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反咬一口

 

程宇第二天是被潘陽的電話叫醒的。

被窩裡迷迷糊糊地聽見手機鈴,下意識地去摸床頭,沒摸到,再摸身上,褲子沒了,只摸到自己光溜溜的屁股。

程宇渾身一激靈,窗簾縫兒射進來的陽光刺得他眼球不適,滿眼浮塵嘲弄似的飛舞。

他悄悄掀開棉被,被窩裡一攤亂七八糟的痕跡讓他腦子裡轟得一熱,腦袋脹得像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開了鍋,熱流從顱骨縫兒裡溢出來似的混亂……

昨兒晚上……怎麼睡這兒了?

昨兒晚上……幹什麼了?

羅戰那個王八蛋呢?!

小屋門突然吱呀一聲兒開了,程宇下意識地捂緊棉被。

進來的人卻不是昨兒晚上那個大混子,而是羅戰的小兄弟麻團兒武。

麻團兒武皮笑肉不笑地:「呦,程警官,您終於醒了?睡足了?」

程宇警覺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果然當警察的職業習慣,見個人就先審幾句,這什麼臭毛病啊!麻團兒武心想,好像應該是我來問,程警官您怎麼在這兒!

麻團兒武聳肩:「這是我大哥和我兄弟開的飯館兒,我過來串門兒唄,我怎麼不能在這兒啊?」

程宇:「……羅戰呢?」

麻團兒武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兒:「我說程警官,您還惦記著問一句我戰哥呢?您瞧瞧您把我大哥都折騰成啥樣了啊!」

程宇莫名其妙地問:「我怎麼折騰他了?」

麻團兒武:「程警官,您昨兒晚上是真喝高啦?您都不記得啦?那合著我戰哥就平白被人欺負了!」

程宇用手指胡亂捋著頭髮,搓了搓紅通通帶著宿醉倦怠的一張臉,突然有些心虛,倆手在被窩裡偷偷地摸,尋麼自個兒的內褲和外褲。

麻團兒武憋著想樂,哼唧道:「甭摸啦!您二位爺昨兒晚那衣服上都吐得稀裡嘩啦得,還弄上那些沒法兒見人的玩意兒,油餅他媳婦都給您收啦,扔洗衣機裡,一鍋洗嘞!」

程宇一聽,臉都綠爆了。

衣服弄上什麼不能見人的玩意兒了?還被楊油餅媳婦拿走了?還他媽的給洗了?爺現在連能穿的衣服都沒有,被人憋在被窩兒裡了。

他昨兒確實醉得太厲害了,腦子裡就像一鍋鹵煮的雜碎,芝麻醬韭菜花花椒鹽醬糖醋,甜的鹹的五味俱全烏七八糟,唯一最深刻的記憶竟然是與羅戰裸著身子,抱在一起。

那幅畫面的視覺衝擊力太强烈了,感官刺激太尖銳了,以至於程宇一閉眼就是倆人裸裎相見上下翻滾,羅戰捧著他的頭忘情熱吻,口水與慾望淋漓傾泄,矜持與節操全體覆滅。這麼多年恪守甚至引以爲傲的一些東西,在那瞬間嘩啦啦坍塌了一個乾淨,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地。

是真的嗎……

麻團兒武隨便拿了一套衣服來:「戰哥以前留在店裡的換洗衣服,程警官您先凑合穿哈,甭嫌棄我們。」

程宇心如亂麻,只想把羅戰揪出來問個明白:「羅戰他人呢?你讓他出來,我有事兒問他。」

麻團兒武:「我大哥,送醫院了。」

程宇大驚:「送醫院了?羅戰怎麼了?」

麻團兒武:「重傷害。」

程宇:「……我弄的?」

麻團兒武攤手:「程警官,我估計咱這片兒方圓十公里以內,除了您別人沒那本事,那腿腳功夫,能一腳重傷!反正不是我幹的,我也沒那個膽兒啊我!」

程宇:「……」

麻團兒武在自己胸口比劃著,描繪得特別邪乎:「這兒,就這兒,照著胸口就一腳啊!您那一腳踹得也忒狠了吧?往死裡踹啊?再往上幾寸他媽的就是心臟啊,這能踹出人命來!……我大哥躺在地上動都動不了,我們好幾個人拿擔架給平抬著抬醫院去的,肋骨肯定折了好幾根兒啊!」

程宇都懵了,急了:「我什麼時候踹他了?!

麻團兒武瞪大烏溜烏溜的兩隻眼,遮遮蝎蝎地叫道:「噯程警官您這人怎麼傷了人還不認帳呢!我大哥口口聲聲地說不跟您計較這事兒,可是您也不能這樣兒啊!

「您雖然是咱管片兒的警察大爺,我們都挺尊敬您的,我們戰哥拿您當特鐵特親近的朋友。可是您也不能前腳兒把人給睡了,後腳兒就翻臉不認人,一腳把戰哥踢成重傷,睡完一宿就當啥事兒都沒發生過?!

「您說我大哥冤不冤啊!您是警察大爺也不能這麼辦事兒啊!」

程宇是徹底被個麻團兒武噎得沒詞兒了。

被人堵在被窩裡了,這事兒不承認也不是,認了更不是,而且沒法兒跟這幫人講道理。

他其實心裡有懷疑,可是有疑惑總不能像個怨婦似的扯著脖子跟麻團兒武這號人喊冤叫屈:我沒睡羅戰,明明是羅戰那個混蛋借酒撒瘋睡了我!

男人都是有自尊、要臉面的。要是被別人啃了,那還真不如說自己把對方啃了。程宇是那種有啥事兒寧願往自個兒心裡憋的人,不願意跟外人服軟。

 

程宇那天趕到單位,破天荒地上班兒遲到了。

副所長端著茶缸子從辦公室裡探了一腦袋,嚼著茶葉:「小程,來了啊?」

程宇跑得氣喘吁吁得:「不好意思啊所長,我……家裡有點兒事兒……」

副所長擺擺手不在意,叮囑道:「今兒有個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的總統,要來咱後海某飯館吃私房菜。上邊兒發話了,讓咱管片兒注意治安警戒,十點鐘準時都給我出去站街!」

「站街去啊……操!」屋裡一群人哼哼哈哈地吆喝。

潘陽嘟囔:「特什麼達多巴哥在哪兒啊?潘爺都沒聽說過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華哥搭茬兒:「沒聽說過是你孤陋寡聞,約克聽說過沒?曼聯以前的球星約克就是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出來的!」

潘陽又開始盤算:「那家私房菜特貴吧?吃一桌兩千五,我一個月工資,嘩啦,沒了。」

隔壁桌兒的小警帽正埋頭在電腦上查戶籍卡片,隨口噴他:「人家本來也不是給你這種檔次的人吃的。你丫就連五百塊錢一客的神戶牛扒和十五塊錢一斤的國産注水肉都吃不出區別,你就是四蹄兒食草動物的味覺,豬的食量,給你吃也是白搭。」

潘陽嚎叫:「喂喂,說我什麼呐!」

同事之間你一言我一語地瞎侃,工作之餘濟困解乏,互相拿對方開涮。

唯獨程宇一句話都不說,也沒坐下,在自個兒的辦公桌前,倆眼發直地呆立。

他心裡想的是昨兒個晚上。

想的是羅戰。

整個兒人腦子裡都亂了,血管兒堵了,脹得疼。

他給羅戰打了好幾個電話,這傢伙關機,死活打不通。

麻團兒武那臭小子說話一貫胡勒,沒一句靠譜有用的,程宇是完全不記得自己弄傷了羅戰。他當然更加弄不清楚,腦子裡那一團放蕩不堪的景象,究竟是真的發生了,還是自己在做夢發春兒。

兩手十指指尖甚至殘留著激情過後心魂顫抖蕩漾的餘波,憶得起撫摸羅戰時無比美妙清晰的觸感,以前從未嘗過的肉體刺激和歡樂……

潘陽走過來拍拍程宇的臉:「程宇,發什麼楞呢?昨兒晚上跟女朋友玩兒去了吧,起晚了吧?嘿嘿……」

潘陽一眼瞧見程宇夾克衫胸前的標牌:「呦,拉夫勞倫呢你還!」

程宇下意識地低頭看,耳邊是潘陽嘮嘮叨叨的聲音:「名牌兒呢,羅戰那小子也總穿這個牌兒,程宇你夠講究的!」

 

程宇一整天魂不守舍,站街值勤站得像一根兒木頭。

那個特什麼達多什麼哥的總統車隊搖著小紅旗子從平安大街上開過去了,程宇都沒注意,口中呼出的裊裊白氣讓眼前的景物一片氤氳。

幾個靚妞兒踩著高跟鞋,來後海邊兒的外貿小店淘衣服,屁股扭著,小包甩著,與戴大檐帽的程宇擦肩而過,齊刷刷地回頭,滿眼放光。

「噯?看那警察……」

「側面兒還挺帥的呢!」

「正面兒更帥,我剛才瞅見了!」

「站得真直,一動都不動,太有範兒了,搞行爲藝術似的……」

「警察哥哥,能給您拍個照片麼?」

「要不然我們跟您一起合個影唄!」

「我們把照片放微博裡成嗎,成嗎……」

 

潘陽跟程宇站街只隔了兩棵銀杏樹。這廝斜倚在樹坷兒裡,小細腰擰成畸S形,歪著頭偷看,一副憤怒嫉妒恨的表情,彷彿屌絲遙遙仰望高富帥。

「果然是咱後海派出所的頭牌兒,站個街站成這個陣勢!

「怎麼就沒人來跟我合影啊?

「討厭!我也搞行爲藝術呢……」

小潘警官自言自語地嘟囔,氣哼哼地扛著警棍掃蟲子,撣落制服大衣上爬的一身甲殼蟲。

 

程宇不僅是找不著羅戰,他手機上已經漏接了葉雨桐好幾個電話。

昨兒晚上那叫什麼事兒啊?出了這種亂七八糟瞎搞的事兒,怎麼跟人家葉老師交待?程宇都不敢接電話,覺得特別沒臉,丟人。

他平時做片兒警,整天接警處理各種各樣的夫妻家庭矛盾。處罰過倆口子吵架互相從樓上往下扔家具的,拘留過家暴毆打媳婦的,攔過賭輸了錢還揮舞菜刀追著媳婦滿胡同跑的,管過偷媳婦的私房錢在外邊兒養小蜜的……程宇特看不起那些人,他覺得一個男人爲人處事如果連自己身邊兒的女人都對不起,傷害身邊兒最親近、爲自己任勞任怨付出過的女人,特別不爺們兒,讓人唾棄!

葉老師雖然只是相親對象,倆人才剛開始約會沒幾回,遠沒有到多麼親近與彼此付出的地步,然而自個兒現在這種混亂掙扎的狀態……這算出軌嗎?

身體出軌已經足夠招人不齒,程宇覺得他根本就是心也出軌了,一輛列車呼嘯著脫軌翻倒,稀裡糊塗直接滾到橋下邊兒去了,拽都拽不回來……

程宇下班兒回到家就覺得不對勁,大雜院兒裡的鄰居一個個瞧他的那眼神喜興之中又透著詭秘,腦門兒上都閃著紅光。

蓮花嬸主動招呼:「小程,你媽有話跟你說,快進屋去!」

程宇心不在焉:「什麼事兒啊?」

「嘖,當然是好事兒,還磨嘰個啥,趕緊的,進屋去!」蓮花嬸拿笤帚疙瘩親熱地拍拍程宇的後腰。

程大媽把兒子拉進屋,門關嚴實了,滿臉的興奮,充實的笑容把臉上的皺紋都撑開舒展的紋路。

程宇倆手插兜兒,立在牆邊兒,罰站似的,醞釀了一會兒,低聲說:「媽,我跟您說件事兒……」

程大媽笑瞇瞇得:「你要跟我說什麼?有啥好事兒?」

程宇躊躇著組織語言:「我說了,您可別生我氣。」

程大媽額頭上抬起一層一層的紋路:「咋啦兒子?你說唄,媽今天心裡高興,不生氣,絕對不生氣!」

程宇莫名地問:「您怎麼今天這麼高興?」

程大媽坐在沙發上,拾掇自己剛織出來的棒針兒麻花開身毛衣,果綠色的,特鮮亮,笑著說:「有值得讓我高興的事兒唄!」

程宇:「您有什麼高興事兒?」

程大媽:「你先說你的。」

程宇:「……媽您先說。」

程大媽:「兒子,媽其實就是看你最近跟葉老師處得不錯,我也挺喜歡這姑娘的,真好!今兒我都跟人家家裡通了氣兒了,人家女孩兒也有那意向,話音兒裡我都聽明白了,要不然等元旦,或者最遲春節的時候,你跟小桐把證兒領了吧,結婚吧兒子,讓媽好好高興高興!」

程宇的眼驀然瞪得滴溜兒圓,像是被他老媽兜頭甩了一擀麵杖,悶暈了。

 

程大媽盼了十年了,從程宇念大學就盼著這帥兒子趕緊交女朋友,把漂亮媳婦領回家,給老程家傳宗接代,待來年她去墓地給程宇他爸上墳敬香嘮嗑兒的時候,也能有話跟對方交待。

兒子養得好,媳婦娶得妙,再生個胖孫子,程大媽退休以後的生活基本上就圍著這三個偉大目標努力較勁呢,實現起來特有成就感。

程宇被他老媽一句話給砸暈了,神色都亂了,攤著手問:「媽您什麼意思?結什麼婚?」

程大媽一看程宇那嚴重驚愕的表情,就覺得不對味兒了:「怎麼了兒子,你難道不是想跟小桐結婚嗎?」

程宇半張著嘴:「我跟她,才約過幾回?」

程大媽:「沒約幾回是因爲你工作太忙了,沒時間約人家嘛,以後結婚了就省事兒了,不用約了,每天回家就見著了。」

程宇:「可是,可是我根本就……才見過幾回面而已,我跟葉老師沒那麼熟……」

用大雜院兒老街坊們搓麻將的話來說,風頭都還沒打完呢,離上停還早著呢,這怎麼就奔著和牌去了?

媽您這純粹是詐和呢!

程大媽也搞不明白了,人家現在小年輕兒的,都流行閃婚什麼的,我說兒子,怎麼就你這麼慢呢?人家姑娘都比你上趕著呢!

程宇驚問:「您都跟人家說什麼了?」

程大媽特無辜,特委屈:「我沒說什麼啊!小桐給你打電話打了好多次,說打不通,然後就打家裡來了,然後我就接了嘛,我就跟她聊聊嘛……

「我問小桐對我這兒子還算滿意不?她說滿意。我問她對你還有啥不滿意的地方告訴我,我讓你改,人家說沒什麼不滿意的,特理解你工作忙,只要人好就成,這多通情達理的一個好姑娘啊!

「然後人家女孩兒特乖順地問我,對她怎麼看?我當然說我對她特滿意,謝謝她上回送來的高級茶葉、點心和電子血壓計,這閨女太貼心太懂事兒了!

「最後小桐有點兒靦腆地跟我說,不知道你這人對她是怎麼想的,那你媽我能說什麼?我當然告訴人家,你特喜歡,你覺得她溫柔賢惠知書達理,人也長得漂亮,看上她啦!」

程宇都快暈了,又沒法兒跟他媽發脾氣,我看上誰啦?我看上的人您知道嗎!

程大媽掰著手指頭學:「我問閨女你倆啥時候把這事兒訂下來,抓緊領證兒吧?人家閨女不好意思了,害羞了,說這事兒當然是老人家來訂,都聽我的。都聽我的那好啊,我說我巴不得你倆明兒一早,八點,堵在民政局門口,一開門兒你倆頭一個進去,把證兒領完了,我就踏實了!」

程宇算是徹底聽明白了,壞菜了,鬱悶得他簡直想一甩手直接給自己倆耳歇子,把自己抽扁了糊在牆上。

程宇兩隻手攥得緊緊的:「媽,這事兒您弄岔了。」

程大媽也著急著慌了:「我怎麼給你弄岔了呢?兒子,你啥意思啊?」

程宇深吸一口氣:「媽,我今兒其實就是想跟您說……我跟葉老師,我覺得,不成,這事兒還是別再繼續。」

程大媽完全出乎意料,她心目中一朵溫柔文靜漂亮的兒媳婦一隻腳幾乎已經邁進程家大門兒,被兒子這一句話給悶走了。

程宇,爲什麼不成啊?多好一個閨女啊?要模樣有模樣,要才學有才學,要性格有性格,要家庭有家庭,人家哪兒不夠格兒給咱家當媳婦啊?

再者說,人家不介意你工作忙,不介意咱沒房,更不介意你有傷……

人都說婆媳關係不好處,寡母婆婆不能沾,俺這個當準婆婆的都沒挑挑揀揀,程宇你這孩子怎麼這麼難伺候呢!

程宇特正兒八百地說:「媽,我真沒嫌棄人家,葉老師人挺好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那你到底有什麼問題啊兒子?」

程大媽心裡甭提多懊惱了。

她何止是跟葉老師擬定了初步的婚期,還替她兒子答應了葉老師的邀約。學校寒假組織教職工去海南島三亞旅游,可以帶伴侶家屬,葉雨桐特想帶程宇去,爬個山滑個水游個泳什麼的,最能促進男女感情了。

游泳……玩兒水……聽起來多親密的事兒,程大媽一聽就樂得滿口應承下來,說我兒子肯定樂意去!

程大媽看程宇那副欲言又止滿臉迫不得已老不樂意的樣兒,心裡忽然就內疚了,怕自個兒在葉老師跟前講錯話了,怕給兒子添麻煩,怕因爲這事兒讓寶貝兒子夾在中間坐蠟了。

她這麼疼兒子的主兒,程宇不痛快不開心了,她能舒服得了嗎?

於是程大媽高血壓犯了,臉都白了,難受得坐都坐不住了,給程宇嚇壞了。

媽您怎麼了?!

李蓮花聽見動靜兒不對,也進屋來了:「大姐?大姐您咋了這是?下午還樂呵呵的好好的呢,怎麼又不舒服了呐?!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電話又進來了。

這回不是葉老師了,是準丈母娘找未來姑爺談話。

葉家父母倒是體面謹慎的人兒,說話也委婉客氣,就是一個意思,孩子們相得既然不錯,小程警官你能不能抽空兒來一趟,跟我們家見見面呢?畢竟,我們總聽小桐說你有多麼多麼好,我們老倆口兒還沒見過你這人呢。

那老倆口兒也是開明的新派想法,孩子們好就成,別的沒要求,也不搞習俗場面上那些個講究,不拿著老佛爺的作派,看程宇的意思,等程宇的時間安排。

程宇在電話裡聽著對方阿姨溫柔有禮的口氣,喉嚨裡說不出來一個「不」字兒。

他舉著聽筒,抬眼看著他老媽。

程大媽這時候倆眼焦急地也看著他,兒子你打算怎麼跟人家交待啊?

蓮花嬸一張熱情洋溢的大臉盤兒湧出熱烈期待的興奮,小程你趕緊答應人家啊!

程宇瞧見他媽媽一隻手强按著太陽穴,額上青筋抖動,一雙紅腫腫泛著淚花兒的眼嵌在布滿密紋褶皺的眼眶裡。

這雙眼年輕時非常漂亮,是胡同裡的美人兒,而且也像葉老師那樣,夏天穿著碎花輕盈的連衣裙。

程宇小時候每天從幼兒園出來,拉著媽媽的手。路過副食小店,他停下來不走,抿著嘴眼巴巴地看媽媽,卻又不說。

他媽媽會笑著把他抱起來,進副食店給他買好吃的。

那時候幼兒園的小朋友都吃五分錢一根兒的紅果冰棍。程宇吃一毛二的奶油雙棒,一隻手舉一根棒棒,嘴角淌出一行濃濃的奶油,用舌尖舔著,走在大街上迎接旁的小朋友集體豔羨的目光,可美了。

他媽媽說雙棒裡有奶粉,兒子多吃一些,長身體。

後來,小朋友們也都吃到了一毛二的雙棒。程宇更奢侈了,每天從幼兒園出來,喝一個大白瓷瓶的酸奶。

兩毛六一瓶的蜂蜜茯苓酸奶,白胖胖的瓷瓶子,瓶口蓋一層淡藍色的薄紙,繃一條紅色猴皮筋,那時候可高級了。

兩毛六是個什麼概念?他媽媽那時候一個月的工資五十多塊錢,外加獨生子女費兩塊錢。單位食堂裡賣的大盤小炒,才一毛五;他媽媽從來捨不得吃,只吃大鍋熬的五分錢一份兒的菜。

別的家長都覺得,這當媽的疼兒子疼瘋了吧?每天一瓶高檔酸奶,喝金子呢,簡直太慣孩子了。

程宇的媽媽每每自豪地說,我兒子培養得這麼好,人聰明,長得又帥,就是小時候那兩毛六的酸奶喝出來的。跟程宇同齡的這一撥兒孩子,都沒喝過酸奶。

 

程大媽跟程宇擺擺手,小聲兒說:「你不想去就別去,回頭我再跟人家好好解釋解釋,給人家賠個禮,道個歉吧,就說誤會了……」

程宇垂下眼,眼底泛紅,跟電話裡的人說:「阿姨,我下個週末不用值班,那就下週末吧,您們有空嗎?」

如果在自己老媽和羅戰這倆人之間選一個,程宇肯定毫不猶豫地選媽。

最簡單的道理就是,羅戰又沒有血壓高,又不會得腦血栓!這廝生龍活虎、年輕力壯能折騰,刀砍不折火燒不殞駡不服也趕不走的一個無賴,需要照顧羅戰的情緒嗎,這個流氓需要人疼嗎!

 

程大媽晚上在床上歪躺著,翻來覆去睡不著。

程宇進出好幾趟給他老媽端茶倒水,賠小心說好話,第二天看這情形仍然不好,請假帶老媽瞧病去了。

心血管科又是那位四十歲上下的護士阿姨值班,一瞧程大媽:「呦老太太,您怎麼又來啦?」

程大媽心情無奈:「嗯……咳……」

護士阿姨:「噯?您兒子呢,沒陪著您?」

程大媽伸手往後一指:「這不就是我兒子嘛,就這麼一個寶貝,伺候著就夠了……」

醫生給程大媽做了全面檢查,還給安排了一張床位,讓留院觀察兩天,做一次動態血壓二十四小時監測。

程宇拿著一摞單子從四樓跑到一樓去劃價取藥,剛走到二樓樓梯拐彎,腳底下驀然刹住,扭頭一瞧。

羅戰?!

他看見羅戰穿著寬鬆的運動開衫、運動褲,球鞋,由麻團兒武和另外一個小弟一左一右攙扶著,慢慢騰騰老頭挪步似的在樓道裡走。

羅戰表情挺痛楚的,掐著眉歪著嘴,走得很慢。

羅戰怎麼了?

這廝真的重傷了?

程宇完全沒有想到。羅戰兩天沒跟他聯繫,他找不著這人,焦頭爛額的一堆事兒也實在顧不上了。他滿以爲麻團兒武那小子是胡說八道的,是羅戰那王八蛋酒後撒完瘋還想詐傷訛他。

羅戰的目光突然與程宇撞在一起,也是一楞。

倆人驀然再次相見,彼此的眼神兒交纏擰結在一起扯不斷化不開,心裡一直互相惦記著,這種惦念每個小時甚至每一分鐘都沒有停止過,見了面兒特想說點兒啥,可是偏偏又特別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竟然就怔楞在那兒。

還是羅戰嘴貧,打破沉默,咧出一口白牙笑了笑:「程宇,你怎麼在這兒啊?」

程宇這時候如夢方醒,跑過去,眼底閃爍的迷惑看得出來是真的吃驚和擔心:「你真受傷了?怎麼了?你傷哪兒了?」

麻團兒武在一旁搭茬兒:「程警官,我不是都告訴您了嘛,當胸一腳,踹傷啦!」

羅戰眼色一橫,瞟麻團兒武,讓他閉嘴。

羅戰跟程宇說:「沒什麼事兒,程宇你別擔心!我其實想給你打電話的,沒想到你自己來了,你不上班兒大老遠地專門跑一趟醫院來看我?嘿嘿,勞煩你了……」

程宇一把拿過麻團兒武手裡拎的X光片,仔細看了看,暗暗舒一口氣,沒好氣地哼道:「我不是來看你的。」

「……」羅戰的臉失望地垮下來。

程宇說:「我媽不太舒服,我帶老太太來瞧病。」

羅戰大呼小叫得:「啊?大媽她怎麼了,怎麼不舒服了?嚴重嗎?那我得趕緊去瞧瞧老太太……」

程宇表情有三分的無奈,七分的疲憊厭倦,冷笑道:「你別去瞧我媽了,還不夠亂的嗎?你打算跟我媽說什麼啊?」

自從羅戰大搖大擺地住進大雜院兒那一天起,這幾個月來發生了太多事,還都跟羅戰這人有關。程宇確實有點兒累了,從心理上困頓了,乏了,怕了,四面合圍的壓力推擠著他,都快要把肩膀脊梁上兩扇硬骨碾碎了。

羅戰哼哼:「程宇我……你別發火麼……」

程宇突然沉下臉來,不容分說的口氣:「羅戰,你其實故意躲了我兩天吧?這回你也甭躲著了,我正好有話要問你,你給我等著。」

程宇的眼神挺冷的,盯得羅戰後脊梁上滾過一個激靈,脖梗子上的毛都警惕地竪起來了,在小程警官跟前立時就變成一隻小京巴似的。

羅戰心裡也知道,早晚都是要來的,那事兒,程宇是那麼好糊弄過去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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