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不認自己……

 

為什麼啊……

 

失魂若魄的莫傅天渾然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公司的。

 

「清醒點吧,兄弟。」宋靖棠將莫傅天扔在辦公椅上,好言勸道:「那個老闆都說不認識你了,何必自討沒趣?」

 

畢竟曾經在國外生活過一段時間,宋靖棠的思想很開放,也不是沒見過兩名大男人當街擁吻的激情畫面,甚至曾在學校宿舍中有過被可愛學弟半夜爬上床幫自己口交的性經驗,但是莫傅天方才不住癡纏男人的模樣真的很令人看不下去,認識這麼久了,也沒看過他這副失去冷靜的愚蠢樣子。

 

「他真的是我學長,是真的……」莫傅天告訴他,也告訴自己。

 

宋靖棠猛翻白眼:「你說是就是嗎?對方可不承認。」

 

「可他真的是……」

 

「那又怎樣?」宋靖棠一臉沒好氣,掠下狠話道:「總之我不管你跟那個人發生過什麼事,下午還有重要事情要做,給你半小時恢復正常,OK?」語畢,宋靖棠灑然地擺擺手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去做自己的事了。

 

唔,頭好痛……莫傅天雙手捧頭,手肘半抵在辦公桌上,這輩子頭一遭這般沮喪。

 

 

──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騙人……

 

死氣沉沉的眼神……

 

毫無感情的冰冷聲音……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八年前他明明……明明是個很迷人又溫和的人。

 

雖然身在公司之中,莫傅天的心思卻緩緩飄回了酸甜摻半的過往回憶,這是他生平頭一遭完全沒將心神擺在下午即將進行的重要公事上,但,他全然不在乎了。

 

 

****

 

 

二十四歲自研究所畢業,隨即進入他有興趣的建設公司工作,經過一番扎實的歷練之後,如今已經二十七歲年紀的莫傅天,不論是家人或是外人給予的評價中,幾乎不離「成熟穩重」這四個字。

 

的確,他思維清晰而周全,擬定一件企劃案之前,他必定將這件企劃案必須事先準備的前置作業及可能產生的最差及最好結果都先想到了,雖然他行事作風很有大刀闊斧的魄力,不過常常是謀定而後動。才二十幾歲的年紀,卻擁有四十幾歲人的沉穩老練,那四個字用在他身上無疑是最恰當不過。

 

或許轉變太大了,所以幾乎沒人知曉莫傅天也曾有過與人逞兇鬥狠的年少輕狂歲月。

 

未滿十八歲之前的莫傅天,是個比週遭所有人還要自視甚高,甚至頗自以為了不起的傻瓜。

 

每當自己的工作能力受到極高的讚賞時,他就不禁這麼感慨,若非因某件令他哭笑不得的悲慘遭遇,進而認識了他這一輩子最崇敬的學長──穆恆寧,也許,他現在還會是一個非常惹人厭又自大狂妄的膚淺傢伙吧!

 

很奇妙地,他與穆恆寧會結識的起因,竟是因為一個女人,一個令男人心醉神迷、美麗至極的女人──言馨馨。

 

言馨馨是台灣某間頗有名氣的建設公司大老闆的獨生女,K大建築系的系花及才女,更連續三屆獲得被全校師生列入「三大校花」之一的殊榮,一個名副其實、令人垂涎的大美女。

 

甫一入學,莫傅天就盯上了這麼一個極富魅力的美麗獵物。

 

世上沒有他追求不到的女人,他對自己非常有自信。

 

父親是國際知名的建築設計師,母親是世界數一數二的鋼琴演奏家,而他身為莫家的獨生子,自然承襲了雙親的優點,自小聰穎過人,加上在眾人呵護疼愛的目光中長大而培養出來的自傲與自信,令他從沒有懷疑地深信自己絕對是站在眾多凡夫俗子頂端的天之驕子!

 

先天的優勢加上適當的才華及深受幸運之神眷顧,讓莫傅天從小到大不論做什麼事皆一帆風順,甚至可以說,這世上從沒有什麼煩惱能令他多皺一下眉頭。

 

不容置疑的,擺在啣著金湯匙出生的莫傅天面前的,注定了是一條平坦順遂的成功人生。

 

極富魅力的俊逸臉孔及挺拔身材,令他從小到大不乏女人青睞,十五歲就有了初次性經驗,然而很不可思議的,從第一次初嚐禁果足足過了三年後,莫傅天才第一次對女人這種美麗生物產生異樣心動的情緒。

 

言馨馨,不負校花之名的她真的很美,無論長相或是身材皆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可這些外在條件都不是重點,漂亮的女人他見得多了,全然吸引住莫傅天所有驚艷目光的,不是言馨馨的臉蛋,而是她一舉一動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惹人憐愛的纖弱氣質。

 

令他不自禁屏息的,純粹屬於女人的性感。

 

莫傅天從來就不是一個習於等待的人,只要他有喜歡的對象,便會大膽放手去追,而他也有十足自信,能在一個月內將這名入學三年至今身旁仍舊沒有半名護花使者的美麗校花追到手。

 

他終究沒有辜負自己的自信。

 

甫一入學便當眾發出求愛宣言的莫傅天,出乎意料之外的,以跌破眾人眼鏡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才歷經幾個禮拜的追求,便將向來眼高於頂的大美女言馨馨追上了手。

 

情場得意,整個人顯得更加意氣風發的莫傅天,那時真的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到的了!

 

也因此,萬分自負得意的莫傅天萬萬沒想到,這名將他高高捧到幸福雲端上的女人言馨馨,不久後,也將令他從至高點狠狠地摔下來。

 

鮮花、禮物、情書、上下學接送……莫傅天幾乎是卯足了勁地向言馨馨獻殷勤,站在柔弱的言馨馨身旁,更顯出自己的男子氣概及紳士風度,而她,也不時毫不吝惜地向他展現出花朵般的美麗笑容,這段金童玉女般的戀情,當時不知羨煞了多少旁人。

 

怕唐突佳人,因此對男女情事一向動作超快的莫傅天,對待她始終是小心翼翼而憐惜呵疼,毛燥性情因而成熟了不少,外人都看得出來,一向花心成性的莫傅天真的很珍惜這段感情。

 

然而,交往了短短二個多月後,僅僅才跟他牽了小手的言馨馨,突然在一次晚餐約會過後的例行公園散步途中,一臉泫然欲泣地向莫傅天提出了分手的要求。

 

「妳要跟我分手?為什麼?」莫傅天震驚瞪著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兩人交往了兩個多月,不但從來沒有發生過爭吵,事前也沒有任何徵兆,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為什麼她要突然向自己提出分手二字?除了錯愕以外,便是滿腦子的疑惑。

 

言馨馨半垂美眸,心虛地不敢看他眼睛,過了半晌才喃喃低語道:「抱歉,你對我實在太好了,所以我實在沒辦法再繼續欺騙你。」

 

「欺騙?妳騙了我什麼?」腦袋呈現一片空白,一時無法消化她的話,莫傅天只能呆呆重複一遍。

 

怯怯地瞄了臉色鐵青的他一眼,言馨馨絞緊手指,鼓起勇氣道:「真的很抱歉,我對你隱瞞了一件事,其實我……我已經有一個未婚夫了……所以我不能再繼續跟你交往下去。」

 

「未婚夫?」莫傅天愣愣地重複這三個字。

 

「我真的很抱歉,這婚約是從小就訂下的。」

 

她已經跟人有婚約了?莫傅天震驚瞠大眼,在猜測她所有可能提出的分手理由中,根本沒預期會出現這個答案。「妳早就訂婚了?」

 

「嗯,我很抱歉一直沒跟你明說。」言馨馨坦承地點點頭。

 

「馨馨,妳……妳喜歡妳那個未婚夫嗎?」莫傅天向來悅耳的男低音頭一遭因為氣憤而顯得無比乾啞低沉。即便事實如此殘酷,他內心還是存在一股微弱希望,也許,她的另一半只是父母擅自幫她訂下的,言馨馨根本不願意嫁給那人,那麼自己或許還有絕大機會將她搶回來?

 

然而,接下來言馨馨簡單幾句話卻徹徹底底斷了他的癡心妄想,只見言馨馨點點頭,老實承認道:「嗯,我非常愛他,其實我們已經秘密訂婚兩年了,打算畢業後就結婚。」

 

「妳愛他?」親耳聽到迷戀的女人坦言愛的是別人,那種難受滋味,差點逼出莫傅天不甘心的眼淚。

 

「嗯。」

 

「為什麼……既然妳愛他的話,那妳為什麼要答應跟我交往?」莫傅天嗓音既顫抖又低沉,內心困惑到極點。

 

言馨馨欲言又止,完全不敢面對他充滿質疑的悲傷目光:「我……真的很抱歉,我一開始我會答應跟你交往,只是一時意氣用事想氣氣他、見他吃醋的模樣而已,所以……」

 

「你說什麼?妳答應跟我交往,只是因為想氣氣另外一個男人?令他吃醋?」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重複女人的話,因為對方可惡至極的謊言,令莫傅天俊逸迷人的臉孔也不禁微微扭曲了。

 

「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你,請你原諒我的幼稚心態……」不知該如何安撫他嚴重受創的男人自尊心,言馨馨只能拼命低聲道歉,祈求他的原諒。

 

「只是因為想見他吃醋的模樣……哈!妳就為了這個愚蠢至極的理由而玩弄我的感情?你確定你不是在開玩笑嗎?我真是不敢相信!」莫傅天低沉的嗓音不自覺提高了好幾度,到最後,幾乎是疾言厲色地指責她了。

 

言馨馨輕咬下唇,一臉不知該如何收場的煩惱樣子:「因、因為……我跟別的男人要好的時候,他總是一副無所謂的冷靜模樣,忍了好久,我實在是氣不過了才……」

 

沒想到,聽聞自己答應跟莫傅天交往時,他的未婚夫僅僅是淡淡地說一句:「妳喜歡就好。」其他什麼激烈反應也沒有,這令她不禁覺得滿心期待他吃醋的自己像個傻瓜似的,幼稚極了。

 

之後,莫傅天的熱情洋溢與溫柔對待,更令言馨馨心底充滿了欺騙他感情的罪惡感,辛苦撐了二個月過去後,她終於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決定毅然地向他提出分手,而她也沒想到,才交往了短短二個月的年輕男人生起氣來的神情竟是如此恐怖。

 

要是莫傅天惱羞成怒,不肯答應跟自己分手的話那該怎麼辦?早知道自己當初就不該任性行事了!言馨馨這時真是後悔到了極點。

 

「才怎樣?只因為我剛好出現,就活該倒楣成為妳一時意氣用事下的犧牲品嗎?!」看著前十分鐘令他心醉神迷、十分鐘後卻令他咬牙切齒的美麗臉蛋,男人自尊心徹底支離破碎的莫傅天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頂著無辜柔弱的臉孔欺騙了自己,愛的是另外一個男人卻答應跟自己交往,更不可原諒的是,她的理由僅僅只是為了想看看她未婚夫吃醋的模樣!這跟愚弄自己有啥兩樣!莫傅天開始強烈懷疑自己這輩子或許不會有了解女人複雜心思的一天!

 

因為強烈的忌妒與受騙的憤怒而陰沉下來的男人臉孔,無比冷酷無情,不禁令後悔莫及的女人悄悄打了個寒顫。

 

「……」言馨馨曉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做錯了,也不敢跟怒火中燒的莫傅天爭辯什麼,只是眼眶泛紅地低著頭,一副懺悔知錯的可憐模樣。

 

莫傅天瞪著她半晌,突然開口詢問道:「妳的未婚夫叫什麼名字?」

 

「什麼?」言馨馨惶然地抬起頭。

 

「他叫什麼名字?」莫傅天不耐煩地重複一遍。

 

言馨馨臉色瞬間變得有些慘白:「你、你要知道他的名字做什麼?拜託你別找他麻煩,這件事說起來全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是我太過任性、幼稚、沒有想清楚……」

 

居然不惜貶低自己去維護那個木頭男人!莫傅天怒哼一聲,撇撇嘴道:「妳儘管放心,我不是那麼沒風度的人,我只是……不想輸得莫名其妙!」

 

才短短二個多月,他頭一遭無比投入的戀情,就以慘敗二字黯然收場。

 

自小未逢敵手的他,居然在爭奪言馨馨的情場角力中徹徹底底輸給了另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男人,坦白說,他實在有些不甘心……不,該說是非常不甘心!不將對方的底細查個清楚,從中了解到自己輸掉的原因的話,莫傅天絕對會一輩子吞不下這口氣。

 

雖然他這麼說了,言馨馨心底還是有些忐忑不安,低聲緩緩道:「他、他姓穆,叫穆恆寧,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他是個好人,什麼都不知道,這次我騙了你真的一點都不關他的事……」

 

「穆恆寧是嗎?」莫傅天沒聽她後面在廢話什麼,只是冷酷地半垂厲眸,輕輕低喃著這個令他自尊心受到莫大屈辱的三個字。

 

「莫……」一陣晚風於空曠的公園地中徐徐吹拂著,沁涼的寒意不禁令言馨馨伸手揪緊了她身上的桃紅色薄外套。

 

莫傅天回過神來,見她在夜風中瑟瑟發抖可是嬌弱可憐,於是不忍心地將自身的長外套脫下來,遞給言馨馨,柔聲道:「馨馨,晚上很冷,妳把這件外套披上吧。」

 

「謝謝。」言馨馨神情複雜地輕咬下唇,蔥白手指絞緊了手中還殘留他身上體溫的大外套。

 

坦白說,交往這二個月來,莫傅天真的對她極好,將她的每一句話都放在心上去討好她,若非她的心早就給了另外一個男人的話,也許她會真心地喜歡跟他在一起吧,可惜人類只有一顆心,難以分成兩半……唉,越想,言馨馨就覺得越是愧疚。

 

「已經很晚了,我送妳回去吧?」已然恢復往昔溫柔神情的莫傅天低頭朝她沉聲詢問。原本十分鐘前他還想問言馨馨要不要一起去看晚場電影,而現在,應該已經沒有詢問的必要了。

 

「嗯……」言馨馨感激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明天……」

 

言馨馨飛快打斷他的話道:「你可以不用再來接我了,我會叫我父親的司機送我去上學。」兩人都已經談好分手了,若再要求莫傅天無條件付出他的溫柔實在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好吧。」沒想到她會希望與自己斷得這麼一乾二淨。心痛不捨地凝視著她純淨柔美的容顏,莫傅天滿心苦澀地牽扯嘴角笑了笑。

 

以為事情已經徹底解決而鬆了一口氣的言馨馨,完全沒察覺到男人心底正不斷轉著冷酷的心思。

 

言馨馨,才短短幾句話就想打發掉我的真心,天底下沒有這麼容易的事!

 

還有另一個十足可恨的人……穆恆寧,若是你曾經好好把握住愛你的女人的話,那我也不會受到今日此等難堪到極點卻還要故作紳士地隱忍下來的屈辱了,追根究底,掀起這一波風浪的始作俑者便是你!

 

的確,自小深受良好教育的莫傅天絕對不會失去風度地去找情敵麻煩,那只會徒惹笑話貽笑大方而已,但是,若讓他察覺這名男人根本配不上美好的言馨馨的話,就休怪他出手橫刀奪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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