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發什麼呆啊!」

直到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莫傅天才從過往回憶中緩緩回過神來。

「還在想那個車輪餅店的老闆啊?下午有重要會議要開,你皮繃緊一點。」宋靖棠一臉不敢認同地敲打了他一下。

「他真的是我的學長,我沒認錯……」莫傅天眼神一黯,痛苦地呢喃道。

「算了,你繼續發花痴吧,不管你了。」宋靖棠翻了個白眼,將一些資料扔到他桌上,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離去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後,莫傅天動作僵硬地翻閱了下文件,卻發現沒有一個字能看入眼底。嘆了口氣後,他撥了一通電話給宋靖棠,要他幫自己遞假單,下午他有別的事不能參加會議了。

接著,不等宋靖棠出聲抗議,莫傅天果決地切斷通話,隨手拎起公事包,就這樣直接走出公司大門。

 

那一夜和穆恆寧決裂後,莫傅天於隔天搭機到達美國,開始展開艱辛的求學日子。

而從那之後,穆恆寧果然再也沒有和他連絡,雖然莫傅天不死心地打過很多通電話給他,甚至寄信過去,卻始終沒有收到任何回音。過了半年多,莫傅天也逐漸死心,不再試圖尋找他了。

在莫傅天的想法中,大學一畢業後,穆恆寧肯定立刻和言馨馨結婚了吧,既然如此,自己不要再去打擾他安寧的生活或許比較好。

那一段於國外求學的歲月十分辛苦,十八歲的莫傅天等於是像一隻學習飛翔的雛鳥,遠遠離開父母的庇護,完全獨立自主地掌控自己的生活步調。

當然,莫傅天畢竟不是尋常軟弱無力的富家子弟,歷經一個月的適應期後,逐漸散發出個人魅力,即使在一片白種人當中,他無論成績、氣質或樣貌仍是顯得格外突出,在建築設計的功力方面也是備受師長稱讚,不少人樂於親近他,甚至不少女人主動勾引他。

然而,當他面對許多同校女學生表示的好感時,不知怎麼回事,他突然對談戀愛一事很意興闌珊,不但一一拒絕了對方,甚至用「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句話作為擋箭牌,攔阻某些仍不死心的女生前來糾纏。

獨自一個人生活在異鄉,不可避免地,午夜夢迴時分一股強烈的寂寞感總會驀然襲上莫傅天的心頭。然而,每當他感到孤單時,腦海第一個浮現的人影,不是父母、朋友或是其他人,而是笑得一臉平和寧靜的穆恆寧,以及……他在那夜的淒涼哭聲。

時光一日日流逝,一年多過去,莫傅天不但沒有一天忘記過穆恆寧,甚至在心底對他的愧疚感越積越深,直到有一天,胸口痛得令他不禁在床上蜷縮起身子,眼眶突然湧現淚意,狠狠地嚎啕大哭了一場,莫傅天才驚覺自己當年究竟愚蠢地捨棄了什麼。

那恐怕是他這一生當中,曾經出現過的最寶貴的一份純粹情感吧。

永遠失去了他之後,莫傅天感覺自己在感情那一塊,好像變成了一灘不會流動的死水。

每當有可愛的女生跟自己告白時,他就會不自覺地拿穆恆寧出來和那些女生做比較,然後再一次肯定地發現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如同山澗潺潺的泉水般,穆恆寧渾身散發出來的純淨氣質,一直是莫傅天最欣賞的地方。而離開他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像穆恆寧一樣,相處的時候帶給他如沐春風的安心感受,這令莫傅天對自己當年的退縮不禁更加懊悔。

太可悲了,彷彿一個在人世間尋尋覓覓自己的半身許久的人,卻在驀然回首時,驚覺自己本該深愛之人早已出現,但那個人,卻被當初只想逃避的自己無情地狠狠拋棄了。

直到遲遲對其他人提不起興趣後,莫傅天才突然領悟到,他已在無意間永遠地失去了一樣最不該失去的寶物。

當年的自己實在太愚蠢了……每當想起往事,莫傅天就會感到一陣又悔又恨,可是,過去的就是過去了,無論再怎麼想挽回,也已無能為力。

一轉眼間,漫長的八年歲月就這樣過去了。

穆恆寧那一抹清秀的身影,隨著時間流逝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任何人都無法從莫傅天平靜的表面,看出當年那件事對他造成的深遠影響。

雖然他已經逐漸恢復正常,甚至也不避諱和女人交往,但他卻再也沒有辦法真心愛上她們其中一人。

曾經有女人質問過他,在他的體內究竟有沒有心?

而答案,只有莫傅天一個人知曉。

他的心,早在八年前就遺落了……

傻傻的,在什麼都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就不見了……

很後悔,真的。後悔到只要一想起當初自己對那人造成的莫大傷害,心臟就會一陣緊縮,痛得說不出話來。但是,莫傅天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彌補對方,也不曉得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尋回遺落的心。

而當年帶走他的心的人,早已遠遠離開,徹底消失無蹤。

直到八年後的今天,就在莫傅天的內心充滿絕望時,居然在無意中發現那人的蹤影,原先陰霾重重的內心,才突然曙光乍現,再度重現生機。而宛如一灘死水的心境,也逐漸活躍了起來。

他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狠狠抱住穆恆寧,向他述說這八年來自己的悔恨及對他的思念。

然而,在見他之前,莫傅天還有一個必須先找到的人──言馨馨。

他要去詢問對方,這八年來,在穆恆寧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禍事,導致他變成現在這副落魄模樣,當年身為穆恆寧未婚妻的言馨馨,肯定對來龍去脈知道的一清二楚。

莫傅天咬了咬牙,伸手招來一輛計程車,報出地址後,坐在後座閉目養神。唯有不住微微顫動的眼睫毛,才透露出一絲他內心的煩躁和急迫。

 

****

 

這八年來,莫傅天從來沒刻意打探過言馨馨的消息,因為他很怕聽到穆恆寧和她已經結婚的音訊。當然,他現在用膝蓋想也曉得穆恆寧如今會過得如此落魄,肯定是沒有依約迎娶言馨馨了。

不到半小時後,莫傅天就在算是和「樹天」建設打對台的「皇宇」建設公司前下了車。若是被同公司的人看到,恐怕會誤以為自已想跳槽了吧……莫傅天苦笑一聲,逕自走進大門。

門口處坐著兩名模樣清秀的櫃檯小姐,其中一名見到他,立即站了起來,朝他點頭打招呼。

「您好,請問您有何貴事嗎?」

莫傅天直接遞出一張名片,禮貌地笑道:「午安,我姓莫,叫莫傅天,這是我的名片。請問言馨馨小姐在嗎?」

櫃檯小姐收下名片後,聞言微感詫異地看向他:「言馨馨?啊,您是說老闆娘嗎?請問您有事先預約嗎?」

老闆娘?言馨馨果然嫁人了?那她嫁的人為什麼不是穆恆寧?莫傅天勉強壓抑下滿腦子疑問,朝櫃檯小姐搖了搖頭,語氣仍是充滿誠懇地道:「我沒有事先預約,但我是妳老闆娘的老朋友,麻煩妳將我的名片直接轉交給她,她就會知道了。也麻煩妳轉告她一聲,我現在有急事找她。」

「好的,請您先坐在沙發上稍候一下。」那名櫃檯小姐有些遲疑地拿著名片離去,若非感覺到莫傅天真的認識老闆娘的話,恐怕不會輕易幫他轉告吧。

過了一會兒後,另一名櫃檯小姐接到電話,立即站起來請莫傅天進入內部的會客室稍候,順便遞上一杯熱茶。

差不多過了一分多鐘,坐在沙發上、一臉平靜等候的莫傅天,終於聽見會客室的門鎖再度開啟的聲響。

一名模樣清麗無雙的美麗少婦緩緩推開門板,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已然完全褪去少女時期特有的青澀味道的言馨馨,如今變得更加有女人味。化了一點淡妝,再搭上一套剪裁合宜的粉色短裙套裝,用「風華絕代」四個字來形容也不為過。但,不知怎地,見到當初曾經瘋狂愛過的女人,莫傅天卻有一種過往一切已然雲淡風輕的冷漠感。

「小天,好久不見了。」言馨馨來到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露出一抹純淨的淺笑,柔聲打招呼道。

莫傅天神情有些恍惚地看著她。果然不是錯覺,當年他一直覺得穆恆寧渾身散發出來的優雅氣質和言馨馨相仿,如今再度體會一次,不禁令他感概萬千。

「我一直以為妳和穆學長結婚了。」

莫傅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徹底打掉言馨馨掛在臉上的盈然笑意,氣氛倏然變得有些沉重。

「我知道你當年和他很要好過,所以你今天過來,是想為他打抱不平嗎?」言馨馨冷下臉來,神情變得有些譏諷。

沒料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大,莫傅天否認地搖了搖頭。其實,她沒和穆恆寧結婚,他心底反而暗自慶幸,自然不可能是前來興師問罪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在我離開美國後,穆學長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那為何過了這麼多年後才來問我?」聽他不是來責備自己,言馨馨冰冷的臉色稍緩,訝異地微挑眉。

「因為,我今天不經意在街上遇見他了。」莫傅天回想今日和穆恆寧無意間重逢的情景,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澀笑容。

「你看到他了?他在哪裡?」言馨馨驚訝地伸手掩住微張的小嘴,神情流露出一絲關切及緊張。

「你不曉得他現在的情況?」

「嗯,我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言馨馨沮喪地半垂下眼眸,落寞的神色絕對不是假造。

「馨馨,當年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怎會淪落到現在這副模樣……」不想再拐彎抹角,莫傅天一雙銳利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是我害了他……」回想起往事,言馨馨眼眶微微泛紅,低聲幽幽道:「畢業後某一天,他開車載我去海邊散心的路上,突然跟我說,他不想辦婚禮了,他一直以來只把我當作親妹妹看待,跟我結婚只會害了我,所以要求我和他解除婚約……」

解除婚約……莫傅天頓覺腦袋惺然一響,萬萬沒料到穆恆寧會如此決絕。在這世上,恐怕只有自己才曉得穆恆寧突然做出這個決定的背後原因了吧。

言馨馨一臉悲傷地繼續說道:「呵,我當場氣炸了,大哭大鬧地吵著要下車,為了向他表達最激烈的抗議,我甚至不顧他還在駕駛當中,直接推開車門,他不得已只好緊急煞車,結果,我們就這樣在那條路上出了嚴重車禍……他為了保護我,把我緊緊護在身底下,結果他的左半身肢體被凹陷的車體壓碎,臉蛋也被破裂的玻璃割傷,送進加護病房整整十天才脫離險境。」

莫傅天面無表情地聽著,胸口一陣劇烈揪疼。言馨馨現在說來輕描淡寫,但當初發生車禍的情景肯定十分慘烈,否則穆恆寧也不會變得像現在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悽慘樣子了吧。

「恆寧醒來後,在醫院躺了半年,雖然做了復建療程,走路的樣子仍然一拐一拐的,手指也沒辦法再做精細的工作,就好像突然有了心理障礙般,再也畫不出任何一張建築設計圖,而自從他變成殘廢後,我爸爸他……也中斷了正在準備的婚禮,甚至突然積極地幫我安排相親,所以……」言馨馨咬住下唇,神情顯得無比哀傷。

「所以你就嫁給了別人?」莫傅天平靜地看著她。不是質問,只是陳述她接下來說不出口的話。

「如果他肯娶我的話,我也不會嫁給別人!」言馨馨一雙明亮眼眸噙著淚水,自嘲一笑道:「你可能不相信吧,就算他變成殘廢、甚至毀容了,我還是深深愛著他,一心一意地想嫁給他,但他就是不肯娶我!我問他為什麼,他只是搖頭不說話。後來勉強能走路後,他就離開我家了,像是不肯再和我牽扯上任何關係,我去找他,他也是避不見面,還說什麼變成殘廢後已經配不上我了,希望我對他死心……就這樣拉拉扯扯地拖了三年多,最後我終於絕望了,嫁給另一名爸爸覺得很滿意的優秀男人。當然,看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我就是一個未婚夫變成殘廢後,立刻狠心拋棄他改嫁別人的壞女人吧。」

世人總是比較同情弱者。解除婚約、嫁給別人之後的這幾年來,她不知聽過多少人在背後偷偷罵她是個無情無義的女人,當然,她也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解過。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莫傅天深深低著頭,頹喪地坐在沙發上。追根究底,犯錯最大的人是自己才對,如果當年不是他那樣玩弄穆恆寧的真心,又狠心拋下他不顧,他也不會想跟言馨馨解除婚約,進而害得他們兩人發生爭執,導致車禍發生。換句話說,害穆恆寧變成殘廢的罪魁禍首,應該是自己才對,言馨馨不過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太傻了,你真的是太傻了……莫傅天輕輕閉上眼睛,耳邊彷彿還繚繞著他在那夜撕心裂肺般的淒涼哭聲,不禁又是自責又是悔恨。

言馨馨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看向默不作聲的莫傅天,啞聲詢問道:「小天,你說句實話,我害他變成殘廢,他心底是不是很恨我?」

「不會的,學長他不是那種人,他一定不會怪妳。」莫傅天肯定地搖了搖頭。那一夜,自己半強迫地硬上了他之後,又臨陣退縮地不願意負責,結果穆恆寧不但沒有開口痛罵薄情寡義的自己一頓,反而低聲保證不會將這件事洩漏出去,簡直是傻得不能再傻了。

「那他為什麼要離開我家?他變成那樣,要怎麼一個人生活?雖然我爸爸給了他一千五百萬作為補償,但我查過戶頭,他幾乎沒有動用過,我真的不曉得他這幾年來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言馨馨說到最後,又激動地流出淚來。

雖然最後她和穆恆寧沒有結成婚,但兩人畢竟從小玩在一起,感情絕對比普通朋友深厚,若是穆恆寧流落街頭,她心底也不會好受,更不用說她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害穆恆寧變成殘廢的兇手,對他自然異常愧疚。

「放心吧,既然我知道他的情況後,就不會繼續坐視不理,以後我會盡可能好好照顧他的。」莫傅天痛苦地閉了閉眼又重新張開,定定看著言馨馨,毫不遲疑地保證道。

「嗯,拜託你了。這幾年來他一直躲避我,我實在沒辦法可想了。但你不一樣,當年他一直跟我說,你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要是你去幫助他,他肯定不會拒絕的。」言馨馨感激地朝他點了點頭。

最好的朋友……莫傅天自嘲地微扯嘴角,這句話對他來說,無疑是最大的諷刺。當年,就是他這個穆恆寧「最好的朋友」狠狠地背叛了他的真心,一把將他推落絕望的地獄。每每回想起那一夜自己可說是無情無義的作為,莫傅天就恨不得拿把刀狠狠捅自己幾下。

「小天,謝謝你了。」

「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這可是大實話哪。莫傅天苦笑一聲,突然話語一轉,詢問道:「馨馨,妳現在過得幸福嗎?」

言馨馨聞言一怔,神情閃過一絲迷惘。

「我也不曉得,但至少……他很愛我。」

「很愛妳就好。」莫傅天站起身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言勸道:「不要太勉強自己,過得開心一點。要是學長的情況變得好一點,我再帶他來探望妳。」

「嗯!一定要喔!」言馨馨欣喜地望著他。獲得他的保證後,感傷的情緒終於減輕了許多。

太好了,恆寧能擁有他這個有情有義的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緩步往外走去的莫傅天,渾然不知背後的言馨馨已經把他擺在「聖人」的崇高位置上,不然肯定會羞愧地落荒而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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