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戰無絕輕輕地吐出這三個字,盯著眼前一邊默默留著眼淚、一邊面露倔強神情瞪視著自己的梵天,內心混雜了各種滋味難辨的情緒。

有歉疚、有不捨、有憐惜、更有一絲心痛,他本來不想這麼早就讓梵天知道真相,因為梵天知道後肯定會倍受打擊,戰無絕這輩子最不願見到他傷心落淚的模樣,然而,冥冥中似乎仍有一道看不見的陰影籠罩著他們,令他們提早走到了這個局面。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梵天抬手抹去眼角的淚痕,像看著陌生人似的瞪視著他,冷聲詢問道。

「動手做什麼?」戰無絕微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一發現梵天從房內消失的那一剎那,整個戰王一族差點被他掀得天翻地覆,若他真的想對他做什麼早就動手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事已至此,這人又何必再敷衍自己?梵天面無表情地瞄了一眼旁邊由千年寒冰鑿製而成的冰棺,嗓音隱含一絲苦澀地說道:「做你一直以來想做的,抽魂換魄之秘法……」

「是誰跟你說的,是他嗎?」戰無絕終於從他俊秀的臉龐移開視線,看向一旁單膝下跪、頭顱深深低下的長生。

「吾王……」長生不敢抬起頭來,嗓音微微顫抖。即使睽違百年之久不見,曾是戰無絕貼身護衛之一的長生又如何察覺不出他的情緒好壞。

施展抽魂換魄祕法復活前朝太子清河之事,其實在百年前也僅是一個想法,但任誰都曉得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找某人的轉世之身何等困難,更不用說,這項傳說中的祕法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長生這百年嘗試過數種起死人、活白骨的秘術,不過是因為他太寂寞、也太想再見到戰無絕一面了,試想,假若前朝太子清河在他一個試驗下僥倖成功復活,豈不代表戰無絕也可以不用枯等百年了?此想法自然而然一直驅使著長生去嘗試,最後更變成他這百年來的生存目標及執念。

然而,不知該說幸或不幸,或許是違反天道法則,諸般令死人復活的祕法都在他手中失敗了,待乍然見到擁有碧眼金蟒守護的梵天出現,靈犀一動的長生察覺他極有可能是前朝太子清河的轉世,神智變得有些瘋狂的他立刻就動了心思,滿腦子只想著儘快拿他來施行抽魂換魄之祕法……直到戰無絕驀然出現,長生才惶恐地意識到自己似乎…逾矩了。

感覺到戰無絕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異常冰冷,長生雙膝跪下,十根手指頭深深地插入石地裡,渾身顫抖得彷彿要散架了。

「知道錯了?」見他像是想當場挖個坑將自己埋了的害怕模樣,戰無絕壓下差點溢出喉嚨的嘆息,沉聲道。

就在以為自己將被籠罩在四周圍的沉默壓垮的長生,如蒙大赦地立刻承認錯誤道:「是!我錯了……錯不該自作主張,欲擒拿吾王珍視之人行那萬惡的祕法……」

「又錯了,」戰無絕頭疼地抬手揉了下太陽穴,打斷他道:「這絕不是你做過最蠢的事,我質疑的是,不是早叫你把祖傳的蠱王扔了嗎?你不但沒聽話,還擅自吞蠱化為守墓人,是誰給你膽子做這種事的?」

由於敏感的身分使然,任何接近自己的人都會被私下調查身世,長生祖上幹的那檔子邪事早被他手底下的密探查得一清二楚,戰無絕沒有覺得如何,甚至很早就要他扔了那要命的傳家蟲子,不曾想到頭來長生仍逃不過以蠱噬身的淒涼命運。

長生咬了咬下唇,終於大著膽子抬起頭來偷瞄著他。

「……沒人逼迫我,是我自願的。」

「好一句自願的!」戰無絕怒極地指了指他:「做這種逆行倒施的邪法,就不怕閻羅王也不收你?」

「不怕……好吧,說不怕是騙人的,被蟲子咬的時候也很疼,可是大家走得走、散得散,我沒什麼一技之長,單隻手臂又廢了,不管上哪兒恐怕也只會成為兄弟們的累贅,加上也沒什麼希冀子孫滿堂的念想,就想守著您的墳,盼望這輩子能再見著您一眼……」弄明白戰無絕到底在氣些什麼時,長生也不硬憋著了,可憐兮兮地道。

戰無絕聞言皺了皺眉,見不時有幾隻黑色蟲子爬過他清秀的臉龐,都不禁為他感到痛苦難受。

「荒謬!一座空墳有什麼好守的?成了守墓人,終生都不得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更不用提那萬蠱噬身的痛苦……若我手底下的人都如你這般逞性妄為,我哪怕是死了也要氣得跳出棺木來!」

「嘶嘶……」罵得好呀!梵天腳旁的碧眼金蟒贊同地猛點頭。噬蠱人這種邪門的玩意兒弄得牠渾身不舒服,幸好只有長生這傻子敢如此衝動,否則這中土大陸怕是要妖孽橫行了。

一旁的梵天只是不發一語地冷眼旁觀,哪怕知曉長生會變成守墓人不是戰無絕的主意而暗中鬆了口氣,他仍覺得他們兩人之間大部分的對話肯定是作戲成分居多,無論如何,他不會再輕易相信戰無絕任何一句話了。

被怒罵了幾句,長生不但停止顫抖,反而逐漸心生喜意,對他而言,這種待遇總比被戰無絕像看著死人般冷冰冰地注視著還好上千百倍,若再沒挨罵,他可能要惶恐得哭了……唉,人就是賤哪!

「是我不好,我笨,以後不敢了,您原諒我吧……」長生唯唯喏喏地朝他磕了幾個頭,一副逆來順受的可憐樣。

畢竟百年前的熟識,戰無絕如何不知這臭小子私底下腹黑得很,成為自己的貼身護衛後,以前凌辱過他的人都被他設計趕出軍隊了,簡直是條可以隱忍十年才露出獠牙的毒蛇,可要他繼續罵下去,他又覺得這百年來的活罪也夠他受的了,不由得不忍心了起來。

「罷了,等下再來處理你身上的問題,先把你弄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人收拾乾淨,別污了這塊風水寶地。」戰無絕頭疼地朝他揮了下手。

長生知曉自己過了一關,頓時心下暗喜,連忙指揮蟲子部隊將千年寒冰棺上方那些厭厭一息的盜墓賊給收了,私下充當那些蟲子的肥料。

「再來嘛……」戰無絕偏頭看了冷著臉龐的梵天一眼,邁步朝他走去。

「別碰我!」梵天見他伸手朝自己抓來,連忙後退了一步,像隻炸毛的貓兒般怒瞪著他。

戰無絕卻是不容他拒絕,仍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掀唇失笑道:「奇了,你連身子都是我的了,我如何不能碰你?」

「你……你無恥!」梵天見他陰謀被揭穿後還這般霸道無忌,氣得眼眶都紅了。

戰無絕滿不在乎地將他摟進懷中,將他牢牢地箝制住,承認道:「我是無恥,但我如果不無恥,又怎能摘下你這朵名貴的花兒呢?」

「果然如此!放開我!你這個該死的騙子!你騙我……一直在騙我……」梵天低吼,在他懷中劇烈地掙扎起來,此時此刻他全然忘了最初得知「真相」的恐懼,倘若他打得過戰無絕的話,恐怕已經將他壓倒在地上狠狠地痛扁一頓。

「我是騙了你很多事沒錯,但只有唯一一件事,你不能誤解我。」戰無絕全然無視他的反抗,將他一把抱到千年寒冰棺前。枯寂又漫長地等待了百年,好不容易才盼到戀人清河的轉世之身,無論是誰來或是發生何事,都不可能讓他再次輕易放手了。

再次近距離地目睹前朝太子清河那張彷彿陷入沉睡似的俊美容顏,梵天滿肚子的酸水差點直逼喉嚨,生氣、懊惱、悲傷、不甘……等種種複雜情緒在心頭交錯而過。

梵天試了好幾次想張嘴朝戰無絕痛罵,卻沒有一次成功,反而所有感官都被剝奪了似的,令他除了渾身發抖以外什麼都做不了。

「你在氣什麼?氣我對你心懷不軌嗎?那你倒是冤枉我了……」戰無絕伸手撫摸他汗濕的鬢角,又碰了碰他冰涼的唇瓣,自失一笑道:「我若是想施展邪法讓逝去的清河甦醒過來的話,當初又何必對自身來歷諸多保留地陪在你身邊如此多月?只要在一見著你的當天就實施計劃的話,今日你又怎會有氣惱我的機會?」

「我才不想知道你腦子裡在打什麼鬼主意!」梵天怒哼一聲,反射性地駁斥道,然而氣歸氣,卻還是情不自禁地覺得他的話有道理。

留意到他身子氣得顫抖個不停的症狀稍微舒緩了一些,戰無絕眸光一閃,偏頭在他耳邊繼續柔聲道:「我從頭到尾都沒打什麼鬼主意,也不想施展什麼邪法,我等待了百年,不過是想再遇見清河的轉世之身,並且確保那個人--也就是你,能這世平安罷了。」

「……你的意思是,若我並非清河的轉世之身,你就不會留在我身邊、也不會管我的死活了,是嗎?」梵天深吸口氣,他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很多怨言想吐露,首句擠出喉嚨的話,卻偏偏是這麼氣弱的一句。

若梵天仔細一想,肯定會無比懊惱地發現自己這般問,簡直是擺明了在和一個死人爭風吃醋。

戰無絕抬眸凝視著他,心頭驀地隱隱傳來一陣揪痛。只見梵天往昔黑白分明的靈動眼睛蒙上一層瀲豔水光,彷彿隨時會落下淚來,卻倔強地一眨也不眨,僅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似堅強、實則脆弱得不得了。

「我無法否認有這種可能性……」感受到懷中人陡然劇烈一顫,戰無絕不由得暗暗嘆息,緊接著沉聲道:「但你就是清河的轉世之身,所以這個假設無法成立。」

「呵,也就是說,在你眼中,若我不是那個人的轉世之身,對你而言就一點價值都沒有了,對吧?」若言語是一把利刀,那梵天正拿著那把刀在生生凌遲著自己。

「……你不要鑽入牛角尖裡。」

「回答我!」梵天睜著血紅的眸子緊緊盯著他,不容許他輕輕帶過,更不容許自己再度選擇被蒙騙。

見他萬分堅持,戰無絕不禁暗嘆口氣,直言道:「我沒法將你和清河兩人區隔開來,對我而言,你們就是同一個人,所以我無法回答你。」

「不,我們不是同一個人!我對你口中的『清河』根本一點印象都沒有,而且,你又怎能證明我們是同一人呢?如果你認錯人了怎麼辦?」梵天嘴唇微顫,內心充滿了憂傷及自怨。

在宮內他娘不在、爹不疼,大臣面前空有太子之位卻極為弱勢,如今在感情方面,更是糟得一蹋糊塗,居然被一個早已逝去的前朝太子清河硬生生地阻隔在自己和戰無絕之間……倘若和戰無絕之間無情無愛只有純粹的利益關係倒還無所謂,偏偏他現在的眼裡,已經容忍不了一粒沙了。

梵天震撼於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如此在乎戰無絕的同時,一股幽怨又不甘的情緒更是在心頭滋生蔓延……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自己先遇到戰無絕呢?假如自己不是那個人的轉世之身的話,戰無絕根本連看都不會看自己一眼吧?和前朝太子清河相比,現在的自己不過是一個在幽深宮內苦苦掙扎的失敗者罷了……

前朝太子清河,這人,自己曾讀過他的事蹟……梵天偏頭看向靜靜地躺在冰棺中的俊秀男子,神情異常複雜。幼時就從史書中讀過此人的事蹟,世人對他評價頗高,無不稱讚他「天生聰慧、少小敏達」,而英年早逝的悲劇,和戰王一族的族長之間的牽扯糾葛,及間接導致一個偌大王朝的覆滅,更是為此人增添不少神秘色彩。

……這名一生短暫卻活得精采萬分的絕世男子居然是自己的前世?梵天都不知該感到開心還是苦笑了,如果這是真的,為何今生的自己竟不如前世的百分之一優秀呢?

梵天原本就對自己有些沒自信,如今知曉無比在意的人竟然只是因為自己的前世才來追求自己,這簡直就是天崩地裂般的打擊。

察覺他渾身顫抖,嘴唇更隱隱發白,戰無絕不禁暗嘆口氣,半抱著他,將他帶離冰棺旁。

「我不會錯認,你就是他,你們就是同一人,若我只是想讓清河的軀殼復活,我就不會為了『你』苦苦等待百年。」

等待百年?梵天不禁回想起和戰無絕初見面的那一幕--滿頭白髮的戰無絕孤寂清冷地獨自待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受盡世間最苦的折磨,就是為了自己……不,應該說是為了清河的轉世之身?

「……所謂的長生不老藥是真的嗎?」

「不錯,傳聞是真的,清河遭到親近之人的謀害,身中無藥可解的劇毒,我為了救他,只好遠赴海外尋找傳說中的長生不老藥,歷經百般周折,我終於成功地將之得到手。」戰無絕幽然道,臉上卻無半分喜色。

「你既然得手了,那怎麼沒讓那個前朝太子吃下?」如果清河沒死的話,自己也就不會有今日的傷心及矛盾了吧?梵天不由得自暴自棄地心想。

「我何嘗不想讓他吃下?」戰無絕半垂下眼眸,彷彿正在回憶讓他徹底心碎的那一天而露出痛苦的神情,緩聲說道:「但,等我回到王朝,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的屍首早就涼透,生前是多麼聰慧俊秀的人兒呀,死後身子卻僵硬冰冷,再也不會回應我的呼喚……」

「那個人真的是被親近之人謀害的嗎?憑你的勢力,居然無法保全住他?根據史書記載,卻是說他生前遭受蠻族的刺殺,最後傷重不治……」梵天仔細回想著,突然頭皮發麻地醒悟到一件事:「等等,莫非蠻荒一族近日族內大亂、烽煙四起的情況是你在百年前就籌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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