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天這趟是匆匆忙忙出來,嘴裡嚷著要請客,其實身上連個銅子兒都沒有,君不悔掃了他一眼便心底有數了,體貼地沒有等店小二過來收賬便搶先埋完單了。

御天看著他的動作,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些什麼,後來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後就乖乖閉嘴了。

不過,沒錢歸沒錢,肚子真餓了他也沒有絲毫客氣,一口氣便吃了三大碗餛飩麵及兩碟小菜,惹得不止君不悔多看了他幾眼,旁人亦不時偷眼覷來,畢竟天色已晚,這兒已經沒人像他這樣把宵夜當正餐吃的了。

「呵,一時餓得狠了,不好意思讓你破費許多。」御天摸著有些脹起來的肚子,俊臉微紅道。

「無須客氣,平時在學宮那邊受到你不少關照,今晚只是禮尚往來。」君不悔抿唇一笑,微微搖首。

見他神態閒靜,很有耐性地等著自己吃完,御天亦是笑了一笑,詢問道:「需要我派人送你回去嗎?」

君不悔再次搖首,堅定地表示道:「夜裡房內有些悶,我想在櫻花林內多待一會兒。」

「也好,不過時候不早了,別錯過宵禁的時間,」御天也不勉強,乾脆利落地起身,和他道別道:「明早見了,我還有點事兒就不拉著你了。」

「慢走。」君不悔送著他到店門口,那輛載著他出宮入宮的乘輿已在路邊靜靜地等著。

御天臨走前,在君不悔耳邊匆匆地扔下一段話道:「你很好,就這樣繼續保持下去,等到北方在鬧事的蠻荒一消停,我會即刻上奏父皇,讓人儘早放你回家去的。」

這是想回賣我一個人情呢?還是刺探出我的真實想法?君不悔玩味地看著他,神態仍是淡然自若,看不出有什麼被當作人質的憋屈情緒。

「多謝殿下了,其實宮內開放供我閱讀及研究的藏書委實不少,我還不急著回家呢……」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在沒見著「無絕」一面之前,我怎能輕易地走掉呢?君不悔在心底默默地接上一句。

「……」呃,這傢伙對自身的處境是真不懂還是假裝鎮定啊?

御天凝視著他流露一抹倔強神色的臉龐,一股陌生的保護欲油然而生,忍不住抓住他的右手撫慰似的晃了晃,接著不待君不悔反應過來,便紅著臉跳上乘輿離去了。

我這是讓人輕薄了?君不悔愣在路旁,摸著指尖上殘留的餘溫,不禁搖首失笑。

「沒想到那個素來花名在外的二皇子也有這般純情的時候呢……」

君不悔也只是感慨了一句,卻絲毫沒將御天方才的孟浪舉動放在心上。

他自小桃花運就很旺盛,求學期間不知遭受過多少人的瘋狂追求,早就學會當那個「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流水了,若每一個對他有好感的人都要去一個個在意,他恐怕一輩子都要在意不完了。

御天一離開,遠遠待在後方守護著君不悔的貼身侍女冬鈴立即撲也似的貼近了他,不動聲色地拿條手絹往他被御天摸過的右手來回擦抹,嘴裡不悅地嘀嘀咕咕著。

「呸!沒想到堂堂大炎王朝的二皇子也是個色胚,一見著咱家的殿下就死黏著不放!竟敢偷吃殿下的豆腐!噁心!晦氣!」

「冬鈴,妳太誇張了。」

見她臉龐包子般皺了起來,一副不慎跌到糞坑內似的痛苦模樣,君不悔忍不住失笑,邊搖首、邊帶著她重新往櫻花林深處走去。

「是殿下太不小心了!」冬鈴眼眶一紅,露出滿臉的委屈,咬牙切齒地恨聲道:「您尊貴的手指頭怎能輕易讓一個臭男人碰了?簡直不可原諒!有機會我一定要剁了他的手!」

「噓,小聲些,妳說要剁手的,可是堂堂大炎王朝的二皇子哪……」

「不管!誰讓他老是那樣高高在上地盯著你瞧!」

冬鈴這回不是假裝眼眶泛紅,而是真的流了一兩滴眼淚,嗓音無比幽怨。

「冬鈴……」見身旁平時霸氣潑辣的小侍女一副遭人欺負了的可憐模樣,君不悔不禁有些心疼。

「不過是國土疆界的範圍大了咱荊國八、九倍罷了,又沒什麼了不起的,更不用說這天下也不是他打下來的!憑什麼可以露出一副施捨殿下的憐憫神情?好似殿下是個被咱荊國捨棄了的可憐蟲,來到這裡孤立無援,只能求他幫忙,只有他才能護得了你……呸!想得美!咱才不求人!死也不求啊!」

冬鈴一雙纖手緊扯著君不悔的衣袖不放,怒聲揚遍了整座櫻花林,對他心疼得整個身子都不住打顫。

君不悔不僅相貌生得好,性格也好,無論哪一點都好,從小就倍受荊國君上的寵愛及百姓們的愛戴,結果來到這裡後,處處遭人用鼻孔看人,彷彿國家小就平白矮了旁人一等似的。

就連本該是最清靜的學宮內,也不時會遇到有人來對君不悔耍嘴賤,怪聲怪氣地要他們荊國最好儘早歸附大炎王朝,免得大炎王朝哪天抽出空來,隨手將他們一個小小的荊國滅了,屆時他這個荊國太子便無法再享受從前的榮華富貴,只能當可憐的階下囚了。

冬鈴偶然知曉君不悔在學宮內遭受了什麼樣的言語侮辱,整個人都快氣瘋了,躲起來暗自哭泣了許久,最後不惜動用祕密管道傳訊給自己的情敵夏潯,大大地訴苦了一番,同時不忘督促夏潯努力往上爬,擠下軍中那些佔著茅坑不拉屎的萬年老將,儘速掌握荊國的絕對兵權。

據聞正在荊國邊界練兵的夏潯夏將軍一接到消息,亦是氣得一刀將木樁斬斷,將底下的士兵操練得更凶狠了。

君不悔在魏國及瀛國擁有不少知交好友,平時更巧妙地運用自身的地位,聯合三國的人士做出不少善舉,所以其它兩國的百姓對他的觀感也極佳。

或許是樹大招風,在北方蠻荒烽煙將起的緊張時刻,大炎王朝的高層怕南方亦發生動亂,不知怎地居然將他視為南方三小國當中最有價值的人質,派人半強迫地將他帶到大炎王朝首都內嚴加看管,以震懾蠢蠢欲動的南方。

消息一傳開後,三個小國家皆十分關注君不悔進入大炎王朝後遭受的待遇,可以說,誰敢打君不悔的臉,誰就是在挑釁南方三小國的尊嚴。

然而,就算他背後有三個小國家支持也沒用,中土人皇猛一跺腳,全天下都要跟著震上一震,一個小小偏遠國家的人質,還不值得他們太過重視。受到上層這種看法的影響,大炎王朝的人民壓根兒沒將荊國太子君不悔的遭遇太放在心上,甚至還有好些不長眼的人對他起了覬覦之心。

若非君不悔被人帶到大炎王朝一事由當今七皇子雲天負責,以及御天對他莫名地有了一些好感,幸運地同時獲得兩名皇子的關照及護持,否則還真不曉得某些無恥之人會鬧出什麼妖蛾子。

然而,如果是在荊國本國內,君不悔何曾受過這等委屈與擔心受怕?就連吃的、用的都差了他在荊國國內的待遇不止一級,想用上好一點的東西還得自個兒掏錢添購才行,新仇舊恨之下,冬鈴真是討厭死了大炎王朝。

 

 

 

 

「別氣、別氣,事情沒這麼嚴重,我沒那麼委屈的……」

 

見她著實氣得狠了,一張秀麗臉蛋脹得通紅,君不悔又是好笑又是憐惜,伸手輕拍冬鈴纖瘦的背脊,柔聲安撫著。

 

一些雜碎的閒言閒語他根本沒放在心上過,在學宮內對他的待遇較有影響力的只有兩人,其中之一就是二皇子御天,不過對方雖然對他表現得好像有那麼一點意思,卻也嚴守禮儀,不至於太過明目張膽。

 

七皇子雲天則對他保持一定的戒心,總是默默地觀察著他的一言一行,但偶爾見自己人過份了,還會站出來幫他說些公道話,是個相處起來還不錯的聰明人。

 

「殿下哪兒不委屈了!」見他說得一臉雲淡風輕,冬鈴立即嬌聲抗議,眼圈紅通通的,「若在咱國內,誰敢對殿下言語輕浮、稍有不敬?早被我通通扔下去餵狗了!殿下,待這什麼鬼學術交流的活動一結束,咱們就趕緊回國好不好?」

 

沒有用得稱心的人手,冬鈴異常不習慣,加上在這裡沒人知曉她的背景,每一個人都當她是普通的侍女,她願意放下身段照料君不悔的生活,卻不代表她就樂意讓旁人呼呼喝喝、叫來叫去,一些七皇子雲天派來探看情況的小宮女老愛對她擺架子,這些天簡直憋屈死她了。

 

若是讓夏潯知道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會吃癟,肯定會笑掉他的大牙。

 

君不悔令她失望地搖了搖頭,平和地解釋道:「眾人都曉得我會來到這裡的理由並不單純,社稷學宮所舉辦的學術交流不過是一個藉口,在北方蠻荒即將發生動亂的跡象徹底消失前,哪怕學術交流結束了,大炎王朝也不可能按照約定地放我回去。」

 

冬鈴垮下一張嬌美的臉蛋,懊悔萬分道:「若早知殿下會遭受這些委屈,當初我就應該極力勸阻你別過來了……」

 

「不用擔心,我才沒將這些事兒放在心上,而且,倘若那人真的是『無絕』,知道我的處境後,那人鐵定不會讓我再受到絲毫的委屈。」

 

一提起那人,君不悔素來清冷的語調就不由得變得甜絲絲的,臉龐上流露出來的幸福光輝看得冬鈴都不禁心生妒意。

 

「殿下來到這裡後,老是滿口『無絕』、『無絕』的,那人真有殿下夢見的那般好嗎?」

 

陪伴在君不悔身旁久了的人當中,似乎只有自己和夏潯那傢伙知曉,殿下從小就有一個在默默等待的命定之人,那個人名叫「無絕」,而自個兒則是「清河」,在君不悔的夢中,深深相愛的他們因為一次殘酷的謀害而生生分離,於是約定好來世再見……所以他這輩子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了實現那時的約定。

 

若非君不悔在談論起他的命定之人及那些夢見的諸多奇怪事跡時,脈絡十分清晰又條理分明,冬鈴幾乎都要以為她心愛的殿下遭人下蠱、或是中邪了,然而君不悔在平日的言行中,又十分聰穎正常,渾然不像精神方面出了問題,她和夏潯無奈之下,也只能默默接受君不悔早已心底有人這件事。

 

最近比較不妙的是,君不悔口中那個名叫「無絕」的傢伙於日前似乎出現在大炎王朝了,所以當君不悔有機會來到帝都時,哪怕等待他的是個凶險萬分的局面,仍不加思索便一口答應,完全不顧自身的安危了。

 

那個叫「無絕」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有優秀到能配得上自家這麼完美無缺的太子殿下嗎?冬鈴強烈質疑這點,更不用說君不悔已經來帝都一段時間了,還受了這麼多的委屈,那個讓殿下苦苦等待的傢伙仍不見蹤影,簡直可說是沒心沒肺至極,這令冬鈴感覺更加不滿。

 

他哪兒好?君不悔幾乎想也不想地開口就說道:「他當然好,沒有一點不好,又帥氣又強大,還很疼愛我,願意為我做任何事,若是我開口要這天下,他拚了命地也會將這天下打下來捧到我面前,當時差一點點就……但我要這無用的天下做什麼呢?只要有他陪在身旁,我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我和夏潯也可以做到殿下口中說的那樣!」為了和那名莫須有的情敵競爭,冬鈴不得不拉夏潯一起下水,因為她既不「帥氣」也不「強大」,滿腔的酸水都快淹沒她了。

 

「不一樣的,」君不悔立即否決道,提起那人時的表情十分溫柔,語調纏綿:「他跟你們是不一樣的……」

 

「我覺得他根本沒殿下說得這般好,否則不會到現在都沒出現,一直冷眼看著殿下被別人欺負。」冬鈴噘起小嘴質疑道。

 

「他沒出現,是因為被一些事情耽擱了,目前沒在帝都內,否則輪不到那些跳梁小丑在我面前囂張。」

 

「那他為什麼連一點消息都不先傳過來?他不知道殿下等了他很久嗎?」

 

「我說了他可能還不曉得我已來到帝都……」

 

「我就是不高興!我討厭他這樣讓殿下白白空等!」

 

也或許這世上根本沒有這個人!冬鈴好想朝執迷不悟的君不悔這樣大聲喊道,不過她不敢,她怕傷了君不悔的心。

 

「冬鈴妳……」君不悔看了滿臉妒意的冬鈴一眼,皺起眉頭警告道:「聽著,若是你們和他鬧彆扭,我肯定會站在他那一邊,你們莫要讓我太過為難了。」

 

「……」聽見自家殿下胳膊往外彎的說法,冬鈴頓時好想哭啊。

 

見她眼圈又紅了起來,原本沉下臉來的君不悔不由得噗嗤一笑,伸指輕點她光滑的額頭:「呵,傻ㄚ頭,騙妳的,他要敢欺負妳,我第一個不讓……別掉眼淚啊,真的被我嚇到啦?」

 

「騙人的?」冬鈴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見他堅定地點了點頭,霎時破涕為笑。

 

「嗯,可是我還是想說,我希望你們能和平相處,那人雖然脾氣很冷,只願意對我一個人溫柔,但是你們對我也很重要,我會要他也好好對待你們的……」

 

冬鈴見君不悔說得一臉認真,忍不住撲到他懷中嚶嚶哭泣起來。

 

「冬鈴,妳怎麼了?怎地突然哭得這麼傷心?」君不悔輕輕拍撫著她纖弱的背脊,不解地詢問。

 

「殿下,我……我覺得你好傻啊……」為了一個從小夢見的男人癡等了這麼久,若是這世上沒那個人該怎麼辦?如果到最後發現夢碎了,她的殿下今後該如何自處啊?

 

「我不覺得我傻,」君不悔搖了搖首,若有所思地仰首看向漫天的星空,呢喃低語道:「只要能等到他,至今無論承受了多少苦楚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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