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章四少

六年後。

「鈴鈴鈴……」寬大的臥室裡響起刺耳的鬧鈴聲。
張章幾乎是瞬間便睜開了眼,視線空茫地環顧四周,直到三秒後才確定自己現在在家裡,反手關掉手機的鬧鈴,又閉上了眼,左手在床上摸索著將一台黑色的筆電扒拉了出來,熟練地開機。
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五分鐘,這才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翻過身將筆電移到了眼前,視線瞬間落在了螢幕右下角的黃色小信封,按兩下點開,彈出一個聊天介面,上面寫著,『早上好。』
『早~』張章單手敲了一個字,回想著腦海裡的記憶,繼續敲道,『我覺得我被騙了。』
那邊很快回了個問號。
張章抿嘴笑著,發出了對話請求
連通的瞬間,那邊就傳來了拍檔老鼠的聲音:「怎麼了?」
「沒什麼,發洩一下。」張章揉了揉頭上的亂髮,看著天花板開口,「昨天睡得習慣嗎?」
「沒睡好。」老鼠很誠實地回答。
「我也是。」張章嘆了一口氣,「這命是越來越賤了,有福都不會享呐。」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傳來聲音:「我把報告交上去了,不過他們還是希望你過去一趟。」
張章眨了眨眼,「哦」了一聲:「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嗯,對了,我有沒有問過你當初是怎麼進來的?」
「沒有。」老鼠回答,然後反口問道,「為什麼這麼問?後悔了?」
張章沉默著。後悔?當然不後悔。張章對自己的選擇從來不會後悔,只是有些困惑罷了,困惑於張章的安逸生活,困惑於章四少的驚險生活。
當年年少。
張章也只能這麼去形容自己答應程兵時的行為源自於年少。
如果那時候再成熟一點,經歷的事情再多一點,或許自己未必敢踏出這麼一步來,最終成為現在的章四少。
那之後張章被程兵送到了一所軍校進行了為期一年的秘密培訓,訓練內容並不複雜,體能的鍛鍊、槍械的運用、密碼密語通訊、審訊和反審訊、偵察和反偵察,以及各種的偽裝和語言的藝術。
張章的表現並不算是最出色的,尤其是在體能方面長期達不到及格線,不過由於他的身份特殊性還是准予畢業。
張章覺得那一年的時間所有人都被洗了腦,無論是學習還是課餘,教官都不停灌輸他們何謂忠誠,乃至於他覺得為了報效國家而死在戰場上都無所謂。
之後,他的新身份被定了下來——姓章,沒有名字,自我介紹統稱為四少。
章四少,職業為軍火走私。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無論是特工還是軍火商,都被世人賦予了一種神秘的色彩,年少輕狂的他有一種大幹一場的雄心壯志。
一路順著國家安全部的安排遊走在各個戰亂危險的區域,利用父親分給他的那部分遺產以及捐贈給中華慈善總會的部分財產,不斷地累積資金越做越大。直到現在,成為了一名東南亞有名的軍火大鱷,章四少。
只是時間一旦長了,人難免就厭倦了起來。
厭倦並不是後悔,只是不滿足而已。
他曾經為了刺激而放棄了安逸的生活,如今卻想再度擁有安逸的生活。
人就是這樣的生物,說是滿足,只是暫時沒有需要,一旦時間流逝,一些隱蔽的東西又會浮現出來,悄悄地,不斷在耳邊說著:「不夠,還不夠……」
張章關閉了對話連接,打理完自己,才晃晃悠悠地走到換衣間裡,推開一個暗格,約十坪的房間裡都是與外面休閒裝不同的硬朗派衣褲——黑色的風衣、西裝,還有數十套迷彩軍裝。
彎腰拉開一個抽屜,手指在抽屜上方摸索著,木板瞬間翻轉直立了起來,露出鑲嵌在裡面的正方形黑色膠質混合物,接著黑色方塊像扇門一樣左右打開,張章的面前頓時出現了一大兩小,三個電腦螢幕。
連線正在進行中,張章從旁邊拖了一張老闆椅坐下,將腿交疊著懶洋洋地翹在了電腦螢幕前。
大約一分鐘後,正中的大螢幕出現了畫面。
「Hi~~~」張章勾起嘴角亮出白亮的八顆牙齒,歪著頭對著螢幕上的女人擺了下手,「早啊~」
「早。」身穿黑色職業裝的女人連個笑容都欠奉,一絲不苟的表情,就連齊耳的短髮都沒有亂上一分,就像是自己欠了她幾千萬一樣。嘖,這嘴臉。
「美女,約我喝早茶嗎?」張章歪頭笑道。
女人牽著嘴角回了個敷衍的笑,就馬上沉寂了下來:「你現在需要到總部報到。」
「報告不是發過去了嗎?」張章誠摯地看著對方,兼帶純真地眨了眨眼,「我才從伊朗回來,就不能給我三天假?」
女人沒有說話,很明顯這是命令。
張章抿緊嘴,淺淡色澤的嘴唇盡頭,嘴角些微的勾起半分,哀求的眼中,閃爍出了信任的光芒。
女人沉默了很久,呆板的眼中閃過笑意,再次開口聲音已經輕柔了幾分:「半個小時後等消息。」
「愛死妳了!」張章急忙坐直身體,拋出了一個飛吻。
那邊螢幕一關閉,張章就站起身撐了個懶腰。
真是越活越賤,躺在自家的大床上竟然折騰到早上五點才睡過去,而且頻繁醒來,還不如睡在草窩子裡舒坦。
張章在小屋裡轉悠了一圈,走到最裡面的櫃子前蹲下,打開最底下的一個抽屜,手伸了進去,一摳,左側的地板出現了一個洞口,有樓梯一路延伸下去。
彎腰下行,熟悉地按開牆壁上的開關,幽暗的地下室頓時明亮。
不到二十坪的地下室裡,牆壁上掛滿了各種類型的尖端武器,從手槍到步槍再到狙擊槍、單兵火箭筒、單兵導彈發射器,一應俱全。
這是他的收藏室。
雖然他販賣的軍火物資都由國家安全部負責監控管理,但是作為一名軍火商,搞些小玩意兒還是沒問題的。
都說男人愛酒愛車愛女人,他也愛,不過最愛的還是這些現代化的熱武器——槍械。
線條流暢,稜角分明,黝黑的槍身毫光吞吐,握在手裡極致的冰冷穩重,卻具備著巨大的能量給予敵人最致命的傷害。
張章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把槍,至少出任務的時候能夠如此,隱忍穩重,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張章拿了一把伯萊塔92F型手槍在手裡把玩,這是美國的軍用制式手槍,槍身銀亮,性能穩定,後座力小,子彈射出去卻破壞力極強,是全球公認的手槍中的No.1。
不過,卻不是張章最喜歡的。
張章有些無奈地將視線定在了一款全黑的手槍上,很樸素的槍,靜靜地矗立在武器架上,就像是置於華光四射的玻璃器皿中的一塊方方正正的石頭般,毫不起眼。
他拿下手槍在手心裡握了握,又放了回去,這是他當初在軍校裡練槍時用的那一款,也是他摸到的第一把槍,總是莫名地喜愛,源自於某種初戀情結。
章四少是中國人,靠著倒賣中國軍隊淘汰下來的武器發的家,但是卻最看不上中國研發的軍械,這是道上都知道的,自從從軍校出來後,張章就沒有再用這把槍射出過一枚子彈。
在地下室待了不到十分鐘,手腕突然傳出輕微的刺痛,張章翻腕看錶,黑色錶盤上,尖細的秒針頂端發出綠色的螢光,這代表總部在找他。
果然,再次回到樓上後,電腦正中的螢幕已經打開,出現了畫面,裡面端坐著他的連絡人。
張章一看連絡人的表情,就知道休假沒戲了。
「你有新的任務。」連絡人開口說道。
張章點頭,端坐在椅子上。
「你最新的報告指出,已經證實阿里.利普拉新涉嫌毒品走私。」
「是的。」張章點頭。
「國內有準確線報指出,將會有大批毒品入境,具體來源不明。」
張章蹙眉:「『金新月』的毒品一般都運到歐美,我國的毒品大多來源於『金三角』,就算阿里.利普拉新涉嫌毒品走私也未必會運到我國,他們有自己售賣的地盤。」
「阿里.利普拉新在三分鐘前給你傳了一條新消息,希望將交易的時間提前。」
張章摸了摸下巴,蹙眉。
阿里‧利普拉新是伊朗反政府武裝組織的頭兒,今年四十八歲,一生致力於反對伊朗政府對美國的強硬對抗手段,反對伊斯蘭宗教的道德權威專制性。事實上,這個基地背後到底是不是有美國人在支援,也是張章一直想要摸清的底細,但是購買軍火的資金來源基本已經確定是販賣產自『金新月』的毒品。
張章並不是專門查毒品這條線的,他的工作就是走在黑色地帶,從黑道的口中瞭解各種消息,無論大小,都報備回總部,由總部去掂量這些消息有沒有繼續追下去的必要。
這也是軍火大鱷章四少能夠在道上存在數年的原因。
如果單一追查一條線,最終到了線索的盡頭,必然暴露身份。
事實上,張章並不想把阿里‧利普拉新販賣毒品的這條線查得太深,一旦暴露了章四少的真實身份,那麼其餘的好不容易才摸上的線索就全都斷了。
「什麼時候要貨?」張章問道。
「兩天後。」
張章點頭,交易地點在上次碰面的時候早已經訂好,他沒有再詳問。
「還有……」連絡人繼續說道,「伊朗在三天前打下了一架美國的無人隱形戰鬥機,我國將派出特種部隊,分成兩組進入伊朗,所以可能會有新的任務指令給你。」
張章挑眉,疑惑道:「我和他們一起能做什麼?」
連絡人卻點了下頭,有如機械般複述一遍:「等待新的指令,一個小時後,老地方集合。」
「知道了。」張章抿緊嘴唇,關閉視頻通訊。
張章起身走到迷彩軍裝前,從上面取下了一套衣褲,又拎起了一雙棕色的高幫軍靴,穿上了身。
他走到鏡子前,一根指頭探入胸口,勾住黑色的緊身背心,扯著,露出半截健碩的胸肌,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探查疏漏,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終定在了脖子上。
原來還差個項鍊。
張章嘴角微勾,拉開一旁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條項鍊。
銀色的鏈子,吊墜是一枚9毫米的古銅色子彈,彈殼上用阿拉伯數字刻了一個4。
張章將項鍊戴在了脖子上,虔誠地在子彈頂端尖銳的部分吻了一下,眸色黝黑。
從這一刻起,自己就是章四少了,那個中、英、美、法榜上有名的通緝犯,東南亞地區有名的軍火商人——章四少。

******

伊巴交界處,周邊地勢平坦,中間有一座高山矗立,巍峨雄壯,山峰鬱鬱蔥蔥,特殊的地理環境完美的構成了伊巴之間的屏障和緩衝地帶。
臨近伊朗邊界的山腰處停了三輛悍馬軍車,沒有車牌,車身黃綠,方方正正,盤踞著,像頭凶獸在林中酣睡。
打頭一輛車的駕駛位上躺著個男人,椅背被放下來,雙手枕在頭下,雙腳交疊擱置在方向盤上,雙眼瞇著狀似熟睡,近了才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
「老鼠,你睏嗎?」
『……我睏,都兩天沒好好睡過了。』
「嗯……不睡,睡不著,我認床。」
「呵呵,沒問題,別光帶枕頭,連著被褥也帶過來吧。」
「嗯?古龍水?噴了,哥又有男人味兒了。」
「項鍊?也帶著的,誒!我說,你別磨嘰行不行?又不是我媽。」
「呃……葉少找過你?找你幹嘛?找我?呸!老子挑食的好不好?就他那德性!!」
「行了,別和我磨嘰了,再說我叫你姥姥了!劉姥姥~」
「嗯!?」
張章突然張開了眼,坐起身,驚訝地看向車窗外,抬手將耳機又按緊幾分:「你剛剛說什麼?要退出?你抽了吧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
『真的……這次任務結束,我要轉到別的部門去,申請已經寫了。』耳機裡傳來老鼠幽幽的聲音。
張章的臉頓時寒了下來,看著車窗外的樹林一處,眸光黝黑:「是因為燕子?」
老鼠沒有說話。
張章的心又沉了幾分:「燕子的事不怪你,也怪不了任何人,我一直以為……都這麼久了,你都已經放下了。」
『我只是累了。』老鼠再次開口,聲線沉得不像話,『四少,這不是終身制的職業,就算現在的身份再榮耀,也是假的,你早晚還是得回去,還不如趁現在……』
「行了,我知道。」張章打斷他的話,轉身又倒回到了座椅上,只是這次抬起腿的時候被方向盤掛了一下,幾乎是洩憤一般,張章狠狠地在方向盤上踹了一腳。
誰不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軍火大亨章四少,遊走在各國黑道的章四少,發戰爭財的章四少,都他媽是假的!像個扯線木偶一樣,遵循著關節上的絲線行動,毫無自由。
風光的表面,內裡不過就是一個情報販子!
可是身邊任何人都可以選擇退出,只有他章四少本人不能,除非死。
不過……
張章勾起了嘴角,淺淡色澤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看著車窗外蔚藍的天空瞇起了眼,黑色的眼珠在陽光的照射下如黑曜石般閃爍著星亮的光澤。
他早已經學會如何去享受這種生活,畢竟,比起抵抗強姦的疼痛,還不如讓自己好過一點兒。
搭檔來了又走,他已經習慣了這種離別,可是老鼠不一樣,老鼠是唯一陪在他身邊三年多的人,並深以為還會一起走更長的路。
可是……
張章咬了咬牙,想起了向溪豔。
向溪豔是為數不多分到他身邊的女性搭檔之一,外號燕子,身手了得,膽大心細,腿長胸大,漂亮得不得了。表面身份是他章四少的情人,實際上卻是老鼠的老婆。
他是看著他們兩個相識、相愛,害得他帶著向溪豔出去的時候都不敢毛手毛腳,結果兩人正值熱戀你儂我儂的時候,向溪豔就在一次任務中犧牲了。
這事兒已經過去了兩個來月,他本來以為老鼠早就緩過了勁,怎麼知道在這兒堵著呢。
張章煩躁地扒拉著頭皮,疊著的雙腿交換了一下,悠長地吐出胸口積鬱的悶氣。
也是,決心走了也是好的,至少上了岸就不怕莫名其妙地翻船了不是?
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耳機裡傳來光頭的報告聲:『他們來了。』
張章一個激靈坐了起來,點燃了悍馬的火,口中問道:「幾輛車?有沒有外國人?」
『兩輛車,前面的車上坐著個外國人,應該是巴基斯坦的士兵。』
「行,知道了,你先回來。」說著,張章踩住油門,甩了個方向盤,將車橫在了馬路中間,衝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了麻醉槍,一個快步鑽進了樹林裡。
很快,盤山路的盡頭出現了兩輛民用越野車,最初的時候車速很快,然後像是看到張章刻意堵在馬路中間的悍馬而提高了警戒意識,遠遠地減速並最終停了下來。
張章和老鼠在樹林裡同時悄聲轉移,向停下來的民用越野車靠了過去。
那邊兩輛車在沉寂了數秒後,下來一隊身著迷彩服的亞洲模樣軍人,沒有國徽,沒有軍銜,手裡都拿著武器,動作迅速地朝向四面八方分散開來,還有兩個人雷霆般地竄進了樹林裡,乾淨俐落地瞬間掌控了全場。
特種部隊。
張章隱蔽在灌木叢裡,銳利的眼淺瞇著,嘴角勾起了邪氣的笑。他把麻醉槍的槍口對準了那名巴基斯坦的士兵,輕叩扳機,一枚細針閃爍著寒光,悄無聲息地飛了出去。
如果是打仗的話,張章絕對不會主動去招惹這些專司殺戮的特種兵,正面交戰,十個他都不夠死,不過……
當那名巴基斯坦士兵倒地的瞬間,張章急忙開口:「哎,哎,自己人,可別手抖開槍了。」
那邊遲疑了幾秒,一名士兵開口喊道:「曲徑通幽處。」
張章愣了一下,差點兒沒笑噴出來,還真敢喊出來啊?當初不過是突然抽了才制訂了這麼一組暗號,沒想到……
呃……打量了一下形勢,紀律部隊不愧是紀律部隊,所有人連表情都沒變一下,而且槍口全指著自己這邊,胸口、眉心透著涼。張章深信不疑,如果長時間不說話,一定就有子彈招呼過來。於是,他醒了下嗓子回道:「禪房花木深。」
喊話的士兵稍稍放下了槍口,又問了一句:「花徑不曾緣客掃。」
張章連捶著地狂笑的衝動都有,太他媽喜感了,這哥們兒到底知不知道這些暗號的引申義啊?
張章站起身,憋著笑:「蓬門今始為君開~~」聲音掐著,結果語調怪異,最後一個字發出來竟然千迴百轉,連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自己人。」喊話的士兵說道。
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
警報解除。
張章從樹後走了出來,視線在喊話的士兵臉上停留了一秒,皮膚是健康的麥色,眉清目秀,斯斯文文,不像個當兵的樣,要是戴上個眼鏡就可以去寫字樓上班。
接著,視線很快被迎上來的男人吸引。
眉目深刻突出,面部線條硬朗,鼻樑高挺,嘴唇厚實,有些混血的味道,挺帥的,讓張章想起了和自己在一起最久的那個男人,只不過別人是純的,這個是混的。
不過,這個男人更得他眼緣,透出的東方血統帶著幾分典雅、內斂的感覺。
不過,也僅止於欣賞。
張章不喜歡碰這種一看就是良家婦男的傢伙,追起來麻煩,尾巴也不好處理。
況且一特種兵,常年窩在一個地方,出完任務就回去,他想追也追不到,何苦折騰自己,反正又不缺上床的人。
同男人交談了幾句,打聽到了他是這個特種小隊的隊長,叫做剛。張章就轉頭看向了之前喊話的副隊長,瘋子。
瘋子和剛當然都是外號。
隊長,剛,看起來特正經,一板一眼的,就像是穿著軍隊常服永遠不忘繫上風紀釦的那種人。副隊長瘋子這人給他感覺很怪,不過隻言片語的交談就讓人覺得不舒坦,城府很深,風輕雲淡的一張臉,看著笑意融融的,卻特別假。
張章長時間帶著面具,也長時間和帶著面具的人打交道,是不是這種人不難看出來。
不過本來就是萍水相逢,要不是這次任務的情況特殊,他這種身份複雜的人雖然會一直提供有力情報,但是往後說不定一輩子都不會再碰上面。
這次的任務說起來簡單。
他只需要接應這批特種兵入境就可以,只不過是執行自己任務期間的副產品,不過與軍部的特種兵們面對面的交流,確實是他特工生涯中為數不多的特殊情況。
要知道,像他們這種身份的人,只有藏著,才是真正的王牌。
可想而知,這群特種兵這次的任務有多麼重要。
張章給自己點了根菸瞇眼看向瘋子:「你們誰和我坐一輛車?」
瘋子笑容滿面地看他:「我吧。」
張章一點兒也不意外,一看瘋子這小子就有政客的感覺,特虛偽,笑裡藏刀。
「再等等,還有個兄弟沒出來。」瘋子環顧四周,按住了耳機,「珠子?」
張章眉梢一挑,睨了一眼老鼠,老鼠黑沉沉的眼避開了自己,說道:「我看見有個兵往光頭那邊摸過去了。」張章眉頭微蹙又看向了樹林深處。
老鼠是剛剛從樹上跳下來的,個兒不高,行動靈活敏捷,極擅於隱蔽自己,在他身邊明面上是手下,實際上負責情報竊取和暗殺的工作。
看到老鼠像個男孩的臉,張章不期然又想起了向溪豔,一個缺乏母愛,一個母愛氾濫,難怪會湊到一起去,不過向溪豔這麼一走,不單帶走了老鼠的老婆,同時帶走了一個親人,會挺不過來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說實在的,張章心裡是真不舒坦,悶悶的。
吸了一大口菸,再悠長地吐出,張章將心裡的悶氣夾在煙裡吐了出來,默默地等著光頭。
光頭是向溪豔走後才派過來的,感情說不上厚重,畢竟身邊來來去去那麼多人,沒有點兒時日,張章向來是真的當成手下在用。
等了大約三分鐘,樹林裡走出來一個男人,卻不是人高馬大的光頭,而是這群特種兵中的一個,看樣子是屬於突擊手,男人淬利的眼神裡帶著殺氣,就像頭剛剛狩獵完的豹子,還齜著一口帶著血的牙,雖然膚色很黑,但是五官精緻,應該就是林峰嘴裡的珠子了。
張章愣了一下,視線在瘋子和剛的臉上瞟了一圈,回想著這個特種小隊的人,暗地裡琢磨著不會接錯人了吧?
這他媽的是特種部隊呢?還是鴨子店呢?怎麼一個兩個的都這麼顯眼?難道現在進特種部隊先看臉的?
光頭出來,果然是一副被蹂躪之後的模樣,揉著肚子,左邊臉頰還被刮掉了一層皮,原本憨厚的臉上帶著不甘的惱怒。
嘖!和特種兵較什麼勁?特種兵說白了就是被軍隊虐完了又出來虐別人的傢伙,M和S都全了。
等光頭站到身邊,張章勾著嘴角笑道:「我的人到齊了。」
「我們也是,你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是?」瘋子問道。
「帶你們進去唄。」說著,張章伸了個懶腰,「等一早上了,夠慢的。」
「怎麼走?」瘋子挑眉。
「上我車啊~」張章抬手勾上了瘋子的肩膀,「上了車咱們慢說?」
瘋子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張章當即醒悟到自己噴了古龍水,專添男人味兒的那種,把人給熏著了。
扮演一個人不是說演得像就是了,演員都還要服裝道具呢,何況是他們這些遊走的危險環境下的情報人員,各種小細節都不能疏漏。
章四少這人物特複雜,國內一富商的么子,排行老四,從小到大的紈絝子弟,典型的富二代,但是玩歸玩,絕對是豹子膽的那種,富商老爸去世後分到一份不薄的遺產,就尋了門路搞了一大批軍火,運到敘利亞賣,發了第一筆橫財,於是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越做越大。
年少發財,性格囂張,壞毛病不少,卻膽大心細,做事絕狠,絕對是個黑面煞神。
國安部給的劇本是這麼寫的,也算是借鑒了張章自身的一些經歷,張章開頭也做得很好,可惜畢竟是扮演一個角色時間太長,張章平日生活上的一些小習慣也融了章四少的人生裡,結果愈發顯得章四少這個人性情不定,陰陽怪氣的讓人琢磨不透。
這樣自然是更好的,琢磨不透也就代表著安全。
畢竟,露餡就等於死,有誰願意死呢?
說實在的,本來不想噁心自己人的,可惜偏偏撞上了。
張章「嘿嘿」地笑著,還在自己腋下搧了搧:「怎麼樣?男人味!」
瘋子像是克服了,笑得自然:「男人味就等著勾女人吧,要是對我有興趣,下次麻煩噴香水。」
「那怎麼行?」張章誇張地一臉驚恐,「老子又不是娘們兒!」
瘋子笑:「無妨,個人喜歡就行。」
張章也笑:「回頭我送你一箱啊。」
瘋子繼續笑:「正好過節拿來送人。」
張章也跟著笑:「那多不好?我這野人可送不了什麼好東西,要是給伯母的,我給你訂個高級貨。」
「聽說高級香水遮味特牛,記得定雙份。」
「那倒不用,車裡一箱子古龍,我沒興趣,灑香水是女人的工作,咱們這種人最適合的就是清水加肥皂。」說完,張章低頭在瘋子的脖子上深深地嗅了一鼻子,將汗水的苦澀味在身體裡轉了一圈,輕佻地說,「你現在就缺那玩意兒。」手臂下的身體明顯僵硬了幾分,張章暗地裡愣了一下,不會是個彎的吧?怎麼稍微親暱曖昧了一點就有這反應?
林峰挑眉:「男人味嘛。」神態表情平和,一如之前,所有的情緒都被壓在了表皮之下。
「那是那是!」張章哈哈地笑。也是,或許是自己太久沒和正常人接觸了,所以忘記了正常人的反應,不太熟的人靠這麼近,是該不舒坦的。
瘋子轉口問道:「我們怎麼進去?」
「全程聽我的,安全帶你們進去。」張章得意開口,帶著大量武器入境,不就是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瘋子挑眉:「什麼身份?」
「雇傭兵啊,我可是你們的雇主!」
「這麼多武器你能帶進去??」
張章不屑一笑:「就這些武器??就算你們帶著導彈我都能給搞進去!」
瘋子收了臉上的笑,正色問道:「你是幹嘛的?」
張章收回搭著瘋子肩膀的手,取下了帶著的墨鏡看向他,銳利的雙眼亮彩炫目,薄薄的嘴唇輕佻的勾起了一邊,一臉裝逼地壞笑:「中、美、英、法榜上有名的通緝犯,東南亞的頭號軍火販子——章四少。」
看著瘋子的面色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瞭然,接著目光銳利了起來。
張章有點兒失望,自己第一次在正得不能再正的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身份,卻沒得到理想中的回應。
或許換了那個隊長就不會這樣吧?
張章的視線開始往隊長那邊飄,卻只撈到了一個背影,一回頭,張章就「嘖」了一聲,看到瘋子臉上的詫異神情,確認自己還是不喜歡和這種政客類型的人交談,情緒都埋得太深了,就算這個副隊此刻表現出驚訝來,也他媽是為了應付而裝出來的,沒勁兒!

這次張章帶了兩個人過來,是藉著和伊朗反動組織進行軍火交易的理由入境,開了三輛車,車後備箱裡全是交易的軍火,因為這邊的關卡臨近反動組織的大本營,所以入境關卡的軍官都被收買過,自然是輕鬆無比。
特種兵那邊有八名隊員,塞進三輛車裡足夠了,只是帶了不少軍械,還好悍馬車的負重夠,塞了那麼多東西進去也依舊跑得流暢。
順利進了關,瘋子將握在手裡的槍收了回去,看了張章一眼,像是在說就這麼簡單?帶著三大車的軍火就這麼明目張膽進了伊朗?
張章斜睨著他笑,說到底還是正規部隊,比起真正傭兵的豪放差遠了,太嫩!雖然說是群特種兵,但是畢竟是在國家的庇護下,就算翅膀再硬飛得再高,也必須早晚回巢,被飼養著的猛禽總歸是要少上幾分血性。
張章將菸叼在唇角,頭微微歪著,透過嫋嫋升起的白色煙霧看向瘋子。「簡單?你不知道吧?這個邊卡所有的高層官員都被東部的反動組織收買了,在這裡,他們才是真正的主人。」
「你在和那些人做交易?」瘋子問道。
張章挑眉,笑了起來:「我發的就是戰爭財,哪裡有戰亂哪裡就有我,很奇怪?」
「不。」瘋子搖頭,若有所思,「你的任務指令是什麼?」
瘋子這話問得突然,張章愣了一下才回答:「協助你們入境。」
「是協助我們入境?還是協助我們?」
「有差別嗎?」
「當然,有事情要你幫忙。」
「先說來聽聽。」張章亮出一口白牙,笑了,沒有一口否決,同為一個國家效力,力所能及自然是可以幫幫忙,前提是不能和自己的任務衝撞了。
瘋子開門見山地說:「最近可能有股美軍的特種部隊要進來,地域這麼大,我們這些人再折騰也有限,你如果能夠發動當地組織協助我們,這個難題應該很好解決。」
美軍特種部隊……在伊朗??
張章想起了近六年一直沒有斷話題,伊朗秘密研究核武器,歐盟以及聯合國安理會一直在對其進行軍事封鎖和經濟制裁過的,美國和伊朗間的話題長久不衰。
難道伊朗核武器的調查又有什麼進展了?
張章嘆了口氣,這年頭手裡有槍的就是老大,手裡有核武器的國家就是軍事強國,伊朗能不能研究出來不好說,但是絕對是有這個心的。
這群中國的特種兵到這裡來幹什麼,他心裡也有數,作為情報組織的一員,這是最基本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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