一隻腳,倒地痛苦地翻滾。

羅戰兩眼發直,暗自讚嘆,那人刺短黑髮之下灼灼發亮的眼卻突然鎖定目標,大吼:「讓你別抬頭!你給我趴下!」

羅戰在驚詫之中一縮脖,他的「保鏢」竟然在千鈞一髮時上腳直接將他踹倒。

羅戰兩手背銬,無法掌握平衡,氣得大駡著摔了個狗啃泥。

他扭著脖子回頭時看見那人用半臥倒姿勢向高架橋上射擊。攻擊他們的歹徒中彈翻落欄杆,像一麻袋爛土豆重重地從十幾米高的橋上一頭栽下,摔成一攤帶血的殘破肢體。

這事兒看來真的不簡單。

羅戰知道即便是公安也不會隨隨便便當街開槍擊斃匪徒,都是接了上峰的命令才敢如此行事。雙方皆是有備而來,從押解車橋頭遇襲,再到跟蹤保護的公安迅速反擊,隨後又被跟蹤而上的第二茬兒歹徒攻擊,羅戰覺得自己今天若是能保住一條小命,真不容易,他姥姥的!

路肩上橫七竪八地,已經躺倒三個麻袋。

當第四名歹徒衝上來時,羅戰再也壓抑不住骨子裡某種嗜血反擊的欲望在那個時刻噴薄欲出。 他就地打滾的身形帶著一股勁風,被牢牢反銬的兩隻手掌扒住地面,突然騰身而起!

他從襯衫下袒露出一段鐵腰,兩腳飛剪偷襲者,如同悍然躍出水面怒嘯的虬龍。利刃被烈日灼燒成一道熾熱的白光劃破瞳膜,伴隨凄慘的嚎叫,從被絞斷的手腕中脫飛!

有那麼一瞬間,羅戰或多說少有一丁點兒在對方面前拔譜兒炫技的不良心態。他從他的臨時保鏢眼底觸到一抹兒微亮的動容,兩人背靠背眼角神色交匯,槍口警戒四方,竟油然生出一股子同仇敵愾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熱血豪情的衝動。

「換車,走!」

年輕的公安招呼前車的幾名同事,把打倒打暈的歹徒扔在路邊兒不管,扯起羅戰,擲進加厚防彈越野車的車廂。

車子飛快駛離現場,以撒丫子亡命逃竄的車速往城裡開。

一名小腿中彈的警察在車廂裡吸吸溜溜地喊疼,叫駡著。

另一名警察將羅戰從地上提起來坐好,正要給他重新套上面罩,羅戰忙說:「別整那塊兒黑布了,悶得慌!半道兒上還指不定出什麼么蛾子呢,我沒想逃跑,老子只想活命!」

他不想戴面罩,他還要留著這雙眼,仔仔細細端詳新結識的帥哥公安呢。

他身邊兒的人用微型衝鋒槍抵著他腰上的柔軟,墨黑發亮的眼精明地警惕四面八方,臉膛淡漠光滑,沒有一絲能看穿表情的皺紋。

羅戰瞅見那人用耳麥壓低聲音向上級彙報情况:「證人安全,我們的人都安全,十分鐘內進市區。北郊高速距離京城二十公里處交火,現場至少兩人中彈,可能已經死亡,另有四個失去反抗能力的活口……」

這一車人的任務就是保護羅戰的安全,因此並未戀戰,路邊兒趴著的那幾個,留待幾分鐘後趕過來的增援隊伍抓捕歸案。

羅戰發覺自己甚至對那個低沉平滑略帶鼻音的聲音都開始著迷。

車廂裡是一番激戰之後的寂靜和沉默。

沒人開腔兒,只聽得到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

最終還是車裡唯一的犯人憋不住想要絮叨的强烈欲望,打破了沉寂。

「我說內啥……沒人總個結、講個話的嗎?」

羅戰繃不住咧開一嘴白牙,笑道:「那我代表兄弟們說兩句,警官同志們一路辛苦了!」

車廂裡衆人一楞。片刻,一路爆掉限速表瘋狂飆車的小警察先噴了:「我操,你誰啊你……」

腿上中彈的那位也樂出來:「你小子,真是個人物哈?我們這麼多人保護你一個,算你丫命大!……噝呦,疼死我嘞!那一槍我替你挨了!」

從被追殺的危急情勢中逃脫出一條命,羅戰此時的心態反而是不管不顧渾不吝的輕鬆,嘿嘿笑說:「那是,這趟真值了!我以前還是見識太淺,今兒算是開眼了,也承蒙哥兒幾位這麼仗義!……大恩不言謝,我心裡記著了!」

一車的人呵著氣笑駡,就只有羅戰身旁的人沒吭聲。

羅戰側過臉瞄著人,胳膊肘捅了捅:「斃了倆人?利索,佩服!」

回答他的是淡淡的一個冷眼,唇角微微抽動。

呵呦,小警察還挺狂妄,還不搭理人?

羅戰抬了抬下巴,挑釁道:「其實我今兒個也就是手腳不方便,虎落平陽被一群狗追得撒丫子跑。老子身手也不差的,真的,不信咱過兩招兒,我還未必會輸給你!」

副駕位上的小警察插嘴道:「你跟他過兩招?你歇菜吧你!」

羅戰又拿胳膊肘捅了捅:「你不是看守所的警察,對吧?」

對方目視前方默不吭聲,臉上的表情卻已經緩和下來,似乎也挺喜歡聽羅戰犯賤臭貧。

羅戰得寸進尺:「我瞧得出來,你是市局特警大隊的人?」

很驕傲的眼睛扭過來冷冷地掃了羅戰一眼,不置可否。

羅戰壓低了聲音,說話聲兒有點兒黏糊:「能給咱留個大名兒麼?我想知道你叫啥名兒。」

他又補充道:「我也沒別的意思。我過幾年還出來呢,沒準兒將來咱還有見面的機會。」

那人嘴角突然浮出紋路,揶揄地冷笑:「將來出來以後老老實實做人,你跟警察還能有什麼見面的機會?」

「我不就蹲幾年大牢麼……怎麼著,以後不能見啊?」

羅戰毫不掩飾自己的仰慕與企圖接近的渴望,目光赤裸裸地對視。

對方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兒,望向車窗外的眼神水汪汪的,側面映襯在赤紅染血的天空中,金橙色的曲線線曝露出純色金屬的質感與亮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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