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引狼入室

 

傍晚,程宇下班回來,看見大雜院門口的牆旮旯底下,鋪了一地七八個菸頭……

「羅戰?」程宇心頭一緊。

羅戰這邊兒有個風吹草動的,特讓人操心,程宇總是惦記著,不知道這人又玩兒哪一出。

程宇進門兒一瞧,大雜院兒炊煙裊裊,滿院香氣逼人,充滿人間煙火的溫暖味道。半個院子的街坊鄰居都圍在小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圍觀羅戰同志做飯!

住在大雜院兒裡,鄰里間共用廚房,七八戶人家只有兩間小灶房,做飯都要排隊搶位。

今兒個某一間小廚房被羅戰徹底霸占住了,一圈兒人圍著大呼小叫得:「這做的是什麼啊,這麼香啊,小夥子手藝還真不錯嘛……噯,多做點兒給大夥嘗嘗啊!」

程宇透過小窗戶瞧見羅戰上身只穿了緊身白背心,後脖梗子被毒太陽炙烤成暗紅色,熱汗奔放地流溢,徹底被洇濕的螺紋布料下透出浮雕般的肌肉紋路。

羅戰做飯的架勢極其專業,切絲切片的刀工細緻利索,結實的銅色手臂端起一口鑄鐵鍋,顛菜顛得均勻敞亮,橫三竪四,左五右六,頗有節奏感,炒個菜竟然也能炒出江湖老大那一股子排山倒海氣焰囂張的霸道氣勢,灶上橘紅色的火苗在這人的眉心眼底升騰跳躍。

程宇站在院兒裡怔怔地看,那瞬間突然就覺得今天的羅戰跟以往不太一樣了,充滿了市井家居小日子的凡俗親切感,撲面而來的是松木香油撲鼻的馥鬱。

他手裡還推著自行車,都忘了把車架到牆角,不知不覺,凝視的時間就有點兒長了……

羅戰抬眼瞧見程宇回來,也沒說話,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很瀟灑地拿眼神和下巴跟程宇打了個招呼。

他齒縫裡還咬著一根兒菸,一手持鍋,大火,葱薑蒜熗鍋,另一隻手變戲法兒似的唰唰唰往鍋裡均勻地篩了一層細鹽,調汁兒,勾芡,最後麻利兒地澆汁兒裝盤,齊活!一道魚香鹹肉茄子卷,色澤油亮,香氣四溢。

程宇手揣進褲兜裡,踅進廚房,伸脖子小聲嘟囔:「你今兒個幹嘛啊你這是……」

羅戰一手把菸從嘴邊拿開,在灶邊磕了磕菸灰,甩眼皮子給程宇拋了一個只有對方能覺察到的媚眼兒。

程宇的目光立刻從羅戰的臉挪到案板上的菜盤子裡,臉色被灶火熏得有點兒發紅,發燙。

羅戰故意伸手用力捏捏程宇的腰,小聲兒說:「廚房熱,去到屋裡歇會兒,陪你媽聊天兒去。還有倆菜,我一會兒就弄好。」

程宇聳了聳肩膀:「用我幫忙嗎?」

羅戰發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程宇跟他說話的口氣已經溫柔多了。

「你會幹啥啊?」羅戰咧開一嘴白牙嘲笑道,「你幫忙使勁吃就成!」

「不是都說好了,我請你吃飯麼……」

「飯館兒做的有我做的好嗎?你嘗過我做的嗎?我告訴你這菜你在外邊兒都吃不著,老子現在開飯館兒都不親自下廚了,不伺候別人。」

羅戰表情十分得瑟狂妄,說著話拿手捏了幾塊香乾兒,直接遞到程宇嘴邊。

程宇神色間只猶豫了半秒鐘都不到,張開嘴。

羅戰略顯粗糙的拇指和食指一起碾過程宇的嘴唇,還替程宇擦乾淨沾在嘴角的芝麻粒兒。

他的手指膩膩的。

他的嘴唇軟軟的。

這是羅家老爺子的家傳秘製手藝,香乾兒毛豆都是拌了核桃油的,滿嘴香氣四溢,程宇當真沒嘗過這麼精緻特色的小菜。

旁邊兒有鄰居閒話道:「呦?小程,這是你哥們兒啊?」

沒等程宇答話,羅戰就接茬兒說:「我倆是親哥們兒,親的!」

程宇端了兩盤菜色紅紅綠綠香噴噴的炒疙瘩,分別端去蓮花嬸和侯大爺屋裡,被狠狠讚了一通。

程宇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我做的,甭謝我,是我哥們兒做的。」

 

窗下的小茶几兒上擺著一桌各色菜肴,三口人歡歡樂樂地吃一頓家常飯。

程大媽坐在沙發上樂得猛誇羅戰:「程宇你看看,人家小羅做的多好,你再看上回你給我熬的那鍋粥!粥糊成一坨嘎巴兒,鍋底還漏了……」

羅戰和程宇倆人,一人拿了一隻小板凳,乖乖地坐在茶几兒兩頭吃飯,瞧著就跟家裡養了倆帥兒子似的,倍兒有面子,氣氛倍兒和諧。

身後的小電扇猛吹著風,吹透了羅戰那一身無比淋漓暢快的熱汗。

羅戰用眼神兒瞄程宇,見縫插針地問:「程宇,這炒疙瘩……比上回那個,如何啊?」

程宇把臉埋在碗裡用力地扒菜扒飯,咕噥道:「嗯,挺好。」

羅戰略微有些失望,難怪對方不愛提以前的事兒,自己這邊兒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程宇皆浮雲了,可是程宇這傢伙似乎把倆人之間那些往事早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今天被程大媽交心的一席話說得特難受,心裡有愧,在門外抽掉一包菸,篤定心思,重整旗鼓,雄赳赳氣昂昂地又殺回程家大屋。他羅三兒幾年前就認準的人,這輩子絕對不會放手。

程宇吃掉一大碗炒疙瘩,又開始撥第二碗,飯量極佳,自言自語,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你做的,比劉家小館做的好吃。」

羅戰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通往延慶監獄的山路旁,那個小鎮裡,那間小飯館確實叫作劉家小館。他的心思頓時又潮水泛濫、變暖回春了,於是拿筷子點著他做的糖卷果和咯吱盒,招呼程宇玩兒命地吃。

程宇用力嚼著甜絲絲蘸滿芝麻鹽兒的糖卷果,一雙亮晶晶很漂亮的眼望著羅戰,詫異道:「你怎麼還會做這個啊?這個做起來原料特多,特別麻煩吧?」

程宇慢慢地嚼著,品著:「山藥,大棗兒,青梅,核桃仁兒,瓜子仁兒,芝麻仁兒……還擱了什麼?」羅戰笑道:「糖桂花。」

程宇問:「也是你爸教你的?」

羅戰點了根兒菸,黝黑深澈的眼睛望著程宇,搖搖頭:「我爸不會做這個,這是回民小吃,我最近幾個月現學的……你喜歡嗎?」

程宇埋頭笑笑,笑得眼神深邃。

俗話說,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

程宇這才嘗過羅戰親手下廚的一頓飯,那一盤咯吱盒擺在茶几兒上還沒掃蕩完呢,之後一天下班回來,羅戰果然在他家候著,憋他呢,準備再次挑戰程宇已經一步步向後退讓的底線。

程宇一進家門兒,就發現他老媽正在收拾那間廢置多年不用的小書房。

「媽,收拾我爸的東西?」

「可不是麼,破爛兒堆太久了,都收拾起來,就能住進個人兒了。」

程宇納罕:「住誰啊?」

程大媽熱情地朝大屋裡吆喝一聲:「小羅 ,你快過來瞧瞧,這屋就是小了點兒,只能搭個鋼絲床,你怕是住不慣我們這麼小的屋子吧……」

羅戰滿面放光地探頭過來應聲:「住的慣,就這屋就成。大媽您真好,真謝謝您了!」

程大媽心裡還挺歉疚的:「可是這屋朝西北,夏天曬得跟蒸籠似的,冬天特別陰冷,以前都是做書房的,沒睡過人,條件不好,怕你住著不得勁兒啊孩子?」

程宇一把拽住羅戰後心的衣服,把人拖到角落裡:「你什麼意思啊?」

羅戰笑得極其陰險:「我說程、警、官,上回我交待您,讓您幫我找房子住,您百忙之中沒抽出空來理我這茬兒,或者您壓根兒就沒打算管我,就讓我長期駐紮拘留室了,對吧?」

程宇:「……」

羅戰輕吹一聲口哨:「現在不用您幫我找房子了,我已經找著了,我以後就租你們家的小屋住!」

程宇瞪大了眼:「我說羅戰你這人……」

羅戰正兒八經地補充道:「程宇,我給大媽付房錢的,我是『租』你們家的房子,我絕對不白住!」

程宇心想你租也不成你花錢買都不成這都哪兒跟哪兒啊你?!

羅戰你這傢伙都登堂入室住進我們家了你!

 

程大媽把那張舊鋼絲床騰出了位置,很貼心地鋪上雙層褥子,又抱給羅戰一床薄被:「我說孩子,就在這兒睡著哈!什麼房租啊?房租不用給,大媽知道你現在困難,不收你錢!」

羅戰答應著:「房租我肯定給您,我天天給您和程宇做飯!」

程宇那張帥臉都快要癱瘓不遂了,追著說:「媽,您讓羅戰住咱家來,這、這合適麼?這人其實,他有別的地方住……」

程大媽抬起頭看著兒子,面孔就扳起來了:「程宇,進屋來,媽這還有話要問你。」

程大媽把大屋的門嚴嚴實實地一關,坐在沙發上,拷問兒子:「程宇,關於小羅的事兒,你沒跟媽說實話吧?」

程宇的臉色立時露出窘困:「媽……什麼實話啊?」

程大媽:「人家小羅都跟我一五一十地說了!」

程宇:「?!

程宇拿刀片樣憤慨的眼神兒削羅戰:羅戰你這廝都跟我媽跟前白呼什麼了?以前咱倆之間發生的那事兒那是我媽這輩子最傷心的事兒你能不能不提啊羅戰你個煩人的傢伙?!

程大媽不滿地拍著大腿說道:「程宇,你怎麼沒告訴媽,你這朋友進過局子,剛剛放出來了,爹媽親人都沒了,就一個人,走投無路無處安身孤苦伶仃的!」

程宇吭不出聲,瞟著羅戰那一副計劃得逞得意忘形的大尾巴狼似的德性,從那張臉上怎麼也沒看出「走投無路」和「孤苦伶仃」這八個字來。

程大媽痛心疾首地教育兒子:「程宇我這幾天都瞧出來了,你對人家小羅特冷淡,這事兒就是你做的不對了。小羅不就是以前犯過錯誤,失過足,可是曾經墮落過咱們也得允許人家改過自新,重新做個好同志!在人家最困難的時候,咱能幫就幫一把,雪中送炭啊!」

羅戰極力地繃住表情,可憐見兒地縮著肩膀裝傻充愣。

程宇咬牙切齒地咕噥說:「媽我沒有不幫他,這完全是兩碼事兒!他,他這人吧,他其實根本用不著住到咱家來,他挺好的他過得好著呢他……」

程大媽不解地問:「程宇你是不是有點兒歧視人家小羅同志啊?媽也明白,你整天接觸社會上這樣那樣的一些人,難免心裡會對小羅有一些看法,但是媽從來就不這麼想……」

程宇連忙矢口否認:「媽——我沒有啊,我沒歧視他,您說的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程大媽一拍腿:「所以說,咱們就幫幫人家小羅同志,沒有爹媽,沒有工作,連個家都沒有了,多可憐啊。哎呦媽我今兒聽了難受極了,你怎麼就能無動於衷呢!」

程宇:「……」

程宇心想,我對他無動於衷?!?!

程大媽就快要自己把自己感動得聲淚俱下:「更何况,那天媽摔倒在那路邊,你忙工作你也顧不上我,你忘了是哪個開車把我送到醫院去?當時周圍那麼多人,就小羅這孩子心眼兒最好,最善良,就是他主動伸手幫了我一把!」

程宇就差沒當場躺到地上,舉四隻手腳投降。

羅戰偷偷衝程宇眨巴眼皮子,唇邊笑得甭提多麼得意和邪氣。

程宇覺得羅戰比那傳銷團夥邪教團體的還厲害,老媽就這樣被洗腦了,忽悠了。

羅戰一定是在那炒疙瘩裡邊兒下迷魂藥了。

這廝就這麼住進來了,住到他的隔壁!

羅戰那副擠眉弄眼很不要臉的德性,分明就是在跟程宇挑釁:這貨皮厚,膽兒肥,純公害,黏上了就甭想甩掉,千萬別沾,沾上算你倒霉。

程宇特想跟他媽媽說,媽您絕對是被這臭小子給暗算了,這人其實一點兒都不可憐他可精了他就一大尾巴狼!媽,您這一招棋就叫作引狼入室!

小程警官一貫出色的職業素養就决定了,他對大尾巴狼的齷齪動機判斷是十分正確的。

羅戰當然不至於走投無路無家可歸。

雖說當年判刑入獄時,名下的生意被扣上黑社會的大帽子,大部分慘遭查抄充公,羅戰畢竟還有四散在京城各個角落的小兄弟,時時刻刻準備團結在戰哥的周圍,東山再起,攜手創業,共同致富。

羅戰出獄的時候,延慶監獄的大鐵栅欄門前圍了十好幾輛車子,一群小弟,舉著牌子橫幅,扛著大包小包,兩眼淚汪汪的,戰哥你可出來了,兄弟們這三年多被條子掃蕩得連稀粥都快喝不上了,眼巴巴地就等你回來重振旗鼓呢!

所以羅戰有房住,也有車開。他還與人合夥開著好幾家飯館兒呢,遠沒有混到衣食不濟落魄狼藉的地步。

羅戰這次扛起鋪蓋捲兒搬家,他手底下最親近的小弟麻團兒武一路不甘心地追在他屁股後頭。

麻團兒武年紀輕,一顆腦袋長得圓溜溜的,髮茬兒剃得很短,臉也挺喜興的,嘴賤愛貧,因此得了這個很可口的綽號,「麻團兒」。

「我說戰哥,戰哥,您在我家裡住得挺好的,爲什麼搬走啊您?」

「老子找著新地方住了,不用麻煩你了!」

楊油餅的飯館兒裡,一班兄弟坐在一塊兒喝酒聯絡感情。

麻團兒武在飯桌上哭喪個臉說:「戰哥你不能就這麼走啊,你搬出去了,兄弟們現在知道了能饒得了我麼?他們肯定以爲是我容不下大哥把你擠兌出去了,回頭我還不得被他們削了!」

羅戰對一班小弟笑說:「老子才不是被擠兌出去呢!我搬出去有好事兒,你們都不懂,你們別攔著我!」

兄弟們確實搞不懂,羅戰爲嘛偏要搬出去住,而且還是搬到後海小胡同的平民大雜院兒裡。

現如今住慣了樓房甚至別墅的人,誰還能受得了住大雜院兒?解放前留下來的百八十年歷史的破爛小平房,冬冷夏熱,有暖氣但是沒空調,公用廚房、水龍頭,蹲坑的公廁,滿院兒晾的都是各家洗的衣服和小孩兒用的尿褯子,冬天家家戶戶屋檐兒底下碼一溜兒凍大白菜!

 

羅戰就這麼大喇喇地在這間大雜院兒裡住下來了。

這人生活習性屬夜貓子型。程宇每天起早兒推著自行車去上班時,趴窗根兒底下一瞧,羅戰一定是在鋼絲小床上抱著被子,睡得呼呼的,香著呢。

白天羅戰出門上工,去附近兩家飯館兒裡盯著,見朋友,籌資金,跑進貨。

等到程宇晚上下班回到家,羅戰一定已經在小院兒裡。香噴噴的飯菜做好了擺在桌上,院兒裡幾個大爺大嬸圍起一桌搓麻將。

羅戰咬著菸,曖昧地眨巴眼皮兒,跟程宇打招呼。

程宇伸脖子瞧了一眼,哼道:「玩兒上手了?」

羅戰咧嘴一笑:「放心,程警官,我們玩兒的是不帶彩兒的!在你眼皮底下可不敢。」

蓮花嬸坐羅戰的上手:「八條?碰!……三筒。」

羅戰伸手就把蓮花嬸的三筒給收了,若無其事地順手又丟出一張:「二萬。」

「二萬?!坎張兒!」程大媽坐在羅戰下手,亮嗓兒興奮地揮開旁邊的人。

蓮花嬸瞪倆大眼珠子:「大姐,我說您怎麼又和啦!」

程大媽可樂呵了,得意地把牌一推:「我就單釣二萬!」

程大媽美滋滋兒地從另外仨人那裡又劃走一大堆籌碼兒。

老太太手裡已經攢了一兜子五顔六色贏的碼子了。

蓮花嬸跟程宇抱怨說:「小程,你媽今天手氣特壯,我們出啥牌她都能和,真神了!」

程宇偷瞄了一眼羅戰的牌,操,這小子簡直諂媚得太不要臉了,明明自己手裡有一二三四萬,停一四萬,丫楞是把坎張兒的二萬送出去讓老太太和了!只要羅戰哪一天坐到這牌桌上,程大媽就一路顛著狂贏,心情爽絕了,高血壓無藥自癒了。

羅戰打牌正經是在道兒上很能上檯面的水準;這張桌上他想讓誰贏,誰就能贏。他自己手裡若是實在沒有程大媽要的那張牌,也能想辦法勾搭蓮花嬸或者侯大爺把那張牌漏出來。

 

又一天下班回來,程宇看見一夥人圍著小院兒裡那棵老槐樹,仰著臉往樹上吆喝。

羅戰那一百五十來斤的份量,掛在老槐樹晃晃悠悠的樹杈子上。

蓮花嬸家的小花貓爬到樹上玩兒,然後就慫了,害怕了,自己不敢跳下來。

蓮花嬸說這貓可是我命根子啊萬一摔壞了咋辦啊,咱打電話報警吧,讓小程或者他們同事過來幫我把貓救下來。

羅戰說報警幹嘛啊?這事兒還麻煩程警官跑一趟,他上班多累、多辛苦啊,不就是一隻貓麼!

於是羅戰架梯子爬上去了。

程宇一看趕緊扔下自行車,跑過去吼他:「你慢著點兒,你別逞能再摔著!」

羅戰把那嚇得喵喵叫喚的小貓咪抱下來,程宇在下邊兒給他扶梯子,生怕這人一腳踩空了。

 

程宇每週末固定替侯大爺買菜的義務勞動,也被羅戰特蠻霸地接手了。他都不用去超市買,每次直接從飯館兒進的貨裡,挑出幾捆兒最新鮮水靈的菜,給程大媽和侯大爺每家各拎來一大兜子。

大雜院兒裡的街坊鄰居都誇獎小羅同志是個極品的好同志。

「這小夥子不錯,外表瞧不出好處,但是熱心啊,幹活兒做飯也利索,心眼兒也好!」

「程宇你這哥們兒真不錯,挺地道的!」

程宇就這麼眼瞧著羅戰一步又一步地,收服他身邊兒的人。羅戰這人表面上吊兒郎當,其實心挺細的,而且特有主意,有拼勁兒,卯上一個目標,這輩子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咱小程警官不是榆木疙瘩的蠢腦瓜,也不是鐵石秤砣的硬心腸。他心裡能不明白嗎?能看不懂羅戰都在幹什麼?

能沒反應嗎?能徹頭徹尾無動於衷嗎?

除非程宇是個大傻子沒心沒肺。

可是程宇一點兒都不傻,對身邊兒的風吹草動他心裡明鏡兒著。

這些日子心裡頭濕漉漉、燒慌慌的,一根電線被雨水澆短路了似的,程宇也不願意琢磨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了,有些事兒最禁不起細琢磨。

 

***

 

羅戰成功地進駐程家,這些日子心裡特高興,有天晚上,非要拽著程宇出去跳舞。

跳什麼舞啊?程宇說,我從來不跳舞,我就不會跳舞。

羅戰說,那是因爲你以前沒認識我,所以你不會跳舞。你這人活得就像一盤兒用開水焯出來卻沒加糖鹽醬醋芝麻油的青菜,白不呲咧,淡而無味,怎麼吃啊!

 

迪廳裡充斥著酒精與汗水混合出的熱辣刺鼻味道,眼前是隨著音樂和鼓點群魔亂舞的各種顔色的身影。

羅戰的聲音幾乎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音響聲中:「喂!程宇!別穿你那身警服了,人家以爲你是來查抄呢你把人民群衆都嚇跑了!」

程宇斜眼瞄著羅戰,眸光在五彩射燈的光弧挑逗之下閃爍不定。

羅戰用挑釁似的眼神回擊:「怎麼著?是爺們兒不是?脫了啊!不敢來啊?!

迪廳中極度誘惑又充滿刺激的場面是最好的腎上腺素催化劑,程宇和羅戰幾乎是同一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衣襟。

程宇解了制服襯衫扣子,從肩膀處驀然剝下,白色緊身跨欄背心遮不住肩膀和胸膛上異常漂亮的幾叢肌肉弧線線。

羅戰把T恤衫從肩胛上輕鬆褪下,再從手指尖奮然甩脫,拽住程宇的手臂拖著他衝入舞池。

又不是國標,這種跳舞還有什麼會跳不會跳的。

兩個人面對著面,黑壓壓舞動的人群中辨不清陣勢和方向,頭頂的彩色光柱每一回掃過,彼此就只看到對方半明半暗的面孔和嵌在眼眶裡流動的目光……

羅戰掐著程宇的腰教給他怎麼扭,怎麼折騰,怎麼在一群妖魔之中引人注目。

他隨即發覺程宇其實也不比他扭得差。程宇這種腰軟腿長的尤物身材,在舞池子裡隨便蹦躂兩圈兒,周圍男男女女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聚攏過來,口哨聲此起彼伏。

熱辣辣的汗順著羅戰胸膛的溝壑填進小腹的崎嶇,男人的陽剛味道從低腰褲束縛的密林邊緣隱隱勃發。

程宇的背心已經濕透了,劇烈起伏錯落的肌肉濕漉漉的,在薄薄一層螺紋布料之下以最誘人的方式隱現,脖頸上密織著皎圓細碎的汗珠,喉頭顫動。

羅戰覺得這一刻的程宇性感到極致。

太喜歡了。

程宇在他心裡就是最完美的唯一,這些年一直都是。

黑暗中兩個人胯骨的一側撞在一起,柔韌的腰肢抖動著磨蹭。

程宇並沒有躲閃。

彷彿有那麼一瞬間的放縱,沒有扭捏或者遲疑。

只是這種張揚的放縱在程宇身上轉瞬即逝,羅戰甚至捕捉不到對方閃爍游離的目光。

跳到汗水淋漓,跳到筋疲力竭,跳到幾乎虛脫。

角落裡,羅戰買了兩瓶啤酒,遞給程宇一瓶兒,凝視著程宇仰脖一口乾掉整瓶兒啤酒時脖頸上流暢抖動的線條。

羅戰握住程宇的右胳膊,黑暗的光線中他瞧不清楚,但是他覺得他能摸到手指下幾道凹凸不平的深刻的傷疤。

「程宇。」

「嗯?」

「程宇……」

「……」

「程宇你就沒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說什麼?」

「程宇,咱倆再見面兒都好久了,你從來也不跟我說那事兒。你不會以爲,我羅戰是個忘恩負義的混蛋,這幾年過去,就把那事兒給忘了。」

羅戰的身影背著光,看不清面孔的表情,聲音沉甸甸的,濕漉漉的,像是沾裹了某種炙熱黏稠的液體,見了紅的。

程宇的聲音平淡得沒有波瀾:「你還是因爲當年那個事兒啊……沒那麼嚴重,甭惦記著了。」

羅戰低吼道:「怎麼不嚴重?咱倆心裡都有數,我都知道了!」

程宇歪頭看著羅戰,平靜的臉浮出射燈的光弧,緩緩地說:「我現在挺好的,你甭以爲我好像過得特不如意似的。」

羅戰眼底發紅,瞪著程宇,不知道程宇這人是太要强了不肯表露絲毫的軟弱呢,還是太聰明了倆人之間啥廢話都甭說了彼此心知肚明。

程宇又說:「羅戰你住我們家可以,我其實不介意,我就囑咐你一件事兒。」

羅戰:「你說。」

程宇:「咱倆經歷的車禍那件事兒,你甭跟我媽細說。」

羅戰:「我沒說過……」

程宇低聲叮囑:「我怎麼樣其實倒無所謂,可是我媽一直爲那事兒挺難過的,有時候瞞著我一個人偷偷掉眼淚兒……你也瞧見了,老太太身體不好,血壓高,萬一又知道了什麼,再弄出個腦血栓來。羅戰我就拜託你這件事兒,你別哪天給我說漏了嘴,刺激到她,成嗎?」

羅戰:「……」

程宇說得特誠懇:「真的,羅戰,別在我媽跟前提我受過傷的事兒,我怕她又傷心難受……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的。」

羅戰想起前些天程大媽私下裡在他跟前,哭著說,你別跟我兒子面前提咱倆說過的話,別讓他難受。

羅戰那時候眼底和胸口像有一股子熾熱滾燙的液體驟然宣洩,無法控制地湧了出來。

程宇你也會覺得受傷了嗎?你也總歸會有一個人躲在小角落裡默默地回憶淡淡的哀傷對嗎?你後悔過嗎?恨我嗎?埋怨過我嗎?我把人賠給你你願意要嗎?能接受我嗎……

告訴我心裡話成嗎?!

羅戰特想剖開自己的胸膛,把心掏出來給程宇看,就想好好地愛眼前這個人,想程宇能給他個機會,傾其所有,但凡是程宇想要的,他都願意給。

他一聲沒吭,伸過手臂一把抱住了人。鐵一樣堅硬的前臂把程宇勒在胸前,抱得緊緊的,兩具同樣堅實挺拔的胸膛狠狠地相撞,貼和,濕潤的汗攪和著把胸口的皮膚溶化到一起。

脖頸上的筋脈纏著對方頸子上的筋脈。

鎖骨妥帖地合攏住鎖骨。

胸膛的溝壑嵌著溝壑。

小腹顫抖著與小腹契合。

倆人在牆角相擁的身體嚴絲合縫兒,線條疊摞嵌合得絲毫不差,片刻的神智恍惚,連心跳的動靜都彷彿是一致的。

程宇下意識地想要推開羅戰:「你幹嘛啊……」

羅戰死抱著偏不撒手,一半兒是因爲滿腹愧疚與渴望的複雜情緒混合成一鍋粥,急需發洩,另一半兒是他娘的盼這個人盼好幾年了今天可算抱在懷裡了管對方樂意不樂意呢老子先抱一會兒過過癮他媽的真舒服啊!

程宇推了兩把沒推開,竟然也沒發火踹人,手掌輕輕地搭在羅戰的後腰上,一動不動,只小聲說:「別鬧了,讓人看見……」

羅戰把下巴蹭在程宇的頸窩兒裡,嘴唇凑上耳垂:「程宇,對不住啊……」

漆黑喧鬧的迪廳裡,羅戰沒看到程宇眼底混亂徬徨的目光。

程宇那時心想,你難道就是爲了跟我說這一句「對不住」嗎……

說完了這句「對不住」,羅戰你這廝下一步還打算怎麼來?

 

程宇有時候希望自己別那麼精,看人別總是像警察掃街查車反扒抓賊似的。在生活裡隨便逮著哪個人,出於某種根深蒂固的職業習慣,下意識地就拿那一雙鈦合金刑偵眼迅速利落地剝開這人的皮肉,透視他的骨髓,琢磨對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程宇隱隱猜得到羅戰絞盡腦汁兒,步步爲營,究竟想要幹嘛。

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他平時見得太多了,他知道「那種人」。

可是羅戰啥也沒說過,沒有任何過分露骨的表達,只是挖空心思利用一切機會接近他,幫他。

羅戰不說,程宇當然更不會說。

羅戰只要一天不表白,程宇絕對不會主動揪著這人質問。

 

蓮花嬸最近這些日子還追著問他:「小程,上回說要幫你約我們這位班主任,你怎麼又給我們推了?」

程宇顧左右而言它:「……我媽這陣兒身體不舒服麼,病了麼。」

蓮花嬸:「哎呦喂,你媽病了還不都是爲了你,你趕緊找個對象兒把婚結了,她病就全好了!」

程宇垂頭小聲推搪:「最近忙,過一陣兒再說吧。」

蓮花嬸不滿地咂嘴:「小程你這孩子,別的什麼事兒都好,就是一到談對象你就老是這黏黏糊糊的樣兒,你媽不急我都替你急死了!你就給咱磨嘰著吧!」

羅戰從小廚房裡偷偷摸摸地探出頭來,滴溜賊精的倆眼睛瞄著,一個字兒不漏,全都聽見了。

羅戰在猜程宇究竟爲啥拖著不樂意去相親。

程宇在猜羅戰究竟有沒有那種猥瑣心思。

羅戰琢磨自己如果哪天真的跟程宇倒出點兒啥話來,程宇這人會是什麼反應。

程宇在琢磨羅戰哪天要是萬一憋不住了跟自己說點兒啥,自己怎麼應付這沒皮沒臉的傢伙?!

還沒過幾天,威武的羅戰同志在後海小胡同裡又整出么蛾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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