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是太荒唐了……

算一算日子,自從和睽違八年之久的莫傅天重逢以來,已經過了十幾天了。

這十幾天下來,兩人幾乎是天天過著荒淫縱慾的生活。

不過,雖然莫傅天只要一下班就會迫不及待地跑來找自己,卻不會立刻拉著他上床,反而會跟著自己一起賣紅豆餅。

即使自己冷臉以對,動轍喝斥他動作慢,莫傅天仍滿臉笑容地繞著自己打轉,辛勤地幫忙打雜,令附近一些也是經營小攤販的鄰居都很詫異穆恆寧什麼時候找來一個這麼勤快的「帥氣工讀生」,居然穿西裝上班,還私下偷偷問過他的打工時薪。

呵,就算一個小時一百塊,也請不起他啦……穆恆寧總是笑著說道,也曾聽過一位大嬸在背後暗暗嘀咕:「夭壽喔,難道要一百二~」,穆恆寧自然是又好笑又無奈地當作沒聽到了。

也多虧有莫傅天來幫忙,以往他都會因為雙腿不耐久站,所以一到五、六點就早早收攤,每月平均收入扣除掉成本後,勉強可以和房租及生活費打平而已,現在有人幫忙跑腿,可以一直賣到八點左右才收攤也沒問題,收入自然是增加不少。

或許是因為顧及穆恆寧僅存的微薄自尊心,身為白領階級的莫傅天,自動自發地放下身段一起幫他賣紅豆餅,沒有問過他為什麼頂著高學歷來賣小吃,也沒蠢到提出要「包養」他的要求。穆恆寧有時候真的覺得這傢伙很聰明,也貼心到令人感到恐懼的地步。

穆恆寧呆呆地坐在攤位前,仰望天上隨風緩緩飄移的浮雲,幾乎快遺忘從前孤寂的生活,或是清心寡欲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了。

八年前,莫傅天已經打亂過一次自己的人生計畫,八年後,驟然出現的他,仍再次對自己的人生造成巨大的轉變。

但,一開始總是很新鮮有趣,等一年、兩年過去了,他終於玩膩後,還會持續再來嗎?每當被莫傅天緊緊抱在溫熱的懷中,嘗到一絲幸福的同時,穆恆寧的內心深處也在深深恐懼著,害怕現在的幸福生活不過是鏡花水月、如夢一場。

穆恆寧的不安全感實在太深了,導致他時常神經質地對莫傅天擺臉色,拒絕他的好意,總是要等到他露出悲傷神色了,穆恆寧才會迅速軟化下來,開始害怕他被自己趕跑。這種情況幾乎變成一個死循環,穆恆寧卻不曉得該如何解套才好。

要他傻傻地相信莫傅天會陪在自己身邊一輩子,穆恆寧實在辦不到。畢竟,他現在是個一無所有的廢人,若連最後一顆心都被莫傅天要去後,他卻無情地跑了,穆恆寧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趁沒客人來,穆恆寧胡思亂想了很多,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未來的變數太大了,目前只能過一天是一天吧。

「老闆,又在發呆曬太陽啊?」

五點半下課後,穿著一套藍白色高中生制服的林嘉敏,笑盈盈地走了過來,白皙姣好的面容就如同精靈般惹人喜愛。

這附近有一所國中、及高中,所以很多學生在下課後都會跑來這條街買小吃解饞,託此之福,穆恆寧的攤位雖然在比較偏遠又不熱鬧的地方,收入卻還算是不錯,節省一點就可以過得很滋潤。

「啊,妳來啦?今天課上得怎麼樣?」穆恆寧站起身來,拿起鐵夾子。

「給我三個紅豆餅就好。上課喔,就還是老樣子,無聊得害我一直打瞌睡……咦,都快六點了,那傢伙還沒來啊?」林嘉敏一臉疑惑地站在攤位前左顧右盼,尋找那名帥氣得過份的「工讀生」身影。

每次見到衣冠楚楚的莫傅天站在攤販後幫忙夾紅豆餅,林嘉敏就覺得很有趣,忍不住注意起來。

「我也不曉得,可能要加班吧。」穆恆寧搖了搖頭,心知他的工作應該很忙,所以並不期待他一下班就能趕來這裡。

「他很拼耶,一邊上班、一邊打工,看來社會真的不太好混。」林嘉敏故作老成地感嘆道。她不明白其中複雜的原因,只以為莫傅天是想多賺點錢才來打工,渾然不知莫傅天的「目的」根本不是錢,而是眼前的店老闆。

林嘉敏付錢接過紅豆餅,又和店老闆閒聊了十幾分鐘後,才揹著書包有些依依不捨地離去。

「小天果然很受女生歡迎哪……」

察覺出她有些失望,穆恆寧搖了搖頭,感嘆連可愛的女高中生都逃不過莫傅天的魅力,不過他也沒資格說什麼,畢竟他也是迷戀莫傅天的眾人其中之一。

時間緩緩流逝。

不知不覺間,太陽早已西下,明亮的新月高高掛在天空。

長長的古樸街道上,人潮逐漸散去。

穆恆寧的車輪餅攤,很難得到了晚上九點半還開著,四周的小吃攤或多或少已經歇業了。

攤架上高高掛起的一盞小燈,在恢復寂靜的古樸街道靜靜亮著獨自的光輝,顯得有些孤寂。

「小寧啊,這麼晚了還不收攤嗎?」隔壁麵攤的大嬸,洗好碗筷後,疑惑地朝他打了聲招呼。

「嗯,我等一個人。」

「外面天冷,你把攤子收一收,進屋內等吧。」大嬸勸道,明眼人都看得出穆恆寧的身體不好。

「不用了,我怕燈一熄,他會找不到路。」

穆恆寧搖了搖頭,回絕她的好意。挺直背脊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著一名不曉得自己會不會等到的人。

不知怎地,心頭似乎也感受到夜晚一絲涼意,他不禁伸手攏了攏衣襟。

待在外頭許久,穆恆寧的四肢變得異常冰冷,雖然他加了一件外套,卻似乎抵擋不住寒意侵襲。

到了十點多,四周的攤販終於一一熄燈,杳無人煙的街道上,只剩下車輪餅攤販上的那盞燈還亮著。

晕黃色的光芒,映照得穆恆寧的臉龐更是蒼白若紙。

 

「學長──!」

 

驀然,一道響亮的男低音遠遠傳了過來,瞬間劃破寂靜的黑夜。

穆恆寧心弦一顫,緩緩動了下僵硬的四肢,站了起來。

瞇起清澈眸子,凝視著街道遠端一抹逐漸放大衝過來的人影。

呼呼……不知跑了多長的距離,莫傅天一路衝到他面前才停下,公事包扔到一旁,雙手抓握在膝蓋上不住大口喘氣。

「我……那個……呼……」

「不急,你慢慢說。」穆恆寧凝視著他著急的神色,輕聲道。

莫傅天不住深呼吸,拼命補充肺部缺乏的氧氣,有些感嘆辦公室一坐久,體力果然變差了。

「呼……不好意思,我正要下班前,工地那邊出了一點問題,打電話過來要求公司找人去幫忙解決,我和搭檔一起過去,一直溝通到八點多才弄好,誰知道回來的路上又遇到車子拋錨,在路上耽擱了很久,我又不曉得你這邊的電話,沒辦法聯絡到你……對不起,害你久等了。」好不容易邊喘邊解釋完後,莫傅天有些歉疚地抬起頭來。

怕穆恆寧等太久,他一直拼命地想辦法解決問題,希望能早點回來,但似乎越急就越不順利,導致弄到十點多了才回到穆恆寧身邊,害得莫傅天都快急死了。

「不會,辛苦了。」

穆恆寧搖搖頭,抓著衣袖,伸手抹去他額頭上的汗水。

頭一次見到他為了自己露出這般狼狽的模樣,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奇怪,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收攤?」莫傅天抓住他的手,微蹙眉頭疑問道。

「我……」穆恆寧張開嘴巴,卻發現喉嚨一酸,遲遲說不出話來,只好抿起唇瓣,搖了搖頭。

莫傅天忽然神色一動,仔細摸了摸他的手,眼眸透露出一絲責怪。

「你的手好冰,怎麼不進去屋內等?」

穆恆寧仍是搖頭。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哭出來,雖然他根本不明白這股莫名淚意從何而來。

「怎麼不說話?凍著了嗎?」莫傅天有些緊張地將他拉入懷中,抓起他的雙手,在他冰冷的掌心呵了幾口熱氣。

「你……」凍得無血色的嘴唇顫動了下,穆恆寧終於發出嘶啞的嗓音道:「你不要對我太好……」

「為什麼不能對你太好?」莫傅天茫然地看向他。

「我怕……」穆恆寧半垂下眼眸,不敢和他對視。

聞言,莫傅天不禁面露一絲苦澀神情。雖然穆恆寧沒有說明白他在怕什麼,莫傅天卻很清楚他的意思,而造成他如此不安的罪魁禍首,正好就是自己,實在怪不得別人。

「不用怕,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不再害怕了,好嗎?」

男人溫柔至極的嗓音,逼得穆恆寧眼眶一紅。

「未來的事,又有誰能保證呢……」

「至少我感覺得出你慢慢原諒我了,要不然,你也不會等我等到現在了,對不對?」莫傅天緊緊盯著他,笑得像隻偷到腥的賊貓。

老實說,見到一片漆黑的街道中,唯有穆恆寧亮著一盞燈默默等著自己,莫傅天的內心霎時溢滿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才會情不自禁地大聲喊了出來。

是呀,從來都只有自己拋下他,而他,卻始終不變地待在原地等著自己……

「我才沒等你!」

在他深情的凝視下,穆恆寧臉一紅,飛快否認。

「那你為什麼還不收攤?都這麼晚了。」

「我只是……有客人。」

「客人?哪裡?」

莫傅天揚起劍眉,往一旁望去。只見微涼的夜風在古樸的街道不住捲起幾片落葉,益發顯得四周靜悄無人。

嘖嘖,連撒謊都不會,實在是……

「……」彷彿聽見莫傅天的心聲,穆恆寧頓時羞得只想挖洞將自己埋了,臉上的紅晕更深了一點。

近乎著迷地凝視著他羞赧的神情,莫傅天輕聲道:「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的腿很酸,沒力氣把攤子推進屋內?」

「嗯……是啊……」

「說來說去,你就是在等我回來……幫你做苦力嘛,嗯?」

「也不全是因為這樣……」

「那是因為什麼呢?」

「……」穆恆寧默然無語地低下頭來,他的確無法解釋清楚。

「算了,你現在不承認也不要緊,反正我對自己的耐性很有信心。」見他被自己欺負得露出一臉可憐兮兮,莫傅天笑得益發邪氣,難得好心地放他一馬,不再追問下去。

「你好像越來越臭美了……」穆恆寧橫了他一眼,不滿地嘀咕了聲,隨即將臉龐深深埋入他溫暖的懷抱中。

莫傅天霎時呼吸一窒,眼眸變得異常溫柔,但嘴裡仍調笑道:「我說的是事實啊,哪裡臭美了?」

「才不是事實!」

「好、好,不是事實……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莫傅天低聲道,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脊。

「……」穆恆寧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不一會兒,莫傅天的衣襟就被他的眼淚悄悄濡濕了。

這是喜悅的淚水。

等了一整晚的徬徨不安,終於隨著他的到來,驅散得一乾二淨。

而這一天,穆恆寧也不再扳起臉孔趕他回家,終於同意讓他留宿。

欣喜若狂的莫傅天,自然又得寸進尺地抱著他瘋狂地纏綿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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