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戰戰兢兢,回程時卻是渾身無力。

炎墨城父子四人一踏出炎承飛的居所,便一路沉默著往回程走,最後更是互道晚安後就直接分道揚鑣,誰都沒心情再多說些什麼了。

從皇太祖的嘮叨中,他們還聽出一些秘辛,似乎是他的心腹太監德言除了長生不老藥以外,還在東海深處另外尋獲了一些不知名的物品,令皇太祖對於踏上「成仙」之路更是興致勃勃,看樣子就算是來了兩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御天呆坐在乘輿上,也不催促人趕緊送他回去,迎著涼涼的夜風,細細地回想著今晚親眼目睹的那特別驚心動魄的一幕。

奇蹟,完全是奇蹟哪……皇太祖都一百二十幾歲的人了,說恢復青春就恢復青春,假使自己臨終前也能尋到一枚長生不老藥吞服,再好好地活上第二遭,不知該有多好哪……

生命如此美好,又有誰不希望多活一些歲月呢……御天越想越是心動,然而皇太祖是個老奸巨猾的人,後來無論父皇怎麼旁敲側擊,都沒有透露出一絲一毫那枚長生不老藥是如何得到手的過程。

而他們當然也不可能、更沒資格向對方強行逼迫,以下剋上可是大逆不道的行為,更不用說那人是開創了一個朝代的老祖宗了,眾人都有被狠狠擺了一道的感覺,鬱悶至極。

想著、想著,一抹熟悉的白色背影突然躍入他的眼簾,御天心臟一跳,連忙叫停,接著從乘輿上頭走了下來。

「不悔!」御天試探地喊了一聲,那抹白色背影便緩緩轉過身來,臉龐露出一絲訝異神色。

「……不悔見過御天殿下。」訝異過後,君不悔翩然一笑,朝他拱起手,招呼了一聲。

「不是早說了嗎?別老是這麼見外,叫我御天就行了!」御天打斷他的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出眾的清雅外貌,很自來熟地迎了上去。

在北方蠻荒蠢蠢欲動的這個時機點,為了防範南方三小國有藉此私下作亂,所以朝廷以學術交流的名義,命令社稷學宮正式發出請帖,邀請眼前這名在南方三小國內頗富盛名的荊國太子前來中土參與學術上的盛會,當然,名義上是如此,而實際上卻是將此人當作了人質,用意在於讓南方三小國投鼠忌器,不至於在此敏感時刻搞出些妖蛾子。

御天最初會注意到這名倒楣的荊國太子,乃是因為促成此事的人是他的眼中釘太子梵天及七皇子雲天。

也不知怎地,平時看似沒有交集的這兩人,某一天突然聯手起來面見父皇,在父皇面前痛陳此事的利害關係,最後這個建議居然獲得父皇的接納,交辦七皇子雲天和朝廷重臣一起辦妥此事,透過母妃得知這件事的御天不由得暗暗提高了警惕心。

一方面是怕梵天及雲天就此結盟,變得不好對付,另一方面,則是見梵天近來表現出色,擔心他因此獲得父皇的賞識。

為了挽救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御天強迫自己有意識地去結交這名被朝廷半強迫地邀請過來的荊國太子,一來是造成自己似乎也參與了此建議的氛圍,二來是打著替朝廷立功的主意,想幫忙暗中監視住這名從敵國來的人質。

只不過,御天萬萬也沒料想到,荊國的太子不但不是他想像中的是個從偏遠國度來的粗鄙年輕人,反而是個氣質比首都的上層人士都來得溫文爾雅的俊美男子,相處起來更是令人感到如沐春風。

御天一開始接近此人確實是不懷好意,誰知他一見著這荊國太子的剎那間,便驚為天人地被其容貌吸引住了,經過一陣子的相處,御天對他的好感更是與日俱增,最後更情不自禁地對他的倒楣遭遇心生憐惜,有事沒事便登門拜訪他,假藉監視的名義帶他出門四處散心,生怕他悶著了。

君不悔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和不慎靠得過近的御天拉開一道禮貌性的距離,從善如流地笑著說道:「殿下,沒想到會在櫻花林道上遇見你,真是巧哪。」

「是啊,你這是飯後出來散步消食?」御天打量了一下四周,肯定了這個想法。

這一座小巧精緻的櫻花林正巧環繞在他們這群王公貴族居所的外圍處,為了安全考量,平時弄得通火通明、亮如白晝,是個散步的好去處,到了春天時更會湧現許多人潮前來賞櫻,因此吸引了不少小吃攤販聚集在離櫻花林不遠處的空地上,最後還蓋起了幾棟遠近馳名的酒樓。

不少貴族子弟喜歡趕在宵禁前出來晃上一圈,有些人是純粹出來散步,有些人則是餓了出來弄個宵夜打打牙祭。

在返回居所的路上,御天的乘輿照慣例都會經過這處,沒想到會碰巧遇上出來繞一圈的君不悔,當下更覺得這是緣份。

君不悔氣質純淨空靈,又是一身白衣長衫,靜悄悄地站在櫻花林當中,美得如一尊月下仙人,看得御天都捨不得轉開眼睛了。

當然,他雖然受到君不悔的吸引,卻心知肚明自己不能輕易沾惹男色,否則就會被旁人抓到把柄,所以他也只是眼饞地多瞅了君不悔好幾眼,不敢同他太過親熱。

「嗯,出來走走消食。」既然對方都體貼地幫自己找到外出的藉口了,君不悔便也神色靦腆地摸了一下肚子,點頭承認道。

御天緊盯著他微笑時嘴角旁隱現的可愛梨渦,心中不由得一熱,提議道:「既然如此,我陪你……」說著,卻聽見自己的肚子發出「咕嚕」好大一聲,頓時尷尬地脹紅了臉。

「咦?殿下尚未用膳嗎?」君不悔看了看天色,臉龐浮現適度的好奇。

「就說了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了……」

御天哀怨地瞪著他,見他因為自己的大方熱情而微微露出有些困窘的神色,骨子裡的侵掠性更是被隱隱地刺激了起來。

或許是被人半強迫性地來到一處陌生地域,荊國太子君不悔表現得十分謹小慎微,平日過得安分守己,除了固定在白日時分前往社稷學宮和人進行學術研討以外,活動的範圍幾乎不離這座小而美的櫻花林。

和他們這些京城子弟偶有往來時更是小心翼翼,委婉中帶著一分適度的疏離,清清冷冷的模樣,總撓得御天心底癢癢的。

「好,御天,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吃碗宵夜吧?」君不悔點了點頭,看似幫他的尷尬解圍地禮貌性提議道。請客的誠意不多,但「若你拒絕,咱們正好可以就此分道揚鑣」的意思倒是顯露了一些。

「不用,來者是客,反而是我這個當主人的該請你才是。」御天假意看不出君不悔臉上有想離去的意思,立即打蛇隨棍上,熟絡地引領著他往相隔櫻花林不遠處的熱鬧巷口那方走去。

自詡為王朝的主人嗎?此人對自個兒還真有自信哪……君不悔淡然地掃了這名敵國的皇子一眼,暗中不斷地調整對此人的評估。

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外傳大炎王朝的二皇子剛毅果決、自信從容,大有乃父之風,經過一些時日的實際接觸,君不悔認為對方的性格與其說是有自信,倒不如說是長輩嬌寵下慣有的狂妄,想來是有人在外頭替他吹噓造勢……

連這麼一個心機尚淺的小屁孩都鬥不過,君不悔委實難以想像那個疑似搶走自己愛人注意力的大炎王朝太子殿下梵天本人,實際上會弱到了何種程度?

自小頂著神童名號,君不悔在同輩當中十分出名,四歲時就懂得央求父皇為他建造一座皇族與平民混讀的學堂。荊國皇帝當時只有他這麼一個寶貝獨生子,簡直將他寵上了天,對於他的要求幾乎予取予求,不但真的打造一座新學堂,更專門花了大把銀兩為那座學堂聘雇了一名當世聞名的大儒前來教學,而平民百姓只要通過考試取得資格也有機會免費入學。

學堂開辦那一天引發了荊國內部不小的轟動,名聲傳揚出去後,甚至吸引不少魏國及瀛國的皇族中人前來求學。

君不悔性格謙和,往來的人從不分貴賤,在求學期間結交了不少好友,更在同儕當中建立起不小的威望,打小和他來往的同學不乏心智聰穎之人,畢業後各自在不同的領域繼續發光發熱,更重要的是,他們密切地保持了連絡。

經過十多年來慢熬燉煮般隱隱打下的基礎,君不悔藉由他四散在各地的髮小們的影響力,將南方三小國的民心逐漸凝聚成一團,與大炎王朝互相抗衡,若沒有君不悔這樣特殊的經歷,絕對難以想像他是怎麼辦到的。

稍有一些政治頭腦的人,若略微聽過他一些過往事跡,都會不由自主地對他如臨大敵、慎重對待。

偏偏身旁這名勢力龐大,未來極有可能擠掉嫡長子梵天,順利繼承大炎王朝帝位的二皇子御天,卻似乎對於他的心機及手段一無所知,僅僅將他當成一名普通的同齡人對待,甚至同情心氾濫地對於他的處境心生憐憫,著實令君不悔哭笑不得。

當然,君不悔從不小看任何人,並不排除這名二皇子是故意在他面前裝傻充愣,打著和他交好的目的,從他身上獲取某些方面的政治利益,所以君不悔也是一直不冷不熱地吊著他,等著看他何時露出真面目。

沉默地和他走了一路,御天終於按捺不住,奇怪地問他道:「你都不好奇我晚上不用膳,跑去了哪兒嗎?」

就算好奇,依自己敏感的身份,也不能主動詢問吧……君不悔嘴角一抽,調整了一下臉部神情後,露出一抹純潔的無害表情表示道:「不好奇,或許事關你們皇室的機密,或者是你個人的隱私,無論哪一種,我都不方便打聽。」

話雖如此,若御天硬要說給他聽,他自然是從善如流了,總不能自戳雙耳不聽吧。

「呵呵,倒沒你說的這麼誇張,」御天笑了一下,突然求教似的詢問道:「不悔,貴國國內不知是否有什麼出了名的珍稀寶物呢?若有的話,能否替我聯繫一下,幫我弄一些過來呢?」

御天雖然對此人頗有好感,卻還沒愚蠢到跟一名敵國的太子毫無隔閡地交心,更不用說此人身旁肯定有密探潛伏著,若他不慎從口中洩漏出一絲事關朝廷機密的事情,隔天恐怕就會被父皇抓去喝茶聊聊了。

而活了一百多歲的皇太祖尋到長生不老藥服下,奇蹟般恢復青春一事,御天更是撕破自己的嘴都不會說出去。

可以說,過了今晚後,返回全盛時期的老祖宗就是他們大炎王朝屹立中土、放眼天下的最大底氣,將他供著、護著都來不及了,更遑論將他出賣。

「你想要寶物?」

君不悔聞言一愣,這話題委實一下子跳得太遠了。

「是啊,我…我有個長輩快到七十大壽了,我想置辦一些禮物送過去,不知你有什麼好建議?」御天面不改色地撒謊道。

「原來如此……」君不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似在幫他思索,其實心底卻是泛起絲絲狐疑。

御天卻是不知,君不悔來此之前,早已將大炎王朝的每一個皇族中人摸了個通透,瞬間便判斷出他根本沒有一個長輩即將迎接七十歲的誕辰,當然這並不重要,關鍵點在於,御天為什麼要說這種謊?

若是自個兒想要得到一些珍稀寶物,御天大可以直接說出口,而他沒有下意識地這麼做,代表真的有人需要,至於會故意牽扯到莫須有的「長輩」身上,不排除或許真有這麼一個需要他進獻寶物的長輩存在,但此人又重要到絕對不能明說是誰,所以他只能似真似假地撒謊……

君不悔不愧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物,只憑御天幾句謊言,便摸出一條清晰的脈絡來。

接下來,為了進一步推敲出御天撒謊的目的,君不悔故意一一說出幾個荊國盛產的珍稀物品。

紅寶石、百年穹靈果、天外晶石,千年海珊瑚、纏木妖藤……

御天認真地聽著,隨著他脫口而出的品名或點頭、或搖頭,又隨口問了一句:「有上了年份的珍稀藥材嗎?」

老人,需要珍稀藥材,卻又不能輕易透露身份……君不悔雙眸微瞇,幾乎已經可以確認御天口中那名「長輩」的真實身份為何人,心頭微震的同時,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上了年份的珍稀藥材當然是有,若是需要的話,我便派人列出明細給你。」

「好,若可能的話,最好什麼千年人參、長白山雪蓮、烈火蟾蜍虫……各類珍稀藥材,能搜集到的話都送來。」

「沒問題,我會儘量派人去尋找。」

若是「那位」想要延年益壽的話,不可能將寒、涼、溫、熱四種不同藥性的藥材都胡亂搜羅在一起,難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君不悔一邊面不改色地大方答應,一邊暗暗思忖著。

君不悔問也沒問他要這些能拿出多少銀兩,能名正言順地巴結上大炎王朝的二皇子,哪怕要荊國免費贈送所有寶物,恐怕也只是一句話的事兒,更不用說他這名荊國皇位的下任繼承人還被質押在這兒呢。

南方三小國聯合起來雖然能和大炎王朝相抗衡,卻也頂多只能僵持上三五年而已,現在確實不宜和對方撕破臉,除非……君不悔思索著,不著痕跡地微偏頭看向北方一眼。

「如此就多謝了,真是麻煩你了。」御天一臉的不好意思,卻是連想都沒想起要支付銀兩的事兒,憑他一個堂堂王朝二皇子欠下的人情,又有什麼是償還不了的?

其實他也不曉得老祖宗需要什麼樣的寶物,但是想修煉成仙的話,珍稀的藥材應該是必不可少的吧?御天沒多想便下意識地選擇了這些相關物品,渾然不覺自個兒洩漏了多少可疑的蛛絲馬跡。

談妥了之後,兩人像是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似的不再提及相關字眼,很是怡然自得地融入到熱鬧的街巷中。

這裡畢竟極靠近上層人士的府邸群聚區,想在櫻花林這一帶的範圍做生意,得遵守一定的規矩,不但會有公家的人盯著每一個角落,店家做的每一道料理也得經過很嚴格的審核才能公開販售。

據說這裡本來是不准做生意的,會開放讓人販售吃食,是為了撫平年輕時曾獨自在半夜跑來賞櫻花的皇太祖臨時想吃碗宵夜卻求而不得的巨大怨念,當然,這只是流傳在店家口中的笑談,真相是否真是如此便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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