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頭…好痛啊……

  

方銘彥痛苦地呻吟了聲,感覺全身骨頭就像散了似的,尤其是右腿,疼得不得了,就好像摔斷了之後被醫生接起來,然後又斷了一樣。

  

「彥彥……彥彥你快醒來……別嚇我啊……」

  

……誰?是誰叫得那麼噁心?

  

我叫方銘彥!不是什麼噁心的彥彥!

  

方銘彥皺緊眉頭,很想開口叫那人滾開,別一直在自己耳邊噁心地吹氣,可勉強地張了張嘴,卻又逸出一記丟人的哀鳴。

  

那道陌生聲音的主人似乎更緊張了,不住「彥彥、彥彥」的猛叫,活像他快死了一樣,害得方銘彥全身雞皮疙瘩都快抖起來了,簡直比十天不洗澡還難受。

  

「彥彥……」

  

毫無預警地,方銘彥的臉頰被一陣濕潤的觸感輕啜了下,接著又一下。

  

很明顯的……他的臉被吻了……

  

就在自己動彈不得,渾身痛得要死的情況下……被一名陌生男人兼瘋子吻了?!

  

此念頭一竄入腦袋,方銘彥頓時倒抽口冷氣,很想立刻一拳揍過去,可虛軟的身體狀況卻不允許,因為他甚至連動一動小指頭的力量都失去了。在方銘彥無力抵抗的情況下,那人不停地落下親吻。感覺不但噁心又黏膩,尤其是眼窩處,陌生男子一直又親又舔,好像巴不得將他吻瞎一樣!

  

到底是誰搞的鬼!自己是不是被下藥了?是北高那群白癡故意來惹他?還是東門那些笨蛋不想活了?媽的!等他醒過來!自己非把他們一個個吊起來毒打!然後剝光衣服扔進河裡餵鯉魚不可!

  

就在方銘彥的內心不住咒罵的時候,一道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彷彿天籟般驀然響起。

  

「關承勳!這裡可是醫院!別像隻狗一樣的親來親去!你他媽的也低調點行不行!」

  

是陳東瀚……!的的確確是自己死黨的聲音!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名字,卻令方銘彥結結實實地嚇了一大跳。

  

像個色狼一樣不停親吻自己的人是關承勳?那個優等生?書呆子?神秘怪人?在學校裡,方銘彥跟他向來誓不兩立。關承勳他是高中三年來始終獨占成績榜首的特優生,深獲老師喜愛。而方銘彥呢,則是放牛班的老大,成天和一堆同樣不愛唸書的人混在一起。

  

若硬要舉個例子,關承勳是天上雲的話,那麼方銘彥便是地下泥了。

  

由於兩人的差異度太大,因此時常莫名其妙地被人拿出來比較,這種被人拿來當話題的情況一久,本來沒什麼想法的方銘彥突然覺得越來越不爽,因為在關承勳的天才光環之下,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方銘彥變得習慣在校內時不時找關承勳的麻煩。關承勳雖然比方銘彥高了半顆頭,身高足足超過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個性卻很溫吞遲鈍,就算被人欺負了也總是呆呆坐著,不還擊也不說話,心思飄得遠遠的,好像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而這點,往往惹得方銘彥更加火冒三丈,暗暗發過無數次誓要找機會狠很教訓他一頓!

  

對關承勳的不滿在方銘彥的心底日積月累,終於在某一天徹底爆發,而不幸地,情況整個失控了。

  

某日下午的課餘時間,偶然撞見關承勳坐在通往頂樓的樓梯間,又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拿塊乾布擦拭他的單眼相機,方銘彥忍不住把它奪過來,狠狠地摔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相機碎片,以及關承勳終於丕變的臉色,方銘彥的心底真的是痛快極了。

  

或許事前毫無心理準備,關承勳好像不敢置信一樣的瞪大了眼,久久沒有反應,直到看見自己一腳踩在出現裂痕的相機上時,他霎時好像瘋了一樣猛跳起來,一個箭步就朝自己衝過來。

  

當時得意洋洋的自己還沒意識到發生何事時,關承勳已經衝過來一拳就將自己打飛,然後自己就狠狠摔下樓梯了……等等!他被打飛了?在北屯一帶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他,被一個書呆子一拳打飛了?難道這就是自己現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原因?

  

真是……恥辱啊啊啊──!

  

終於明白自己躺在床上的真正原因之後,方銘彥的呼吸不由得稍微粗重了些,然而,無論如何努力,他仍是睜不開眼睛。

  

被斥責之後,關承勳總算停止他的「關愛」之吻,緩緩站起身來,抖著像是隨時會破碎的嗓音哽咽道:「都是我不好,可能是昨天做太多次了……害他身體虛軟,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來……」

  

做?做什麼太多次?仰臥起坐嗎?

  

不可能啊!只不過做幾下仰臥起坐而已,身體怎麼可能會虛軟?信不信我現在就爬起來做個一百下給你們看看!方銘彥眉頭微蹙,在心底無聲地抗議。

  

依稀聽到一旁的陳東瀚尷尬地咳了聲,含糊其詞道:「這也不能怪你,一定是那個小色鬼不斷纏著你吧?」

  

喂!陳東瀚!你怎會跟他像個哥兒們一樣聊了起來?你以前不是跟自己一樣討厭他嗎?而且,你口中的「小色鬼」是指我嗎?本大爺還是個貨真價實只看過A片沒碰過女人的純情處男!把你的侮蔑本大爺人格的屁話給我全部吞回肚子裡頭去!

  

接著,只聽關承勳又小聲說道:「昨天是我生日,他好像很興奮,喝了很多酒,還……還將衣服脫光光,在床上擺出各種姿勢要我拿相機拍他,又嫵媚又可愛得不得了,我實在…實在忍不住……」

  

喂……你口中那個又可愛又嫵媚又愛擺姿勢被拍的變態是在說我嗎?你是不是搞錯人啦?!這位太太!

  

聽到如此侮蔑自己人格的話,方銘彥氣得差點吐血三升。

  

「唉,真是辛苦你了……」可能從沒聽過這麼荒唐的事,陳東瀚也不知該接什麼話好的輕輕嘆了口氣。

  

「他……他向來是這樣的,只要興致一來,就什麼都不顧了,我也拿他沒轍……」話雖如此,關承勳低沉的語氣卻是又憐又愛,甜蜜得不得了。

  

媽的!別以為自己不吱聲就可以一直在背後說自己壞話!方銘彥簡直快氣瘋了。關承勳和陳東瀚這兩個人是不是腦袋發神經啦!他們確定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在談論的人是他嗎?仰臥起坐做到雙腿發軟?把衣服脫光光在床上搔首弄姿地發浪?……這是火星人吧?你們現在是在談論火星人是吧!怎麼自己才暈倒一天,火星人就入侵地球啦?

  

方銘彥正氣得渾身微微發抖之際,突然響起門板被推開來的聲音,另一人緩緩走了進來。

  

「醫生!彥彥他睡了好久卻一直沒醒過來,是不是腦震盪了?」關承勳立即朝來人開口詢問,顯得焦急到不行。

  

「這……我看過他腦部的斷層掃描了,沒什麼腦震盪的跡象,更沒有淤血症狀,腦波也很正常……」言下之意,似乎覺得這個病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是嗎?那我就安心了,也許到明天他就會醒過來……」就算是個聾子,也能聽得出關承勳這些話是多麼言不由衷,若非尚存一絲理智,他恐怕會揪起醫生的領子,將他提起來猛力搖晃,逼他說出實話來吧。

  

「今天很晚了,你們有事可以先回去,讓病人靜養一會兒。」

  

聞言,關承勳立即搖頭提出抗議道:「不行,彥彥一向怕鬼,這間醫院陰氣森森的,我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

  

方銘彥聽到此處,額頭青筋差點又凸了出來。

  

誰怕鬼了?笑死人!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跟人逞凶鬥狠從不退縮,沒有什麼弱點。關承勳這傢伙是不是瘋啦?腦子好像出了很大的問題,他才是該去做腦部斷層掃描的人吧!

  

「那你想怎麼樣?」

  

聽那醫生的聲音似乎有些動氣了,但方銘彥完全可以理解,畢竟哪有一個正常人會當著醫生的面,批評人家的醫院「陰氣森森」啊?關承勳恐怕是有史以來第一人!

  

「我要幫他辦出院,回家好好照顧他。」關承勳低沉悅耳的嗓音此刻竟出乎意料之外地充滿了任性與稚氣,像個聽不進大人話語的小孩子般。

  

等等,回家……?回誰的家啊?方銘彥疑惑到極點。

  

況且,關承勳憑什麼要照顧自己?畢竟自己和他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或許是聽不下去了,陳東瀚懶洋洋的嗓音再度響起:「關承勳,你冷靜一點,銘彥他的腳骨折,才剛包好石膏,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你這時候亂動他,要是不小心害他瘸了怎麼辦?」

  

我呸!別以為自己不吱聲就可以隨便詛咒他腿瘸!方銘彥眉頭微蹙,開始懷疑起一旁這個嘴巴惡毒的傢伙真的是自己的生死至交陳東瀚嗎?

  

關承勳露出一抹溫柔得令人心動的表情,啞聲保證道:「放心,我會小心不亂動到他的。」

  

方銘彥忽覺身子被人一把抱了起來,頭顱不受控制地一偏,靠在了一處厚實溫暖的胸膛上。關承勳溫熱的鼻息曖昧地在方銘彥的頭頂上方旋繞,臉頰還被他手指愛憐無比地摸了摸。

 

自己又不是小貓小狗的,這樣被一個男人抱著,簡直是可恥到極點!可恨自己如今動彈不得,只得任憑在學校中最討厭的男人宰割……方銘彥氣得咬牙切齒,在心底暗暗發誓,等他有行動能力了之後,他非狠狠痛揍關承勳一頓不可!

 

「只是住個一晚,有必要這麼誇張嗎?」陳東瀚眉頭一皺,理性地輕輕擋在了關承勳的前方。

 

生怕別人來搶走似的,關承勳將方銘彥抱得死緊,緩聲解釋道:「你不明白,彥彥他真的很怕鬼,有一次還被我曾經不小心拍到的靈異照片嚇哭,躲在我懷裡一直發著抖……」那描述腦海回憶情景的聲音又低沉又充滿依戀,像是再也沒有比他口中更可愛的人了。

 

發抖?他看靈異照片會發抖?哈!笑死人了!方銘彥簡直不知道自己應該先生氣還是先大笑才好了。

 

「咳,你可能被他騙了,我跟他認識好幾年,也從來不曾聽他說過自己怕鬼,那恐怕不過是勾引你的手段之一吧……」陳東瀚呆了呆,語調遲疑道。

 

勾引誰?你說自己勾引這個腦袋有問題的書呆子?哈!簡直笑掉人的大牙!

 

若非睜不開眼睛,方銘彥肯定狠狠怒瞪陳東瀚一眼,心底更是疑惑非常,這傢伙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詆毀自己所剩無幾的名聲了?

卻聽關承勳溫和地微微一笑,對他的話似認命又似毫不在意:「就算是你說的那樣,我也不想冒險。」

 

住醫院算冒險?被你抱走才是真的危險吧!

 

方銘彥緊張起來,奮力掙扎著想脫離他的懷抱,然而他的作為卻毫無作用,掙扎了半天,全身上下只有小指頭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而已。

 

似乎察覺到懷中人的異樣,關承勳低頭親了親方銘彥的耳朵,像是安撫他養的寵物一樣。

 

「彥彥,別怕,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不是啦!我是要你放我下來!這樣被人抱著很難看耶!

 

而且,你到底要帶自己去哪啊?盤旋在方銘彥心底的預感越來越不妙。

 

這姓關的……恐怕居心不良!

 

「呃,只不過是住一晚而已……」陳東瀚還待再勸。

 

「你們幫病人辦出院吧,他的骨頭只是稍微裂開而已,不算嚴重,只要小心點,是不會有事的。」一旁原本默不作聲的醫生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方銘彥聞言一驚,險些暈過去。

 

喂……你是哪家醫院的醫生啊?自己還是病人耶,你這樣太沒有醫德了吧!誰曉得這小子會不會半途做出把自己丟出車外、任他自生自滅的暴行啊?

 

「謝謝,我會很小心的。」得到醫生允許,關承勳悅耳的嗓音瞬間愉快了幾分,像是感受不到重量地抱著昏睡不醒的方銘彥飛快走出房門,一步步往醫院的櫃檯走去。

 

「等等!真是的……真不曉得銘彥到底看上你這個脾氣古怪的人哪一點!」陳東瀚快步跟了上來,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

 

「……這點,我也很想問他。」

 

喂!你別一邊回答問題、一邊偷親我行不行!我知道你可能憋很久了,但是,拜託你千萬別來招惹我!我不搞同性戀的!

 

不住被人用嘴巴輕薄,又反擊不得,方銘彥簡直氣到快七竅生煙。

 

迅速辦好出院手續後,關承勳抱著心愛的人,坐電梯直達一樓。出了醫院大樓後,一陣涼風乍然襲來,方銘彥忍不住猛打了個冷顫,關承勳立即察覺,連忙又將他抱緊了點,拉起身上披著的大衣一角稍微幫他的臉龐擋住刺骨冷風。

 

「彥彥,等回到家,你就會好過一點了。」

 

「你們怎麼回去?」一旁的陳東瀚開口詢問。

 

「在路邊招一輛計程車回去就好了。東瀚,已經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記得你明天早上還有課要上不是?」

 

「好吧,那你好好照顧銘彥。」

 

「我會的。」

 

「小心一點,他出了什麼差錯我可不饒你。」

 

「放心吧,就算你饒了我,我也不會放過我自己的。」

 

若非這兩人口中說要好好照顧的人是他自己,方銘彥恐怕會因他倆情深意重的語氣而深受感動吧,可是方銘彥現在只覺得很緊張,頭皮一陣發麻,不確定關承勳會想怎麼報復他。

 

在被他一拳打飛之前,自己可是將他的寶貝相機一把摔爛了,關承勳現在一定氣得不得了,恨不得親手宰了他吧?自己現在手無縛雞之力,活像一隻在實驗室內四腳朝天露出白色肚皮等待宰割的可憐青蛙般,真是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在走到路邊伸手招攬計程車之前,關承勳第N度低頭吻了吻懷中人的額際,那彷彿掺了蜂蜜、既神經質卻又醇厚的低沉嗓音,再度令方銘彥背脊一片涼颼颼。

 

「彥彥,你趕快醒過來,我好想念你生氣勃勃的樣子……」頓了頓,他又幽幽說道:「放心吧,如果你永遠醒不過來也沒關係,我會遵守諾言,下去陪你。」

 

方銘彥的身子不由自主一抖,剎那間恐懼到極點。

 

喂喂……你該不會是恨我恨到想一起死吧……?

 

我不要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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