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展子舒回到展翼別墅的當晚就說了他明天一早要走,蕭錦程會來接他去機場的事。展翼也沒絲毫的懷疑,就答應了。然後,展翼在Vincent棄婦一般的怨念眼神下,略紅著臉給展子舒打了招呼,然後回房間去睡覺了。展子舒眼角抽搐,那一瞬間他甚至可以看到Vincent屁股後面冒出來的尾巴。

客房裡只剩下了展子舒一個人,關上燈後,月色冷冷透了進來,展子舒就這麼瞪著眼看著天花板,一點睡意都沒有。他想到明天要去的地方,就似乎已經感覺到那股陰冷和壓抑。如果可能,他甚至不願再去想那個地方,但是……他不得不。

展子舒手腳冰涼,即便天氣已經到了深秋,但也沒有冷成那樣,可他一個人裹著被子卻怎麼都暖不了。

即便他一聲聲告誡自己不要再想,他已經重新開始了,但那深深刻在靈魂上的烙印,卻讓他無處閃躲。

展子舒蜷縮著,身體控制不住發顫,他明明已經不在那裡,但黑暗中,他甚至聞到了那鐵鏽的味道。心臟劇烈跳動著,胸口的劇痛讓展子舒有種窒息的感覺,他痛苦地嗚咽著,卻盡可能的把聲音埋在被子裡,不想讓任何人聽見。他並沒有做噩夢,更像是身臨其境的幻覺。

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重生或許只是給了他機會,可那些發生過的事,對他而言,永遠都是真的存在過,包括那種讓人絕望的痛苦和不甘,它們沒有消失,反倒像是千穿百孔的傷口越割越深,愈演愈烈。

展子舒知道,他完全沒有他所想的那樣堅強。那種失落和錯位……是他無法承受之重。他真是被寵壞了,事事有人替他安排,順風順水,他愛怎樣就怎樣,從來不需要顧慮別人。所以他不能否認自己在看到向來庇護他的家人在他面前一個個倒下的時候,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不知所措,甚至驚恐地發現他竟是如此無用!什麼雙系高材生,什麼政界新星,什麼乘龍快婿……在那個時候,他只是個階下囚,任人宰割魚肉,他甚至連扶起展翼的自由都沒有……

重生給了他機會,一切重來的機會。可是,他真的能重來麼?他深知自己將會面對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勢力,那些人連他的爺爺都要忌憚三分,而他……僅僅靠他做得到麼?如果,萬一他失敗了……那麼,那些事,甚至比那些還要嚴重的事,會再次發生麼?他,會害了他最重要的家人麼?

展子舒無法回答自己。

終於,他翻身而起,赤著腳走到了窗臺邊,打開窗,任深秋的風吹著自己。一手顫抖的抽出菸,點燃。火光忽明忽暗,煙霧隨著風飄散……在全身都被吹得冰冷時,展子舒苦笑。他已經沒有選擇了。不是麼?

展子舒的眼神落在了放在窗臺上的手機,想到昨晚的這個時候,他正給蕭錦程打電話。那個人,永遠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恐怕永遠都不會像他這樣猶豫吧?所以,蕭錦程才是真正堅強的那個人。他可以忍受自己的各種嘲諷辱駡甚至破壞,可他卻依舊堅持著……從未有過改變,直到最後。蕭錦程……如果他是女人,又或者自己是女人,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和他在一起吧?那個男人……

他睡了麼?展子舒下意識拿過手機,在手中翻弄著,有那麼一瞬他甚至想要聽到蕭錦程那永遠不會猶豫不會迷茫的聲音。那就像一把利刃,可以刺破展子舒所有的偽裝……

「子舒?」遠遠的一個輕微的聲音響起。

是幻覺麼?展子舒愣了一瞬,而緊接著他發現就在幾秒鐘前他竟真的撥了蕭錦程的電話……

「子舒?是你麼?說話啊!」展子舒手中的手機泛著淡淡的螢光,蕭錦程三個字清晰可見。

展子舒僵在那裡,他幹了什麼?他為什麼要撥電話?他……

「子舒!子舒!說話!出什麼事了?你在哪裡?子舒?」蕭錦程焦急的聲音自電話那頭透出。

「抱……抱歉……撥……撥錯……」展子舒僵硬舉著電話,像對著對講機一樣,結結巴巴說了一句,然後掛斷。

展子舒愣愣看著手裡的手機,完全無法反應他究竟做了什麼。

而突然之間,手機又響了,展子舒險些將手機丟在了地上。再一看來電人的名字,蕭錦程。

……接?不接?

展子舒茫然了。任手機響了好久,他才反應過來,隨後,慌忙按掉。只是,才按掉,手機就又響了。展子舒又按,可緊接著又響……再按,再響……

「你半夜三更,究竟想幹什麼?」展子舒瞬間怒了,他接起電話,想都沒想就朝著電話裡吼著。

「你沒事……」電話那頭的聲音卻像是鬆了口氣。

 

展子舒突然間心臟像是被拽緊了一樣,先前的那種劇痛不復存在,湧起的卻是喉間不自主的哽咽:「關……關你什麼事。我在小叔家,能出什麼事!按錯了而已!」只是說出口的卻並非完全是他所想的。

「……你沒事就好。這麼晚了,早點睡,明天還有事,別想太多。」蕭錦程的語氣仍是一如既往的平穩,透出並不明顯的溫柔。

「要……要你管!」展子舒忽然覺得有些倦意了。

「去睡吧。」蕭錦程低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展子舒一言不發掛了電話,然後上了床,把自己裹在被子裡,冰冷的身體感覺到了絲絲的暖意。閉上眼睛,耳旁似乎是蕭錦程低沉的聲音「去睡吧……」

展子舒真的睡著了。直到第二天,展翼來叫他,說蕭錦程已經到了,展子舒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一陣手忙腳亂的梳洗和整理之後,展子舒背著他來時的小包,來到了客廳。

蕭錦程已經在客廳等了他好一會兒了。展翼和Vincent正和他說著話,展翼見展子舒來了,就笑著說:「看看你,又睡過頭,讓人家九點來,這都九點半快十點了。」

展子舒尷尬笑笑,撓撓頭,朝著展翼道:「不好意思,睡過頭。」

展翼瞪了他一眼,道:「給我道歉有用麼?等你的又不是我,不是我說,小寶啊,要你這麼做事,可真懸。再下去,你都趕不上飛機了。」

展子舒「嘿嘿」笑著,卻還是沒去看蕭錦程。

展翼見狀似乎還想說什麼,蕭錦程卻開口道:「展叔,沒事,來得及。」說著,蕭錦程轉頭向展子舒道:「子舒,先吃些東西再走吧。」

展子舒沒答話,只是點點頭,隨手拿著桌上擺好的早餐,吃得有些漫不經心。展翼這會兒卻變得有點老媽子狀,喋喋不休地說著,各種關照,他以為蕭錦程是來送展子舒去機場的。

展子舒見狀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三口兩口吞了之後,給了展翼一個大大的擁抱,又朝著Vincent道別,最後才向蕭錦程招手,道:「走吧。」

蕭錦程和展翼Vincent點頭道別後,默默跟上展子舒的腳步。

 

蕭錦程看了眼自上車開始就一直沉默的展子舒,有些無奈,低聲問:「去哪?」

展子舒自上車開始就顯得有些恍惚,這時聽到蕭錦程的聲音,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全身竟打了個冷顫,右手死死抓在車扶手上,指尖都發白了。

蕭錦程眼看著展子舒不太對勁,他臉色慘白,嘴唇則被咬得發紅,看上去像是快流血了。蕭錦程嚇了一跳,立刻問道:「子舒?你怎麼了?」真的很不對勁。

「沒什麼。」展子舒聲音異樣地沙啞,眼睛直視前方,深深吸了口氣,看上去像冷靜了一些,但那雙微顫的手卻似洩露了他心裡的不安。

「子舒……」蕭錦程本來就話不多,對著展子舒更有他諸多的顧慮,現在這種情況他一時竟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開車吧,去S市方橋……監獄。」展子舒的聲音嘶啞的就像被碾過一樣,話一出口,他像是脫力一般整個人靠在了車椅背上。

蕭錦程完全沒想到展子舒竟會說出這麼個地方來,當下驚疑不定的看向身邊人,脫口而出道:「子舒?!你去哪裡幹什麼?」

展子舒微微閉起雙眼,答道:「別多問。走吧。」

「子舒!」蕭錦程的臉上浮現了陰霾,那種地方,展子舒去幹什麼?就算真有事,也不該他一個高中生來管,他會陪展子舒去任何地方,但不代表他能眼睜睜看著展子舒胡鬧。

「子舒!你說清楚。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或許只有在面對展子舒的時候,蕭錦程才會說這麼多的話。他的語氣低沉掩飾不住的憂心。

「蕭錦程,我說過,不關你的事!少廢話,快點走。」展子舒猛地坐直了身體,臉色蒼白的瞪著眼看蕭錦程,語氣極不耐煩,就好像不願再多提一個字。

而蕭錦程這時候火氣也上來了,他冷著臉一字一句道:「你說清楚。」

展子舒聞言同樣冷下了臉,看著蕭錦程的目光一瞬不眨,道:「你去?不去?」

「你說清楚。」蕭錦程答道。

展子舒就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話,不屑到極點的勾起嘴角,聲聲冷笑,道:「蕭錦程,你以為你是誰?我的事,憑什麼要你知道?不去是麼?行!」正說著,展子舒伸手解開了安全帶,就準備打開車門下車。蕭錦程不去就不去,他自己沒腿?不會走麼?

「咔嚓」車門被鎖的聲音傳來。展子舒用力推了幾下都沒打開門,展子舒怒氣衝衝的轉過頭,對著蕭錦程道:「開門!」

蕭錦程一陣沉默。展子舒更氣,乾脆側身伸手向駕駛座上控制車門開關的地方按去,卻不想整個人都被蕭錦程一下桎梏在懷中動彈不得。

展子舒用力掙扎,邊怒駡道:「放手!你這個變態!想幹什麼!」

「子舒!你冷靜點!」蕭錦程在聽到「變態」兩個字的時候,臉色陰沉能滴出水來。只是這點很快就被他拋在腦後,他感覺到懷中的人身上不同尋常的熱度。蕭錦程再不顧展子舒的掙扎,用力按住他的雙肩,仔細審視著懷中人,沉聲又道:「你發燒了!」

展子舒僵了一下,他剛才起來的時候就覺得身體狀況不對。但是想到今天要做的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想到卻被蕭錦程發現了。展子舒不耐煩地想推開蕭錦程的手,道:「我沒事!不用你管。」

「還說沒事?展子舒,你到底要幹什麼?」蕭錦程怒道,不過是月餘不見,展子舒已經瘦了很多。整個人看上去單薄得風都能吹倒似的。要說展子舒真的什麼事都沒有,蕭錦程第一個不信。可展子舒自己卻像是根本不在意似的,這讓蕭錦程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可以只是從旁看著展子舒什麼都不問,但是他沒法看著展子舒這個樣子。

不等展子舒回神,蕭錦程就已經壓抑著怒意,沉著聲說:「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這才多久?你就瘦成這樣!你到底遇到什麼事?要這麼折磨自己。以你們展家都沒法解決麼?展子舒!你給我說清楚!我喜歡你沒錯,可就因為喜歡,所以才更不想看你這樣。你要是真不想讓我知道原因,那就別在我眼前出現!」

「你!」展子舒氣極反笑「哈!好!讓我下車!」冰冷的眼神看向蕭錦程,他展子舒什麼時候用得著求人?

而蕭錦程在話出口的時候,就後悔了。他在說什麼……

「子舒!」蕭錦程緊緊抱住展子舒,「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什麼意思?我知道,你蕭少爺宏圖大志,根本沒必要這麼幫我。反正幫你們蕭家的是我爺爺,有權的也不是我!我是什麼?我他媽的什麼都不是!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沒一點用處!你喜歡我?你喜歡我什麼?我這副皮相?行!算我展子舒欠你的!你拿去!要上床?還是要幹什麼?你說!隨便你!我奉陪!」展子舒死死握著拳,目不轉睛地看著蕭錦程,腦海中卻出奇的一片空白,胸口傳來熟悉的劇痛,可那些話卻完全不受他控制地說出口。

「子舒!展子舒!」蕭錦程就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生生割開似的疼著,子舒怎麼可以這麼說他,說自己!「別說了……我讓你別說了!」蕭錦程在聽到「上床」兩個字後,終於怒吼著打斷了展子舒的話,他全身上下都翻騰著怒意,為展子舒,也為他自己。

「你究竟把我蕭錦程當成是什麼人?」蕭錦程幾乎是吼著衝著展子舒說的。現在的蕭錦程畢竟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而且這時候的年輕人對於感情還在極純真的概念裡,更何況是這種違背常理的感情。在聽到展子舒的話後,蕭錦程不意外羞憤至極。

展子舒一震之下,終於回過了神。他有點發愣看著眼前因為羞怒而臉色微紅的青年,這種表情在蕭錦程的臉上是他第一次看到的。蕭錦程……也會生氣麼?是因為他麼……

「呵呵!哈哈哈!」展子舒突然連聲低笑,他怎麼忘了?這時候的蕭錦程還是個剛剛從少年蛻變成的青年。而他卻生生比蕭錦程至少在心理要老上十幾二十年。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他又在介意什麼!

展子舒的笑聲比泣聲更讓人心驚。是啊!他到底把蕭錦程當成了什麼人?是他明知不應該再和蕭錦程有任何聯繫,明知不應該拖人下水,明知那個人是喜歡他只要他提,那個人就不會拒絕,明知不可能給那個人任何回應……明知錯的是他!

可就是因為這些明知……他還是利用了這個人,他還是拖了人下水,他還是……他還有什麼立場去責怪去諷刺蕭錦程?他才是真正卑劣的那個人!不是?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不能放開這個人,不能……

「對不起……」展子舒苦笑,這句話最近似乎已經成了對蕭錦程的專用語……因為他明知蕭錦程會因為這句話而對他妥協。過高的體溫讓展子舒再無力掙扎,他不由自主地靠在了蕭錦程的身上,而那樣子看上去就像他整個人都陷在了蕭錦程懷裡。

「子舒……」果然,蕭錦程略顯無奈的聲音傳來。

展子舒的雙手微微撐在蕭錦程胸前,勉強維持著兩個人的距離,他低聲喃喃說著:「蕭錦程,別問了以後你會知道。只要今天能……」

展子舒再說不下去,他無力將前額抵在了蕭錦程胸前。如果可能那種地方,他怎麼會想再去……可是,他不得不去……蕭錦程的體溫淡淡的傳來,展子舒心裡莫名的滋味蔓延,那個地方,那個時候,也只有他……

「子舒……」眼前的人全身都散發著讓蕭錦程心疼的脆弱,他真的想知道展子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此刻,他真的沒法再問下去,同樣也無法拒絕展子舒的話。

「開車吧。」展子舒低低說了一聲,意識到他和蕭錦程之間的距離似乎過於曖昧了,於是推開了蕭錦程落在他肩上的手,再度坐回副駕,神情疲倦地閉上眼睛,現在不是他脆弱的時候,他還有太多事要做,沒時間去多想……展子舒的神情間已經不見了剛才的脆弱,緊抿著的嘴角述說著他的堅定。

蕭錦程遲疑了一下,道:「如果很不舒服,就和我說。」

展子舒微微點頭「嗯」了一聲。

蕭錦程歎了口氣,發動了汽車。

方橋監獄在S市的市郊,裡面關押著的基本都是經濟類犯罪,又或者詐騙、盜竊等等這類一般都非嚴重刑事案件的罪犯,被判處的刑期也是長短不一,但是並沒有死刑犯。

灰黑色的高牆,高高豎起的電網,無處不散發著森寒。很多人走進去之後,就再也不可能出來。展子舒也曾經來過這個地方,而那時候,他還想著他會出去,他一定能出去,只要他出去了,那些人他一個都不放過!

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一個個壞消息接連不斷,在某些人的推波助瀾之下,牽連的人越來越多,事情越變越棘手……整個世界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旦開始坍塌不到最後就不會停止。等待展子舒的只有絕望和更絕望。到後來,他離開這裡卻又進入另一個牢籠,只有死亡的牢籠。

展子舒下了車,靜靜站在灰牆外,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不遠處是兩扇沉重而巨大的鐵門,鎖著自由,卻更像是桎梏在他頸項間的枷鎖,讓他無力掙脫。

「子舒?」蕭錦程擔憂地看著展子舒,那人倔強背影挺立著,絲毫看不出他正發著燒。

「陪我過去,蕭錦程。」展子舒並沒有看蕭錦程,只是低啞地說著他的要求,只有這個人……

「好。」蕭錦程並沒有絲毫猶豫。

蕭錦程本來以為展子舒準備直接進去,但沒想到,他卻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頂帽子,還了條圍巾,把整個臉差不多都矇起了一半,只露了眼睛在外面。

蕭錦程遲疑的問了一句:「子舒?你冷?」對了,他正發燒……蕭錦程剛這麼想著,就自動脫下了外套想給展子舒披上。

展子舒側身避開,圍著圍巾聲音有些悶悶的道:「我不冷,你別瞎操心。你……就送我到門口,我自己進去。」

「不行,你這樣怎麼……」蕭錦程剛想說什麼,卻被展子舒打斷。

展子舒語氣裡有著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堅決:「在門口等我。」說完,展子舒就朝著大門的方向而去。

蕭錦程無奈地跟在了展子舒身後,少年的背影顯得如此單薄,卻又鋒利得像柄出鞘的利劍。蕭錦程不禁在想,展子舒這是要幹什麼?他越來越弄不清展子舒在想什麼了。

到了離監獄大門不遠的地方,展子舒示意蕭錦程不要再跟了。蕭錦程看他堅決的程度,知道沒法改變展子舒的想法,只好答應,同時道:「那我在這裡等你……小心點。有事打我電話。」

展子舒被圍巾遮著的小臉看不出表情,卻聽見一聲低笑,道:「蕭錦程,你什麼時候這麼婆媽了?」

「……」蕭錦程無語看著展子舒,見他轉身離開,終於忍不住又說一句「快點出來。」

展子舒頭也沒回揮揮手,朝著門崗走去。

展子舒很快通過了監獄親友拜訪的例行手續和檢查,身份證上標示的是「戴毅」,十八歲。雖然展子舒那帽子和圍巾一戴更覺得年紀小,可由於他不停地咳嗽,身體又單薄,看上去極度地營養不良。而且驗身份的那個還是個女獄警,一摸展子舒的手就察覺出這孩子像是病著。再加上展子舒說了他是要探視的人的小侄子,才從東北邊過來,犯人家裡出了事,是來通知那犯人的。那模樣看著確實令人生憐,所以獄警們也沒為難他,交了探監費,就帶著他到了一間專門供親戚碰面的房間。(這時候的探監分兩種,一種是隔玻璃窗的;另一種是房間,供直系親屬及三代之內的旁系探監,還可以一起吃飯,探監費用不同。)

獄警讓展子舒在房間裡等一會,就離開了。而展子舒站在這房間裡,整個人都在顫抖。應該說,自他走進這個地方的時候,展子舒就在用盡全力壓抑著他想要轉身逃離的念頭。監獄壓抑至極的氣息,讓他的胃整個抽搐起來,疼得冷汗直流。他不得不依靠著一張椅子坐下,雙腿麻木,他的手緊緊捏在腿上,指骨發白,生生地抗拒著那股來自靈魂的燒灼。

 

就在展子舒心神恍惚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蓬頭垢面的犯人懶懶散散地走了進來,獄警鎖好手銬,說了句你們有半小時時間,就關上了門。

「呦,我可不記得有這麼一個叫戴毅的侄子。」那個犯人懶懶散散坐著,被頭髮遮蓋住的雙眼裡露出一抹探究。

而展子舒在房門被推開的那一瞬,恢復了冷靜。他看著那個犯人坐到了對面,忽視了犯人身上散發的氣味,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這個人叫王旭,因為走私、行賄、買賣人口等罪行被判處無期徒刑。家裡的財產被全部沒收,有個小三上位的老婆,但他一出事,就跑了。在展子舒記憶裡的王旭至少有四十多五十的樣子,應該有個十歲多點的兒子,還有個老娘健在,是個帶著頹廢而話也不多的中年人,和現在這副痞子樣還是有很大出入。

但那時候監獄裡對這個人的評價是手段高,因為他的案件扯出了S市不少的大事和高官。想想九七年的時候,一個副處級,居然能有上千萬的資產,這不是開玩笑麼?而且也因為他的事情,導致那時候說什麼官員要財產公開的事,徹底成了個蒙塵的擺設。

展子舒之所以會對王旭這個人熟悉,那是因為當初他們關在了同一個牢房裡。中年的王旭對年輕的展子舒多少抱著點像是憐憫又像是幸災樂禍的心態,其實在監獄裡關久了,哪個人不是心理多少有點變態的?更何況像是王旭這樣的無期徒刑者,就算將來碰上好事減刑大赦,那至少也得待個二三十年的才能出來。再出來,可不大半都要入土了?所以有時候展子舒想想,或許這樣的人才更痛苦,完全活在沒有希望中。

而之後,王旭發生了一件事,也讓展子舒難忘。王旭的老母因病死了,王旭看著還沒什麼,可後來沒幾天,又有人傳來信,說他才十多歲的兒子在老家失足落水給淹死了。這消息,讓王旭一夜間白頭,可這人依舊是沒哭沒鬧的沉默了好幾天。直到有一天晚上,王旭對著同牢房的展子舒說了一句:「人活著可不都是浮雲麼?」

展子舒一開始還楞了一下,以為這人要麼發神經,要麼頓悟了,他自己一攤子爛事還沒法解決,哪裡有空再管別人,所以也就沒多理睬,轉身睡了。可到了第二天,起床一看,展子舒幾乎嚇得驚聲尖叫!王旭整個人就這麼掛在鐵柵欄上,一動不動,死了很久了。

展子舒打小就是被寵著護著長大的,什麼時候見過如此死狀悽慘的人,受到的打擊可想而知,更何況,他本身也陷在那種極端的環境中,精神有一度甚至變得恍惚而且噩夢不斷,失眠也是從那時開始。自發生了王旭的自殺事件,展子舒根本就沒再睡過一個踏實覺,一點風吹草動也會被驚醒。同樣的,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展子舒忽然對於現狀不是那麼抱著希望了。而事態也確實朝著越來越糟糕的方向發展,直到他被轉入國都的監獄,他才真正意識到,無法收拾了。

「喂,我說小子,你幹什麼呢?發什麼呆?老子可沒空陪個毛孩子玩。」王旭的聲音再度響起。

展子舒眼神厲光一閃,終於開口,道:「你想出去麼?」

「什麼?」王旭楞住,眼前這小毛孩子在說什麼?

「你叫王旭,在X省老家藏了個才兩歲的兒子,還有你老母,你老婆,不,應該說你前妻,已經離開,帶著你所有的剩餘財產。你家裡目前除了你老母靠賣鞋底賺的那點錢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收入來源。是不是?」展子舒淡淡道。

「死小孩,你到底要說什麼?誰派你來的?」王旭聞言一下皺起了眉頭,痞子般的表情也斂去了一大半,神情反而顯得有些恐怖。王旭知道自己犯的事,應該是個死罪,但後來他又咬出幾個人,算是將功贖罪,免了一死,但也得罪不少人。王旭以為眼前這小孩恐怕是哪個仇家來找他的。只是,他在知道要出事之前就將自己的兒子藏到了鄉下,知情的人並不多,可這小孩又怎麼知道?

展子舒的表情仍是一片淡然,冷漠看著王旭,道:「不用問我怎麼知道這些,我也不是誰派來的,我只想問你,你要不要出去?」

王旭狠戾的目光盯著展子舒,似乎就想把他看穿一樣。但是展子舒神情始終沒變,一派篤定而又傲然看回了王旭。反倒是王旭被展子舒的眼神弄得有些不安,終於咬牙道:「你說清楚!到底什麼意思?」

展子舒淡漠的語氣,就像是說著什麼無關緊要的事,道:「如果你想出去,我可以讓你出去。你想要和兒子母親團聚,也都隨你,我可以給你安排新的身份,這個世界上,也再沒王旭這個人。」

王旭有點發愣,呆呆地看著展子舒,似乎有點不相信他說的話,結結巴巴說:「怎麼……這怎麼可能?」

展子舒見他這副表情,輕「哼」了聲,不屑勾著嘴角道:「我還以為你王旭膽敢在S市犯下這麼大的事,還是個有見識的,結果也不過這樣麼?」

「你!」王旭怒的站起了身,卻因為銬鏈的關係沒法接近展子舒。他此刻畢竟還不是那個被監獄磨了十多年的頹廢中年人,他在監獄才不過待了兩年多罷了,身上還有股戾氣。被一個小毛孩子看不起,可不是什麼舒心的事。

展子舒微微瞇起眼睛,道:「怎麼?不服氣?」

王旭勉強壓下自己的火氣,告訴自己不要和一個小孩計較,才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呵呵,很簡單,我要你未來的二十年。」展子舒輕笑了一聲,很隨意地說道。

王旭愣住,本能脫口而出:「什麼意思?」

展子舒挑著眉,語氣有點不耐煩,道:「怎麼?還沒明白?如果你想出這個監獄大門,那你未來的二十年,就得為我做事。」展子舒說著頓了頓,看了看王旭的神色,才又篤定著語氣道:「你要和家人團聚,我不會管,二十年後,你想要幹啥,我也不會管。但是這二十年裡,你要是做了什麼違背我意願的事,那麼,我能把你弄出來,也能把你再丟回去。只是那時候,別說你,你們這一家子,怕是都得去轉世投胎了。」

王旭到了此時此刻終於徹底冷靜下來,看著展子舒一字一句道:「小屁孩,你當老子傻子麼?你說這些,能信?」

展子舒輕聲笑了起來,也不再多說什麼,站起身,走到門口,才一臉嘲諷道:「我說什麼你當然可以選擇信又或者不信。你要是不信,那麼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你就在這裡準備待一輩子,讓你老娘和兒子在外面自生自滅,你老娘什麼身體狀況你該清楚,能活幾年?你兒子,呵呵,你兒子連親娘都不要他了,他將來還能怎樣?等你老娘死了,你兒子去孤兒院?還是指不定哪天就掉河裡淹死了!到時候,我怕你哭都來不及。」

「混蛋!老子他媽的殺了你!」王旭憤怒到手都發顫了。

展子舒卻大笑起來,戲謔的看著王旭,道「殺我?在這裡?你試試?」

王旭咬牙切齒目露凶光,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吃了展子舒的樣子。

展子舒卻又似有趣一樣看著王旭,道:「我勸你冷靜一點,想想我的話。我給你一分鐘。」說著展子舒還真的看起了手錶。

王旭瞪著眼就好像這樣就能把眼前的展子舒瞪死,而隨著展子舒的倒數,王旭整個呼吸粗重了。

當展子舒笑瞇瞇倒數了最後一個「一」字,他看上去有點可惜似的瞟了眼王旭,搖頭道:「你還真願意待在這裡啊,那就算了唄。」說著展子舒就準備按響門邊的鈴。

就在這時候,王旭嘶啞著聲音喊了句:「等等!你說的是真的?」

展子舒慢悠悠收回手,看向王旭,眼神再不似先前的輕慢,反倒是透著股陰狠的凌厲,像柄利刃一樣刺刀見血。看得王旭心驚膽顫,那完全不像是個小孩該有的眼神。

只聽展子舒道:「我有騙你的必要麼?」

王旭僵了一瞬,確實,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那他又為什麼要騙?「可是……你要我做什麼?」王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萬一……

展子舒聞言卻不屑地說:「王旭,你已經是無期徒刑了。就算是我要你去殺人放火,了不起也就是個死字。還是說,你覺得現在這麼活著很有趣?」

「我!」王旭憋紅了臉卻說不出一句話。他覺得眼前這個少年根本就不像個少年,而是哪裡修煉成精的豺狼。

展子舒「哼」了一聲,道:「你放心,我既然花了那麼大力氣讓你出去,也不會這麼平白讓你去送死。我說過,我是要你未來的二十年。而不是兩天!只要你好好幹,我也不會虧待你。」

王旭沉默了。

展子舒知道他在考慮,也不催他。反倒是自己覺得這麼一會工夫就像周身力氣被抽乾了似的,頭昏眼花,站不穩。展子舒只好又挪著腳步坐回了椅子上,閉著眼睛慢慢調整呼吸。

也不知過了多久,展子舒睜開眼睛,王旭正沉著臉看他。展子舒微微挑眉,道:「想好了?」

王旭點頭。

展子舒又道:「怎麼決定?」

「你要怎麼把我弄出去?」王旭倒也問的直接。

展子舒笑笑,道:「這點不用你擔心,過段時間,你會保外就醫。到時候,會有人安排。」

「哦?」王旭這回是真有點信了。也難怪他,畢竟眼前不過是個少年,這話又有幾分能信的。

展子舒嗤笑一聲,道:「信了?」

王旭有點尷尬沒說話。

展子舒冷哼一聲,也不說破他,繼續道:「既然這樣,那你就在這裡先待著。最多三個月。不過這段時間,你也別給我閒著。我會給你的賬上留兩萬塊錢,足夠你這段時間花費的。挑一兩個你信得過的,到時候告訴我,你要做的事也需要幫手。」

王旭這回倒真是楞了,這少年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他還能再帶兩個人出去?這少年到底什麼來頭?

展子舒當然不會管王旭心裡的震驚,繼續淡漠道:「不過這人,你要好好挑挑。我也會看,那些什麼窮凶極惡的,別給我找來礙眼,到最後捅了簍子,還是你倒楣,所以放聰明點。你記好一點,我有辦法把你們弄出去,也能給你們新的身份,但自然也能讓你們再回來,而且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幾個字說出口後,王旭是真的聽得一顫,眼前的少年全身散發著讓人打心底裡發冷的寒氣,他絲毫不懷疑展子舒能說到做到。

展子舒見眼前噤若寒蟬的王旭,自覺已經說得差不多,他快待了有二十多分鐘了。而這裡的氣息讓展子舒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下去。於是,展子舒就說了句:「今天就這樣吧。到時候,我會聯絡你。對了,我是對那些警察說你娘死了,你最好表現得悲傷一點。」

「你……」王旭聞言著實有些無奈。

展子舒不再多話,按響了鈴,沒一會兒,獄警就來了,帶著他走出了接見室。就像展子舒剛才說的,他給王旭的賬上放了兩萬塊錢,說是王旭母親的遺產。獄警們倒也沒懷疑。然後,展子舒就邁著僵硬的腳步朝著外走了。這地方他多待一秒鐘,就是一種折磨。

好不容易走到了監獄門外,望著那明顯不同於監獄裡的陽光,展子舒終於舒了口氣,可是下一瞬,就是一陣嚴重的暈眩,眼前一片發黑。他的腿一軟,險險就要往地上摔去。

就在這時候,早就焦急得守在一旁的蕭錦程在看到展子舒出現的那一瞬,就趕了過來。剛巧把人整個扶住,免了展子舒摔那麼一跤。

而展子舒整個人就像是有了依託,全身無力陷在蕭錦程懷裡。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讓展子舒莫名安心。

可這樣的展子舒卻著實嚇到了蕭錦程。他攬著展子舒的腰,一手用力抬起他的頭,就看到少年的臉色簡直蒼白得和白紙沒有區別,嘴唇都快沒個人色了。

「子舒!該死!你怎麼了?」蕭錦程急道。

回應蕭錦程的卻是展子舒迷茫的眼神,而下一瞬,展子舒突然神情極痛苦似拽緊了蕭錦程的手臂,小臉整個皺起,然後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推開了蕭錦程,而後,「哇」的一聲,猛地嘔吐起來。

「子舒!」蕭錦程急不知如何是好了。

展子舒吐得一塌糊塗,直到整個人無力半跪在地上,還是因為蕭錦程半環住了他的腰,不讓他摔倒。蕭錦程一邊輕拍著展子舒的背,又不時的地拿著手帕替展子舒擦拭,直到展子舒什麼都吐不出來。

蕭錦程眼見著展子舒臉色慘白,全然無力依著他,雙手更因為身體難受而緊緊拽成拳。蕭錦程心急火燎,看展子舒不再吐了,趕緊問:「子舒?好點沒?」

展子舒這會兒根本說不出話,呼吸急促。蕭錦程一見這樣子,乾脆一俯身,把展子舒整個人攔腰抱了起來,疾步朝著他停車的方向走去。

展子舒被蕭錦程的動作嚇了一跳,但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好斜斜靠在蕭錦程的胸前,一手微微抓著他的衣襟,閉著眼忍受著一陣陣的昏眩和來自胃部的痙攣感覺,只有靠著蕭錦程的地方覺得有些微暖,發燒讓他全身都有些泛冷,此刻倒是因為蕭錦程的懷抱而輕鬆不少。

蕭錦程這時候根本沒半分心思去留意展子舒罕見的順從,他小心地抱著展子舒,懷中人輕盈到有些異樣的體重,讓蕭錦程的眉頭皺地更深。蕭錦程很快的打開後車門,讓展子舒平躺在後座上,又拿起車裡準備的水給展子舒餵了兩口,隨即脫下外套蓋在了展子舒身上。

做完這一切,蕭錦程才匆匆回到駕駛位,一發動汽車就很快的朝著最近的醫院駛去。展子舒的情況,讓他擔憂。而此刻的展子舒人暈暈乎乎,又是在後座躺著,路面並不平穩,所以顛地很難受,嘴裡忍不住就發出了極輕微的呻吟聲。

蕭錦程邊開車邊注意著後座的情況,看到展子舒不安蜷縮著身體,心裡更急,出聲安慰著:「子舒,很快就到醫院了。你忍一忍。」

展子舒隱約地聽到蕭錦程的聲音,微微透著股安心,這樣難受的狀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全身發麻,無力,眼前就好像灰濛濛的一片。已經死過一次的展子舒,並沒有堅強到不再恐懼的地步,更何況現在,有那麼多的事情還等著他去做,還有他的家人……

所以,展子舒很早就意識到自己最近這段時間的不對勁。而這回去了監獄之後,更讓他覺得身體已經到了某種極限。他似乎明白蕭錦程這是在送他去醫院,可是……

「蕭……錦程……錦程……」展子舒喃喃叫著。

全副心思至少有大半都在展子舒身上的蕭錦程一邊急速開著車,一邊應聲:「子舒?怎麼了?很不舒服麼?要我停一會兒麼?」

「……錦程,不……我不去……醫院……」展子舒忍著暈眩說。

蕭錦程一聽就皺眉了,道:「子舒,你這樣怎麼能不去醫院?」

「不……我不去……」展子舒本能不想去醫院,因為這樣恐怕會驚擾到他的家人,他不想讓家人們再為他擔心。

「不行。」蕭錦程說斬釘截鐵,根本不容展子舒反駁。

而展子舒同樣沒力氣與蕭錦程爭,聽到這話心裡一急,又莫名生氣,腦子裡一陣的發暈,居然就這麼昏過去了。

蕭錦程車開得飛快,後視鏡裡也看不見展子舒的神情,所以見展子舒沒回應,以為他答應了,也就沒再多說話,一門心思開車,飛也似的一路飆到了中心醫院。

蕭錦程才一下車打開後車門,就看到展子舒似是毫無知覺躺在那裡,整個心都吊在了嗓子眼

「子舒!」蕭錦程衝過去,把人抱出了車,一看之下發現只是昏過去,可那體溫卻高得嚇人,蕭錦程撒腿就朝著醫院的急診跑,邊跑邊喊:「醫生!醫生!」

急診就出來幾個醫生和護士,把人接了過去。蕭錦程則是趕快去給展子舒掛號。一通忙亂下來,饒是蕭錦程年輕人的體力,也跑得氣喘吁吁。在急診室門外焦急等了半天,醫生終於出來,就問蕭錦程是不是展子舒的親屬。

蕭錦程趕緊點頭,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他父母都在國都。」

醫生點點頭,道:「原來是沒父母照顧啊。」

蕭錦程楞了下,看來醫生是誤會他的意思了。不過他也沒著急解釋,就急著追問,道:「醫生,他怎麼樣了?」

醫生表情顯得有點嚴肅,道:「這個病人營養不良,嚴重的低血糖和電解質紊亂。然後又加上急性神經性胃炎和發燒才會這樣,真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平時是怎麼過得,能弄成這樣。」

蕭錦程聽了這一連串的病因,心疼都揪起來了。這時候的他,畢竟才二十不到,平日裡也是健康得很,哪裡知道那麼多病症。前段時間都不見展子舒這樣子,他究竟在搞什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展家竟然也就視而不見麼?

蕭錦程心裡起火,但他倒是真錯怪了在國都展子舒的家人們。展子舒在他們的眼裡也不過十六歲的孩子,誰會想到一個孩子能有這麼深的心思呢?展子舒在家人面前的表現,堪稱完美。況且,這段時間正好也是高中裡抓功課比較緊的時候,展家人還以為展子舒是因為功課的關係,壓力大了點,才消瘦了。再者,展家人畢竟是天天都能看見,展子舒的身體狀況落差在他們眼裡並不明顯,展翼則是多年不見展子舒,更看不出來,所以能真正察覺出展子舒不對勁的也只有始終關注他的蕭錦程了。

醫生倒是不知道蕭錦程心裡的想法,繼續說著:「你既然是這孩子的髮小,那就趕緊通知他國都的家人吧?還是,他在S市的監護人?我看這孩子似乎心理壓力挺重,快要高考了吧?這樣可不行,身體會垮的。」

蕭錦程聞言才想起他是不是該和展子舒的小叔聯繫一下?不過他手裡也沒有展翼的電話,倒是有展子舒在國都家的電話……但這時候,展子舒家裡應該沒人吧?

蕭錦程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去看看展子舒的情況,就問醫生:「醫生,子舒現在怎樣了?我能去看看他麼?」

醫生點頭,道:「可以,他正在輸營養液。你儘快通知他家人,決定是不是要住院。」

「住院?」蕭錦程楞一下,忍不住道「這麼嚴重?」

醫生道:「倒也不是,他現在的情況需要靜養幾天,每天要輸液,住院方便一些。不過他家裡要是有人照顧,也就不需要住院了,快點決定,總不能讓人一直住急診室裡。」

蕭錦程忙道:「好的,謝謝醫生。我儘快去問。」

醫生應了一聲,就去看其他病人了。蕭錦程立刻走進了急診病房,病房裡躺著好幾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掛著水,周圍也站了不少其他病人的家屬。展子舒剛從急診間被推到這裡,靠得有點裡面。蕭錦程連聲「借過」,就走到了展子舒的病床邊。

展子舒緊閉著眼睛,小臉煞白,看上去懨懨的沒精神,右手上正掛著點滴,連指尖都白了。蕭錦程看得心疼,靠在近前,伸手替展子舒整理了一下有點凌亂的頭髮。這一碰,展子舒就驚醒了他睜開眼就看見了蕭錦程滿臉疼惜的表情站在一旁。

展子舒先前爭不過蕭錦程才到了醫院,這會兒,他始終惦記著家裡人,生怕蕭錦程告訴了他們,就本能的說了句:「別告訴我家人。」

蕭錦程眼神有些複雜的閃動了一下,才道:「為什麼?你都病成這樣。」

展子舒避開蕭錦程的眼神,低聲道:「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可就是這麼一句話,讓蕭錦程怒意突升:「不想讓他們擔心,你就不要再這麼胡鬧了。」

展子舒看向蕭錦程,這是今天第二次蕭錦程生氣了吧?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情,展子舒疲倦又閉上眼睛,但嘴裡卻輕輕說了句:「我沒事,不用擔心。」

蕭錦程深吸了口氣,道:「你這樣還算沒事?」

展子舒聞言突然之間心裡湧起煩躁,蕭錦程為什麼要這麼關心他?他這樣也是他自己的事!和蕭錦程有什麼關係!他已經有過一次最難看的樣子被蕭錦程看見了。難道這次又要重蹈覆轍?展子舒再度睜眼看著蕭錦程,啞啞地道:「蕭錦程,我說沒事就沒事了。不需要你操心!也不關你的事!」

蕭錦程面無表情的看著展子舒,而展子舒也同樣瞪著眼睛看蕭錦程,只是那慘白的臉色,讓他的神情顯得有那麼一絲脆弱的倔強。

蕭錦程沉默著,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而和他對視著的展子舒,心裡莫名又覺得自己說的話簡直就像個孩子。他到底在和蕭錦程計較什麼呢?送他到醫院的,是蕭錦程。始終幫著他的也是蕭錦程……展子舒,你還算不算一個成年人?

然而,就算展子舒意識到他不該這麼說話,可那句「對不起」卻又似卡在喉嚨裡出不來。這是第幾次對蕭錦程道歉了?展子舒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了。他竟像是依賴著蕭錦程,仗著蕭錦程對他的喜歡……一次又一次地……

展子舒終於避開了蕭錦程的視線,有些喃喃說著:「你看什麼……」

「要通知你小叔麼?」蕭錦程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不要!」展子舒立刻應聲。

「要住院麼?」蕭錦程繼續問。

「不要。」展子舒又搖頭。

「好。」蕭錦程應了聲,然後就轉身走了。

哎?展子舒驚訝了。蕭錦程居然走了?他……他要去哪裡?難道,剛才他真的生氣了?他……他就把自己這麼丟下了?展子舒瞪著眼睛就這麼看著蕭錦程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他不會真就走了……吧?

展子舒想出聲,卻又說不出話,心裡莫名有些亂。該死的蕭錦程,他怎麼就能這麼走了?他就準備這麼把自己丟在醫院裡?什麼都不管了?這……這個該死的混蛋小孩!見死不救!

不會的,不會的吧?蕭錦程不會真就這麼丟下他不管的。他一定是有事?難道他去通知展翼了?不……不是吧……蕭錦程,你究竟去哪兒了?

展子舒心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蕭錦程丟下他走了,一會兒又告訴自己他不會走,肯定有事去了。這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展子舒煩躁到了極點,看著那一點一滴流著卻絲毫不見少的點滴瓶,展子舒有種生生想要拔掉針管的衝動。

好在理智讓展子舒冷靜下來,他有點自嘲看向了窗外,正是中午一兩點的樣子,日頭正好。但展子舒的心裡卻是灰濛濛的一片,是他讓蕭錦程不要再管他的,換了任何人,聽到這樣的話,恐怕早就走了吧?蕭錦程已經不止一次聽他這樣的冷嘲熱諷了,所以,就算蕭錦程走了,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展子舒啊展子舒,你又在介意什麼呢?讓他走,不是你想要的麼?

展子舒露出苦笑,他就算身體不算成年,心理也該是個成年人了。這麼依賴一個才二十不到的青年,又算是怎麼一回事?展子舒看看自己手背上的吊針,暗自歎了口氣,這樣的情況,他多少也預計到了,現在真的碰上,居然還會怕。想想過去,他要是生病發燒,身邊哪裡還會缺了人去?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當然,現在他也可以這樣,但是換了心境,他不願再讓自己的親人們擔心了。

唉!展子舒又歎一聲,緩緩閉上眼,先睡一會兒吧。等好點了,就離開。今晚的飛機恐怕趕不上,還要找點理由和家裡說一聲,在S市再待幾天……展子舒就這麼胡思亂想著。

就在這時候,展子舒身邊突然傳來了熟悉又低沉的聲音:「子舒?醒醒?」

幾乎是同時,展子舒猛地睜開眼睛,蕭錦程熟悉的面容再度出現。展子舒沒加思索脫口而出:「你沒走?」

蕭錦程楞一下,不解道:「我能去哪?哦,剛才給你去結藥費順便買了點粥,你喝點粥吧。」

「哎?」展子舒呆住了。原本蒼白的臉竟一下浮出紅暈,他……他剛才都在胡思亂想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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