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麒麟聖獸

 

  和陌生少年聊得忘記時間,衝忙回到內室時,藤原煌果然遲到了。大家都在等他回來,不過藤原信長只瞥了他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

  你、完、了......藤原龍也興災樂禍地朝他無聲做出口型。

  藤原煌朝年邁的宗主點了點頭表示歉意,而後面無表情地坐下。

  「早上聊得差不多了,接著,我想問問你們對於養寵物有什麼想法?」

  養寵物......眾孩子們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個問題跟選擇繼承人有什麼絕對相關性。

  「要愛護他。」藤原煌高聲道。

  「哦?」藤原信長頗有興趣地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養了寵物,牠就是你一輩子的責任。不能捨棄,也不能使牠挨餓受凍,哪怕偶爾成了負擔,也要毫無保留地愛護牠。」藤原煌充滿決心地一字一頓道,意有所指地瞪著藤原信長。

  「我不這麼認為!」藤原龍也立即出聲反駁:「畜牲就是畜牲!一味對他好,只會讓牠騎到你頭上來,我認為應該要對寵物嚴加管教,不聽話就餓牠幾頓,讓牠認清楚誰才是真正的主人才行!」

  「萬物皆平等,人類跟寵物一樣都是會跑會跳會呼吸的『動物』,這點你能否認嗎?」藤原煌語氣平靜地詢問。

  藤原龍也遲疑道:「話也不能這麼說......」

  「你無法否認吧?那麼換句話說,你不聽話的時候,你爸媽也可以餓你幾頓囉?」藤原煌反問道,週遭立即有人輕笑出聲。

  「你這根本是歪理!」藤原龍也氣得跳起來,指著他鼻子大罵。

  「我只是希望你能有同理心。動物也有感覺,就跟人類一樣,不要只想著虐待牠們。」藤原煌對他總是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態度很感冒。

  「也就是說,你能用生命保證一輩子疼愛你養的寵物囉?」藤原信長緩緩開口道。

  「是。」藤原煌點頭。

  「即使你的寵物日後做出讓你傷心的事?」藤原信長的眼眸含了一抹玩味。

  「只要牠明白我愛牠,牠就不會使我傷心。」藤原煌握緊拳頭,眼神定定看著他道。

  「很好,在場有誰認同他的意見?」藤原信長抬起頭,詢問其他孩子們。

  在藤原龍也惡狠很的瞪視下,所有人一動也不敢動。

  「那支持龍也論調的呢?」

  除了藤原煌以外,全部的人都舉起手來。

  藤原信長點點頭,站起身來。

  「今天就到此為止,你們可以回去了。」

  眾孩子愕然地望著他,難不成方才的問題才是決定誰是繼承人的最重要關鍵?沒來得及發言的人不由懊惱得搥胸頓足。

  藤原煌更是訝異,內心後悔得不得了。他原本想努力表現扳回一城,好被人選上去照顧今天遇上的那名孤單少年,可惜藤原信長似乎不給他這個機會了。

  若是藤原龍也被選上的話,發現最後事實和期待不符合,鐵定會拿人出氣的......一想到那名大哥哥是多麼期待有人來陪他玩耍,藤原煌的心底便一陣難受。

  「宗主大人......」

  「嗄?」正要邁步離去的藤原信長訝異地回過頭來,發現居然是一個娃娃也似的小不點在叫他。

  「雖然是懲罰,但溫室是不能住人的。」藤原煌語重心長道,縱使被人知曉他去過溫室也沒關係,那名少年被人關在溫室裡頭真是太可憐了。

  「......」藤原信長鎖緊眉頭看著他。

  藤原煌咬了咬下唇,仍是硬著頭皮繼續道:

  「要不然至少給他一張床......?」

  藤原信長微扯嘴角,就在藤原煌誤以為他氣得臉龐神經不住抽搐時,瞬間從藤原信長口中發出的爆笑聲狠狠嚇傻了他。

  「哈!哈哈哈──!」

  全場剎那陷入詭異的靜默中,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笑彎了腰的宗主大人。

  「那個......」藤原煌看傻了眼,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別說了,那件事我自有分寸。」藤原信長邊笑邊朝他擺擺手,隨後又一路狂笑地走了出去。

  「你到底跟宗主大人說了什麼?」居然能逗得平常不苟言笑的宗主如此開心?這傢伙該不會被宗主看上了吧!藤原龍也又驚又怒,一把揪住藤原煌的衣襟,將他抓了起來。

  「我沒說什麼啊......」藤原煌同樣滿臉疑惑。難不成那名陌生哥哥真的不是被人關在溫室作為懲罰嗎?

  「我警告你別耍什麼花招!一整個早上都在裝啞巴,宗主他對你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現在別以為逗他笑一笑,事情就會有什麼改觀!」藤原龍也惡聲惡氣道,實話說,藤原信長的異常反應,的確令大家無一倖免地生出不妙預感。

  「哼,放心吧,我對宗主的位置沒興趣。」藤原煌微瞇眼眸,一副不屑模樣。這是實話,更何況,在他心底早已認定於溫室中邂逅的那名少年才是真正的繼承人,宗主大位輪不到其他人頭上。

  「很好!你最好牢記今天的話!不然你就完蛋了!」

  藤原龍也又惡狠狠地咆哮一陣子後,鬆手放開他,轉身揚長而去。

  冷眼目送他離去後,藤原煌整理一下紊亂的衣襟,滿腦子仍是那名陌生大哥哥的可憐處境,但聚會已經結束了,自己沒有機會再偷跑去溫室一趟,只能希望宗主大人網開一面,別再懲罰他了。

  想到此,藤原煌不知為何心口猛地揪了一下,暗暗發誓若自己被選上當那名大哥哥的玩伴的話,自己一定要好好陪著他、愛護他,不准任何人欺負他了。

 

***

 

  三天後,藤原家族的最高掌權者藤原信長幾經考量,終於作出決定,選擇藤原煌為下任繼承人。

  聽聞消息後,藤原煌感到異常吃驚,心想前幾天的召見大會,不是只想找一個孩子陪伴那名在溫室中遇見的「正牌繼承人」玩嗎?怎麼這次放出的消息居然是選中自己當繼承人?

  在消息公佈後,滿心疑惑的藤原煌不到一天再度受到藤原信長召見。

  只見藤原煌全家上下洋溢著一股喜氣,臉上全都是終於飛上枝頭當鳳凰的狂喜表情,多年來家道中落的陰霾一掃而空,而藤原煌也再次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送入本家宅邸中。

 

  「你明白你以後的職責嗎?」

  孤身一人進入藤原信長起居室的藤原煌,萬萬也沒想到他一臉複雜地沉吟良久後,開口說出來的卻是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但奇妙的是,藤原煌居然明白他在問什麼。

  「我明白。」

  「哦?那你說說看是什麼?」

  藤原信長挑了挑眉,似是不信、又似期待。

  「照顧好需要照顧的人,這就是我的職責所在。」藤原煌一臉慎重其事地道。

  「需要照顧的人是指?」聞言,藤原信長一臉似笑非笑,反問道。

  「太老爺應該知道了吧?我上次偷偷溜進溫室的事。」藤原煌抬起頭來,直接貼明了說。

  藤原信長點了點頭,承認自己的確知道此事。

  「我指的人,就是住在溫室裡頭的大哥哥。他太可憐了,那種地方根本不能睡人,每天又只有飲料可以喝而已,我希望太老爺不要再懲罰他了。」

  藤原信長頗感興趣地緊盯著藤原煌的臉蛋,沉聲詢問道:「你才見過他一次,為什麼就這樣對他處處著想呢?」

  聞言,藤原煌不禁露出一臉茫然神色。

  是啊,自己才不過見了那人一面而已,為何就如此惦記著他呢?

  「我也不曉得......只不過,那位大哥哥讓我覺得他很孤單、很可憐,我第一次有這種為別人難過的感覺,所以我想好好陪著他,讓他一輩子都不會感到寂寞。」此念頭越說到後面越發清晰,藤原煌終於明白自己的真正想法了。

  沒錯,自己的目的就是如此簡單。

  聽到此處,藤原信長露出一抹古怪神色,暗嘆了口氣。

  「如果,他命中注定永世孤寂呢?」

  「不會的,我會陪著他,我發誓。」藤原煌斬釘截鐵道。

  「若你比他早死呢?這樣不就違背諾言了?」藤原信長沉聲道,眸底閃過一絲旁人無法解讀出來的痛苦。

  「那我就研究複製人的技術,一代一代複製出我來陪著他。」

  藤原信長聞言傻眼,啞口無言半晌,陡然哈哈大笑起來。

  「果然是個孩子,真是異想天開哪......」

  確實很異想天開,藤原煌脹紅了臉,但仍是一臉堅定道:「我不是信口開河,不試試看怎麼知道不行。」

  「說的也是,雖然異想天開,但搞不好真能實現......唉,遲了、遲了,當年的我,怎麼沒想到呢......」笑了一會兒後,藤原信長突然又心情低落了下來,頻頻嘆息。

  「太老爺......」見他一臉孤寂落寞,藤原煌突然感覺到眼前這人真的老了,不再是藤原家族權勢滔天的宗主,只是一名平凡的老人罷了。

  「好,以後照顧那人的責任,我就託付給你了。」藤原信長抬起頭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鄭重說道。

  「是。」藤原煌用力點頭。

  「但是,要接下這份責任,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藤原信長凝視他良久,終於告知一句藤原煌當時聽了尚無法理解,之後領悟了卻心碎無比的話。

  「你不能愛上白麒,也不能讓牠愛上你。」

  「嗄?」七歲的藤原煌露出一臉迷惘,不太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你暫時不用明白,只需要記住我說的話就是了。」

  「是......」藤原煌點點頭,暗中吐了吐舌頭。心想宗主也想太多了,大哥哥可是男人耶,自己長大後不可能道德淪喪到那種地步吧?

  「對了,你聽過『麒麟』這種聖獸嗎?」見藤原煌答應自己後,藤原信長鎖著眉頭,突兀地問道。

  「嗯,好像是中國傳說中的一種祥瑞動物?」藤原煌點了點頭,在童話故事中曾經看過。

  「好,那麼你聽清楚,麒麟乃上古聖獸,非俗世之人所能奪取,若一意孤行,牠將形神俱滅,化為塵埃,而你,也將遭受一輩子顛沛流離、孤苦終生的『天刑』......你現在就算聽不太明白,也要將我今天這番話,牢牢記在心中。」藤原信長深深凝視著他,語重心長地吩咐道。

  「嗯,我會記住的。」一股強烈不安突然襲上心頭,藤原煌握緊拳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什麼奪不奪、愛不愛的,他不懂,但他卻曉得,自己正被視為大人對待,並且親口答應了一件異常嚴肅的事。

  而此刻的藤原煌,恐怕萬萬料想不到藤原信長這番有如看破未來的警語,日後竟成了自己苦苦壓制心底慾望的一把禁鎖。

 

****

 

  過了幾天,被選為藤原氏下任繼承人的藤原煌,正式搬入本家宅邸,而他踏入本家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衝向後院的溫室內。

  「大哥哥!大哥哥!」

  欣喜的呼喚聲,在溫室內大大迴響。

  「別嚷嚷這麼大聲,我聽見了。」

  一道悅耳的嗓音傳來,藤原煌一抬起頭,便看見黑髮少年坐在離地約一人高的粗壯樹幹上,笑臉吟吟地看著自己。

  「我成功了!以後就換我照顧你了!」藤原煌挺起胸膛,驕傲地宣示道。

  「嘻嘻,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這個小不點怎可能被看上呢?」白麒掩嘴竊笑,見藤原煌頓時垮下臉來,更是樂不可支。

  「原來我被選上是因為你呀,難怪......」藤原煌想了一下也明白了,自己當天沒什麼出眾的表現,不靠白麒的推薦,確實百分之百不可能雀屏中選。

  「當然,在家族內,我可是擁有很大的發言權呢。」

  「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麼他們不是選你當繼承人呢?」藤原煌滿臉疑惑。

  「奇怪,為什麼要選我當繼承人?」白麒也是不解。

  「因為你這麼年輕,又很受那些老頭子們的重視呀。」藤原煌理所當然道。

  白麒瞅了他一眼,突然從樹幹上躍了下來,臉上浮現一抹惡作劇也似的笑容。

  「你沒想過,搞不好我是那個老頭子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什、什麼?是真的嗎?」太過超乎想像的實情,令藤原煌頓時結結巴巴起來。

  「不相信啊?」

  「可是,他老得都可以當你爺爺了......」藤原煌皺著一張小臉蛋,說白麒是孫子還算合理,說是兒子就......

  「哈哈!如果信長聽到我們這段對話一定會氣死!」聞言,白麒霎時捧腹大笑,很久沒這麼開心了。

  聽見對方發出的暢快笑容,藤原煌再笨也曉得自己上當了,不禁憤然道:「就知道你在耍我!不想說就不要說啊,我也不稀罕知道!」

  「生氣啦?」

  「哼!」

  見他真的火大了,白麒有些手足無措,好不容易有個小玩伴來陪自己,他可不想搞砸雙方的關係。

  「好啦,那我偷偷告訴你,你不能說出去喔。」

  「看你誠意。」藤原煌撇過臉去,勉強壓抑住嘴角上揚的笑意。

  「其實......我不是人。」

  白麒石破天驚地說出這句話來。

  「你說什麼?」藤原煌猛回過頭,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懂他幹嘛突然辱罵自身。

  「龍首,麟身,馬蹄,獅尾。不踐生蟲、不折生草,備有肉角而不用的溫馴仁獸,是為──麒麟。」白麒雙手背負在身後,悠然踱步,如吟詩般說出這番話來。

  「嗄?」藤原煌露出一臉茫然。

  「我不是人類,而是生命界中最尊貴神聖的白麒麟。」

  「什麼?」

  「還不懂嗎?」

  「呃......」這麼沒頭沒腦的,誰懂他在說些什麼啊?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明明就是個大活人,哪一點像隻「白麒麟」了?藤原煌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

  「算了,給你一個提示,你從沒發現我幾乎不『腳踏實地』嗎?」白麒咧嘴一笑,比了比自己的腳下,終於不再跟他打迷糊仗了。

  藤原煌狐疑地看向他的腳底板,仔細研究了半天,赫然發現他整個人離地約有一公分地飄浮在空中,沒有碰觸到任何的實物......等等!一個大活人飄浮在空中?!

  藤原煌頓時臉色發青,瞪圓了雙眸,不敢相信地指著一臉神氣地挺起胸膛的黑髮少年,失聲驚叫:

  「妖......妖怪!」

  聞言,白麒差點踩空跌倒,握緊雙拳,氣得脹紅臉龐反駁道:

  「無禮的人類!我乃高高在上的聖獸!不是妖怪!」

  「不對!你一定是妖怪!妖怪才會在天上飛!」藤原煌本能地退後幾步,壓根兒不信他的解釋,再度出聲重擊,氣得白麒差點七竅生煙。

  「見識淺薄!『麒麟』聽過沒有?生命界中最帥氣又善良的瑞獸,妖怪這種形容詞用在我族身上,簡直就是天大的侮辱!」彷彿被觸到逆鱗般,白麒越飄越高,蹙眉俯視著藤原煌,一頭長及腰際的烏溜黑髮更飄揚舞動了起來。殊不知,他這副氣勢洶洶般的模樣,更令人聯想到「妖怪」一類的兇物。

  「你說你不是妖怪,那就拿出證據來啊。」麒麟?藤原煌的腦子靈光一閃,忽然想起藤原信長曾自言自語般告誡自己的那番話。難不成眼前的人真的是......?

  「哼!看來我不變身,你是不會相信了。」

  毫無預兆地,一股白色光芒突然從白麒的身上散發出來,瞬間刺眼得令藤原煌幾乎睜不開眼睛。

  過了一會兒,白色光芒終於消失,一頭龍首、麟身、馬蹄、獅尾、通體盈白的異獸出現在藤原煌面前。

  「啊......」

  噗通!一聲,超現實的畫面,令藤原煌一下子坐跌在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天哪,他真的不是人......

  「小子,怕了嗎?」

  奇特的龍首,露出一抹類似人類的笑容,看上去竟有一絲可愛憨態。牠的體積足有藤原煌三倍大小,凌空站立,卻毫無威脅性,反而令人心情一片祥和,有種不小心撞見「吉祥物」的奇妙感受。

  「......不怕。」藤原煌緩緩搖了搖頭。

  「哦?為什麼?」異獸納悶地偏了偏碩大的腦袋瓜。

  「因為,很漂亮......」藤原煌凝視著他,緩緩呢喃道。

  是的,真的很美,眼前的異獸渾身散發出一股高貴又祥和的氣息,令人的內心不自覺柔軟了起來,很想跟牠好好親近一番。

  聞言,白色異獸的尾巴瞬間翹得高高的,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哼哼,那當然,我乃號稱麒麟一族有史以來,最善良、最美麗、最高貴、最神聖、最聰明又最可愛的白麒麟呢!」

  汗,有人......不對,有「獸」這麼稱讚自己的嗎?他的自戀程度恐怕也堪稱同族中的第一了?藤原煌露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滑稽模樣。

  「你那什麼表情?不贊同我說的話嗎?」白色異獸的龍首一甩,斜睨著他,做出一個十分人性化的「不悅」表情。

  「不,我很贊同,真的......」藤原煌緩緩爬起身來,小心翼翼地靠近牠。既然是聖獸,應該不會吃人吧?

  「你想幹嘛?」

  「我可以摸摸你嗎?」藤原煌露出一臉希冀,最初的恐懼情緒消褪之後,只剩下純然的興奮之情滿溢心中。聖獸耶!這種超現實的異獸,居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藤原煌差點動手擰自己的臉蛋確認這是作夢還是現實。

  「這個......」白色異獸沉吟了一下,旋即爽快地點了點頭,「好吧,不過你不能伸手摸我的頭,頂多只能摸摸我的身體。」

  「嗯。」獲得首肯後,藤原煌幾乎是用「撲」的靠了上去,雙手一把環住他的麟身,臉頰貼近,近距離地感受那股從牠身上散發出來的祥和氣息。

  「哇塞,好溫暖喔......」藤原煌的眼睛閃閃發光,充滿好奇地東摸西碰,除了異獸的龍首以外,其他地方無一不遭到他的毒手。

  「喂,別亂摸了,再過份一點就是『性騷擾』囉!」

  「 好可愛,你真的好可愛喔,我從來沒想過這世上會有這種生物存在。」藤原煌摟緊白色異獸,整顆心都快融化了。又香又柔軟又舒服的感覺,令藤原煌好想就這樣一輩子緊抱住牠不放。

  「就算拼命稱讚我可愛,也沒有亂摸的特權。」

  白色異獸一副被摸得很「癢」的模樣,猛底抖了抖身子,將賴在自己身上的小孩子輕輕甩開,接著又是白光大盛,一眨眼的時間,異獸又恢復了人身,穿上長袍。

  若非方才的觸感太過真實,藤原煌恐怕會認為自己真的是做了一個美夢。

  「啊,太可惜了,繼續維持聖獸的模樣好不好?」藤原煌央求道,雖然他人類的模樣也很可愛,但還是獸的本體最招人喜歡了。

  「呼,別開玩笑了,露出本體很耗費獸的元氣耶,還是維持人類的樣子輕鬆多了。」白麒彎下身子,伸指彈了下他的額頭,以示對他太過貪心的懲罰。

  「光露出本體就很費力嗎?」藤原煌聞言一呆,還以為變身對麒麟聖獸而言,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白麒頓時老臉一紅,悄悄撇開眼神,彷彿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怎麼了?我問了奇怪的問題嗎?」

  白麒緩緩仰首,眼神有絲緬懷、又有些複雜。

  「其實,三百多年前,我的法力幾乎可以移山排海、一飛萬里,當時不知受到多少可愛雌麒麟的仰慕呀......可惜後來遇上我的天敵,被打得毫無招架能力,身受重傷,最後狼狽地逃到日本來。」

  「你是逃到日本來的?」藤原煌瞪圓了眼,完全料想不到實情居然是這樣。

  白麒的臉龐流露一絲落寞神色,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的家鄉在中國,那是個很美麗的地方,也有我的族人在。」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呢?」

  「因為那個天敵還在尋找我。」白麒微露苦笑,神情異常無奈,「如果打得過他,我就不會窩囊地躲在這裡了。更何況我如今法力盡喪,只要一露面,鐵定不會像上次一樣幸運了。」

  聽他說得這麼嚴重,藤原煌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那你躲在這裡安全嗎?」

  「嗯,說到這,就要感謝你的祖先了。當年我落難至此,幸運地碰到你的祖先,他不但幫我療傷,又聘請一名陰陽師幫我在這塊土地上設下結界,我才有辦法掩蓋身上的氣息,不讓天敵找到,但換句話說,只要我一離開這裡,就必死無疑了。」語畢,白麒頗無奈地攤了攤手。

  「你的天敵究竟是......」

  「這個你就別問了。」白麒倏然打斷他的話,撇過臉去,「這是秘密,我不會回答你的。」

  「那他為什麼追殺你?」藤原煌很想搞清楚這點,豈料白麒仍是搖首。

  「這我也不能說。」

  「好吧,那你現在還會什麼能力?」至少能自保吧?藤原煌語帶希冀地詢問道。

  一說到這個,白麒猛地精神一振。

  「呵,雖然剩下不多,但我現在還會飛,讓植物開花結果,偶爾變身一下,以及賜福給人類喲!」

  原來他的法力已經衰退到如此嚴重的地步啦......藤原煌頓時無限同情地望著他。

  「哼哼!知道我的厲害了吧!」渾然不知自己被個孩子可憐的白麒挺了挺胸膛,露出一臉神氣。

  「是呀,好......好厲害喔......」藤原煌言不由衷道,顯得有些結結巴巴。

  白麒卻當他是服了自己,心底更加得意。若此刻他的尾巴有露出來,恐怕早就翹得高高的了。

  「那當然,畢竟白麒可是聖獸呀。」

  突然,一道充滿笑意的低沉嗓音傳了過來。

  「信長!」

  白麒轉過身,看見滿臉笑容的藤原信長站在溫室門口,霎時歡快地喊了一聲,飛到他身邊,親暱地挽住他的手臂。

  「好久沒看到你露出本體了。」藤原信長笑道,方才白麒變身時,他正好來到溫室門口,幸運地目睹了這一幕。

  「沒辦法,誰叫那個小鬼一直『妖怪、妖怪』的喊。」白麒沒好氣地白了藤原煌一眼,繼續說道:「我實在氣不過,只好變身給他瞧瞧,證明我才不是什麼妖怪。」

  「太老爺。」

  見藤原信長看向自己,藤原煌恭敬地朝他點了下頭。

  藤原信長微微一笑,視線移到白麒的身上,幫藤原煌緩頰道:「這也不能怪他,想當年我見到你時,也是大喊了一聲『妖怪』呢。」

  聞言,原本鼓著臉生氣的白麒霎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是啊,而且你比這小子還沒用,整個人嚇得直發抖,我向你靠近一步,你就退後一步,活像我會把你生吃了一樣,過了好幾天才敢碰我。」

  當場被揭穿往昔的糗事,藤原信長不禁露出一臉尷尬,搔了搔頭。

  「是嗎?這麼久的事,我早就忘光光了。」

  「哼,年紀這麼大了,還學小孩子耍賴,羞不羞啊你。」白麒伸指刮了刮他的臉頰取笑道,害得藤原信長只能傻笑以對。

  一旁的藤原煌只看得又驚訝又好笑,若眼前這兩人的互動被藤原信長的敵手看到,恐怕會嚇得下巴都掉下來了。外頭誰都知曉藤原信長是個充滿威嚴又心狠手辣的人,沒有人敢忤逆他,沒想到在這裡,卻被一名看似二十歲上下的少年欺負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別再糗我了,看在我幫你送清酒過來的份上,饒了我這一次吧。」說著,藤原信長舉起手中的酒瓶和杯子朝他揚了揚,討饒道。

  「耶!有酒怎不早點拿出來!」白麒頓時歡呼一聲,一把搶過藤原信長手上的東西,飛到旁邊的樹幹上坐下,津津有味地喝了起來。

  藤原煌認出那就是他上次喝的東西,不禁仰頭望著懷抱酒瓶的白麒,疑問道:「你平常就只喝這個嗎?」

  白麒笑瞇了眼,舔了舔嘴唇,點頭道:「嗯,其實麒麟幾乎不吃東西,平常都是靠吸取大自然的精華,補充身體所需的元氣。不過,自從來到日本後,我就愛上日本人釀製的清酒,每天都要喝一瓶解解饞才行。現在只要一天不喝,胃袋中的酒蟲就會蠢蠢欲動,難受極了。」

  「唉,好好的一隻聖獸淪落到變成一個酒鬼,不知是幸或不幸。」藤原信長搖了搖頭,促狹道。

  白麒朝他扮了個鬼臉,漫不在乎道:「哼,隨你怎麼說,反正有我在的一天,藤原家就不會被吃垮。」

  這是怎麼一回事?藤原煌從他的話中聽出一些貓膩,不禁疑惑地看向藤原一族的宗主。

  藤原信長乾咳了聲,解釋道:「當年,我們的祖先救了他,又在這塊土地佈下結界幫他躲避仇敵,所以麒麟聖獸對我們的報酬,便是賜福我族,保我族永世昌榮。」

  歷史上,龐大的藤原一族曾遭受過無數刧難,但最後都能逢凶化吉的原因,就在於此。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我們和這隻麒麟之間,只是互相利用的利益關係嗎?藤原煌暗忖,眼神黯淡下來,不知怎地覺得有些難受。

  藤原信長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顱,安慰道:

  「不要那樣想,歷代每一任宗主都非常喜愛他,就算他失去賜福的能力,我們也不會拋棄他的。假如是你,你會嗎?」

  藤原煌搖了搖頭,握緊小小的拳頭。

  「絕對不會,我會永遠守護他。」

  「嗯,那我就放心了。」

  藤原信長欣慰地點點頭,牽起藤原煌小小的手,仰頭凝視著一臉愉快地舔著酒杯的白麒。

  金色陽光透窗灑了進來,照得白麒一身白皙肌膚閃閃發光,看起來就像是叢林中的精靈。

  「我已經老了,也不曉得還能再見到這個光景多久,以後一切都拜託你了。」

  「嗯。」藤原煌握緊了老人佈滿皺紋的手,從他的話語中充分感受到一股濃濃的不捨及依戀,不知怎地,眼眸突然一陣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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