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過,皇城內的宵禁剛解除,原先停滯在暗巷內多時的馬車才又緩緩啟動,直奔梵天於皇城西郊佔地甚廣的親王府而去。

那座親王府是他十四歲時,因一幅長達五尺、將長江兩岸連綿數百里精萃聚於筆底的「天上之水」圖,獲得世人讚頌「滿紙空靈秀逸,筆簡意遠」,以一鳴驚人之姿震驚中土畫壇後,由龍心大悅的人皇賜下御令封賞的地方。這是人皇向天下人表明認可梵天已長大成人,可以離開父母親自立了。

早早賞賜他一座親王府,命他自禁宮深苑內搬遷出去的人皇用意十分明顯,這是人皇憐他才高八斗,不忍讓他捲入皇權爭鬥這個凶險漩渦之中,要他對皇位徹底死心,平平安安當一名逍遙親王的意思哪!

豈料,不過短短兩年時間過去,人皇突然將原本在世人眼中已經遠離皇權中心的梵天召喚回朝,並冊立他為皇太子,賜居東宮「夙緣殿」,一下子打亂許多人的佈局,也令梵天瞬間落入凶險的境地之中。

東宮位於正殿太極殿的右方,是皇太子的居所和處理政務的地方,規模比皇帝所居的太極宮小,但也是一龐大的建築群。其中除了殿堂宮院以外,還有亭榭樓閣二十多所。

一般而言,皇太子的名分一被定下後,梵天就必須從親王府遷移至東宮內,學習並協助人皇處理朝廷政務,但,人皇卻要他緩一緩,並給了他四年的期限,以及能隨時來去東宮與親王府之間的自由,代價便是要他於二十歲之前在軍政方面先做出一番功績出來,再賜與他真正參予朝政的機會。

一干臣子對於人皇奇怪的指令,並無任何反對意思。畢竟,梵天最初除了曾在琴棋書畫方面展現出驚人才華以外,在其他地方卻毫無任何建樹,要治理好一個龐大的國家可不輕鬆,梵天雖因嫡長子的身分被拉拔為皇太子,卻不妨礙人皇給予長達四年的觀察期,不少知情的老臣亦暗暗稱讚皇上英明。

原本無憂無慮、只想當一名逍遙親王的梵天,眼見推辭不得,也只好咬牙接下這一份從天上掉下來的大禮。

當上太子後,思慮良久的梵天率先成立兩個團隊──一個以文人為組織的「秘文閣」、一個以武人為組織的「精武閣」。由於他早年在京城文壇便有不小的名氣在外,許多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儒生慕名前來投靠,梵天起初也很高興,將他們通通納入「秘文閣」中,每十五天舉辦一次宴會,在名妓烹茶彈琴的陪伴下,交流各自在文學上的造詣與心得,並於隔月發表成果,一時倒也流傳出不少名言佳句。

可惜,他的種種努力,卻只落得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低劣評價。在世人眼中,戰火隨時會爆發的這個時候,一粒米比一首詩還矜貴,甚至有人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典故,來諷刺梵天的所作所為有多麼荒唐可笑,曾氣得他當場捏斷一根心愛的銀月狼毫筆,聚會暫停了半年。

「秘文閣」的成員只會風花雪月就算了,「精武閣」的成員素質更是慘不忍睹,其中還有不少地痞流氓、世家子弟為了規避成年後需充軍一年的朝廷律令,硬是強行加入梵天成立的組織,頂一個虛銜,藉此逍遙在外。

更難堪的是,廣發請帖百日,真正具有名聲在外的大儒名臣及軍方名將盡皆冷漠無比,沒有任何一個人前來示好,而原因自然只有一個──眾人皆不看好他能撐過這四年的觀察期。四年一過,恐怕人皇會得到一個失望無比的結果。在人人不看好的情況之下,梵天在這條登天之路上走得十分不順遂。

短短時日便遇到大小不一的挫折後,梵天不禁強烈懷疑自己成了一道香噴噴的「餌食」。皇子間的鬥爭原本只是暗流洶湧、不可能搬上檯面來,人皇突然心血來潮地把梵天推出明面來當「箭靶」,其餘皇子們自然再也無法平心靜氣地慢慢佈局。

上面的人一有動作,底下種種勢力、派系走向及陰謀鬥爭也不免跟著浮出水面,人皇可以藉此觀察所有皇子們的表現及實力,可謂一舉兩得。

而自己若夠爭氣,能夠在這場奪權大戰中脫穎而出,故然皆大歡喜;反言之,即使最終失敗,成了他人一步登天的墊腳石,對於朝廷、人皇而言也沒有任何損失。

帝王之家自古無情,梵天很早就掐滅自己爭權失敗後能繼續存活下來的希冀。現今的人皇登上皇位前,曾與他爭奪王位的五名手足死得死、殘得殘,皇城內外血流成河,令人聞之悚然。原以為可以遠遠避開這場禍端,沒想到繞了一大圈,終究還是躲不過……坐在馬車前座,以斗篷帽子遮蓋住臉龐的梵天,一臉抑鬱地陷入沉思中。

「殿下,到了。」小德子拉緊韁繩,令馬車停在親王府隱蔽的後門處後,在梵天耳邊小聲道。

梵天驚醒過來,朝身後的車廂眼神複雜地瞥了一眼,低聲吩咐道:「命人帶他下去梳洗。服侍他換上乾淨衣服後,領他前來見我。」

「是。」

出於莫名的顧忌,加上此人被關在牢內不知多少歲月,渾身髒污不堪,素有潔癖的梵天考慮半天,仍是決定跟小德子在馬車前座擠一擠。

堂堂太子委屈地讓開座位,這是多大的恩寵哪?孤身坐入車廂內的戰無絕,卻似乎不明白自己受到多大的寵幸,連一絲絲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表情都欠奉。

只見戰無絕氣定神閑地閉上眼眸,雙臂環胸,安然端坐其中,令人錯覺主僕關係似乎於一瞬間顛倒過來了。

心思重重的梵天也懶得跟他計較,藉由小德子的攙扶,順利下了馬車。小德子上前在厚實門板敲了幾記暗號,門板立即應聲開啟,梵天下意識地拉攏了下遮蓋全身的斗篷,無聲無息地邁步入內。

「這位將軍,請隨我來。」

小德子回到馬車旁,拉開厚重的車簾,腰桿微彎,恭敬地開口道。他不知眼前之人是何身分,便自作聰明地喊了一聲「將軍」,料想對方必不會著惱。腦筋更不住轉動,竭力搜尋這十幾年來是否有什麼厲害的敵國將軍被俘虜。

戰無絕緩緩睜開眼眸,偏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小德子臉上的慇勤笑容霎時僵住,呼吸一窒。

那是一雙足可洞察世事,看進人心深處的銳利眸子,清澈炯亮,彷彿所有骯髒的秘密在他眼底下皆無所遁形。

不知為何,小德子忽然冒出滿身大汗,低下頭久久不敢與之對視。

「你心虛了。」戰無絕一臉淡然,卻字字誅心道:「莫非跟在殿下身旁,乃有所圖?」

「不!小德子對殿下實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鑒!還請將軍明察!」小德子臉色瞬間慘白,猛地跪下身子叩首嘶聲道。

靜默許久,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小德子頭頂上方幽幽響起。

「殿下很倚賴你,不准令他失望。」

「小德子萬萬不敢!」

「起身吧。」

戰無絕收回目光,抬腳下了馬車,平靜的模樣彷彿方才的問話僅是一時興起。

「是……」

小德子如蒙大赦,渾身虛軟地站起身來,手心底已全是汗水。

今日此事萬萬不能照實稟告淑妃娘娘了,否則……小德子神情複雜驚懼地凝視著戰無絕冷酷修長的背影,猛打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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